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天道[VIP]
三千年前的天师山是一块风水宝地, 辜红尘的11个徒弟,全是不世之才。
但有辜红尘这位仙人在,天师山难免清冷。
庄徵他们只敢私底下斗个嘴打个架, 远远地感应到辜红尘气息,他们就像耗子闻到猫味,要么早早逃窜下山,要么见了面毕恭毕敬喊师父而站着不敢动。
有了辜道生的加入, 天师山才热闹起来。
可谓是鸡飞狗跳。
“师父,他怎么不笑?”
“师父,他怎么不哭?”
“师父, 他怎么没反应?”
“师父,他是不是傻的?”
“师父,我把他弄哭了!”
庄徵手贱, 在师兄弟里看着是比较庄重的一个,其实私底下鬼点子一箩筐。
为了让他们已经辛辛苦苦养了三个月的小师弟——其实只有辜红尘在养,人间帝王在人间时全是被伺候的命, 哪里伺候过别人啊——没本事让小师弟笑,为了让小师弟哭, 不要一直是冰块脸,庄徵扯着辜道生的脸蛋儿朝两边拉扯,呲牙咧嘴。
没照顾过人的人间帝王手劲儿大了,辜道生感觉到疼, 咂摸了一下嘴巴确认,和庄徵大眼瞪小眼,最后确认了是疼, 嘴巴一瘪嚎啕大哭。
那天庄徵被辜红尘一鞭子抽下了山,让他手贱。庄徵躲过鞭子, 没躲过撵着他劈的天雷。
他跑到哪儿,那天雷就追着他劈到哪儿,吓得他狂喊师父救命。其他师兄弟看见庄徵只是把小师弟弄哭了,上天就看不下去要劈死他,全都退避三舍。
等小师弟不哭了,天雷也停了下来。
辜红尘抬头望天,第一次露出凝重的神色。
辜道生命格太“大”了。
三个月就能请雷助阵,只通过愤怒的眼泪。
后来大师兄不信邪,好好一个小师弟怎么会和“天道”扯上关系,一边不顾人劝阻,一边趁师弟们不注意,掐哭了辜道生。
——大师兄差点儿被劈得外焦里嫩,跑得比庄徵还要狼狈。
大师兄狂喊师父救命,天雷追着大师兄狂劈,庄徵追着天雷看天雷狂劈大师兄而狂笑。
辜红尘隐忍半天,终于没忍住,狠狠训斥了他这些就算在人间也有三十岁的人间帝王们稳重一点,做了百年大天师,再不稳重就给他滚下山去。
“谁再敢手欠弄哭他,逐出师门!”
辜道生一直没有长大,辜红尘养了他18年,他一直是3岁左右的模样。
这样也好,辜红尘心想,谁知道长大以后那狂妄的命格会不会撑破天去。
被天道发现就不好了。
但18岁这天,辜道生眨眼抽高成一个清癯的少年人,虽说潜意识里觉得不长大有不长大的好处,但真看到自己养了十几年的小徒弟长大成人,辜红尘还是由衷高兴,想好好地看看他。
一眼都没来得及看,就见一道刺目的炽烈天雷当空劈下,辜道生当场化为齑粉。
这一幕完全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快到辜红尘这位超度过无数亡魂送他们去往轮回路的大天师都没反应过来。
和劈庄徵的小天雷不同,那时候是逗他们玩儿,劈辜道生的这道完全不同,天道必要他死。
它不允许辜道生存在。
18年的心血付之一炬,辜红尘直接愣在了那儿。
他活在尘世中,对世间的天道规则知道得比谁都多,从未想着干涉,是个最完美无缺的大天师,尊重一切自然法则。
这时候他也应该接受。
天道下达了怎样的指令,他就要接受怎样的指令。
但它杀了辜道生!
在齑粉散尽之前,辜红尘几乎是凭借本能,收拢了齑粉,抓住了辜道生残缺的神识,不允许他离开。
他重新养活了辜道生,一养就是八百年。
天道并不是想杀辜道生,而是在“淬炼”他。
因为辜道生就是“天道”。
等他从人间的天道,成为天地人鬼四界的天道,天雷自然就会安定下来。
而到那时,也会是辜道生在人间“身死道消”的时刻。
辜红尘放不下他们百年的师徒情谊,陷入了执念。
长大后,辜道生就一直是少年模样,他依然不怎么说话,脸上常年没有表情,他在乎自己的师父和师兄,但无情无欲,像个假人。
他有个最厉害的本事——言出法随。
一句话就可定人生死,所以他常常不开口。
辜红尘也不许他轻易开口。
天道没有人情味,他偏偏逆天而行,要辜道生有人情味。
辜红尘要辜道生剥离天道诅咒,做回一个普通的小天师。
他用了一百年的时间,教给辜道生贪婪。
直到小徒弟会对他说:“师父,我想多吃一个糖糕。”
百年痴愚。
百年嗔恚。
百年骄傲。
百年嫉妒。
百年懒惰。
……
教给辜道生的全是天师不该有的罪孽,辜道生学得认真,但悟性不高没怎么学会。
天道给了他一颗磐石心。
一颗坚定不移的死物。
这几百年里,辜道生每一百年就会被天雷劈成齑粉一次,一次比一次冷酷无情。
辜红尘每次都阻止不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连替他受刑的权利都没有。
因为辜道生说:“师父,这是我要走的路,不是你的。”
辜红尘便被“言出法随”钉在原地,半寸不得前进。
天地间第一个大天师,终于对世间规则产生质疑。
他的天师神格动摇了。
辜红尘透过辜道生,看向遥不可及的天道,几乎是乞求地问他:“你没有心吗?”
“没有。”辜道生摇头,让自己胸腔变得透明,给师父看他的石头心,那只是个装饰品,一次都没有跳跃过。
辜红尘的执念已成魔障。
他开始审视自己斩杀过的厉鬼,超度过的亡魂,第一次开始注意到为什么有那么多人生前求上天垂怜,天道不语,死后那么多人求不再做人,天道也不允。
那要天道有什么用?
只为了看凡人蝼蚁们,在跪拜它时痛哭流涕吗?
人没有选择自己要不要做人的权利吗?
