荼迷从门缝间飘进来,落地无声。
缓了片刻才睁眼。她贴着墙根站了片刻,看着头顶那道紫黑色的漩涡缓缓转着,仿佛再次回到天界角斗场,这漩涡和那里的如出一辙。
本以为门后伸手不见五指,可眼前并不是全黑。无数细小的光点悬浮在半空,浅紫色的,密密麻麻,像撒了一地的碎星。她定睛一看,那些光点竟是一只只小幽灵,眼睛般大小,拖着短短的光尾,顶着一副圆滚滚的身子,你挤我,我挨你,齐齐朝她望过来。
它们不叫,也不躲,就那样呆呆地排成一排,歪着脑袋,亮晶晶的小眼睛一眨一眨。
荼迷挑了挑眉,心说这冥界的东西,怎么长得跟天界的星灵幼崽一个德性。
她忽然起了玩心,摇身一变,给自己也变出一条和它们一样的光尾,柔声喊道:“我是娘亲啊,宝宝们。”
方才还呆愣的小幽灵瞬间炸了毛,周身紫光暴涨,像被捅了窝的马蜂,齐齐朝她扑来。
荼迷变回原形,长枪在手。
“不认我?那就让娘亲好好教训你们。”
她枪身一横,一道弯月般的利刃破空而去,正中小幽灵群。怪物们被拦腰斩断,碎片四散。可下一秒,那些碎片像被什么牵引着,快速聚拢,重新合成一只完整的幽灵,毫发无损。
荼迷皱起眉。连魂羽枪都打不散?
她枪尖往地面一插,双膝微曲,周身灵力朝着枪身汇聚。
“那试试倾城凤舞。”
她低喝一声,手掌在枪身上猛地一握。
什么都没有发生。
那些小幽灵原本已经吓得四散逃窜,见她半天没有动静,又慢慢聚了回来,像一群围观伤者的食腐鸟,一只接一只地往她跟前凑。
荼迷脸色微变。她刚才那一下,不是虚张声势。她确实发动了倾城凤舞第一层,可灵力注入枪身之后,竟像水泼进了棉花,连个水花都没有。
她不信邪,又试了“墨海将”。
依旧毫无反应。
“怎么回事……”
她抬头看向四周,又感受了一□□内灵力的流转。灵力还在,可一旦要化作神界法术,就像被什么无形的力量按死在灵脉出口,连个完整的法印都结不出来。
冥界的空气里没有风,没有雷,没有晴雨。有的只是忘川河的水,和开满彼岸花的那片死地。
这里的法则,不认神界的法。
荼迷试着发动护天咒。金光从她周身亮起,勉强照亮了脚边三尺之地。
果然。只有三界共通的法术还能用。
她把枪拔出来,在手里转了半圈,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笑。这点小事还想难倒我?神法不行,那就靠体力打进去。
她飞身快速穿过这群没有杀伤力的小幽灵,抬脚往深处走,脚步比来时慢了许多。
远处有脚步声,稀稀落落的,她侧耳听了一阵,心里便有数了。根据他多年练兵的经验,一听就不是什么精兵。
冥界明知道她进来了。
可派出来的尽是些上不了台面的小卒,连个像样的将官都没有,看来是压根没把她放眼里。
也好。
她沿着暗处潜行,随手抓了个落单的小兵。那家伙瘦得像竹竿,被她一拎,整个人差点散架。荼迷把枪尖往他后颈一抵:“带路,去冥王殿。”
小兵缩着脖子,两条腿直打摆:“别别别,我带我带。”
他答应得痛快,痛快得让荼迷皱了眉。她押着他往前走,越走越不对劲。这小兵看着怯生生的,走路却一点不犹豫,该拐就拐,该绕就绕,配合的反倒让荼迷感到发慌。她的手始终没离开他后颈。
“你倒是不怕我。”荼迷说。
小兵嘿嘿一笑:“怕,怎么不怕。您这神枪,我挨一下就得散。”
“知道就好。”
冥王殿立在冥界正中央,殿高千丈,仰头望不到顶。四周九座小殿环绕,高低错落,极热极寒,极凶极险各占其位。九殿之间铺着黑曜石小路,窄得只容一人。只有正殿前空出一片极大的空地,万层黑色石阶从殿前延伸下来,隐入无边的黑暗。
小兵在离石阶百步的地方停住。
“这就是第八层地狱的入口。”他往前一指,“您看,我带到了。能放我走了吗?”
