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背后蛐蛐万俟白的事被他逮了个正着,我可以很负责任地说,我当时冷汗直流。我看见宦舟朝我挤眉弄眼使眼色,我看见万俟白阴沉着一张脸,我想起了白阎王这个称呼。
天塌了也不过如此嘛……
就是不知道万俟白以往在大理寺如何惩罚人。
我跟着他回了吏舍,我想着将门敞开,他总不至于惩罚得太过火,但他却亲手将那扇属于我的生门合上。
天塌了也不过如此嘛……
我低头数手指,我想只要摆出一副低眉顺眼的样子,应该能打动万俟白那颗硬如钢铁般的心。
我看见他的脚尖朝我,对我说:“你要说的事我都知道,方才那种地方不适合言说,故喝止了你,对不起。”
我猛地抬眸,看到的不是阴沉的万俟白,而是满怀愧疚的万俟白。
“您知道我想说什么?”我问。
“你无非想说,牢里的曹县令并非是曹县令。”
万俟白轻描淡写地说出了我的推测,这让我吃惊的同时,又感到一丝挫败。
我之所以怀疑曹县令并非曹县令,起初是鞋中进石子,我脱鞋取石时,注意到靴子并不是那么容易取下,那么曹县令和曹开禄在滚下坡时,四只鞋全部掉落的可能性又有多大呢?
此外,两人的罗袜干净,若是在途中丢了鞋子,罗袜岂有不脏不被荆棘刮破的可能?
是以我推测,应是曹开禄慌忙之下更换了二者的衣服,却无时间换鞋,不得不将鞋全脱下,佯装在滚落途中掉落。
其次,当时两个人滚下去后,身上各有许多擦伤,但脖子上的两道伤口却有所不同。
曹开禄脖子上是万俟白以长刀划的如发丝般的细痕,曹县令则是曹开禄以匕首前端划的粗痕。两者位置虽一样,长度大小却有所区别。
我们被“曹县令”之死震惊,一时失察。这一错误若是老隋在场,必不会犯。
最后,也是我笃定猜测的原因:曹县令吃花生会引发风疹,而牢里那个,面不改色地吃完了一整盘花生。
我是通过以上三条逐一推测并确认事实的,但我观万俟白的反应,他好像一早就知道了。
我接着他的话问道:“大人,您早就知道了?”
“嗯。”万俟白应了我一声,却并不打算说明他是如何知道的。
“那您为何不说明真相,甚至还不让我说出来?”
万俟白没有直接回答我,而是反问了我一个问题:“你以为为何宦舟会亲自来押送县令入京?”
我摇了摇头,一开始我也想过这个问题,按理来说,应由县廨或州里安排人押送曹县令入京,但此番大理寺却亲自来了人。
从前我只当大理寺重视此事,而现在我忽然想到什么,问:“难道一切都是您安排好的?”
万俟白没有否定,兀自说:“曹开禄能假扮曹开福,行县令之责,蒙骗我们所有人,绝不是他一个东躲西藏的死刑犯能做到的。他所言之跟踪曹开福数月的说法也颇为勉强,姑且不说他能否顶着与曹开福一模一样的脸游走于明知县不被人发现,仅凭跟踪也不可能学会曹开福的为官之道。”
我登时茅塞顿开,“连我都不知盛参军的外公是韩尚书,曹开禄却知道,那必是有高人在他背后指点,且这个高人极其熟悉明知县和曹县令。”
我忽然感觉背后一阵发凉,若非刚好遇上莫忘的案子,曹开福以权谋私的事也不会曝光,那么他还会安稳地坐在县令位置上。
而此时,他已经被替换,真正坐在县令位的,是死刑犯曹开禄。
“大人,曹开禄背后之人究竟想做什么?”
“尚不明确,是以我叫了宦舟来。”
“您还有别的计划?”
“若你是曹开禄,当如何?”
“自然是在入京的途中想法子逃跑呗!”我脱口说道,又恍然大悟:“您是想故意放他走,然后好跟踪他找到幕后之人?”