辜红尘开始暴杀亡魂,背叛了天师一道。谁死后说来世不想做人,他就成全谁。
他教给辜道生凡人的死亡是怎样的死亡,死后永世不得超生的死亡又是怎样的死亡。
整整一百年的杀戮,轮回路被破坏殆尽,辜红尘的天师神格破碎,堕入无间地狱。
自此红尘路死,轮回路生。
辜红尘融入了轮回本身。
他破坏的,要由他填补。
这是天道对他公平的惩戒。
既然你心疼蝼蚁,那就让你做地狱之主,化为轮回本身,亲眼看着每一个人是如何重新投胎做人的,有再多不甘都得忍耐。
不允许再杀一个鬼,每杀掉一个幽魂,融入轮回的速度就越快,可辜红尘还有执念未破,他不能任由自己消亡。
他终于在天道面前低了头。
但他在徒弟们眼里,就是成了鬼王,罪大恶极。
除了辜道生,庄徵他们不理解辜红尘的所作所为,以真正的大天师身份,站到了昔日师父的对立面,拔剑相向。
天师的职责之一:杀鬼王。
刚化为轮回之路时,辜红尘身形消散了,他盯着辜道生脸上的眼泪,天上却没有天雷,他一点儿都不难过,甚至看到那些伤心的泪水时为辜道生所产生的情绪开心,闷声笑起来。
辜红尘擦掉辜道生眼泪,轻声说:“这是师父教给你的最后一个东西——生离死别。”
辜道生在三千年前的生离死别里痛不欲生。
“啊——啊——!!!!”
失去的记忆如海啸般涌进脑海,辜道生有瞬间觉得自己马上就要死了。
大片的乌云遮住头顶,隆隆天雷藏在云层里酝酿,辜道生捱过那阵痛苦,喘着粗气把手指插进地面,踉跄着爬起来。
“这不是我的心脏……我的心脏不是活的……”他喃喃说。
可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这就是他的心脏。
辜红尘算到了今天,他以前总爱拿着三枚铜钱推演卦象。从三千年前到今天,他所走的每一步都经过了严密计算,他算到辜道生不会真的脱离四界之内。
因为他和辜道生换了心脏。
辜红尘的心,在他这样一具躯壳里,从肉心变成了石头。
而辜道生的石头心,在辜红尘魂身的滋养之下,从磐石变成了肉心。
他要让辜道生有情有义,无论他贪婪还是痴愚,就算不幸成为一个小傻子,也必须要有七情六欲,会哭会笑会闹腾。
所以他让辜道生一次次“转世”,在一个又一个鬼溯里尝尽人间百态。
辜道生的命格在变化,像一指宽的流水般缓缓扭移。
“凭什么?凭什么你想怎样就怎样?就因为你是师父吗?你凭什么做我的决定。”辜道生愤恨地心想,控制不住双手发抖。
第一次哭,没有办法抑制眼泪,泪水淌了满脸。
忽而,他听到了许多声音。
其中有南婴在说话。
这小鬼在宫殿门前被楼将倾弄进幻象后,辜道生就再也没和他见过。他不知道假的辜道生像沙子一样扬了差点吓死南婴,忍着恐惧回到楼家别墅,找黑无常问辜道生下落。
确定辜道生安全后,南婴不哭不闹了,发挥逃遁技能跑得飞快,黑无常的锁链都追不上他。
转头就去找了白无常。
此时他和黄宥娣他们来了楼家别墅。本来南婴没想来,但路上越来越担心。
那可是鬼王,辜道生还一招惹就惹四个,好朋友要是死了怎么办?最后和黄宥娣一商量,几只鬼尽管吓得两股战战,但仍然互相搀着手来了,特别讲义气。
“姐姐,白昼驰不是做过你表哥吗?在他面前,你们肯定能说得上话吧?”
“哈哈,让我们死的话肯定能说上。”黄宥娣怪笑两声,听见天空的滚雷声很紧张,抬头看了看,很怕它酝酿出什么大天劫猛地劈下来,“你在想什么?我们只是为鬼王打工的,他怎么可能听我们说话!”
“那怎么办……”南婴不敢往里去了,楼家别墅不知怎么一片黑,而且好像有结界法阵。
这边,庄徵声线里带着一丝痛苦:“为什么幺儿的一线生机不在清霁这里?”
辜红尘眉头紧锁,没说话。
他也不明白是从哪一步开始出了问题。
“不在他这里也是好事,证明那一线生机是安全的。”庄徵叹了口气,静默片刻他低声愧疚地说,“师父,我和师兄弟们没有时间了,命数将绝。”
“那时候与您两败俱伤,是徒弟不孝……望您原谅。现在再看,您是对的……我们才是被天道规则蒙蔽双眼的傀儡,做了天师这个身份的狗。”
“天师劫而已。”辜红尘挥了挥手,一边继续在半死不活的清霁身上搜寻一线生机,“没有你们掣肘我,也会有其他人。”
天命的一环罢了。
早晚都要来。
庄徵说:“是。所以我们的天劫命数,也就在今天了。”
辜红尘静默,无能为力地叹息了一声——他的天劫命数也在今天。但是辜道生的一线生机还没有找到,他很不放心。
没有那一线生机,还是会被天道同化。
“师父,幺儿太难养了,我差点儿养不活他。”庄徵突然这么说,声音有了些虚无缥缈。
辜红尘抬眸看向他。
庄徵笑了笑:“反正我们都要死了,没有来世了……我们能撑到今天已经算是逆天而为。师父,轮回路就交给我吧。让我死得有价值一点,我们替您修复加固轮回路。这些惩罚,本就应当由我们来偿还……”
“你们脑子进水了?”辜红尘面无表情地说。
当轮回之路是那么好修复加固的吗?
