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她的无限遗产管理局 > 26. 万物有灵
    赫菲斯托斯站起来了。

    他不再靠在山壁上,而是立得笔直,像从地心长出来的一根通天铜柱。那柄编钟铸成的巨锤提在手里,钟口齐响,每一口都在发颤,像被锁在里面的魂拼了命要往外撞。铜灰被锤风卷起来,满山道像下了一场铁雪。

    “陈重。”他朝山道上方喊,声音又闷又重,“出来收网。”

    暗红色的铜雾里,灰衣白发的人走出来。白灯笼提在手里,光惨白惨白的,把陈重那张脸照得半明半暗。他身后跟着六个人,清一色灰衣蒙面,每人手里都捧着阴气森森的物件。铜钵、黑绳、石碑、符钉、骨灰碗、无字牌。六个人像六道影子贴在他背后,只等一声令下。

    钟则安攥紧了外祖父那支旧笔。

    “沈老下来前跟我说过。”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砸得极实,“你们归零者明面上要抹除神迹,暗地里却给西方神系卖命,挖取华夏的根。钱脉、铜山、白塔,一层一层,全是你们的手笔。官方已经下令,从今往后,再遇无须留情,格杀勿论!”

    陈重看着她,面无表情。过了好一会儿,他慢慢把白灯举高。白光一涨,整片铜雾被从中切开。他身后六人同时动了,灰衣一展,像六只扑火的蛾子,朝众人卷来。

    “杀。”陈重只说了一个字。

    六名灰衣人齐齐扑上来。

    他们像是从陈重的影子里“化”出来的一样,六个人六个方向,配合得极其刁钻。两人贴地飞掠,手里铜钵倒扣,灰光像水一样从里面泼出来,专攻下盘。两个踩着铜壁借力,一左一右,黑绳抖得笔直,像两根活蛇同时狰狞着卷向杨戬和年。剩下两个从高处落下,石碑和符钉一个砸头一个穿心,封死了所有人抬头反击的角度。

    灰光先到,那东西像活物,贴着地面一沾就长,长出密密麻麻的灰丝,试图缠上人的脚踝,再顺着腿往上爬。

    “起!”音甩铃。

    铜铃“叮”地一声,声波像把极薄的刀,贴地削过去。灰丝齐齐断裂。可那两个贴地的灰衣人已经贴到近前,同时把铜钵往地上一扣。

    “轰!”

    灰光像喷泉一样炸开,整条山道的地面像被剥了一层皮,铜灰混着灰光全翻起来,像有人从下面点了炸药。众人被气浪掀得四散。杨戬反应最快,右臂九黎甲“咔”地绷紧,刀往地上一插,整个人半跪在灰浪里,硬生生没动。小黄被灰浪掀翻,滚了两圈,又爬起来。

    “他们在封印地脉!”杨戬沉声道。

    “封印?”年从灰里钻出来,满头满脸都是铜灰,“封了会咋样?”

    “封了,地脉就死了。”应龙在后面说,声音很冷,“这是归零者的‘灰盖’。他们要让这片山道变成死地,把你们和神器一起埋了。”

    钟则安瞳孔一缩,她真动怒了。这些灰衣人不仅仅是来杀人的,更是来绝户的。他们知道华夏的神器可以认主,索性连这层都别想要。

    “别让他们落地。”钟则安咬牙,“一个都别放跑。”

    年已经冲出去了。风哨无声,可整条山道的空气像被一条银线划开。他整个人贴着地面飞,那两个还蹲在地上扣铜钵的灰衣人甚至没看见他。年一脚一个,把两人从地面踹起,像踢两块石头。灰衣人飞起,年又追上去,在两人之间折返六次,每一脚都踹在他们后脑上。最后他们落地时,灰衣全瘪了,里面“嗤”地喷出两团灰雾。

    “这么脆?”年落地,吐掉嘴里铜灰,“还他妈归零者,回炉重造吧。”

    他话音没落,头顶石碑已经砸到。年侧身要躲,却发现那石碑会转。他在左边闪,石碑就往左边拐,石碑追着人跑。

    “靠,这东西有眼睛啊!”年骂。

    “不是有眼睛。”钟馗一步跨到年身边,判官笔凌空写了个“破”字。黑光打在石碑上,石碑表面裂开一圈黑色纹路,像被从里面顶了一刀,停在半空,碎成七八块。钟馗侧头:“碑上有亡者的念。你速度越快,它追得越紧。”