万俟白却摇了摇头,“相反,我要让宦舟严加看守。”
“这是为何?”我实在猜不透万俟白的心思。
“我们虽对外宣称曹开禄已死,但幕后之人深知二者关系,真正死的是谁他们并不清楚。如今大理寺反常地重视此事,必会让幕后之人生疑,他们不敢冒险,必会采取行动。”
“他们不会让曹开禄活着进京!”
推测到这里,我有些兴奋,反观万俟白,他仍旧一脸淡然。
“事到如今,曹开禄只是一枚弃子,跟踪他毫无意义,他根本无法活着见到幕后之人。与其大费周章遮遮掩掩地跟踪,不如光明正大地邀请对方来杀,曹开禄想逃,幕后之人想灭口,这场好戏就让宦舟去看吧。”
我不由折服于他的缜密心思,又问:“您似乎很信任宦司直。”
“宦舟可靠,若有一日与他并肩,你可以像信任我一样信任他。”
我并不怀疑万俟白的话,能得他全然信任,想必这位宦司直定有过人之处。
这时我又想到一个不合理的地方,遂问:“不对啊,宦司直再如何值得信任,他也终归是从六品上的大理寺司直,纵使他如何尊重您,规章制度面前,他岂能随意被您调动?”
万俟白似乎并不想回答这个问题,他背过身去想逃避。
我才不会给他回避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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绕到他前方,追问:“为何?究竟是为何呢?”
万俟白不答。
“快与我说一说,大人,您不说我心痒难耐!”
“心痒难耐?”万俟白忽然笑得邪魅,他朝我逼近了一步,我下意识往后躲,他再往前逼近,我再往后躲,直到紧贴墙壁,退无可退。
“隋录事,说说如何心痒难耐吧。”万俟白逼问我,我答不上来。
在那电光火石之间,我也不知是脑子里哪根弦搭错了,竟伸手捏住万俟白的下巴,说:“大人不曾心痒难耐过?”
这动作和话语一出口我就后悔了,肠子都悔青了。我一定在某一瞬间被下了降头,才会干出这么荒谬的事情来。
眼见我的手还停留在万俟白的下巴上,我下意识想抽回,可却手腕一紧。
万俟白扼住我那只肇事的手,将我按在墙上,比惩罚先来的,是万俟白身上清淡的香气。
“心痒难耐倒是常有,还盼隋录事解决。”
“啊?我要如何解决?”
万俟白不说话,只用那双侵略性十足的眼睛盯着我,让我心里发毛。
我总感觉事情偏离了轨道,我所言的心痒难耐是针对万俟白那些不愿说的秘密,但万俟白所言的心痒难耐似乎针对其他事,且与我脱不了干系。
我决定转移话题:“还是先解决一下我的好奇吧,大人,究竟为何您还能调动宦司直?”
正当我暗自庆幸议题回归正轨时,万俟白忽然将我拥入怀中,我的身体就像被冻僵了,不听使唤,不挣扎,不逃脱。
我不由想起上回躲在那逼仄的衣柜中的情景,还有那回唇与唇的触碰。我的脸唰地一下红到了耳后根,怕是能烫熟一颗鸡蛋。所幸万俟白看不见我的脸,不然真不知该如何是好。
万俟白轻声说:“这些事总有一日我会向你和盘托出,在那之前,不要问,好么,隋屹?”
“好……”我机械地回答,但其实这并非出自我本心,我想以我的性子,我不会遵守承诺。
“我这样抱你,你可会不喜欢?”万俟白又问。
“我……”
我一时回答不上来。我还尚未考虑过婚娶这样的人生大事,更是从没有想过有朝一日会与一名男子这般亲密,这俨然超出了同僚、朋友之间的情谊。
可若要说不喜欢如此,那是不对的,我内心甚至隐隐有种期待。
万俟白见我迟迟不回答,以为我不喜欢,便要松手,我却鬼使神差般抱住他的腰,重新让自己置身于他怀中。
万俟白松开的手再次抱紧,比方才还要紧,我们彼此紧贴,听着对方的心跳声,很快很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