辜红尘不是要修复由于他天师神格破碎、而受牵连坍塌的轮回之路,他是要变成轮回本身。
带着永不消散的意识,做那个可以让千千万万幽魂投胎转世的生命轮回。
什么都知道,能看见能听见能感受,但什么都做不了,不能说话不能回应不能触摸。
一个大厉鬼、地狱之主,常年待在暗无天日的地狱,灵魂不见天日,周身怎么可能会有那么浓郁那么刺眼的功德。
因为每投胎转世一个人,轮回就会被记上一笔功德,而辜红尘就是轮回。
“没进水。我们几个想了很久,这八百年里做过无数次卦象推演和法阵研究……研究出了一道邪术。”地面上困住清霁的法阵改换了一个小小角度,庄徵看着那一点不同,脸上浮起一个他们竟然摆了师父一道的促狭,他面上毫无血色,而且已经隐隐透明,疲累地腰身微弯,此时由于骄傲又挺直了,头顶紫色闪电劈出云层,庄徵抬头看了看,“天道在酝酿天雷劫了,但是那又怎么样?扭转阴阳的法阵会骗过它一时半刻,在这里面,它看不出来到底是谁成为了轮回路……”
“放肆!”辜红尘怒喝。
“师父,我们知道拿自己填轮回是什么意思,无非就是意识清明……可是您不想幺儿吗?您养了他八百多年,最后还是功亏一篑,真的能甘心吗?如果实在不甘心的话,那就趁着这个机会从轮回上剥离出来……”
“都已经到这一步了,你以为想剥离就剥离?”辜红尘被气笑了,神色冷得不像话,眼睛里藏着一把冰锥,“既然要死,那就好好死,从此以后消散于天地也不失为一件好事。但融入轮回路不适合你们。”
“那怎么办?这个法阵限制太厉害的人在里面发挥……那就不能怎么办了吧。”庄徵稍微耸了下肩膀,死猪不怕开水烫,要死的人怕什么,“您在这里什么都做不了,专门为您打造的。”
他的半张脸全透明了,垂眸看向花园里的辜道生,眼睛里涌满哀伤。生来就“情感残疾”的小师弟八百年没有表情,懂事得令人发指,身上总是少了活人气儿。被师父教了几百年,又在鬼溯转世里走几遭,这小鬼头咋咋呼呼,满山头地疯跑,庄徵只养了他十八年,就被吵得头疼。
但是在辜道生身体里生长出的真正的生命力太美好了,美好到庄徵不想走。
辜道生仰脸看着他们,眼泪还在成行成行地坠落。
可他的表情没有伤心,没有被师父与师兄“骗”了那么多年的愤怒,反而是一种沉静,沉静得令人心中不安。
辜红尘和庄徵在此时面对辜道生的时候都没那么有底气,所以借着教训清霁的由头,在空中折磨清霁。
期间只有眼睛一直挂在辜道生身上关注着,却不敢当面离他太近,害怕辜道生质问。
他们知道,辜道生的记忆已经恢复了。
这时辜道生没上来质问,只是在下面静静看着,可能就是在责怪他们,不愿意和他们说话。
法阵掀起的飓风更猛,庄徵透明的身体随风而散,像是一把霓虹扭曲闪烁,也像一把夜幕银河的星子,飘带般流淌出去。
最后他还要臭屁地一抱拳对辜红尘说:“师父,承让。”
辜红尘摇头:“庄徵,你是不是忘了?你们的所有本领都是我亲手教出来的。”
话落,卷涌着云层翻腾的紫色闪电将天幕劈开一道缝。
一个风姿绰约的男人出现在天幕裂缝中,他单手负背,俯瞰着法阵里的几个人,辜道生被吸引凝望他,觉得自己在他眼里像蝼蚁,好像一举一动,都在他的算计之内,自己无论做什么,都逃不过他的安排。
他和辜红尘长了一张一模一样的脸,但比辜道生见到的、灵魂刚融合还没恢复好的鬼王还要冷酷,眼里无悲无喜。
庄徵已经消散一半的脸上出现了错愕。
“谁说我的灵魂碎片只有四个。”天幕裂缝中的辜红尘说。
“法阵里面的能力受限,法阵外的呢?”浮在半空的辜红尘说,“算到你这一环并不难。”
“师父啊……你……”庄徵眼睁睁地看着他的法阵被天幕外的辜红尘一挥手,就轻飘飘地破了个粉碎,意识在轮回路外游了一圈,就直接被挡了回来,不可能再融入轮回,只好随着原来的天命劫数魂飞魄散,发出最后一声叹息。
似乎是在说:师父你这样精明算计,敢推演三千年后的事并将它变成事实,不怕终有百密一疏的时刻,把自己算进去吗?
魂飞魄散的金星点点没有随飓风而走,逆道而行来了辜道生身边,做着最后的留恋。
辜道生面无表情地落泪,抬起手触摸他们,轻轻地攥住了那把星子,良久没有松手。
鬼王最后一片灵魂碎片才是端坐幕后、掌控全局的关键,他自始至终没有出现,也没有作为第五个鬼王和辜道生亲近,但发生的任何事他都知晓。
正如他自己所言,庄徵想要做什么是他推演出来的一环,他需要“失去理智”的碎片寻找辜道生,也需要“冷酷无情”的碎片达成目的。
最后一片碎片融合,辜红尘垂眸静默片刻,完整的鬼王气息带着扫荡的气势泄露,方圆百里的花草树木加快了生命流速。
它们一下子从绿色变成了枯黄,然后慢慢凋零荒芜,再到绿色嫩芽挣扎出生,最后再回到枝繁叶茂亭亭如盖的盎然模样。
如果不是生命的流速被看到了,一切都似乎没有变化。
辜红尘来到辜道生身边,看着他脸上的泪痕,笑了。
眼神却是哀伤的,抬手擦拭辜道生的脸颊,辜红尘说:“抱歉。”
辜道生不吭声,一双清灰色的眼睛执拗地瞪着眼前的骗子。
“生生……”辜红尘很轻微地蹙了一下眉。
“除了道歉,你还有什么要对我说的吗?”辜道生问道。
“你会活下来——只作为一个小天师。”
“嗯。还有吗?”
辜红尘有千言万语要说,但说了又怎么样,他一走,曾经留在世间的所有痕迹都会消失,包括辜道生脑海里的记忆。
“慢一点忘记我。”辜红尘嗓音喑哑地说道。
“好。”辜道生说道,“不过这句话我要送给你。希望你能慢一点忘记我。”
“什么?”辜红尘不解。
“师父,你算无遗策,算到我了吗?”
“……什么?”辜红尘微微一怔,心里突然升起一股无法言明的不祥预感,“道生你……”
他狠狠皱起眉:“不对,我不该这么叫你……”
“是啊,那你应该怎么叫我呢?”辜道生看着他,眼神没有一丝一毫地躲闪,甚至有逼视味道,他的长相并不凌厉,可这一刻竟让人不敢直视,“师父,你是不是忘了,我才是天道。”
“所有一切,以我为准。”
==========作者有话说:==========
天使们的支持我都看到啦,每一个都记在了心里。
感谢支持,给大家鞠躬!
关于番外,我会在天使们想看的题材范围里选自己擅长的写一写,如果不擅长的就先不写啦,等以后学一学再试
第72章 悔恨[VIP]
话音落地, 天上滚雷骤然炸响,厚重的乌云里闪电蜿蜒,龙脉一样绵延翻滚。
紧接着一道漩涡出现, 搅散了云层成为黑洞,龙卷风往天上刮,充当连接天地的风柱,撑大了漩涡。
第二道漩涡紧随其后, 第三道第四道第五道……最后一共出现九道漩涡。
漩涡里紫色闪电频阵,不一会儿就酝酿出了犹如龙卷风柱般的惊人天雷。
古往今来都没有过这样骇人的场面。
就算是九道大天劫,也是一道一道劈下来的, 会给人喘息的时间。可是这个不一样,九道漩涡天雷一齐酝酿,明显是要一齐劈下来, 就算是神仙也难救!
辜红尘脸上出现了一张凝重的面具,导致他的五官紧绷,没有哪一刻让他比此时此刻显得更像假人, 绷到极致后反而牵扯到了潜意识最深处的神经,眼角痉挛地微抽。
恐慌得到信号, 在轻微痉挛中钻出来,爬满了辜红尘那双写满不可置信的眼睛:“不……”
“不什么?”辜道生指尖悬在半空,点在辜红尘眼尾,怜惜地要触摸他, 又想惩罚他自作聪明,所以迟迟不碰到:看,你什么都算到了, 怎么没算到我不让你算到?
