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教鞭[VIP]

    辜道生剧烈地打了个哆嗦, 感觉自己被什么怪物锁定了,还不止一个。

    冷。

    他哭不出眼泪,生理性泪滴是自动从眼眶里淌出来的。

    “我画、我画还不行吗?别打……我师父都从来没有这样打过我, 你凭什么……啊!”

    楼教授冷呵道:“什么场合你总提你师父?”

    “不提了不提了……”

    越不服就被揍得越狠。

    从小没挨过这种打,但辜道生无师自通地知道在这种时候应该说好听的。

    他被符纸缚住的双手从金绳里召出几张符,胡用一通,别说解开, 还缠得更紧了。

    楼教授一鞭下去,鞭尖带起一阵小风,刮过辜道生手腕, 刮散了小天师甩出攻击性符纸伤到自己的可能性:“你想让自己的手废掉?跟自己这么大仇吗?”

    “不是……啊……”

    辜道生两片軟肉上又增添了一道鮮嫩的紅痕,在那儿一收一缩地顫。

    楼教授说:“解开这样的束缚就需要防御性符纸。生生,你不会吗?”

    “会啊, 会啊会啊……”辜道生不会,简直欲哭无泪了。

    怎么师父对他不严厉,一个暂时同居的外人可以严厉成这样啊?搞得师父不像师父, 外人不像外人的。

    一张符飘飘悠悠地浮在辜道生眼前,楼教授说:“画。”

    说着松开了他的一只手, 教鞭也跟着落下来。

    辜道生被揍得一蛄蛹,腰都微微弓起來,无论怎么躲都躲不过,鞭子长了眼睛, 闻言双眼微紅地回头,他想瞪楼教授,奈何这幅在灰暗里的模样, 别提有多么我见犹怜了:“画什么?”

    楼教授一顿,把教鞭扔在一边, 反问道:“你说呢?”

    被布置了两天作业,作业毫无进展的“盾”符,终于在棍与鞭的教育之下有了形状,被辜道生完整且熟练地画在符纸上。

    过程非常艰辛。

    辜道生几近崩溃:“你别撞我啊,画歪了……又要重画!”

    楼教授严厉:“专心点。”

    在外行人看来,各种符纸的纹路走向,几乎都是一样的,好像只用学一种画法就行。只有内行人才知道有多难,很多符的画法差别不大,但差之一毫,作用就可能完全不同了。

    辜道生手抖,跪着捏笔,恨不得把眼睛贴在符纸上,就这还眼花呢,看得眼酸。

    简单的符纹就这样画了大半夜,辜道生才在第八百张空白符纸上画出一气呵成的一笔,魂都要累飞了。

    除了有点丑,没其他毛病,能用。辜道生高兴地举给楼教授求他饶命,鼻音浓重:“成了成了,教授成功了,我画的……”

    楼教授嗯道:“用掉。”

    辜道生二话不说用在自己身上,想把自己保护起来,把入侵者排挤出去。

    别说,真有用……

    身上并没有什么变化,但无形中似乎多了一道轻柔温和的屏障,抵挡了一下过重的攻击。

    就一下。

    因为一捅就破。

    “……”辜道生呆滞,大概是气得吧。

    好不容易画好的符这么不经用,说没就没,他浑身發抖。

    “楼红尘!我讨厌你!!”

    楼教授不以为意,轻轻地嗤笑一声,又過了許久才把人放开说:“睡吧。”

    夜晚被白昼逐渐取代,天边滚出一条鱼肚白的边。

    卧室门关着,辜道生睡得非常沉,很难清醒过来,但门口还是设了一道泛着黑气的屏障,保证一丝声音都漏不进去。

    楼教授站在客厅窗边,凝望着高楼底下的人间。

    后半夜才真正歇去的城市已经早早苏醒了过来,按部就班地重复昨日生活,没有新意。

    这种无聊透顶、犹如一潭死水的日子楼教授已经度过了太久太久,数不清多少年。

    数时间是最难捱的事。

    直到辜道生出现那天。

    直到……昨晚。

    “大人,您怎么了?”客厅里只有窗外的鱼肚白透进来的光亮,是冷沉阴郁的灰,肖有常悄无声息地立在楼教授身后,询问的声气儿不大不小。

    楼教授半晌才开口,像是在自言自语:“那几个死东西,竟然敢释放出反应了。”

    哪几个……肖有常听得莫名其妙,而后霎时一惊,不太敢确定地小心翼翼:“您的……灵魂碎片吗?”