    “那我不跑?”年喘着气。

    “跑。”钟馗说,“你跑,我替你斩断他们的念。”

    年咧嘴一笑:“行,看我跑死他们。”

    他再次冲出去,这回他不踢人,而是带着风跑,像在整条山道里放出一道银色的圈。风哨无声,风追着他,那两个拿黑绳的灰衣人在半空中被风越缠越紧,最后绳反着卷回去,把他们自己绑成两个灰团。年掠过去,两脚踹进山壁,那两个灰团撞壁粉碎。

    剩最后一个灰衣人,他站在原地,手里捧着一面无字牌,忽然跪下来,把牌插进地里。那牌上的“无字”突然有了字。血红的字,一个个往外渗:“死”“灭”“尽”“空”。四个字一出来,整片山道开始晃动,像有什么东西从地底往上顶。

    “无字牌召的是‘灭’。”应龙说,“他要把这里所有带灵力的东西全压下去。”

    “那也得看他有没有命念完!”精卫从灰雾里闪出来。

    她双手一合,铜盒蓝光大盛。一条极细的蓝色水线从盒里射出,像针一样穿过灰雾,穿过铜灰,准确地打在那灰衣人眉心。那灰衣人像被海流冲了一下,整个人朝后飞出,无字牌脱手,在空中翻了几圈,落进年手里。

    “这啥玩意儿?”年翻了翻牌子,上面四个字已经灭了,只剩一块黑木。

    “好东西。”应龙说,“归零者的东西,你能拿,说明它认命了。”

    六名灰衣人,全灭。

    但陈重不见了。

    “人呢?”霉神东张西望,“刚才还站那儿的,咋没了?”

    “灯。”小黄突然叫,“灯灭了,他在暗处。”

    “是灰蛾。”音忽然脸色一变,猛地抬头。

    头顶,成百上千只灰白色的蛾子不知什么时候飞了起来。它们贴着天顶,静得几乎没有声音,像一片会动的灰云。那些蛾子每一只的翅膀上都沾着白光,往下扑的时候,带着一股极淡的、烧香烧过头了的味道。

    “别让它们碰到!”音喊。她没光说话,铜铃连续三响。声波像三道看不见的墙,把头顶压下来的灰蛾震碎了三层。可灰蛾太多,像堵不住的潮,从声波的缝隙里成片成片地往下挤。

    精卫跟着出手,铜盒打开,蓝光化成一条水线,在半空中画出一片极薄的蓝色水幕。灰蛾撞上去,像被海风卷了,扑簌簌往下掉,翅膀沾水就化。

    可陈重也变了招,灰蛾开始不再硬扑,它们贴在山壁上,往地面上聚。一层一层地堆砌,把脚下的土地铺成灰白色。所过之处,地发黑,铜发暗,连空气里的铜腥味都淡了。它们要“清洗”了这层。

    “这些蛾子在啃地皮。”应龙沉声道,“再让它们铺下去,这层就废了。山道一死,这山里的神器就都成了死物。”

    “得想个法子把陈重逼出来。”杨戬说。

    他半蹲下去,右臂的九黎甲开始发亮,铜页像有呼吸一样一起一伏。他用刀尖在地上划了一道极深的弧。刀光从地底反上来,像一条铜金色的线,沿着灰蛾最密的地方一路烧过去。灰蛾被刀光扫过,大片大片地焦黑、卷曲、粉碎。可陈重还是不出来。

    “杨戬。”陈重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响起来,像被灰蛾带着飞,“你刀再快,也斩不断这么多。这层太旧了,也该清一清了,你休想护着这些老家伙。”

    “你说我们拦不住?”杨戬站起来,刀一抖,灰蛾的碎末从他刀身上滑下去。他看向前方,第三只眼睁开一条细缝。光从额间射出来,只一瞬。他看见了,陈重站在灰蛾最密的地方,“变成了”灰蛾的一部分。他的身体散成一片灰,混在灰云里,白灯碎片镶嵌在其中,像几十只白眼睛。

    “在头上。”杨戬闭上第三只眼,血从额角流下来,“他散开了。”

