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第三次再见 > 33. 第四次出手
    股票在五月最后一周的周一涨到了八块七。

    林微早上查完账户之后,在手机备忘录里写了一个数字:"八块七。距离目标九块还差三毛。按这个速度,大概还需要一周左右。如果提前到达九块,我就在那之前出掉一半,留一半继续观察。"

    他写完之后并没有感觉到头痛。这次他只是"读取"了一个已有的数据,没有主动调用新的记忆来验证或预测。他把手机放进口袋,走出宿舍的时候阳光正好,五月底的早晨已经有了初夏的燥热,操场边那排梧桐树的叶子已经长得又大又密,把整条路都罩在一片浓稠的绿荫底下。他走在树荫里,心里在盘算那笔钱具体要用来做什么。除了妈妈的后续生活费,他还想拿出一部分给顾夜买些更厚实的东西——一件真正能挡风的厚外套,一双更暖的鞋,一条能让他在冬天不至于一直打颤的围巾。虽然现在是五月,但他已经开始替一个冬天的顾夜考虑了。因为那个人的温度还在一天一天地往下走,就像一条河流在秋季向冬季过渡,水流越来越慢、越来越凉。而他能做的,就是在入冬之前先把能准备好的东西都准备好。

    上午第二节课结束后,林微在走廊里碰到了陆薇。他们现在的关系已经不像三月份那么模糊了——每周固定交换两次便签,偶尔在食堂遇到了会点一下头,她脸上的气色比初春时好了很多,眼下的乌青已经淡到几乎看不出来了。她站在走廊窗边,手里拿着一个水杯。

    "你上周写的那句话——'如果哪天你不再需要我写了,你就把信还给我'——我今天把信带着了。"她从口袋里抽出一叠叠好的便签纸,边缘整齐,纸张经过反复翻阅已经带上了一层微微的卷边。"我一直留着。现在我想把它们还给你。因为我确实不需要了。但我留着这份信本身——就像留了一个人的消息,提醒我曾经在接近一个最灰暗的时期被一个人看见过。"

    林微看着那叠便签纸,伸手接了过来。纸页上有他三月份的字迹——那些"别去天台"、"有人在等你"、"你今天中午有没有吃饭"还留在纸面上,被反复翻阅过,有的折痕已经磨成了浅色的细线,像是被抚摸了很多次。"你确定不需要了?"

    "确定。"陆薇把水杯换到另一只手上,偏着头看着他,"你以后可以少操一份心了。多出来的那份心,拿去操别人。"

    林微握着那叠便签纸,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他想起三月刚重生的时候,他蹲在操场上拨不通那个电话、手心冒汗、蹲在走廊里。现在那些记忆已经被他消化了,变成了一叠可以被递回到他自己手里的纸。"你最近在做什么?"

    "复习。快高考了。然后考完之后想出去走走,走走远一点。我打算去南方看海。"陆薇看着他笑了笑,"你会去看海吗?"

    "可能不会。"

    "那等你考完了再说吧。反正六月就结束了。到时候你可能会有别的想去的地方。"她把水杯拿起来喝了一口,然后转身往教室方向走。走了两步之后她侧过头,声音不高不低:"替我谢谢那个人。他知道我说的是谁。"

    她走了。林微握着那叠便签纸站在走廊里。纸页的边缘已经微微发毛,因为被人翻阅太多次而带上了一层浅淡的潮气,是他每次把信放回文具盒下面的时候留下的温度,被反复加热又冷却,在纸张纤维里沉积成了一层无法被复原的旧痕。他低头看了那些字一会儿,然后把便签纸整齐地叠好,放进了自己的校服内袋里,和那颗柠檬糖的糖纸放在同一个位置。他想到顾夜今天早上的体温是多少——还没问,但等午饭的时候他会问。他会知道那个数字,然后用它作为基准来判断今天的行动节奏。

    第四次的"出手"是在两天后的下午。周三午休的时候,林微坐在图书馆靠窗的位置,手机放在桌面上,屏幕上显示着那只股票的走势图。股价已经爬到了九块零三分,比他买进时涨了将近百分之四十八。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大约半分钟。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他打开了交易软件,卖出了持有的全部份额。卖出的价格比他的买入价高了百分之四十八,比他计划中的目标高出了一些,但还处在波动范围之内。他点击确认之后,资金回到了账户里。

    他的头没有痛。因为这一次他完全没有"使用"记忆——他只是看到了一个已经涨到预期范围内的价格,然后做了一个当下的决定。他不需要调动任何未来的信息来确认这个决定是否合理,因为那只股票的涨势已经在现实里发生了。他只是在恰好的时机做了一个恰好的动作,像一个人在路标旁停了一拍,确认方向正确,然后继续走了下去。

    他关掉软件,把手机放回口袋。阳光从图书馆的窗户照进来,落在桌面上,在笔记本的边缘留下一道明亮的光痕。他低头看着那道光的形状,心里在列一个新的计划。这笔钱他会分成三份。一份给妈妈作为接下来三个月的生活费。一份用来买过冬的东西——给顾夜准备起来。一份存着。他不需要再动用"记忆"来帮助他做决策了。他已经用那一次使用,换来了足够支撑接下来一段时间的储备。而接下来,他要靠自己走。

    当天傍晚,他在食堂把这件事说给顾夜听。"我把股票卖了。九块零三出的。赚了大概百分之四十八。"

    顾夜正在喝粥,勺子停在碗边。"你头没痛?"

    "没痛。因为我没有用记忆来做判断。我只是看到价格到了,就出了。"

    "你做到了。"

    "做到了。"林微低头夹了一口菜,"接下来三个月,我可以靠这笔钱撑住日常开销。妈妈的、我的、还有多余的——可以做一些准备。"

    "准备什么?"