“你跟我一起进去。”
小兵哭丧着脸:“姑奶奶,我进去就是个死。您知道冥界为什么知道您来了,还只派我们这种小兵巡逻吗?不是没精兵,是好东西都在地狱里头。每一层都有掌刑司守着,尤其是这第八层……”
他压低嗓子:“您知道无因吗?”
荼迷没说话。
小兵看她的表情,差点翻了个白眼:“无因都不知道,您也敢来冥界?那可是专吃灵魂的主。煞气重得我们这种小兵靠近都难。我跟您进去,没等见着无因,自己先散了。”
他回头准备继续劝。
身后已经空了。
小兵愣了一瞬,叹了口气,朝入口方向喊了一嗓子:“不听劝,死了变成鬼可别来找我。我不爱和鬼玩。”
没人应他。他摇摇头,转身慢悠悠地走远了。
进殿的路不长,但机关层层叠叠,每一道都透着“进来了就别出去”的恶意。荼迷随手破了几处,连脚步都没停。天界战神的名号是她一枪一枪打出来的,可不是天帝看着关系赏给她的。哪怕现在只剩少量能用的法术,也够她把这条道拆成废渣。
她在一扇偏殿外停住。一股寒意从门缝里渗出来,不似寻常普通冰霜,倒是像她魂羽枪出鞘时,从枪尖往外淌的那股凉。
她心中一凛。魂羽珠,在这里。
她推门而入。
殿内没有风,却有雪。两面深谷横在眼前,一面冰蓝,寒气如刀,一面灰褐,风如飓啸。她拂去袖上落的灰和雪,朝冰谷踏了进去。
越往里,越冷。
神体本不惧寒暑,她已有千年没尝过“冷”是什么滋味。可这鬼地方的冷,不往皮上贴,直接往灵元里钻,密密麻麻,像无数根细针同时扎进来。
她裹紧衣袍,越走越快。寒意越深,她越清晰地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深处叫她。正在与她的魂羽枪产生共振。
这座偏殿看着不大,里面却深得没边。
“什么人?”
一道声音从雪里穿出来,清冽得扎耳朵。
荼迷抬眼看。一个白衣少年坐在半空悬浮的冰块上,白发如霜,肌肤几乎和身后冰壁一个颜色。他晃着两条腿,正拿一种看热闹的眼神打量她。
“你就是那个号称凶神恶煞,专吃灵魂的无因?”荼迷问。
“谁凶神恶煞,吃人灵魂?误听他们乱传。”少年懒懒地捋了一下额前碎发,“我乃冥界幽宗无因。你又是谁?”
“我是谁,你不用知道。”荼迷负手而立,下巴微抬,“你只需要告诉我,魂羽珠在哪。”
少年歪了歪头,嘴角弯起来,像听见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他朝她身后抬了抬下巴:“在你后边呢。”
荼迷猛地转身。
一颗灵珠嵌在冰壁之中,与她不过三尺。寒光从珠内透出来,那股熟悉的凉意瞬间散布在她的周围。
“这就是魂羽珠?”她下意识喃喃。
“原来是个莽贼。”无因换了条腿继续晃,语气懒散得很,“连自己要拿什么都不清楚,就敢往里闯。算你运气好,我在这洞里待得快长蘑菇了。我不杀你。你留下,陪我解解闷。”
荼迷挑眉:“陪你?也不是不行。你把魂羽珠给我,我看你年纪不大,带你出去见见世面,跟在我身边做个贴身小厮,也不亏。”
“呵。”无因笑了一声,像听见了什么不自量力的蠢话,“好张狂的贼。我看你可怜,才留你一条命。要是不识好歹,小爷可走了。你自己在这冰窟窿里慢慢冻着,什么时候想通了,喊我一声。小爷要是心情好,还能再给你一次机会。”
他说着,身影开始变淡,脚下的浮冰也一并消融。
荼迷望着他消失的方向,嘴角反倒勾了起来:“无因。冰魄死后,冥界最强的少年。可惜,看着不怎么样。”
笑声从四面八方同时涌来:“你不必激我,我……”
话音未落,荼迷的枪已经刺了出去。
这一枪快得几乎看不见。无因脸色骤变,猛地侧身,枪尖擦着他的肩膀过去,碎冰四溅。他整个人被气浪掀飞出去,重重砸在冰面上,砸出一个深坑。
他从坑里跃起,捂着肩膀,看向荼迷的眼神已经变了。不再是那副懒洋洋看热闹的模样,像被陷阱圈住的蛇,表情阴冷了下来。
“你到底是什么人?”