    “散了?”霉神瞪大了眼,“那还怎么打?打哪只都不是他啊。”

    “那就全打。”钟则安说。

    钟则安看了一眼应龙,应龙没说话,只往前走了一步。他的吞龙锁“哗啦”响,黑线在皮肉下绷得发亮。他对着头顶那片灰蛾张开嘴,龙吟声像从地心卷上来的,极沉极长,整片铜山都跟着震了一下。灰蛾像被定住了,在半空中僵了一瞬。

    就是现在!“打。”钟则安说。

    全员同时出手。

    音甩铃,声波从龙吟的余波里穿出去,像在灰蛾群里扎开一条透明的通道。精卫的水光顺着那条通道往上冲,化成无数水箭,把两边的灰蛾一串串射穿。钟馗的黑笔在半空连写“诛”“镇”“灭”三个字。黑光大盛,像三张判令,把灰蛾群整片整片地压下来。年踩着铜壁,带着风哨在灰蛾群中穿出去又穿回来,速度太快,灰蛾根本沾不着他,反倒被他带出来的风成片绞碎。小黄在地面上张着嘴,铜牙发亮,见灰就咬。霉神也终于把骰子掷了出去。

    骰子落地。六点。

    “全凶!”霉神嗓子都破了。

    全凶,就是所有敌人都得接住自己最坏的那一下。灰蛾群像被点燃了,突然朝一个方向疯涌,朝陈重散成灰的那团聚去。它们像被无形的手掐住了翅膀,自己打自己,自己咬自己,转瞬间就崩掉了一大片。灰蛾的自噬里,陈重的形态被逼了出来。那些白灯碎片重新聚拢,灰身重新凝实。他脸色白得发青,白发散乱,灰衣上全是烧焦的蛾粉。

    “九黎骰,你倒是会投。”陈重看着霉神,声音冷得刺骨,“可这种运气倒不多得。”

    “一次也够。”杨戬说。

    刀已经蓄到了极限。三尖两刃刀上的铜金色亮成一片,像在刀身上烧起了地火。他冲向陈重,刀芒先至,像一道铜金色的流星,直劈陈重当胸。陈重也动了,他把白灯碎片全压到胸前,白光像一堵墙立起来,灰蛾从他背后疯狂涌出,像给这堵墙补上了无数条命。刀光和白光撞在一起,陈重脚下的铜地面寸寸开裂,他身后整片铜壁都在崩碎。

    “杨戬!”陈重低吼,“你这一刀,还杀不了我!”

    “谁同意你死得那么痛快了?”杨戬说。

    他刀一收,整个人借着反震力翻到陈重身后。右手一张,九黎甲整个打开,金光如剑,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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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得灰蛾不敢近身。陈重猛地回身,白灯碎片如暴雨打过来,每一片都带着抹除神迹的灰光。杨戬没躲,用甲臂硬扛。碎片打在甲上,铜页“铛铛”作响,没有一片能嵌进去。他的右臂在流血,是旧伤被震的,甲一寸未裂,他反而更稳了。刀再次劈下。这次刀芒比刚才更沉,像把整个铜山都拎了起来。

    “第一刀,断你灯。”杨戬说。

    刀落,白灯碎片全灭。

    “第二刀,斩你形。”杨戬说。

    刀再落,陈重的灰身从中裂开,灰蛾四散。他整个人往后退了一步,胸口出现一道极深的裂口,灰像血一样涌出来。

    “第三刀。”杨戬抬刀,刀尖指天。九黎甲上最后一点金光全灌进刀里,刀身烧成铜红色,像刚从地心熔炉里提出来的。他一步踏出,刀光如瀑,从陈重头顶直劈到底,“还我华夏三千年!”

