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则安和霉神坐的是深夜航班。
杨戬和年两天前就动身去昆仑山了。一个借雷而行,一个御风而去,早到了不是一点半点。钟则安身体还没恢复,霉神又是个半吊子,两个人都快不起来。霉神只能按凡人的法子,陪钟则安买最近一趟票,等他俩在飞机上眯够一个小时醒来后,窗外已经是望不尽的雪山褶皱。
起飞前,她主动联系了林白。
“昆仑那边,帮我盯着点。归零者不会放过这种地方。”钟则安说。
林白没多问:“车给你备好。卫星电话也给你留一部。进山之后,普通设备全废。你那个霉神的直播,需要我们用卫星信号桥接。不然,连一格都发不出去。”
飞机进入西北后,气流颠簸得厉害。霉神关了直播,去吐了两次。钟则安没睡着。她总觉得自己在做梦。梦里没有神,没有门,只有一片极黑极黑的冰,从脚下铺到天边。冰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写字。一笔,一笔,极慢。像在等一个永远等不到的人。
凌晨四点,飞机落地。一辆旧越野停在机场外。林白的人只送到山脚。年到得早,靠在半山腰一块青灰色巨石上,银发被风吹得像半面旗。钟则安下车。年看了一眼她,又看了一眼霉神,什么也没说,转身就往上走。
“年哥!”霉神在后面喊,“你等等!我们这腿不是风做的!”
年没回头。他的声音被风削成碎片:“杨戬两天没睡了。你们最好走快点。”
钟则安没说话。她跟在年后面。每一步踩进雪里,都像有细针往脚心里钻。她呼出的气全成了白雾。肺里像被人塞了一团浸了冰的棉花。
再往上,手机信号彻底绝了。可霉神的直播还开着。霉神能直播,靠林白的人在下方临时架了信号桥。这事不能明说。霉神只对观众讲:“主播有黑科技,信号满格。”直播间在线人数像烧开的水,八十万,九十万,冲破百万。弹幕密密麻麻:
“这什么地方”
“主播你跑这来干嘛”
“我感觉风里有东西”
“这山像要吃人”
她看见了。
湖很大。大得不像湖。黑冰从这头铺到那头,像有人把整片夜空摘下来,踩平了,镶进昆仑的骨头里。湖底跪着一具极其巨大的无头身躯。钟则安盯着他。她忽然想起《山海经》里的那一段。
“刑天与帝争神,帝断其首,葬之常羊之山。乃以乳为目,以脐为口,操干戚以舞。”
她小时候读到这段,总想:一个神,头都没了,怎么还能舞?后来大一点,觉得那不过是古人的夸张。再后来,她继承管理局,看过那么多神,才慢慢觉得,刑天舞的不是干戚。是不甘。
一个神,明明输了,明明被砍了头,明明被埋进了山。可他还是不肯躺下。他把自己的一双乳当成了眼睛,把自己的肚脐当成了嘴巴。他看不见,还要看。说不出,还要喊。手里的斧子,已经砍不动任何人了,可他还是不肯松。
这就是刑天。
是所有失败者里,唯一一个被写进神话,还被永远记住的神。
可此刻,他跪着。
钟则安看着他跪得笔直的脊背,心里像被什么极轻地刺了一下。一个以“不屈”著称的神,跪在这片黑冰下面,像在等什么。
“那就是刑天。”年说。他的声音轻了下去,像怕吵醒什么。
杨戬站在湖西。背对着他们。金甲上全是冰碴。风吹过去,他身上的碎甲片轻轻碰响,像在数他站了多久。他听见脚步声,没回头,只说了一句:“来了。”
“他怎么样?”钟则安走到他身侧。
杨戬没马上回答。他盯着湖心。过了几秒,才说:“睡了一天。越来越贪睡。以前几天不睡,现在一天比一天久。”
“你多久没睡了?”