指腹离眼皮只余一公分,人类的体温隔空传递, 辜红尘被烫到了,眼皮瞬间被绝望烧红,他猛地去抓辜道生的手。
“道生——!”没抓住,辜道生轻飘飘地收回手,眨眼间退到了三米开外,辜红尘立刻瞬移追上去,眼白里蔓延出一根根血丝,“……我不该这么叫你,我不是以道生称呼你的。”
“没关系,你马上就会想起来的。”辜道生居高临下,哪有一副小徒弟的模样,无论辜红尘怎样想靠近他,辜道生都不慌不忙地后退,始终和他的骗子师父保持着一段距离,“师父,你为什么生气?因为我用你对待我的方式对待你了吗?那你生气的真没有道理。”
“这三枚铜钱还给你。你的灵魂碎片还没融合、我和小白还在一起的时候,我用它给你起过一卦,你还记得吗?”辜道生抬手一挥扔给辜红尘三枚铜钱,铜钱上日月星辰与江流河海的印记已经磨损得看不清,在空中旋转几圈,它们以一种特殊卦面停顿了一会儿,让辜红尘看得清楚明白,“乾卦为天,上九爻变,亢龙有悔——你会后悔的。”
“你会后悔……唔。”三千年前的辜道生面瘫着一张小脸平铺直叙地说道。
话没说完辜红尘就一抬手捂住他的嘴,头都没抬。
他们在山顶打坐,打完后辜红尘闲来无事,掌心里摇着铜钱揣摩天意。
三枚铜钱铺在一块较为光滑的石头上,辜红尘凝视了它们片刻,默默解卦,随后手指在石头上一抹,铜钱就不见了。
“你不说话就没事。”辜红尘这才抬头,收手,摸摸辜道生的小脸,拉他起来别打坐了,本来就寡言少语,天天沉浸在打坐里,更像一根俊俏木头人,“为师带你下山。”
辜道生跟着辜红尘下山游历没有一千次也有八百次,见凡尘见得多了,辜道生不仅没生出对人命的怜惜之情,反而厌烦,觉得有些人就不该活着。
他和师父对待人命的观点有重大分歧。
辜红尘是大天师,天师的使命就是引导亡魂去往他们该去的地方,例如轮回重生。
看见命贱之人苦了一辈子之后,轮回穿着善良的外衣,仿佛不忍心看这些人受苦,或者苦了一辈子得有褒奖:就奖励他再次做人的机会,来世继续吃苦吧。
“这是惩罚。”辜道生冷眼旁观地说。
“你怎么会这么认为?”辜红尘有些惊讶。
“轮回没有听到那些人不想再做人了吗?如果是褒奖,就该让他们全部死绝才对,永远没有来世。”辜道生可谓绝情,“生命就不该存在。”
辜红尘眉头微蹙。
不等他说些什么话,辜道生的话就应验了。他们站在一个正在闹瘟疫的村庄山头,位置能俯瞰整个村庄,辜道生几乎是话音落地,地面便突然传来震动,隆隆地裂开无数条缝。
瘟疫未停,地震又袭,生的希望骤碎。
而且辜红尘惊悚地感应到这里的人被轮回隔绝了,在这里死掉之后,会再也没有来世。
来不及多想,辜红尘先护住辜道生,然后凭借大天师的本能去破除这道犹如天威般的屏障。
还是死了很多人。
那天辜道生听到许多害怕悲戚的声音。
他们说:“我不想死。”
“我的囡囡……让我死掉就好了,不要杀了我的孩子……求上天可怜我的宝贝。”
“我来世还爱你……”
“真的还有来世吗?”
“有……”
“有吧……”
看到辜红尘与各位师兄去抢救这道人间惨剧的现状,辜道生不觉得自己有错,但他喃喃地说了许多遍“有来世有来世你们有来世……”的话。
他清楚地感知到一开始并没有应验,就像做一件事情,选择了一个方向,就不能再选择完全相悖的方向来推翻它。
悖论是不被允许的。
哪怕是天道也得遵规则,何况辜道生只是个被天道诅咒的人而已,他还有肉身。
大天师们齐心协力,建了一个短暂的、人为的轮回之路,才免遭更多惨剧发生。
辜道生自己在天师山上跪了整整一个月,面壁思过,不言不语,他还设置了一个不允许自己出去更不允许别人进来的结界。
他身上那点儿鸡零狗碎的本领全是辜红尘教的,那结界在他眼里视若无物,但辜红尘没有硬闯进去,只是在外面放轻语气说道:“这件事不怪你,那里地势不好,地震是必然要发生的,这只是天命的一环。”
“关于轮回路的事,我和你的师兄们及时解决,没有酿成大错,别自责,出来吃饭好吗?”
跪满一个月后,辜道生更沉默寡言,完全像个哑巴了。师兄们用尽浑身解数,都没有把他逗开口,绝望地都想跪他面前求求他说两句话吧,喵一声也行啊。
辜道生被冒犯到了,狠狠地瞪他们,没喵。
辜红尘在一旁摇头轻笑。他不强求小徒弟开口,依然带他下山游历,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有一点你说错了。”他们下山只靠双腿,走到一处蜿蜒向前缓缓流淌的山涧旁时,辜红尘蹲下去摸水,说。
辜道生垂眸看他,眼神表达疑惑:什么?
手腕被握住,辜红尘刚触摸完流动的、冰凉的涧水,贴到皮肤时令辜道生惊奇,头顶太阳那么大,他以为水应该是热的。辜红尘把他拽蹲下,一下让他的手插进水中。
虽然和辜红尘一起下山过无数次,但辜道生见到的最多的是人,风景只是匆匆掠过,他并不会欣赏世界,也几乎没有停留。
流水从指缝间穿过,触感有点痒。
“你觉得它有生命吗?”辜红尘问道。
辜道生立马就摇了头。
“它有生命。”辜红尘说。
“为什么?这只是水,”辜道生说,“不是只有人……”
辜红尘截断他的话音:“当然不是只有人才有生命。”他摸摸辜道生的头发,弄湿了他额前的皮肤,说,“抱歉,是为师疏忽了,没有更仔细地教你。”
“一个月前,我知道你说的是什么意思,因为你见到了很多肮脏,你不喜欢很多人,这些我都知道的。”辜红尘把辜道生拽起来,此时恰好起了一阵风,辜红尘握住辜道生肩膀,让他面对山风的方向,风吹拂起他们的头发,像是一只温柔的手,“这也是生命。”
“你知道吗,我也厌恶很多事情——怎么这样看着我?真以为你师父我要做那种得道成仙的仙人了吗?”辜红尘笑了,轻推辜道生后背往前走,“我总结了一下,我厌恶的事只发生在‘人身为人’的时候,和轮回没有关系——我现在认为有关系了,我觉得你说得对,轮回应该由人自己来抉择,想做人的就做人,不想做人的就不做,而不是自以为是地替亡魂们决定来世。”
“关于这个,我会好好想想该怎么做。但现在我只是想告诉你,你搞错了因果,如果真要说是谁做错了事,你可以说人的欲望无限大,他们有‘贪嗔痴’等原罪,但生命本身没有错。”
“生命不是人,生命就只是生命。”辜红尘第一次带辜道生感受真正的花鸟虫鱼是什么,不是只用眼睛看,而是用身体用情绪去感受,告诉他生命是各种东西,是生命本身。
期间没有见到一个人。
最后辜红尘笑着问他:“所以,生命应该存在吗?”