    真正掌管地府秩序的只有楼教授一个鬼王,但鬼王,却不只一个。

    肖有常死时才七八岁,如今的成人身体是在死后做了鬼王的跟班,才拔高的。

    人在死后最后一秒是什么模样,死后就一直是什么模样,直到投胎重来。

    但哪行哪业都有关系户,地府也不例外。

    七八岁的肖有常就是关系户之一,做跟班太小不合适,不好出门办事儿,大人的身体方便。

    肖有常对那段历史只有模糊的印象,楼教授有过爱人——长得和卧室里那位一样,连年龄都是相等的十八岁,职业也没变。

    当年小天师的心愿是杀掉鬼王,成为厉害的大天师,楼教授正好是鬼靶子。

    后来俩人分开,楼教授被撕成“碎片”了,客观来说鬼没有实体,所以他被撕的是魂。

    碎片还各自产生了自己的意识不愿意回归本体,都想独自为王,几百年没有再出现过。

    但他们明显都想找辜道生。

    这怎么感应到的?

    肖有常暗地里嘶了一声,不敢看楼教授的脸色,只好替人分忧:“大人,要我做什么吗?”

    “你能做什么?”楼教授扯了扯嘴角,“再怎么是碎片,你也接不住他们一招。”

    半招就能让他灰飞烟灭。

    肖有常并不怕这个,但无谓的牺牲确实没必要,不说话了。

    第二天辜道生睡醒,浑身酸得不能动弹,但没用净身符。

    昨晚楼教授明显不是温文尔雅的状态,生气呢,要是身上淤青和身后肿的都一下子好了,辜道生可不敢保证他还会不会再拿教鞭抽自己画符。

    “这不是你写的吧?”楼教授听辜道生小声嘶气,知道他醒了,拿出【算卦发财】的招牌。

    辜道生趴着,闻声一扭头朝后看:“你怎么在家啊?”

    “中午没课。”

    “肖有常写的。”

    “你自己怎么不写?”

    辜道生也想知道:“我师父没教过我简体字,我看着简单是简单,很多也都认识,但它们缺胳膊断腿儿我觉得特别奇怪。”

    他郑重地解释:“我不是文盲。但我认识的是繁体字,和那种笔画比较复杂的字。”

    十五六岁开始看小说,误入要多玩儿男人的歧途,小说就没有简体版本的。

    在楼家的鬼溯之地里,楼零写的信也是繁体。

    南婴老说他们回溯的是几年前,出来一问楼教授才知道,那都是五十年前的事了。

    半个世纪。

    楼教授听笑了,递给辜道生一杯温蜂蜜水:“你师父只教你以前的字?简体不教?”

    辜道生嗓子不舒服,不想多说话,喝了水才说:“对啊。要不是我下山我还不知道自己是简体文盲呢。”

    庄徵这人可真奇怪。

    现在是简体字的天下,他不用“最新教材”教徒弟反而教一些没用的。

    等着让楼教授来教吗?

    “没事,我教你。”楼教授这么说,把肖有常写的招牌扔掉了,自己给辜道生重写了一张。

    “……”

    辜道生嗓子更哑了,悲催地哀嚎:“不是吧?我不想学。”

    楼教授:“拒绝、无效。”

    昨晚好好抽过人的教鞭冷森森地搁在床头柜,辜道生半边脸枕着枕头,一抬眼就能看见。

    身後隐隐作痛,火辣辣,辜道生呜咽一声,把脸摆正全埋进了枕头里。

    刚下山的时候,辜道生“运气”好,借南婴的光逮住了半只鬼——程老师的身体。在鬼溯之地运气又不好了,身体还给了程老师的头,半只鬼变成了0只。

    忙活一场全是白干。

    缚鬼袋里空空如也。

    辜道生的职责就是捉鬼,谁知道在城里生活了半月,一只鬼没见到。

    楼教授说:“和平社会,没那么多冤魂给你抓。”

    辜道生办了个身份证,不再是黑户了。

    以后去哪儿都方便。

    楼教授让辜道生学闪现。

    辜道生脑子里想起那个叫清霁的道长从夜空里突然出现的样子,这招帅气。

    眼里忽地蹿起一道火苗似的亮光,没拒绝,学得挺乐意。

    他说以后学会这招想去哪儿就去哪儿,还用得着变白户?