杨戬没应。钟则安看着他。他的眼窝陷得很深,眼下青黑。整个人像被这地方抽去了一半精神。可他站得极稳。稳得像根钉在昆仑山脊上的铁桩。
“他醒着,我不能睡。”杨戬终于说。
“现在他睡了。你去歇一会儿。”
杨戬摇头。动作很轻,像连摇头都要省着力气。他偏过头,看了眼钟则安。那一眼极淡,却像在称她的斤两。
“你气太弱。”他说,“不该上这山。”
“人都到了。说这些没有用。”钟则安说。
杨戬没接话。他重新看向湖心。雪落在他肩上,积了薄薄一层。他像一尊站在庙外面的旧像,风再大,也吹不动他。他说:“要下,等天亮。夜里他容易惊。”
“好。”
钟则安转身,绕湖走。霉神远远跟着,手机架在胸口。镜头对着她的背影。弹幕越来越多。有人说:“这地方冷得吓人。”有人说:“那下面跪着的是谁?”有人说:“主播别作死,赶紧回去。”
她走了小半圈,忽然停住。她蹲下来。湖边的雪积得很厚。她伸出袖子,极慢极慢地擦开一层。
冰面下,全是字。
密密麻麻。极古,极深。有些字已经挤成一团,像写字的人到最后已经握不稳手。可每一笔都还在。像有人用指尖,在冰里写了很久很久。写完,又擦。擦完,再写。字和擦痕叠在一起,像一口被封死的井。
“这些是什么?”钟则安问。
“刑天写的。”杨戬站在她身后,声音没什么起伏。
“他写什么?”
“没人知道。”杨戬说,“写完就擦。擦完再写。我以前想下去看。后来不去了。他不让。”
“他不让?”
“谁靠近冰湖,他就闹。”杨戬说,“闹得最狠的一次,把西边两座雪峰都震塌了。我不怕他闹。我怕他不闹。”
“为什么?”
“不闹,他就在写。”杨戬说。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那片字上,像在看不该看的东西,“写得越多,人就越不清醒。”
钟则安没再问。她伸出手,把手指慢慢探进一道冰缝里。极冷。冷得像有无数根极细的针同时往骨头里扎。她小臂上的银纹狠狠缩了一下。可她没缩回来。她感觉到,冰下有种极细微的震动。很轻。很有节奏。像有人用指尖,隔着千万年,一下,一下,在敲。
“我要下去。”钟则安说。
杨戬皱眉:“现在?”
话音刚落,湖面震了。
极轻。轻到像是有人的膝盖,在冰下换了一下位置。
接着,第二下。
整个湖面突然向上鼓了一下,又猛地凹下去。像大地的心跳。湖心发出一声脆响,“喀”。那声音不大,却像天裂了一条缝。然后,无头者站了起来。
没有预兆。像一根埋了几千年的铁柱,被一记从地心砸上来的重锤轰了出来。他起身的一瞬,整片冰湖跟着向上一跳。黑冰如炸开的黑曜石,从湖心向四周崩飞。每片都大如车轮,边缘锋利如月牙。它们旋转着,没有方向,像要把整个昆仑都剐掉一层。
钟则安被年扑倒。一块冰从她头顶半寸飞过,削断了几根发丝。那冰片撞在身后五米远的山石上,“啪”地一声,石头裂成两半。霉神像片被风掀翻的纸,滚出七八米。手机脱手,人半截埋进雪里。可直播还开着。
“家人们——!”他的声音从雪堆里传出来,断断续续,“不是整活……他妈的……他真站起来了!”
镜头狂抖。画面里,那个没有头的巨人站在湖心。他太高了。高得让整片冰湖都像一汪浅水。他胸腹上的旧伤,像无数只闭了几千年的眼睛。此刻,那些“眼睛”全部睁开了。暗红色的光从里面喷涌出来。那光像凝固的血,滚烫,浓稠,泼在冰面上,把整片湖烧成暗红色。
弹幕在疯。
“我操”
“他站起来了”
“这是什么啊”
“主播快跑”
“我鸡皮疙瘩全起来了”
“妈妈,我害怕”
杨戬已经冲了出去。
没带刀。三尖两刃刀不在。他徒手踏冰而上。每一步都像要把湖面踩穿。金甲被暗红光照着,像被点燃的铜。他朝无头者正面撞去。没有犹豫。没有喊。整个人像一柄被雷铸成的矛。
无头者抬手。只一挥。那只手像从天上拍下来的整座山。
杨戬没躲。他横臂一挡。
“轰——!”