辜道生共情能力低下,情绪感知浅薄,但和辜红尘只感受了一天生命的原貌,他竟有了想要落泪的冲动。
“应该。”他轻声说。
辜红尘把三枚铜钱送给了辜道生,留作纪念。辜道生不知道他想干什么,但莫名想到辜红尘说的“让生命回归生命”,觉得轮回规则要更改了。
这个过程绝对会令他付出无法想象的代价。
除了轮回,应该还有他的后路被辜红尘铺好了,辜道生的直觉这么告诉他。
而辜道生不如他师父城府深沉,想得很简单:杀死天道,更改一个轮回规则算什么?
但他一算不过师父,二打不过师父,要怎么从师父的眼皮子底下大逆不道呢?
某一天,辜道生硬生生地剥离了自己的一线生机……
“师父,你找到我的一线生机了吗?”辜道生单手负于背后问,唇角微微地笑着,飓风吹向他的脸,未束长发向后飘拂,垂眸看向辜红尘时,让他显出一股悲悯神性。
辜红尘追不上他,胸膛剧烈起伏,哀求他:“别这样……”
“那时候我经常把那一线生机带在身上,没有人发现我是不完整的,你也没有。”辜道生定定地看着他,“我的一线生机不回来和我融为一体,你应该不会放心吧,因为那样你会失败的。没有一线生机,也许我会继续被天道淬炼,不被四界接纳。你未雨绸缪那么久,最后断在我的生机上面,是不是很生气?”
他眼睛一瞥,看到了楼家别墅外面那几个不速之客还没走。
南婴不知道别墅里具体发生什么事情,只知道天降异象,天上有九道天雷漩涡。
他明知道什么都做不了,还是想救自己的好朋友。
可他不想连累黄宥娣姐姐与哥哥们,扭脸让他们快走。大人哪会听小孩儿的,更不可能把南婴这样一个小鬼丢下。
“不要这样……”辜红尘被风吹得趔趄,曾经身为大天师如今身为一个鬼王,他竟然要站不稳了,从来没有这么狼狈,“不要这样好吗……长……”
九道天雷瞬时凝聚成形,一齐从漩涡里钻出来,势不可挡地劈向大地。
与此同时,别墅外面的南婴神情一怔,身体急速抽高,变成一副少年人模样。
黄宥娣他们只看见过南婴的背影,此时看到他长高,以为这里有他的生前遗迹,心里感到一喜,下一秒又看见他的脸,他们齐齐惊讶地瞪大双眼,张开嘴不可思议:“你……”
“——没有人记得我,包括我。”南婴低喃,他抬头凝望辜道生的方向,似乎穿透时光看到曾经,辜道生把他剥离出来的时候对他说,“没有人记得你,包括你。”
然后,所有人都遗忘了他。
包括辜道生自己。
辜红尘眼神清明痛苦,骤然想起了那个名字。
“长夜!别这样长夜,是师父错了……长夜——!!!”
一线生机回归原位,辜道生刚“完整”的那刻,九道天雷就像找了三千年没找到人劈、而终于被疯癫支配的大蟒,喜出望外地劈向辜道生。
明光乍射,天地褪色,眼睛被灼伤只能看到黑暗,耳畔嗡鸣做响,吟出一长串绝唱频率。
辜红尘不被“天道”允许靠近,跪在地上伸着手,九道天雷凝聚的天劫擦着他指尖劈下,齑粉在空中漂浮。
等眼前逐渐恢复清明,辜道生连齑粉都没了,连一丝意识都没留下。
形神俱灭。
辜红尘真切地感受到自己与轮回的联结在变弱,一直以他为媒介才能顺利运转的轮回第一次开始排斥他,慢慢地将他排挤出去,然后自成体系建立了一个天道之外的轮回。
天道已死——
从此鬼王就只是鬼王了。
生命就只是生命了。
紧接着脑海里有关辜道生的记忆在迅速抽离,世上没有辜道生这个人,天地人鬼四界里没有他,所以他不会被记住。
辜红尘像尊雕塑,颓败地保持原姿,耳畔还回荡着辜道生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师父,我要把你教给我的最后一样东西还给你。”
“……生离死别。”
==========作者有话说:==========
是He,He
第73章 腻歪[VIP]
别墅里的飓风停息, 所有草木变成静物,尽忠职守地扎根于地下,不带一丝情感地窥探着方才九道天雷齐齐劈落、而残留着暴虐的空气。
静, 冷到人骨子里的静。
背景变换,现代化的别墅建筑被取代,几千年前的天师山重现,辜红尘似乎回到那时候, 在山脚下遇到一个啼哭婴儿。
他把他带回山上,做了关门弟子,亲自教导。
如果没有捡他回去……
一声极其微弱的啼哭打破了天师山幻象, 现世重回,辜红尘肩膀一颤狠狠怔住,连呼吸都不敢有。他浑身肌肉紧绷, 面颊都绷得像张面具,侧耳细听不确定到底是不是幻觉的声音。
他知道错了,他不该狂妄到心比天高, 如果要惩罚就惩罚他吧,求上天可怜他, 让这道声音具象化,让他是真实的吧……
有婴儿在啼哭。
真的有。
小猫崽一样微弱,几乎没有穿透力,辜红尘一开始不信, 总觉得那声音是幻觉,但心里已经向上天祈祷无数遍别是幻觉,他什么都会做的。
直到声音无限放大, 冲撞到耳边振聋发聩。
辜红尘不敢耽搁,单手支地站起来, 跌下去,来回两次才跌撞踉跄地朝声音来源狂奔。
一个浑身赤条的婴儿躺在花园中间,因为旁边没人他急得瘪嘴,发出细微哽咽。但也是因为旁边没人,他大概知道没人哄,哽咽吸进了嗓子再吐出去,吧唧两下嘴忍住不哭。
辜红尘一下子扑过去,双眼通红、不可思议的脸出现在婴儿头顶上方,双手颤抖地不知往哪儿放,所有的肌肉绷到极致,物极必反一般疯狂哆嗦。
来人了,有人哄了,婴儿看着他嚎啕大哭。
直冲云霄。
天降大雨。
辜红尘连忙护住婴儿,一个雨点飞溅,冰凉雨水迸到婴儿脸上。
幻象一下子被击溃了。