    下山就历练一年,搞那么麻烦干什么。

    楼教授说:“每个人都要有身份。”

    辜道生也能理解:就像没有身份的鬼,只能叫孤魂野鬼。

    离大学期末考试还有大半个月,楼教授教学期间,给辜道生搞了一张旁听证,让他以18岁大一新生的身份在班里听课。

    看似是上学,实则是楼教授把人放在眼皮子底下亲自看着。

    由于南婴才是个实打实的文盲,有学习长见识的好事儿,辜道生怎么可能忘了他。

    一去学校就把小鬼带上。

    南婴大字不识一个,起步学习不从基础的拼音与笔画学,直接从大学知识搞起,掀开书一看还是各种画工精细的人体解剖图画,太辣眼了,痛苦面具。

    第一天上学,辜道生挺新奇的。左看看,右瞅瞅,大家对转来的新学生也有点儿好奇,时不时地瞄一眼。

    辜道生偶尔喜欢做显眼包的感觉,干什么都能显着他,但下了山后遇到那么多人,才发现不喜欢几十双眼睛一起打量他。

    又不是动物园里的猴子……

    后门开着,最后一排的位置靠着门,先到者得。辜道生不是学习那块料儿,早早跟着楼教授来到学校,选了这个位置,生怕坐得太靠前被盯上。

    在家里被管就行了,在外面可不能丢了面子。

    人体解剖的书摊在桌上。

    南婴趴在辜道生头顶,先搞得跟真的似的,瞪着眼睛看书预习功课,指着图说:“这个我知道,是脑浆,嘬着可香了。这个我也知道,是排骨,不辜你说是猪排骨香还是人排骨香啊?这个是肠子,鸡肠……”

    最近他也不叫哥哥了,因为叫一次楼教授就似笑非笑地望他一次,不怀好意,也不知道戳了他哪根肺管子。

    感到危险的时候,南婴最会看人眼色,一边在心里腹诽这刚刚上位的男人管那么多呢,以为辜道生是他的所有物,只能跟他亲近,不允许跟别人亲近?

    没办法,南婴脑子里自带的危险雷达时刻提醒他别跟楼教授对着干,有辜道生撑腰也不行。

    他毕竟是只小鬼,辜道生不仅是个人,还是一个天师,南婴担心辜道生突然在某一天又意识到“人鬼殊途”的点,把他扔了不玩儿了。

    所以绞尽脑汁两天,郑重其事地给辜道生取外号——不辜。

    叫一次就是一次提醒:好哥哥,我是你的好弟弟,咱们情谊深厚啊,请你千万不要辜负我。

    “嘿嘿嘿……”南婴的手指从课本上的人体图解里的肠子往下挪,“这个我也认识,我有,是小……”

    辜道生忍无可忍地捏住他的嘴,两只耳朵都脏了。

    不多时,班里就座无虚席。

    楼教授的课,向来人最多。

    桌椅碰撞声与学生间小声说话的声音,让辜道生体会到了一种之前从来没有体验过的感觉。

    他觉得人间就该是暖色的。

    没有冤魂捉就没有吧,安宁就好喽。

    楼教授上班的穿着和辜道生初见他时一样,非常正式。

    但教授拿着教材从门口走进来的那一刻,辜道生心里同样涌起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

    怎么感觉他比在家的时候更有劲儿啊……三十岁老男人往讲台上冷漠地一站,底下瞬间鸦雀无声,看起来好禁欲的样子。

    为人师表,多严肃多高尚的一个词,但辜道生只能想到楼教授一点儿都不为人师表的畜生行径。

    这位老师昨晚还把学生压落地窗前,狠狠地贯透呢。

    “不辜,你咋了?耳朵咋突然红啦?”南婴戳戳辜道生。

    辜道生拨开他的鬼爪,捏住两只耳垂说:“别管。”

    楼教授推了推平光眼镜,看了辜道生一眼。

    上课。

    不到三分钟,南婴就四肢朝下,肚子趴着辜道生的头顶呼呼大睡了,嘴巴一张一合,连个标点符号都没学到。

    简体字并不难,辜道生已经几乎全认识了,但让他用简体字深刻理解楼教授刚刚说的话,一个标点符号都对不上。

    都什么玩意儿啊……

    是不是故意刁难人。

    辜道生很快开起了小差,以为很快就下课,谁知道一堂课那么久,简直度日如年。

    书页的角都被卷成毛边儿了还没下课,辜道生受不了,“自来熟”病就犯了,拿手戳前排男生的后背跟人家说小话。

    毛茸茸的脑袋凑过去问人家叫什么,多大了。

    要不要算一卦啊。

    就20块钱。

    刚谈到价钱,讲台上的楼教授看着自媒体正在调页面,头都没回地说道:“最后排靠门坐的那个——过来,坐前面。”

    辜道生:“……”

    突然被点名这么吓人啊。

    他一站起来,南婴差点儿被掀下去,四脚朝天了。

    南婴迷茫地呀了两声,赶紧攥住辜道生头发,重新蛄蛹了上去,问:“你干嘛去啊?你惹你男人啦?”