两力相撞。湖面上炸开一圈肉眼可见的气浪。积雪成片成片地掀起来,露出下面黑沉沉的冻土。杨戬整个人像被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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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来的铁球,在空中翻了三四个圈,重重撞进湖面。冰碎了。他半边身子沉进湖里。血从他额角、耳根、嘴角同时涌出来,滴在黑冰上,红得惊心。
“杨戬!”钟则安喊。
杨戬没应。他一只手从冰水里伸出来,抓住旁边一块碎冰。手指发白,青筋如绳。他把自己从水里拖了出来。金甲碎了大半,右肩歪着,像脱了。可他站起来了。他喘着气。血混着湖水,从下巴滴到冰面。他望着湖心的无头者,眼睛像被雷点燃。
“再上。”他说。
年没废話。他绕到无头者身后。银红色的火从他脚底烧起来。那火不热。像月光凝成的兽。火焰顺着冰面爬出去,越爬越快,越爬越密。它们在无头者脚下织出一张网。极细。极亮。像用整个昆仑的风和火编出来的。
弹幕又炸:
“这火好漂亮”
“神仙打架……”
“那个是年吧?年兽!”
“妈的,我喘不过气了”
无头者低头。他没有脸,没有眼睛。可所有人都觉得,他“看”了那火网一眼。然后,他抬脚。只是轻轻一踏。
“砰——!”
火网碎成漫天流星。银红色的火星倒卷上天,像一场从地面烧向天空的雪。年在半空翻了个身,嘴角渗血,却没退。他借着一块飞起的碎冰,再次弹射出去。身形快成一道拉长的红影,在无头者周身连闪七下。每一下都是重击。后颈,后腰,膝弯。招招致命。
无头者没挡。
他任那些攻击打在身上。身体连晃都没晃一下。那些足以劈开巨岩的击打,落在他身上,像雨点砸进海里。只有回响,没有伤痕。
“没用的。”杨戬低吼。
他已经走到湖心三十步外。右臂再次亮了起来。云层里,闪电像被看不见的手搅出来,几条银龙在云间探首。杨戬把雷接在手里。没有鞭。这一次,他把所有雷全压进了右拳。拳光亮得看不清形状。像他攥着一颗从天上坠下来的星。
他朝无头者走去。每一步,冰面都在震。风从背后追着他。雪在他脚下碎成粉。他走到无头者面前,抬起拳,轰了出去。
雷拳砸在无头者的胸口。
整座昆仑都亮了一下。
白光如海,从湖心铺开。云层被冲散了。雪被融出一个巨大的圈。无头者的身体朝后一仰。没有倒。他退了两步。第三步时,他忽然抬臂。他挡下了那道雷。他把杨戬的雷,全数接了下来。
直播间忽然静了。几秒后,弹幕才重新滚起来:
“他接住了……”
“他接了一道雷”
“我的天”
“他怎么像在让着他们”
“这不是打架,这是他在让”
然后,无头者不动了。
雷光顺着他手臂上的旧伤,像被什么一点点吞进去。那些伤疤像一只只眼睛,慢慢合上。他缓缓低下头。没有头。可他的动作,像在低头看湖面。湖面重新结了薄薄一层冰。冰下,那些字,又开始浮现。一个。一个。他跪了下去。
膝盖砸在冰上。整片湖都往下沉了一寸。他伸出那只接过雷的手,在冰面上,极慢极慢地,写了一个字。
写完之后,他又擦掉了。
像这么多年一样。写。又擦掉。
弹幕里,有人发了一句:
“他写了什么?”
没人回答。画面里,只有那个跪在湖心的无头巨人,和他面前那一道极淡极淡的水痕。
杨戬站在原地,他望着湖心的无头巨人。右拳还亮着。血从指缝间流下来,一滴,一滴,砸在冰上。
年落在他旁边。两人浑身是伤。谁都没说话。
钟则安慢慢站起来。她走到湖边。风极大。她的短发被吹得贴在脸上。她没去擦。
无头者还跪着。
霉神把手机慢慢举高。镜头对着他。直播间在线人数已经过了三百万。弹幕第一次如此安静。很久,才跳出一条:
“他跪着,像在等谁。”
钟则安站在风里,看着他。她的银纹在手腕上极轻极轻地亮了一下,又暗了下去。
“天亮了。”她说。
昆仑的雪,还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