    陈重没有发出声音。他的身体像一张被烧穿的纸,从中间碎开,灰蛾从他体内炸出来,像被放飞的灰雪,往四面散。那些灰雪还没落地,就化成了极细极细的灰线,一条一条,全往地底钻。陈重最后剩下的一只白灯碎片从半空掉下来,在地上滚了滚,灭了。

    杨戬收刀,刀尖点地,他半跪下去。九黎甲完好,刀身无恙,只有他右肩旧伤处的血,从甲缝里一丝一丝渗出来。小黄冲过去,喉咙里“呜呜”响。杨戬抬起手,轻轻拍了拍小黄的头:“没事。这甲,比我想的还硬。”

    赫菲斯托斯从始至终没动。他就那样站着,看陈重死在自己面前。

    然后他动了。

    锤子举起来。铜山得地面像被撕开的布,裂缝从锤子底下炸出去,石壁崩落,山道断裂。赫菲斯托斯每走一步,整层就往下陷一寸。他的身体也在变。青铜皮肤一块块往外翻,里面流出极烫的铜水。那些铜水像有生命,在地上汇成条条红蛇,朝众人游来。他要融了这一层。

    “他要把山化掉!”年喊。

    “他本来就长在山里。”应龙说,“他不化山,山也在化他。这玩意儿的命和铜山连着。山在,他在。你们刚才打的那些灰蛾,其实都是他的口粮,现在灰蛾没了,他恼了,想要我们的命。”

    “那就让他自己死。”钟则安说。

    她往前走,旧笔握在手里,很轻,很旧。她的银纹从脚底开始往地面铺,像有无数根须从她身体里长出去。赫菲斯托斯一锤砸下,铜链如雨。她慢慢抬起头,眼睛亮得吓人。

    她的声音像从地底冒出来的,“‘器,藏于地,寄于天。有魂则灵,无主则鸣。’”

    她笔尖往下一按。银墨入地,整片地面像被什么东西点亮了。赫菲斯托斯砸下来的铜链在空中碎成铜片。那柄巨锤“嗡”地停在半空,像被几百口钟同时顶住。接着,那些钟,全都响了。

    声如怒潮。音、精卫、钟馗、年,全被震得后退一步。只有钟则安站在最前。她的旧笔在发光,银光从地底一直烧到她手腕,把她的半条手臂都烧透了。她像在写一个极长的字。一个贯穿了三千年的字。

    “归。”

    地裂,山摇。那些埋在铜山最深处的神器,那些被赫菲斯托斯用三千年嚼碎又吐出来的东西,那些插在坟里、碎在路上、熔在锤子里的器魂,全动了。千万件残器从废墟里飞起来,断剑绕着她转,裂鼎停在她身后,铜镜如盾,编钟如阵。整座铜山都在动。

    “华夏神器,听她号令!”应龙低喝道。

    赫菲斯托斯的独眼第一次染上恐惧。他挥锤砸向钟则安,锤子还没落下,三口大鼎已经撞上去。鼎没有碎,大鼎只是往上一顶,把赫菲斯托斯的锤子架在半空。赫菲斯托斯一愣。紧接着,漫天飞舞的剑纷至沓来。

    剑雨从地底、从山壁、从铜灰里射出来,数百柄,上千柄。它们像活着的金属,一柄接一柄扎进赫菲斯托斯的铜身。赫菲斯托斯拼命挥臂去砸,砸飞的剑落下去,又飞起来,重新扎回来。铜镜割他的喉咙,编钟砸他膝盖,车马撞他肋骨。所有旧器把他包成一座颤动的铜山。

    赫菲斯托斯发出惊天动地的惨叫。他拼了命往前冲。年从斜侧杀出,风哨一吹,把他左脚绊了个踉跄。杨戬从地上弹起,一刀斩断他右腿的齿轮。小黄咬住他脚后跟,死活不松。音、精卫、钟馗同时出手,把赫菲斯托斯最后的退路全部封死。

    “现在。”应龙说。

    钟则安抬手,旧笔指向赫菲斯托斯心口。

    “华夏神器,今日归魂。”

    一道银光从笔尖射出。极小,极细。可它穿进赫菲斯托斯胸口时,整个铜山都亮了。那些插在他身上的旧器同时发光,把三千年的记忆全灌进他身体。赫菲斯托斯的身体像被千万个声音同时撕开。他的锤子飞出去,砸进山壁里,碎了。他的双臂炸成铜片,像死铁一样落了一地。他的独眼从眼眶里弹出来,滚到钟则安脚边,看着她。

    只一瞬间,他也炸开了。像一座被从内部熔穿的铜像,“轰”地一声,碎成漫天的铜灰。灰落下来,像雪。那些雪里,有极轻极轻的钟声,像叹息,又像送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