    等辜道生顶着几十道目光慢吞吞地到第一排坐好,心理压力顿时飙升。

    离老师这么近的位置是能好好学习的吗?这明明是让老师亲自盯梢,一点小动作都不能有。

    辜道生不怕楼教授,但怕楼教授的……

    劲儿特别大。

    现在正上课呢,辜道生真担心楼教授问他刚才讲了什么,他不知道啊。

    当着人面不能做什么,回了家后可没他好受的,辜道生想想就疼,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儿。

    南婴感受到氛围,小小声地嘟囔:“你说你惹他干啥……离这么近我还怎么睡……”

    楼教授双手微微撑在桌子上面,先看辜道生一眼,而后又淡漠地看刚才和辜道生说小话的男生一眼,最终的视线重又落回到辜道生身上:“辜道生同学,不要影响别的同学学习。”

    不是提问,辜道生乖巧地连连点头,上抬看人的眼睛显得有点儿可怜相:“好的教授。”

    等这堂大课结束,学生陆陆续续地走出去,赶往下一堂课的办公楼,教室里只剩下辜道生和楼教授两个人。

    下课铃一响,南婴跑得是最快的,一闪就没了鬼影儿,并扬言说以后再也不会陪辜道生一起来上课。

    这伟大的知识伴侣,谁爱要谁要吧,文盲不要。

    “上课的时候和别人聊得挺开心。”楼教授抬手一挥,房门隔空关上了。

    天花板角落的监控并没有拍下这一幕,只是闪了一下,画面是空荡荡的教室。

    辜道生委屈地说:“我听不懂,就和别人……”

    “听不懂多听几遍,”楼教授问,“你觉得他长得好看?”

    这跟长得好不好看有什么关系?辜道生只是想推销自己的算卦业务赚钱呢,说道:“我不知道啊,我没往人家脸上看。”

    他坐在第一排没动。

    楼教授从讲台上下来,单手撑着桌子,微微俯身,扣住了辜道生的后脑勺,像一个大家长在询问自己最最亲爱的孩子意见那样,问:“生生,你这一生只会爱我一个人,对吧?”

    这张脸是十八岁的楼红尘时就长在辜道生的心坎儿上,现在成熟稳重的楼教授更让辜道生觉得有魅力。

    每次多对视一会儿就觉得心跳好快,不知道在一起时间久了会不会好点儿。

    “对,我会的。”辜道生认真说,真心在当下是真心的,没有丝毫的敷衍与掺假。

    爱一个人就是这样。

    他的眼里装着的、是完完整整的楼教授。

    完完全全都是他一个人。

    楼教授心满意足地笑了,手往辜道生脸侧滑,轻轻托起他的下巴,不用人主动仰头,照例捏开他的脸迫使张嘴,把攻城略地的舌头送进去,搅弄风云。

    亲的时间长,辜道生觉得嘴巴都要包不住分泌的口水了。

    辜道生中午没课了,下午有课——学生旁听证不是只旁听楼教授这一门课,还有好几门呢。

    楼教授和其他课的老师们简单打过招呼。

    没打算把辜道生永远关在家里,他要的是人,不是宠物。

    活蹦乱跳的、有思想的人才最有意思。

    不过外面藏着几个该死的鬼东西呢,真晦气。楼教授在辜道生身上设了一些屏障,不会被鬼东西们找到。

    不知道是不是和自己的灵魂碎片太多年没见,见了也不知道能不能融合,楼教授竟然一时忘记——他用鬼王的气息在辜道生身上下“隔绝屏障”有什么用?

    那些碎片全是他,气息是一模一样的,防谁都防不到自己。

    就像一个人的呼吸方式,从胸式呼吸变腹式呼吸,就不是一个人的呼吸了吗?

    生生的眼睛不会说谎,他那么单纯、可爱,纯真。

    既然他说这辈子只爱他,那肯定就是只爱他一个。

    绝对不会有第二个男人。

    “不辜!不辜不辜——”上课铃响了有一会儿了,大学生们踩着最后时间,争先恐后地涌入教室,嘈杂顷刻间消失,南婴从顶层楼梯间飞下来,在三楼走廊找到辜道生,“有鬼有鬼——有鬼啊——学校有鬼啊!”

    辜道生张开胳膊,一把接住扑过来的南婴:“哪儿呢?”

