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身为虫母贪吃点怎么了? > 10. 幼年天子(10)
    执念没有马上回答。

    她依旧在看着很远很远的地方,似乎那里有什么令虫着迷的美景。但在这空间的夹缝里,远方分明只有迷雾。

    伊莱扎也不急,她陪着她看,顺便偷偷运气,争取尽快将身体恢复到最佳状态。

    “我在迷雾里,走了很久很久。”砂砾般粗犷的声音在耳旁响起,那抹山似的执念终于说话了。

    “我杀了一只诡异,等我再看过去,躺在地上的,分明是我的军师。”

    “我们并肩作战了这么多年,在战场上厮杀了这么久,临了临了,她却是死在我的剑下。”

    她亲手杀了自己的同伴。她逐渐开始分不清谁是她的同类。

    在这座迷雾森林里,她只能靠着不再相信任何一只虫才能苟活下去。

    慢慢的,她的脑中开始出现了另一道“声音”,那道“声音”不断地诱惑着她、劝说着她,让她杀掉看见的每一只虫。

    她看到,有些虫变成了诡;有些诡,又变成了虫。

    她彻底分不清了。

    她不再试图去分辨,她化作了迷雾的一部分,她制定了一条条规则,她塑造了一个能让自己苟活的空间,她虫非虫、诡非诡,竟然也就这样苟活了这么多年。

    伊莱扎一心多用,同时还在关注研究院那边的动静。

    她听到了来自研究院那个空间的声音,那位诡异将军正在对两位使臣诡诉说着她知道的信息:“……王室始终无法同化那只最强大的虫,反而让她成为了基地实际上的Boss。”

    说到那位基地长,将军的语气里不自觉地带出几分钦佩:

    “她平复了内乱,让基地重新恢复了太平;

    “她制定了规则,让虫族和诡异分不清彼此,于是也就不分彼此;

    “她让诡和虫真正实现了和平共处,于是大家得以休养生息、互利互助。”

    “我应该去死的,”身侧的基地长紧接着说道,伊莱扎去看她的脸,发现那里空无一物,或许是因为她早已遗忘了自己长什么样,或许迷雾本就是无相的。

    “但不知道为什么,我一直没有死。”

    将军说:“贵族们不甘心,于是他们硬生生在基地诡域上方,又切割出了一片独立的空间,建了这座研究院。”

    研究院是干什么的?是用来收容那些逃出来的虫子的。

    那些发现了基地里不对劲的虫子,那些执拗地相信着虫母没有死的虫子,那些拼尽全力也要爬到虫母面前去的虫子。

    等他们终于逃出了基地,也就进入了另外一个陷阱中,然后陷入深深的绝望和迷惘。

    原来虫族真的亡了。

    原来他们真的是最后的遗民,是橱窗里的摆设参观品,是随便一只诡异都能评头论足的商品。

    没有虫会想到这是一场戏中戏,没有虫能想到那些来参观的诡异也是戏的一部分。

    “但基地长硬生生地撕破了空间。她在空间与空间之间,开创了一条通道,虽然只有短短几十秒,但也足够让一些虫逃出去了!”

    “她成功了,你知道吗!”将军的语气变得激昂,她用力抓住瑰以的手臂,眼角的泪光闪烁,“她成功放跑了几只虫族。那些虫族逃出去了吗?是不是他们给你们传递的信息?”

    两位使臣诡沉默了。

    基地诡域的上方,是研究院;

    研究院的外面,是逃不出去的鬼影文明。

    那些虫——那一个个“达米安”,他们或许最终也没能成功逃出去,他们一遍遍、一年年地围着鬼影转了一圈又一圈,徒劳地寻找着那个不知是否存在的出路。

    他们甚至不如达米安幸运,他们没能等到最终的奇迹,或是被鬼影发现抹杀,或是因受不了宇宙的寂寥自杀了,总而言之,他们都死在了逃往自由的路上。

    他们没能逃出去。

    但没关系,她来了。

    她看到了。

    一切最终走向了同一个结局,或许这就是命运早已写好的剧本。

    “母皇去世了,”伊莱扎突兀地起了个话头,她没有再去看山,也没有在去听诡异们的对话,而是像那抹执念一样,什么都不想地看着远方的雾,“我登基了。”

    “虫族打赢了那场世纪之战。”

    “不会再有哪个文明敢随意欺辱我们、踩踏我们、肢解我们。我们没有被战胜,我们战胜了整个宇宙。”