辜红尘紧紧抱在怀中的孩子消失不见……
“不要!”辜红尘猛地翻身坐起,黑暗中他的脸在窗外月光的映照下苍白无比,额头覆着一层被恐惧攫取的冷汗。
但他顾不得管自己,忙低头看旁边的人。
一个两三岁大的小孩子。
只是个噩梦,没有消失,辜红尘单手支住额头狠捏,闭上眼睛捏眉心更舒服,但他没有,鬼魅似的没有移动过视线。
小孩儿不知道辜红尘每晚要经历怎样的折磨,睡得香甜,还吧唧了下嘴。
圆藕般的胳膊被辜红尘抓在手中,一刻都没有分开,力度不大,但小孩儿皮薄,稍有不注意就要被抓疼。
两个多月了,小孩儿都没习惯自己睡觉的时候不自由,睡到一半就要往外抽胳膊,抽不出来皱着眉哼唧两声,闭着眼睛上去就啃,把辜红尘的手啃得全是牙印和口水,啃不开他就放弃了。
噘着嘴嘟嘟囔囔两句听不清楚的话,翻个身背对辜红尘继续睡,被抓着的胳膊不能翻身,要不了两分钟他嫌不舒服,又会重新转回来睡。
辜红尘看着自己手背被啃出的牙印和口水,小孩儿翻身,小孩儿不舒服翻回来……
刚开始他抱着小孩儿睡,失而复得可以是美好愿景,也可以是噩梦开端,恐惧再次失去。有一次噩梦太深,差点儿把孩子勒窒息,小孩儿力气小,挣脱不开憋得大哭,他就不敢再抱了。
“大人,今天得上班,您别迟到。”早上肖有常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客厅里时,卧室门已经打开了,他只匆匆瞥了一眼辜红尘坐在床沿、盯着小孩儿看的沉默模样,那雕塑姿态一看就知道最起码得看了有大半夜,便立马眼观鼻鼻观心地垂眸盯脚尖,大气不敢出,一眼不多看。
肖有常一直以为八百年前的太子楼将倾是鬼王的第一世,没想到早在三千年前,鬼王与小天师的渊源就深不可测了。
两个月前天降异象,他知道这边出了事,但周围有结界进不去,生有救主心没有救主力,无论深陷法阵中的别墅里发生了怎样肆虐的情况,外面天朗气清不受侵扰。
等一切风平浪静,肖有常闯进来,发现楼家别墅已被肆虐得不成样子。
而后他看见楼将倾——辜红尘严严实实地把一个婴儿抱在怀里,只让他露出一张脸呼吸,跪在地上不知是哭还是笑,周身鬼王气息不停泄露。
花园里的生命一直在生了又生,死了又生。
生死来回横跳。
当时肖有常不太确定那个婴儿是谁,心里隐隐有猜测,但感觉不太可能。
哪儿有人能“返璞归真”到这种地步的,直接重活?
没想到还真是辜道生!
然后第二天辜道生就不是婴儿了,一夜之间长到两三岁,肖有常心里吓一跳,一晚上长三岁那一年后……等看清三岁小孩儿的长相肖有常更吓一跳,那不是南婴吗?!
虽然南婴是一头白毛儿,眼珠子黑白、白黑可以全随他心情调换,辜道生是黑发,眼睛颜色和他大人时没有什么不同,清灰色,但那张小脸的五官绝对长得一模一样。
不同的是小辜道生没有太多表情,不像南婴总几哇乱叫,还总号丧一样地哭。
明明是同样的脸,小辜道生就显得很沉稳,特别讨喜。
肖有常不敢乱猜,怕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
本以为只用一周时间,辜道生就可以长到18岁了,谁知道他就长那一次,到现在两个多月过去,他再也没长过。
而且辜道生没有记忆,谁也不记得。
巧的是当时已经九月份,开学了,辜红尘在人间还有“楼教授”的身份,肖有常试探地问他还要不要伪装下去,还是等一段时间再换个新身份重来。
辜红尘沉默良久,大概是想到生活还要继续,换新身份代表又要事无巨细编造人生履历,一切都要重来,麻烦,而且关于白昼驰谢惜棠与阎殉的“死亡”也是个还没处理、但必须要处理的麻烦。
辜红尘一点儿都不想节外生枝,把时间浪费到无用事上,反正楼教授的身份再用个十年没问题,所以决定回学校教学。
24小时带着小辜道生。
但辜道生的性格竟然和他那张乖巧的小脸全然不符,一夜之间长大后,第二天他就撒丫子狂奔,见到什么祸祸什么,上一秒挖土下一秒上房。
要不是肖有常知道这不是普通小孩儿,辜红尘也一直在他身上设有保护屏障,那种危险的闹腾劲儿真令人心惊胆战。
这种破孩子,肖有常看一眼都觉闹心,要是让他养一天,他说不定得原地去世,辜红尘耐性却极好,从来没被惹急过。
“知道了。”辜红尘平淡地说,肖有常便悄无声息地走了。
“醒醒,别睡了。”一只手戳戳辜道生脸颊,小孩儿的肉非常软,一戳一个微凹的坑,手指一离开小坑就复原。
被戳了十来下辜道生都毫无反应,只觉得痒用手扒拉脸,但他不醒就一直被戳,辜道生终于觉得烦了,啊呀一声一翻身,把辜红尘的手压在下面,不管不顾地趴着继续睡。
屁股撅得老高。
昨天晚上在院子里挖了半夜的土,管都管不住,用黏土符做了许多丑玩具,熬得有点狠,今天一股脑儿地恶补睡眠。
辜红尘身为一个长辈,照着他屁股轻拍了一巴掌,然后托住他抱起来,让辜道生趴他肩膀上继续睡两分钟,到浴室冷酷地轻轻扒开辜道生眼皮,把他放到凳子上:“长夜,不准睡了,一会儿要跟我一起去学校。你知道怎么刷牙。”
弯腰递给他挤好的牙刷与牙膏:“自己刷,快点。”
辜道生头发睡成鸡窝头,四仰八叉地支棱着。
他困得睁不开眼,站在凳子上刚刚才能从镜子里看到自己的脸,抬头看着辜红尘抗议,辜红尘挑眉回视。
抗议失败,辜道生呲牙,把小牙刷塞进嘴里恶狠狠地刷来刷去,气冲冲地用奶声说:“我根本不想跟你去学校!”