    “顶楼顶楼——”

    这栋教学楼不算高,一共七层,最上面是天台。辜道生让南婴带路,大跨步地往上面跑。

    刚上了一层,就被几个人挡住了去路。

    四男一女。

    三个男的站一边,一个男的站对面,脚后跟离楼梯很近。

    女生则站得远远的,不知道属于哪一边,她穿一件鹅黄色连衣裙,后背贴墙站,小声啜泣。

    哭得非常隐忍委屈。

    三个男的明显一块儿的,其中一个没好气地恶声:“知道我爸是谁吗?信不信连你一块儿弄死?我会把你从顶楼扔下去,让你摔得稀巴烂。”

    狠话谁都会说。

    辜道生不会多管闲事,从中间穿过去要上楼。

    一抬眸和受敌对的男生对上了视线。

    心中登时一跳。

    南婴喂道:“醒醒啊,赶紧走呀不辜,看什么呢?眼睛都直了,你不会是看上人家了吧?”

    这样一张帅脸,怎么青一块紫一块的,受伤这么多。

    辜道生都看心疼了。

    似乎是因为见到了生人,以为有希望得到帮助。

    青年盯着即将要和自己擦肩而过的辜道生,眼里竟浮现出一丝委屈。

    似乎是在责怪他为什么到现在才来,他等得好辛苦。

    然后他一下子滚下了楼梯。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被辜道生撞下去的。

    “诶——!”

    辜道生下意识伸手拉,青年的求生本能作祟,伸长胳膊猛地攥住辜道生的手将他拖下了水。

    两人骨碌骨碌地滚下楼。

    辜道生从小皮惯了,知道摔不坏,跌下去的第一反应是闭上眼睛任摔,不过就是疼一会儿。

    想象中的疼痛没有到来,青年牢牢将辜道生护怀里,臂膀紧紧地拥着他,承受了大半伤害。

    “嘶……”青年低声嘶气。

    这么大动静闹出来,只要不聋都能听见,正在上课的各个教室竟然没有反应。

    辜道生感觉不对,耳边便传出青年的痛苦声,他这才发现自己的全部重量全压人家身上了。

    “你、你没事儿吧?”辜道生撑着青年胸膛,手忙脚乱地爬起来。

    青年没有松手,摔残了似的躺在地上不动,深深地看着辜道生的脸说:“我叫白昼驰。”

    辜道生:“啊?”

    两个人躺在地上,还大喇喇地抱着说话,旁边再有几双眼睛围观,怎么都别扭。辜道生根本想不明白这人为什么突然说自己叫白昼驰。

    他转头去看三男一女。

    走廊里哪儿还有人……

    一个鬼影子都没了。

    连南婴都不知道去了哪儿。

    白昼驰话音一转,语气变得又低又黏糊,红着眼睛要流泪似的:“我身上好疼啊,你带我去医院吧。求求你。”

    ==========作者有话说:==========

    是二号选手啊

    换了个文名,总觉得之前的有点正经,然后一直没想到合适的,先换上这个~生生确实是被阴湿男鬼缠上了还跑不掉的小可怜

    第27章  弄脏[VIP]

    这是辜道生第一次来医院。

    大学的医务室设施简单, 医护人员却一点儿不简单,挺会刁难人的,不友善。

    白昼驰好像腿摔坏了, 胳膊架在辜道生身上,一瘸一拐地做领路人,就这样拖着伤腿走了一段相当长的路程。

    辜道生看他要不是几乎抱着自己,不用怎么使力, 说不定明天腿得废。

    到了地方,一看是俩男的进来,医生冷淡地扫过来一眼, 先问废话:“谁看病?”

    辜道生指了指白昼驰:“他啊。受伤这么重。”

    “嗯,”医生问道,“他怎么了, 感冒发烧还是拉肚子?”

    辜道生无语:“你看不见他身上的伤吗?”

    医生不耐烦地说:“行,我给开点儿消炎药。”

    他再次扫了一眼白昼驰。眉眼嘴角一片青紫,衬衫外面的胳膊、裤腿挽起来后的膝盖, 全是鲜血淋漓的擦伤。

    严重倒是不严重,就是细碎伤太多, 看着吓人。

    一个人高马大的大男生,面相长得又不和善,架着朋友进来的时候,能把他朋友压扁, 体格抵人家两个了,好意思把体重全压上去。

    这样的人就算打群架只薅着一个人狂揍,也能让其他人忌惮吧, 竟然被打成这幅惨样儿。

    肯定是学校里的不良学生。

    医生转手扔下消炎药,总算有了点儿医德:“给你弄点儿碘伏先消毒。”

    辜道生不知道医生的心路历程, 只怀疑他是不是瞎。

    就像他怀疑刚才的自己是不是瞎子一样。

    楼梯间明明有好几个人。

    其中一个还正在狗吠呢,不知道把爹搬出来干嘛使。

    “……道生。”白昼驰坐在椅子上,一手撑着椅边轻抠,一手拉着辜道生衣服。

    这里没多余的椅子了,辜道生站在旁边等,白昼驰这样他也没法坐下。这人自来熟,辜道生走哪儿他挨哪儿。

    大热的天,多热啊。

    “嗯?”辜道生在路上跟他讲过了自己的名字,闻言垂眼看着白昼驰的脸笑了一下,“怎么啦?”