    整个世界都安静了,安静了许久许久。

    久到伊莱扎终于装不下去深沉,她回头看向身旁没有五官的“山”——不,她的眼睛出现了,那双眼睛里正在往下流着泪。

    没有任何一个种族,在诞生的初始,就战无不胜。

    虫族甚至没有人类那般得天独厚的幸运,最初,它们只是一个个渺小的黑点,它们的生命如此脆弱,以至于随便哪个种族动一动、甚至一滴下坠的雨水,都可能让它们瞬间殒命。

    而杀害它们的种族,甚至可能没有发现它们。

    这是真正的“我杀你,与你无关”。

    伊莱扎研读过人类的文学作品,她读到过有一位名为“唐僧”的圣僧,书中用一句话描述了他的慈悲为怀。

    ——“走路恐伤蝼蚁命,爱惜飞蛾纱罩灯”。

    一个人类,不杀人,那他是个普通人;

    一个人类,不随意虐杀动物,也只能称作正常人;

    但一个人类,不杀虫子,竟然就能被称之为大善人,甚至是圣人了。

    这就是宇宙中大多数文明,对虫族最初的看法。

    虫族的强大和近乎不死的身躯,来源于一次又一次的进化,来源于一次又一次的筛选和淘汰,来源于一轮又一轮的先辈的死去。

    正是这种不服输、这种向死而生,才让这个宇宙中最渺小的种族,现在拥有、统治了最大的地盘。

    “现在,我们是整个宇宙的主宰。”

    山又落泪了,她脸上身上的迷雾终于散去,露出了全貌。

    她体粗胖,肤黝黑,坐在那里,像是一件磨旧的铠甲;

    她的鞘翅上缀着零星的白色斑点,仿佛是被岁月蹭上了石灰,斑驳而随意;

    她的头顶长着一对极长的触角,一节一节、黑白相间,硬挺着向前、向上,永远都不肯低头。

    她是一只天牛。你看到她,会第一时间想到大地的母亲,随即会马上被她身上的那种坚实感而吸引,目眩神迷。

    “我们赢了吗?”她问。

    “我们赢了。”

    “我们站起来了吗?”她问。

    “我们站起来了。”

    “我守住了吗?”她问。

    “你看,”伊莱扎说,“太阳升起来了。”

    西盛于是往迷雾里看,就像过去无数次般。

    她先看到了一条黑龙,黑龙周身,仿佛若有光。

    那条黑龙卷动着浓雾,搅动着风云,那浓雾中似乎有无数虫,又有无数诡,有尖锐的东西扎出来,有圆滑的东西隐去,像是一道道无声的尖叫。

    它们最终都被搅成了一团,巨大的一团,白得刺眼、白得苍茫、白得不伦不类,西盛却着迷地看着,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

    她原本还想问,未来真的有那么美好吗?

    现在她知道,她不用问了。

    她知道她做到了。她就知道她能守住。

    她还知道,她要死了。

    她终于可以去死了。

    任何物种,死后执念不消,就会化作诡异,因而诡异生生不息、代代不断。

    而现在,西盛的执念已经消去。她的身影在逐渐变淡,在生命的最后,她终于真正看向了身侧的小皇帝。

    她有预感,这位皇帝会带领着虫族走向更加光辉的未来。

    先皇是灯塔,而她是太阳。

    一代传一代,明日胜今朝,虫族的未来,将何等璀璨光华!

    西盛幸福地笑了。

    BOSS 消失,遮天蔽日的迷雾也随之散去,军事基地,或者也叫研究院,坍塌了。

    基地里的士兵们和研究院的藏品们骤然掉入同一方空间,迷茫地互相对视,还没回过神来,地板突然开始一寸寸裂开。

    瑰以左手将军右手佘初,抱着两诡飞快地跳开,她还没有完全逃脱出那片坍塌的地界,左手边的将军忽然开始挣扎。

    身后响起此起彼伏的抽气声,瑰以强行按住虚弱的将军,落在了一块巨石上,站定,才松手,往那边看去。

    雾散了,天亮了。

    地面被清洗得干干净净。

    而地面的中央,有一个很大、很深的洞。

    洞里,堆着无数具诡异的“残骸”,那些“残骸”已经化作了一层层的黑灰,风一吹,像是一场寂寥而可怖的大雨。

    那是诡异死去后,遗留下的灵魂残料。

    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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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料的上方,还有一些挥之不去的执念影像。