“你现在说了不算。”辜红尘感受片刻,除最初时辜道生大哭,天上下了场大雨,无雷,之后再哭,无论是天上还是地下都没有了动静,辜道生被天道‘诅咒’的命格在回归正常,“你说话也不准了。”
辜道生:“哼!”
吃早餐时,客厅里尺寸巨大的液晶电视在演“电影”——有关辜道生从三千年前出现伊始的所有过往。
“复习一下最近回顾过的记忆,想起来了吗?”辜红尘说。
“我干嘛要想这些哇?好无聊的事情。”辜道生往嘴里大口扒饭,真好吃,“我才不想。想不起来你就不养我了吗?那你把我扔了叭。”
辜红尘:“……”
辜道生傲娇地一扭脸:“我也不想要你呢。”
“你再说一遍。”辜红尘脸色微沉下来。话刚能说利索的年纪,狠话倒是一句比一句狠。
辜红尘自己的心在几千年的逆转命格里变成石头,碎了,由他亲自滋养的辜道生的心还给他了,心窝子里没有心了,但他心口仍然像被捅了一刀又一刀,痛得他神色生硬呼吸微促。
看他黑脸生气,才“活”了两个月的辜道生察言观色的本事倒炉火纯青,仿佛之前有十几年就是这样过来的,他和一个只用一张嘴却能说出好多种不同话的人待在一起,练出来的。
辜道生缩了缩脖子,慢吞吞地喝汤,不再吭声。
别的小孩儿是不是能沉下心坐在那儿看电影的安稳性格,辜道生不知道,反正辜道生能动就不会静。
“电影”演了两个月,辜道生看一次困一次,每次都被辜红尘逼着看,但辜道生对记忆太陌生,而且丝毫不感兴趣。
第一次见到里面的小孩儿和自己长得差不多一样,他吓了一跳,跳起来搬小板凳砸电视,没搬起来闪了自己小腰,还砸了自己脚指头,瘪嘴哭了半晌,辜红尘一个没看住,就让他闯那么大祸,抱着他哄了半天。
之后辜道生和“屏幕”里的自己大小瞪小眼,断定自己才是真货,对假货就不感兴趣了。等假货长大变成18岁,辜道生根本不认识自己18岁的样子,更认定那是个大假货,一眼都不想看。
只要辜红尘不注意,辜道生要么用新学到的闪现符偷偷往外溜,要么倒在沙发上呼呼大睡。
他有天师命格,学起符咒来很快,就是手小身子骨软,画符纹太软弱无力,加上大字不识几个,只本能地认识简单的,复杂的符纹照着葫芦画瓢都能画得相差很多,牛头不对马嘴,符咒效果实在没什么用,每次只能闪现出去三米远,就趴地上歇菜了。
后来辜道生发现在辜红尘腿上趴着呼呼大睡,辜红尘别说吵醒他,连姿势都不动一下。从此一让他看“电影”,他就打着哈欠把一个抱枕扔辜红尘怀里,拽拽抱枕四个角,然后舒舒服服地找找用哪个角度睡觉,确定好了打一声“我睡了”的招呼,便一头栽下去找周公下棋。
两个月了,问他是谁,他说他是人!
记忆是一点儿没有。
大学离得不远,开车十几分钟能到。辜道生乖乖地爬上副驾驶,不要辜红尘帮忙,小短腿倒腾得特利索。
等辜红尘关了副驾驶门,坐上驾驶座,辜道生晃着脚丫子偷偷觑瞄辜红尘的脸。
还是很臭,冷冷的。
不会真因为一句话就生气了吧?不会真要不养孩子了吧?不会真扔了他吧?
扔就扔,反正他跑得快……
车子引擎响起来,辜道生感受到汽车震动,趁它没开走,安全带没系,想了想爬过中控台乖乖地趴到辜红尘怀里,闷声闷气说:“辜红尘,不要生气了。”
语气硬邦邦的,带着一种我都哄你了、你不要不识好歹的警告感,小拳头握得紧紧的,要是辜红尘真不识好歹,那他就邦邦给他两拳。
小小的脊背覆盖上来一只大手,完全地拥紧他。辜红尘是个不合格的大人,经常勒得小孩儿喘不过气,而且太多愁善感,动不动就要难过的样子。
辜道生趴在辜红尘肩上,婴儿老成地拍了拍他。
“没生气。”辜红尘冷漠。
“那你怎么了?”
“伤心。”
不是生气就是伤心,在城里生活久了变成城里人之后都这么脆弱吗?辜道生又拍拍他。
“辜红尘,不要伤心了。”
辜红尘拎着辜道生后衣领扒开他,辜道生除了没悬空,像一只小猫那样被提溜着。
“叫师父。”
“辜红尘。”
“没大没小。”
“哼!”
辜道生踹了辜红尘一脚,又抓住他手咬一口,吭哧吭哧地回到副驾驶。
一只胳膊伸过来要替他系安全带,辜道生两只手齐上阵,小鸟扑腾翅膀似的把那条胳膊拍走了:“不用你!我自己来!”
他独立自主,先站到副驾驶座位上,扒着座椅费劲吧啦地找安全带在哪儿,拽住后再一屁股坐下,完全触不到地面的双腿伸出去晃荡,啪地扣上了安全带。
小胳膊举起来朝前伸,发出命令口号:“出发!”
上班高峰期,人多车多,短短几百米,已经遇到两个99秒红灯了,出发出得不怎么样,还不如闪现三米的闪现符,多闪现几次都到了。
辜道生倒回座椅里叹气,下一秒又贴着车玻璃,数外面路过了多少人。他还开天师眼看别人功德,看到白光就高高兴兴地说说大好人啊大好人,看到黑光就说怒气冲冲地说真是大坏人,一路上不嫌累。
一秒都不消停。
他问辜红尘:“我们不能闪现去学校吗?还要这么麻烦。”
“用了‘人’的身份,就要遵守规则。”辜红尘说。
“好叭。”
等第三个红灯的空挡,辜红尘侧眸看向小孩儿。
除了发色和眼眸,辜道生和南婴长得一样,但辜红尘看见南婴时一点儿熟悉感都没有。
一个确定不在四界之内的变数,他怎么就没考虑到呢?