    白昼驰从楼梯上滚下来,辜道生自认没有责任,他只是和人擦了一下肩膀,没有碰撞,自己还倒霉地被带了下去。

    但归根结底他没受伤,白昼驰却伤上加伤,辜道生不陪他来看看,心里过意不去。

    再说了,长这么帅肯定要来啊。辜道生光明正大地瞅他。

    白昼驰轻声问道:“刚才在四楼楼梯间,你有没有听见一个男的……在跟我说话?”

    提起这个话题,他有点儿害怕,没松开辜道生的衣角,而是贴着衣摆往外一滑,碰到辜道生手指,握住了。

    辜道生被他碰到髋骨,小腹往里一缩,痒得发麻,又被他牵住手,突然想到楼教授的脸。

    教授正在教室里给其他学生上后两节课,他在外面送小白脸去医院,现在还有亲密接触,是不是不太好啊。

    他心里正挣扎着,一听这话立马正色了:“你能听到有人说话?你听到他跟你说了什么?”

    “他说……要把我从天台上扔下去,把我摔得稀巴烂,”白昼驰嗓子发干,试图解释这是个幻觉,“我可能听错了……”

    “你没听错。”辜道生人都麻木了,教授不是说这年头没有那么多鬼魂吗,怎么一下子出来四个,“你只能听到声音?看不见他们吗?”

    “看、看见什么啊?”白昼驰勉强地笑了一下,“当时、我旁边有……”

    “三个男生和一个女生。”

    白昼驰的脸色刹那间白了。

    辜道生的手指都被他捏得发紧,安抚地拍拍他,问:“你认识他们吗?”

    “应该认识……”

    “噹!”

    之前的碘伏用完了,医生刚从里间翻出一瓶还没开封的,拿着棉签跟纱布出来。

    三男一女的话题把他手里的碘伏惊掉,泼了一地酱油色。

    医生惊疑不定地看看辜道生又看看白昼驰:“你们两个是认真的,还是在开玩笑?这种玩笑就算在大白天开,也会让人心里发毛的啊。”

    女生叫黄宥娣,三年前还活着,是这个学校里的大二学生。

    那三个男生里有两个是双胞胎,跟女孩儿是同班同学,另一个是隔壁班的。

    几个人学的专业一样。

    三个男的都喜欢黄宥娣。

    黄宥娣一个也不喜欢。

    三年前,学校快期末考,双胞胎约黄宥娣去天台,说有事儿跟她说。

    让她一定要来。

    除了他们三个,当时天台还有一个男生,就是隔壁班的那个学生。

    几个男的不是东西,把黄宥娣玷污了。

    黄宥娣不堪受辱,当时就跳了楼,顶着猎猎作响的大风从顶楼一跃而下,纯洁的裙子当场被血染成一朵红花。

    人摔成了一滩血泥,三男这才意识到严重性,吓得像一滩烂泥。他们不敢报警不敢自首,也不敢承担以后的舆论,竟然头脑一热,跟着跳天台自杀了。

    就摔在黄宥娣当时死去的位置,像赎罪一样。

    半小时不到四条人命,对一个学校来说,天塌不下来也是最最黑暗的时刻了,在三年前热度特高,校方几度压不下去。

    到今天好不容易没有人提起来了,突然来两个学生在医务室说什么看见三男一女,医生浑身起鸡皮疙瘩,把碘伏棉签纱布和消炎药往辜道生手里一塞,就赶他们走了,钱都没收。

    关门前还冷着脸警告他们在外面别乱说,学校高层对这件事很重视,既然压下去了就不会再让它被重新翻出来,谁讨论开除谁。

    “死者为大。但是一个女孩子家家的不洁身自好,和好几个男的做朋友,就没提前想过会有这天吗?”医生脸上并没有死者为大的默哀表情,说,“那几个男的也是,干那种事的时候只顾着爽,爽完知道后果了,还娘们儿似的约着自杀,摔死不亏,正好给那女孩儿陪葬了,也算对得起她。”

    上课时间,医务室没人,校园里也几乎没有什么人。

    门从后面关上时,有非常明显的震动,医生的话透过那道震动清晰地传出来,辜道生对这件事的来龙去脉完全不了解,但就是听不得这种傻哔话。

    什么叫洁身自好?什么叫没想过这天?!