    瑰以在里面看到了儿时的同伴,佘初看到了曾经的同事,将军看到了自己曾经的属下。

    他们都看到了那个巨大的仪器。

    仪器一端连接着那锅残料,残料被制作成上好的香烛,源源不断地运输出去,顺着河流,一路飘往王庭的方向。

    仪器另一端连接着一个巨大的牢笼,那里,尚存的诡异们正在殊死搏斗。他们互相撕扯、互相折磨,他们死前越恨越痛苦,香烛上的诡气就会越重,就能卖出更高的价钱、供奉给更高贵的诡。

    骤然接受到光亮,那些正在厮杀的诡异迷茫地抬起了头,他们感受到了外面的阳光,感受到了外界的视线,忽然呜咽一声,先是蜷缩,随后开始发疯一样地撕扯起自己来。

    平民魂,万诡窟,香火烛。

    原来地底之下,阴影之中,还藏着另外一个可怖的斗兽场。

    将军哀嚎着跪了下来,她一瞬白头,血泣一声,天空下起瓢泼大雨。

    *

    “那群怪物已经打垮了‘基地诡域’!”奢华的王宫内,老贵族汇报起战况。

    不用他说,国王和其余贵族都已经纷纷感受到了。

    那些由虫族的痛苦、绝望等等负面情绪组成的能量传输乍然中断,在场的每一只诡都感到极度的饥饿与空虚。

    “强盗,简直是强盗。”有贵族忍不住愤愤道。

    “岂止啊!”有贵族忍不住控诉道:“就连那些去研究院参观的孩子都被她们俘虏了,那群虫简直是恶魔!”

    有贵族气恨,“王,难道您就任由虫族这样在我们的国土上嚣张吗?”

    ……

    国王过了这么多年的安生日子,也感到威严被挑衅了。

    这小崽子才多大啊,再怎么说,他也是跟他母皇一辈的诡,怎容得了她这般挑衅?

    国王这么一想,更觉得自己兵强马壮、以逸待劳,未必不能煞一下虫母的威风。

    于是挥了挥红宝石权杖,“派兵出征!跟士兵们说,斩下一个虫族的头颅,直接奖励一个贵族爵位!”

    这奖励不可谓不丰厚。

    毕竟,在鬼影文明获得爵位,不仅仅意味着挤入上流阶层,还意味着一跃晋升为高级诡,从此拥有近乎不死的能力。

    贵族们又安心了,他们笃定没有诡能抗拒这种诱惑——下等诡一旦看到上升的绳索,哪怕只有短短一截,也一定会不惜一切代价地抓住,然后不择手段地爬上来。

    想到这里,有些贵族甚至暗自觉得有点亏,现在爵位多么金贵啊,他们想让自己所有的孩子获得爵位都很难做到,都得靠真金白银砸呢。

    这些贱民,竟然能那么轻易地跟他们跻身同一个阶层。

    要不让孩子们都去军队里挂个职,等仗打得差不多了,再去战场捡捡功?

    反正谁打不是打,能趁机捡一点战功是一点嘛。

    然而贵族们的算盘还没打好,不到三天。

    “吃诡恶魔们在竹瑰港登陆了!”老贵族仿佛是一只报丧鸟,嗓音粗哑地说道。

    竹瑰港是离国都最近的一个飞行港,此话一出,哪怕是贵族们,也不免有些惊慌。

    “我早就说了……我早就说了不要去招惹那群恶魔!”其中最慌张的是国王,他颤抖着抓住红宝石权杖,不让自己滑跪到地上,“她会杀了我的,她会杀了我们所有诡!”

    老贵族被这一吼,头不小心掉在了地上,滚落到国王面前,那颗头还在勉力安抚国王,“王,您忘了吗?我们是杀不死的!”

    是的,是的,这才是他们真正的凭仗,他们与那些低等诡不同,只要本源不灭,他们是杀不死的!

    国王勉强又有了点底气,他大手一挥,正打算再往前线填点庶民,就见传令官慌不择路地跑了进来,还没等他叱责,传令官已经“扑通”一声跪下了。

    “王!”他的声音尖锐,哭得满脸是血,“打过来了,他们打过来了!”

    有贵族不耐道:“怕什么?好好说。打到哪里了?”

    “打到城下了!!”

    大殿上一时寂静无声,传令官只闻到越来越浓郁的尿骚味,还有许多道淅淅沥沥的声音,宛若从四面八方来,不绝于耳。

    随后,他终于听到了台上国王急切到破音的声音——

    “快,快大开城门!迎接陛下抵达她忠实的诡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