还几次三番差点儿杀了他。
明明刚捡到辜道生时,辜道生因为有“天道”加身,头发就是白色的。而且18岁之前他看不见,眼睛也是白的,天生残眸。
历经天劫后,天道的气息浓郁了,人形得到完善,他才长得更像规则里的人,再往人群里扎时,不会再显得奇怪与另类。
所以南婴就是辜道生最初面世时的样子。
辜红尘却忘了他。
几欲酿成大错。
如果他真的以为自己掌控了一切,认定南婴是变数,而毫不留情地杀了他……
只要想想做为一线生机的南婴东躲西藏了数千年,没有一个人记得他是谁,辜红尘就觉得要被悔恨之海淹没了,无时无刻不溺毙在里面。
他后悔得想求饶。
“你有一段时间看不见,很怕黑,离不开人。我告诉你长夜是会散尽的,很快就能看到,你很乖,然后就不怕了。”辜红尘摸了摸辜道生,按住他肩膀不许他开窗,更不许把头伸出去。
“我喜欢我的小名。”辜道生坐正了,说。
道生这个名字就更简单了。
辜红尘身为一个大天师,注定是不入红尘的,所以红尘路会被他辜负。
他做大天师第一天,就知道这该是自己的名字。
等捡到了辜道生,辜红尘不喜他的命格,不想让他被天道束缚,希望他可以辜负“生”了他的天道,不被所困。
事与愿违。
辜红尘终是入了红尘,辜道生虽负天道但入了“生命”道。
这两个月,除了逼着辜道生看“电影”,辜红尘还讲了许多事情。
例如他的11位师兄,他们曾经在山上很不靠谱,因为所处国家不同,做人间帝王时管理国家的理念不太相同,他们每天吵得不可开交,但一出山一个比一个稳重,主打的就是在凡人面前要端出一个仙人之姿。
后来天师神格破碎的辜红尘堕入无间地狱,成为鬼王,11位师兄与他反目成仇。
最后一战,鬼王在天道的运作下,化为轮回路本身,而11位大天师也在天命劫数的推动下俱是重伤,散入轮回。
时间太久远,他以为庄徵他们遇到命劫,早就已经死了。
“你还记得他们吗?”辜红尘问了好几次。
“不记得。”辜道生每次都摇头,每次也都听得不认真,听一半就想跑出去玩儿。
还有清霁,这个该死的大反派,在三千年前也有重要戏份。
清霁是小孩儿的时候,差点儿死在一场洪水里,被辜道生救下以后经常跟着辜道生,他为人懂事,知道什么时候该出现什么时候该消失,所以别看他在辜道生身边刷过那么多次脸,辜红尘却几乎没有感受到过他的存在。
等他三十岁左右时,清霁感伤地谈到死亡,苦笑着摇头说怕死,辜道生随口说他不会死,言出法随便生效了。
这个跟随仙人、伪装仙人气度的凡人,拥有了漫长寿命,偷偷学习天师术法,了解每一个大天师,痴心妄想地要逆转自己和辜道生的命格,试图成为天道。
“我们相爱本就是天命中的一环,他利用这点,等你生出一颗饱满的心,这样只要他改命成功,原本无情的天道就可以变得有情有义了,所有一切都由他支配,而不是由天道支配他。”车子驶入学校车位,辜红尘第一次跟辜道生谈起清霁这个人,忍着满心的厌恶。
就这辜道生还不买账,一听清霁是个陌生名字,他睡得更快了,贴着椅背往一边滑,最后斜愣八叉着躺倒,安全带都被扯变形了,他也不嫌勒得慌。
辜红尘偏要他听,解了安全带晃了晃辜道生,把小孩儿晃醒以后,看他迷迷瞪瞪地揉眼,抱到腿上面无表情地说:“我把清霁锁进了鬼溯里,那是我专门为他打造的、专属于他的鬼溯。他想逆天改命就让他改,每次等他快成功的时候就狠狠打碎他的幻想,让他一次次经历绝望。”
“他不是想成为你吗?你如何被天道劈成齑粉,他就会如何被劈成齑粉,你如何被撕裂分尸,他就会如何被撕裂分尸——你会觉得我残忍吗?”
这种重话对一个三岁小孩儿说,实在太不像话,况且辜道生还没记忆,被吓到怎么办。
但辜红尘没来由地害怕,害怕等辜道生长大后,他就不敢以这样残忍的一面面对他了。
长夜不喜欢怎么办?
“残忍什么?他活该!”辜道生让刚醒的大脑处理总结了半天重点,鼻子一皱振奋地说道。
“辜红尘,你做得对!”
“……”
辜红尘上课时,让辜道生待在办公室里,一再警告他哪里都不准去。
前段时间辜道生滚到床底下睡觉,没待在辜红尘视野,屁股就挨打了。辜道生爬上沙发玩他用黏土符捏的丑玩具,闻言连忙点头,让屁股坐沙发坐得很实。
一开始辜红尘想过带辜道生去教室,反正小孩儿乖,家里来个肖有常他都懂得收敛自己的魔王本性,教室那么多人,他绝对不会耽误别人上课。
第一天确实要这样做,但刚走到教室门口,班里学生就各个探出头,一片惊呼,被小小的辜道生可爱到了。
落到这群人手里,辜道生不得被搓圓揉扁?那怎么行。
辜红尘一走,办公室里安静下来,辜道生玩儿了十分钟,抬头看天花板墙角。
没有可疑的监控。
独立办公室是私人场所,装这种东西不现实。
辜道生翻过身,膝盖蹭着沙发表面,蛄蛹着退下来,小跑到门口用手指戳门。
上次他尝试许久,没感觉到辜红尘的屏障,有了经验后这次只是摸一下就开门出去了。
毫无警惕。
路上没人,辜道生费了大力气弄坏路上的监控,让它们失灵一秒拍不到他。
一次只能闪现三米的闪现符用了几十张,辜道生累得气喘吁吁,终于来到图书馆后面的一个小花园。
花园里有几棵枝繁叶茂的大树,正好掩住墙根,辜道生最后闪现到这儿,掉在地上,累得爬不起来,脸朝下埋草地里睡了。
睡了十几分钟,辜道生一个激灵,说:“不行不行,还得快点儿回去呢。”爬起来挖土,挖出一个流光溢彩的罐子。
这陶罐有天师术法加持,肉眼看到很普通,丢在路上当盆栽都没人要,丑得要死。但在小天师眼里,陶罐泛着浓郁的鎏金光彩,正在为什么保驾护航似的。
“师兄,也不知道能不能把你种活,你一定要争气啊。”辜道生晃了晃陶罐,什么声音都没传出来,因为只有一缕极微弱的神识附着在一罐子很实的土里。
“我记得你,你别走,我会常来看你的。”
“你没有失忆,全部的事情都记得。”辜红尘冷静的声音突然从身后响起。
陶罐在惊吓中掉落,把刚挖出的湿土砸出个坑,辜道生维持着双手捧住陶罐的姿势,瞪圆了眼睛,下意识回头看向辜红尘。
然后扭脸就跑。
辜红尘大步一迈,轻而易举地捉住辜道生,大手拎着他背带裤的带子,提溜起来平视他。
“变回去。”
==========作者有话说:==========
鬼王:快给我变回大人!
生生:救命啊救命,吓死咪了
明天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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