“重要吗?”荼迷枪尖点地,目光睨着他,“我要魂羽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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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因没再说话。他手中凝出一根冰霜长棍,棍身幽蓝,嵌着一颗灵物,流光闪烁。
荼迷眯了眯眼。那颗灵物散出的灵力,竟和冰壁里的魂羽珠如此相似。难怪,这小子能在这里称王。
“想要魂羽珠,也得有命拿。”无因冷笑,棍尖直指她。
一棒劈下。
荼迷身形一晃,人已经消失在原地。她的速度快到雪花都来不及被卷起。无因闭了闭眼,不再用眼睛追,只凭风雪中那一点细微的波动感知她的方向。
下一瞬,一声闷响。
无因再次被击飞,整个人像破麻袋一样撞在冰面上,灵力从伤口往外泄,压都压不住。
“乖乖交出来吧,虽然你也很强,但和我相比终究还是弱了一些。”
少年冷笑:“别闹了,刚刚是逗你玩的,试探你一下而已。暴躁狂。”
“暴躁狂?”荼迷用脚将枪尖踢起,“那就让让你看看我究竟有多狂。”说着二人再次短兵相接,少年不落下风,招招致命,速度飞快,完全不输给荼迷。乘风御雪,荼迷每每后退,皆被少年以冰封路。
荼迷也不示弱,虽然少年不逊色于她,但她的防御加自身功夫,虽行动速度不抵眼前的少年,但也绝不是随便就能打败的。
三百招后,少年被重击倒地,荼迷稳稳落地,枪尖点地,居高临下:“服了没有?魂羽珠,能给了吗?”
无因慢慢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雪。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冷得和这满殿冰雪一样。
“你很强。”他说,“可这是冥界。”
他抬手。洞中狂风骤起。风雪如刀,从每一个方向涌过来,遮住视线,堵住呼吸。荼迷瞬间被风雪裹住,像陷进了一堵活过来的冰墙。
她运转灵力,想驱散风雪。没有用。那些雪不认她的法,只认无因一个人的意。她的灵力还在,可在这片没有天、没有地、没有雷也没有雨的永夜之地,那些依赖天地之气运转的法术,全成了空壳。
荼迷暗骂一声,只能凭枪法和护体灵力硬撑。
风雪里,无因的身影时隐时现。他踏雪无声,每一棒都带着千钧之力。荼迷格了数十招,后背已经贴上了冰壁。寒气透过衣袍往里钻,她的手开始发僵,灵元波动越来越重。
不是体力撑不住。是这风雪太磨人。她必须分出一半心神去感知无因的位置,稍一疏忽,下一棒就不知道从哪个方向劈下来。
这样耗下去,她会被拖死。
她余光瞥见,无因每次发动风雪时,棍中那颗灵物都微微一亮。光芒极淡,转瞬即逝。
荼迷心念一动。
她故意放慢枪势,步伐也踉跄起来。无因果然上当,一棒猛劈而下,带着破空声。荼迷侧身让过,枪尖顺势上挑,直取他的手腕。
无因没料到这一下变招,长棍脱手飞出。
荼迷探手,将那颗灵物从棍中硬抠了出来,将对方的法器丢在地上。
风雪骤停。
“和魂羽珠比是差了点。”她抛了抛掌中灵物,“但也够用了。怎么样,没了灵物,你还能拿什么跟我打?”
无因盯着她,像在看一个死人。
“白痴。”他的声音冷得掉渣,“控制风雪的从来不是这颗灵物,是暗系法术。你以为抠了它就赢了?你们这些外面来的,真是一个赛一个天真。”
话音未落,他消失了。
洞中开始剧烈震动。冰层龟裂,碎块如雨往下砸。荼迷刚刚稳住身形,无因已经再次出现在半空。他手中重新凝出一根冰棍,棍身嵌着一颗新的灵物。
荼迷定睛一看,瞳孔骤缩。
魂羽珠。
无因没有给她任何反应的时间,冰棍一挥,一道白光劈面而来。荼迷来不及多想,将手里那颗抢来的灵物按进枪尾凹槽,运转周身灵力,举枪硬挡。
白光炸开。
那光吞掉了一切,眼睛看不见,耳朵听不见,整个世界像被强行抹成一片空白。
她感觉不到痛,只感觉整个人被一只巨手攥住,狠狠抛了出去。灵元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碎了,灵尘不断外泄。她的身体像断线的纸鸢,穿过殿门,穿过风雪,直直坠向那片永夜。
荼迷摔在地上,连滚了两圈才停住。她趴在冰冷的黑曜石地面上,想站起来,腿却不听使唤。
身后,无因的气息正在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