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野枫一身深青官服,腰佩长刀,身后跟了四名佩刀捕手,姿态盛气凌人,目光如炬地扫视楼里不多的人,一看便来者不善。
隋屹应是怕我冲出去打招呼,把我的身体夹在了两腿之间,在旁人看来,便是他怕我出去闯祸而为之。
我承认我们做狗的经常人来疯,不分场面,但那是对笨狗而言,像我这种开智的小狗,不可能做那么愚蠢的事。
翡艳扭着身段迎上前去,柔柔地在他胸前一拍,嗔怪道:“我道是谁这般排场,原是盛参军啊,多日不来我袖妆楼,是忘了袖妆楼白日不营业么?不过若是盛参军,我铁定不能怠慢,这便去把你相好唤来。”
“大胆!”盛野枫大喝一声,目怒凶光,“休要胡言乱语,我今日来是为查案,若敢从中阻挠,板子伺候!”
翡艳吓了一跳,缩了缩脖子后退了几步,才又战战兢兢地问:“倒究出了何事,要让盛参军这般严肃,连往日情分都不讲了?”
“我何时与你有情分了?我且问你,昨夜袖妆楼是否发生过打斗?”
盛野枫说话时,游移的目光终是落在楼梯间的隋屹身上,他上下打量一番,最后紧盯隋屹腰间的长刀。
昨夜隋屹与章速的打斗发生在众目睽睽之下,想瞒也瞒不住,翡艳深谙此事,便说:“不过是客人间的误会,喝了酒切磋一下武艺,怎劳烦盛参军亲自跑一趟?”
盛野枫的目光从隋屹的刀上移回翡艳身上,冷哼一声,说:“误会?可今晨有人在鎏川河中发现了其中一人的尸体,头身分家,这要如何解释?也可用误会来解释么!”
翡艳大惊失色,吓得险些跌坐在地,脸色煞白,“怎……怎么可能?是谁死了?”
盛野枫厉声说:“死的可是我越州新任司兵参军章速!翡艳老板,你这袖妆楼摊上事了!”
翡艳这回没能站稳,身子往后一倾,正好跌坐在楼梯上,浑身如同筛糠一般抖动着,口中喃喃念道:“这怎么可能?昨日章参军离开时还生龙活虎,岂会……岂会丧了性命?况且,这与我袖妆楼也没关系啊!”
说到此处,翡艳还落下几滴泪来,那演技堪比昨夜的章速。
盛野枫轻蔑地瞥了翡艳一眼,又问:“昨夜与章速起争执的是何人?”
翡艳支支吾吾不肯说,满脸为难。在他身后楼梯上的隋屹正想站出来,却被钟三儿扯了扯衣袖。即便是这点轻微的小动作,也没能躲过盛野枫的眼睛,他的目光登时落在了楼梯间的二人身上。
“你们是何人?在此间做甚?”盛野枫问。
钟三儿拉住隋屹,冲他微微摇头,隋屹却将手抽出来,低声说:“三哥,无妨,我一人做事一人当,绝不连累你们。”
这般说罢,隋屹先是松开对我的禁锢,而后稳步走下楼梯,同时说道:“与他起争执的是我,沈随。”
盛野枫问:“你为何要与他起争执?”
说话间,隋屹在盛野枫身前站定,身板挺得笔直,正色说道:“那人仗势欺人,无理取闹,我不过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罢了。”
见隋屹这般理直气壮,盛野枫怒气瞬间高涨,指着隋屹的鼻子喝道:“为拔刀相助不惜断其头颅将他杀死?”
隋屹迎上那副愤怒的面孔,问:“你有何证据说是我杀了他?”
“有目击者称,昨夜章速败逃之后,你持刀追了出去,不是你杀的还能是谁?”
隋屹冷哼一声,说:“我追出去便是我杀的人么?可有人亲眼见到我杀人?现场可有留下我杀人的物证?”
这些自然都没有,盛野枫一时语塞,又忽而看向隋屹腰间的佩刀,说:“你这把刀定是凶器,若请仵作来验,必会证实你的刀与死者伤口吻合。”
隋屹闻言大笑起来,边笑边取下佩刀,递交给盛野枫,说:“这刀不过是天斓最寻常的制式,随便找个铁匠铺就能花八百文买到,若以此断定凶手人选,呵呵,盛参军,你们的牢怕是会关不下。”
“你!”盛野枫气急,目光一沉,顺手拔出隋屹递过来的刀抵在了他脖子上,“竖子嚣张!待我押你回去受审,不信你不招!”