    “你先自己扶墙站好。”辜道生安排好白昼驰,抬脚就要踹开医务室的门,照着那没有医德的医生脸扇一嘴巴子。

    一脚没下去,他突然想起程老师。程老师在楼家门前说的话比这难听,气得南婴一口把他头吞了,要不是因为鬼溯,有机会回到过去了结心愿,程老师今生今世算是没有“出头之日”了。

    辜道生拿不准这位嘴贱的医生是真贱还是假贱,怕误伤。

    幸好南婴没在这儿,不然再一冲动直接把人咬死就不好了。

    “他说的是假的。”白昼驰垂着头,辜道生说了让他扶墙站好,这人站了一秒就又瘸着腿蹭到辜道生身边,离不开他。

    白昼驰脸色苍白如纸:“宥娣是我妹妹……”

    辜道生睁大了眼睛。

    “我妹妹是一个很干净的女孩子,那三个男生是她发小。事实不是学校通报的那样,他们是被别人害死的。”白昼驰红着眼睛很可怜,激动的音色掺杂了痛苦,“但他们都一样恨我……都想让我去死。”

    一张写了“扇巴掌”的小人符从门缝底下往医务室里钻,辜道生没有回答白昼驰,他并不擅长处理这种过于浓郁的感情。

    食中两指一并,驱使着小人符继续往里去。

    白昼驰没有被避开,好奇地盯着辜道生的手。

    他听到了小人符的簌簌声。

    辜道生知道他在观察,一弯腰,让那双垂下来的视线直直地对上自己的眼睛,冲人笑,明目张胆地用漂亮的五官做出了一点促狭表情,逗他开心:“我替你揍说妹妹的人。”

    话落,房门后就传出了一道响亮的“啪”声,医生低呼,不可思议地捂住自己的脸,然后另一边也挨了一巴掌,又是一声响亮的啪,这次医生吓得大叫。

    “什么东西?什么东西啊啊啊啊啊——!”

    挺解气。

    辜道生笑了。

    “他们几个平常一直都待在你身边吗?”辜道生小心扶着白昼驰,龟速爬行似的来到一张空椅子面前坐下来,“不过你得先告诉我这个要怎么用……我跟它们不太熟。是直接擦在伤口上对吧,然后再包扎。”

    他发愁地拎着碘伏和棉签这些东西,虚心地向城里人请教。

    一个在山上与世隔绝十八年的小天师,接收“改天换地”一般的新事物没有那么快,总担心会搞错。

    “我自己来吧。”白昼驰想一只手拿碘伏一只手拿棉签,两只手搭配才能完成事情,但他明显不想放开辜道生,接过碘伏后就不再动了,另外的手依然牵着手,他可怜巴巴地道,“你能把手放我腿上吗?我没安全感,有一点害怕……对不起。”

    “当然可以,害怕有什么好道歉的,你这儿没伤吧?”辜道生把手放在白昼驰大腿上面,只有大腿干净,膝盖和小腿全有血迹,伤成这样谁敢碰啊。

    “嗯……没伤。”白昼驰猛地颤了一下,捏紧碘伏,没有抬头,说,“就是、就是觉得,会有一点丢脸。”

    “这有什么丢脸的,”辜道生走了大半天,走得又慢总觉得被封印了,不舒服,伸长了腿晃了晃,放松地搁那儿玩儿,很有感染力地笑着说,“我以前还怕黑呢。你一个普通人,听见鬼在你耳朵边说话,害怕才是人之常情吧。多正常的事儿啊。”

    “谢谢你。”白昼驰把沾了碘伏的棉签按在自己膝盖上,伤口被褐色药水浸没,结的痂破开了,有血液从下面渗出来。

    辜道生看得想呲牙:“要下手这么重吗?你轻一点儿啊。”

    白昼驰便轻了一点,丝丝的血却依然会渗出来:“道生,我这么说,应该会很奇怪。”

    “但我总觉得,我好像已经认识了你很久……很久。”