    "冬天。"

    顾夜把粥碗放下。他看着林微低着头夹菜的侧脸,餐厅暖黄色的光线落在他额前微微垂下来的发梢上。"八月还没到。冬天还远。"

    "对你来说,冬天可能来得比天气更快。"林微抬起眼睛,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已经在心里把这句话演练过几遍了,现在终于到了把它放出来的时刻,"你的体温还在降。镜子里的区域还在扩。不管8月9号之后会发生什么,你现在需要准备好能让你暖和的东西。"

    顾夜没有回答。他端起碗来把最后一口粥喝完,碗放回桌面的时候动作比平时轻了一些,像怕磕出声响。"那你会帮我准备吗?"

    "我已经在准备了。"林微说,"钱的计划里有'冬天'这部分。那部分是用来买厚外套、厚鞋、厚围巾的。不管你到时候需不需要,我先备着。用不上也没关系,反正东西不会过期。"

    "如果我一直需要呢?"

    "那我就一直买。"他夹起一块菜放进嘴里,嚼完咽下去之后又说,"如果你不再需要了,我就把那些东西捐出去。反正不会浪费。"

    顾夜低头看着桌面。桌面上的粥碗已经空了,旁边的筷子和勺子整齐地并排放着,像一列被精心排列的东西。他伸出手,把筷子往林微那边推了半寸。"那冬天什么时候来?"

    "可能比你想的更早。"林微把筷子接过去,握在手里。"也可能比你想象的更短。取决于你想让它持续多久。"

    当天晚上,林微在日记本上写了今天的新内容:"第四次的出手。我用了记忆换了启动的资金,然后在没有记忆的情况下完成了操作。我成功了。我没有头痛。我像一棵树长了新的根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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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慢慢学会了自己从土壤里吸收养分,不需要种子反复提醒自己从哪里来。"

    他在那行字底下画了一条横线,然后又在横线下面写了一行小字:"接下来三个月的计划:稳住妈妈的。稳住自己的。准备冬天的。冬天来的时候,不管他还在不在,东西都会在那里。如果他在,他就不会冷。如果他不在——东西会被捐出去。但我觉得他会在。"

    他合上日记本的时候,窗外的月亮正好从云层后面移出来。银色的月光穿过窗帘缝隙落在桌面上,照在那幅画的边缘——半开的门、门缝里的光、伸进来的手。他在那幅画旁边站了一会儿,然后躺下来。

    第二天早上,他桌角的牛奶盒旁边多了一张便签。便签上只有一行字:"34.7。今早量的。"林微把那行字看了两遍——34.7度,比三天前又降了一点。他在便签背面写了一个字:"好。"然后把便签放回顾夜的桌角。那个"好"字不意味着情况好,而是意味着"我知道了,我会继续在"。他把牛奶拧开喝了一口,温的。然后他翻开课本,开始做下一道题。

    他已经在准备了。冬天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但他会继续把这些暖意打包好,放在一个足够近的位置。在冬天到来的时候,他会把这些准备好的东西递过去,说一句——"给你。能暖一会儿是一会儿。"而那个人应该还会站在那里。在那个位置接过那些东西,围巾也好、外套也好、鞋也好,然后站在那里喝一碗热粥。他会坐在对面看那个人喝下去,直到冬天结束,或者直到那个人不再需要。两种可能他都有准备。他把两种可能都写在了日记本里。

    【暗场·顾夜】

    当天夜里,顾夜坐在窗台上。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的膝盖上。他手里握着那支体温计——水银柱停在34.7度的刻度线上。他看着那个数字,在月光里慢慢眨了一下眼睛。

    他把体温计放回抽屉里,然后拿起素描本翻到了第二页——那页空白的纸仍然空着。他还没有画。他在等一个时机,等一个能确定"平衡点"位置的时刻。但他今天感觉到了一个方向——他在林微说"冬天"的时候,觉得那个词落下来的位置很像是可以落笔的位置。但他还不确定,所以只是用手指在纸面的正中间轻轻压了一下。压出了一个极浅的凹痕,在光线下几乎看不出来。但那个位置被标记过了。就像在漫长冬天的入口处放下了一枚小小的记号,等他决定好了,就会在这枚记号的位点上落笔。

    窗台上的花盆里那棵小芽已经长出了第十片叶子。叶片比之前大了很多,颜色也深了,像是正在从一个嫩芽向一棵完整的植物过渡。他在月光里看着那片叶子,在夜风里慢慢地展开了一个完整的形状。叶脉清晰、轮廓分明,每一道纹路都在向四周围延伸出去,像一张正在画着的地图上逐渐变粗变密的线。

    他伸出手碰了碰叶片的边缘——温的。土壤里还保留着白天积攒的热量,那些热量正在一点一点地释放到空气里,像某种正在缓慢扩散的、难以测量但又确实存在的暖意。他在那片叶子旁边坐了很久,直到月光从窗台上移开,他才站起来。他站起来的时候,感觉到自己的右肩外侧那片区域——镜子里的缺失位置——今天没有继续扩大。它停在原地。和昨天的面积一样。那个"停"意味着什么他不知道,但他把它记在了心里,和林微说的"冬天"放在一起。

    明天早上牛奶还会是温的。明天的粥还会是热的。明天的目光还会落在他身上。他可以多撑一天。在撑住的那一天里,他会在那页空白的纸面上,找到一个能够落笔的落点,让那道新的线条从纸上生长出来,像那些正在向外伸展的叶脉一样,铺出一个完整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