“你们当官的最善屈打成招,我一介无权无势的平民岂能反抗?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要杀要剐,悉听尊便。”隋屹将目光瞥到一边,不再去看盛野枫。
这边两人局势紧张,钟三儿跑下楼来好声劝道:“这位上官,这当中定有误会,追龙会众信奉神龙,皆有赤子之心,从善如流,怎会做出这样大逆不道之事?若这样做了,必会遭受神龙惩罚的呀!”
钟三儿说到此处微微一顿,再开口时换了种语气:“同理,若有人试图栽赃陷害追龙会之人,神龙也必定不会饶恕他。”
盛野枫哪里听不出钟三儿言语之中的威胁,但又不肯就此作罢,便说:“你拿追龙会压我?”
钟三儿言笑晏晏,眼睛眯成一条缝,说:“不敢不敢,不过是实话实说罢了。依我之见,盛参军不如先去寻找证据,若证实沈随杀人,追龙会必定不会包庇,只是在此之前,还请不要为难无辜之人。”
盛野枫道:“若他畏罪潜逃了当如何?”
钟三儿说:“若当真如此,我便将所有罪责揽下,也好让盛参军对上有个交代,如何?”
“三哥……”
隋屹还待说什么,钟三儿朝他摇摇头,又对盛野枫说:“我叫钟毵,虽只是个经营茶棚的小人物,身份卑微,但怎么着也算是一条命,以命换命也未尝不可。”
盛野枫盯着二人沉默不语,似在衡量利弊,半晌后终是妥协,“好,你若不想死,最好盯紧了此人,否则本参军拿你是问!”
说罢,他又狠狠瞪了隋屹一眼,才将刀还给隋屹,领人离去。
我想此刻你们与我一样明白,这一场盛野枫看似因畏惧追龙会而妥协的戏码,也在他们商议的计划之中。之所以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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样做,为的就是坐实隋屹斩杀章速的事实。
接下来盛野枫会继续追查章速之死,但为了配合隋屹的行动,案情不可能有进展。
这对盛野枫来说无疑是个挑战,因为知道这项计划全貌的只有隋屹、万俟白、盛野枫、裴行远和章速五人,外加一个小狗我。可盛野枫的上司不知道,外头的百姓不知道,章速手底下的兵亦不知道,三方压力同时袭来,也不知盛野枫顶不顶得住。
现在我才忽然明白,整个计划对他们每个人似乎都是一场考验,而我却只能旁观,很难帮到他们。
盛野枫走后,我们才顺利出发前往追龙会。很明显经此一闹,钟三儿对隋屹愈发满意,就连看他的眼神之中都带着笑意。
追龙会位于越州城北,此地本不是繁华之所,但因追龙会风靡全城,周围也变得热闹起来,无数人排队吵着闹着要与神龙互换灵魂,追龙会大门前更是日日都得派遣专人维护秩序。
钟三儿领我们从侧门进入,进到里头就清净许多,来来往往的人穿统一制式的暗红色服装,见到钟三儿便停下来行礼。
宅子占地广阔,钟三儿带我们绕了又绕,才来到一座小院之外。院外有带刀壮汉把守,见了钟三儿恭敬行礼,并未阻拦我们进入,只暂时收走了隋屹的佩刀。
小院被打理得精美绝伦,山石流水,兰草松柏,不一而足。那流水旁打磨光滑的青石桌边围坐了三个人,其中一人看衣着和背影是翡艳,我感叹他腿脚之快,我们几乎同时从袖妆楼出发,他竟比我们还快抵达。
与他同坐的人身材娇小,我尚且看不清长相。
他二人对面那人三十余岁,穿一身白衣,蓄一嘴美髯,像某个长居深山修炼的高人。在我们进入小院时,他就已经注意到我们,但仍旧不动声色地等我们走近。
钟三儿在青石桌前站定,拱手行礼道:“东堂主,金老板。”
东堂主汪湛霆指了指空位,说:“请坐吧。”
我这时才看清那瘦弱之人的面容,竟是金九!
我心中咯噔一下,下意识看向隋屹,他面色虽沉稳,但我闻得到他身上紧张的情绪。
这一刻,我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完了。
隋屹他们千算万算终于走到今日这一步,可万万没算到金九会牵涉其中,成为一大不可控的变故。
此刻只要金九一开口,就会让我们先前的所有努力付之东流,我和隋屹也不可能活着走出追龙会的大门。
我甚至在想,要不要冲上去咬断金九的脖子呢?
说来话长,实则只在瞬间,金九的目光停留在隋屹身上,从他站着到坐下,那打量的目光始终不曾挪开。
我分明看见隋屹的手下意识想落在刀柄上,可进来之前,他的刀就被门外看守的壮汉收走了,这一按便是落了空。
形势对我们非常不利,我眼神凌厉,耳朵高竖,准备随时迎接这一场恶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