    下课铃响了,不知不觉间他们已经浪费了一节课的时间。

    楼教授去上课时,让辜道生先在校园里转转,熟悉一下周围环境。如果不想自己转,肖有常可以领着他。

    逛个学校而已,要领路的多没意思,想去哪儿就去哪儿。辜道生不是路痴,拒绝了。

    等中午放学就得回去,还要和楼教授一起吃饭呢。

    认识他很久了吗……这是一句客套话,但辜道生却有一点出神。他想起楼红尘,他已经很久没有想起他了。

    楼红尘将他送出生门时,说过的话言犹在耳。

    “就算我们分开八百年,我也能一眼把你认出来。”

    当时不觉得有什么,现在突然有一种非常浓郁的熟悉感往上冲,模糊混沌,在胸口萦绕。辜道生皱眉,想抓住它,它却招摇地一甩尾巴逃了。

    只落下一个空空荡荡。

    “怎么了?为什么皱眉?是我、哪里惹你不开心吗?”白昼驰丢开棉签,指腹轻轻点在辜道生眉心,温柔地揉着。

    他的手很冷,没有温度,是惨白的颜色。辜道生本来想下意识躲开,但没躲。

    白昼驰自责地说:“是我不好……对不起。”

    神情太可怜了。

    可怜得辜道生心软。

    “不是因为你,我自己刚才想事呢。”他攥住了白昼驰的冷手,给他传递暖和的体温,“不要瞎内疚啊。”

    白昼驰垂眸,由辜道生主动的、牵在一起的两只手,深深地刻进他的眼底。他眼周神经质地抽搐两下,费了好大力气才没有让这具不争气的身体颤抖。

    额前头发垂下来,遮住阴沉猩红的眉眼,辜道生看不清他的表情了,问道:“你冷吗?”

    “……嗯。”

    白昼驰回答:“冷。可以抱你一下吗?”

    碘伏从手中跌落,瓶底擦着膝盖摔在地上,流出一地肮脏的液体。

    不等辜道生回答,白昼驰两条胳膊就像有自己想法与行动似的,不听脑子使唤,抱了上去。

    “啊……好香……”白昼驰大睁着眼睛,无声地低喃着。

    “你说什么?”辜道生没有听清,但有点儿被冒犯到了,他感觉到了白昼驰的呼吸,急促温凉,全呼他脖子上,特别痒。辜道生抖了一下,扒住白昼驰搂着他肩颈愈收愈紧的胳膊,不让他整张脸像个痴汉似的埋自己脖子里,“小白同学,太近了,你先离远点儿。”

    “我说,我好疼啊……我难受。道生我好疼啊……”白昼驰哽咽地说,剧烈地发起抖来。

    疼到都痉挛了。

    “那你不要乱动了,就这样歇会儿吧。”辜道生赶紧说道。

    白昼驰低声说:“我这样抱着你,会不会不太好啊。”

    “不会。”辜道生说。

    两个男人之间哪儿有那么矫情,他又说:“随便抱。”

    白昼驰:“嗯,谢谢你。”

    说话间,他的嘴唇不小心地擦过辜道生颈侧,刚安静下来的痉挛再一次沸腾叫嚣。

    白昼驰没有眨过眼睛。

    从抱住辜道生的那一刻,他就那样盯着自己能看到的一切肌肤,死死地盯着辜道生脖子。

    好干净啊。

    太干净了。

    好白。

    好美。

    好干净……

    太好了。

    没有其他人占有辜道生。

    该死的臭男人们。

    ……但是太干净了。

    如果现在能脏一点儿就更好了。

    弄脏他。弄脏他。

    弄、脏、他——

    这样漂亮的脖颈,非常适合嘬出一点颜色。

    鲜艳的,糜乱的。

    “……他们几个是不是经常来我身边,我不知道。”白昼驰说。

    抱了一会儿,他没有任何好转的趋势,哆嗦成筛子了,辜道生担忧地问他有事没,白昼驰克制地摇摇头,深吸一口气松开胳膊,不再抱着人说话,坐直,目视前方,只有手臂与叉开坐的腿触碰着辜道生的身体。

    “但是我偶尔能听见有人在说话……让我去死的话。我还听见有女孩儿在哭……那应该就是宥娣吧。”白昼驰眼眶微红,垂首不安地抠着手指,皮都被抠破了,“我是宥娣的哥哥,她出事的时候我不在学校,我没有保护她,我该死……他们几个在天台上到底发生了什么没人知道,没监控,但是所有人都在说……只有我不相信。”

    “我真的不相信,他们关系一向很好……是我没有及时出现帮忙,我比他们大,是哥哥,我应该保护——”

    “好了别抠了!”辜道生一把攥住他的手,两手捧住他不让动。白昼驰的指甲很短,修剪得又圆又整齐,但就是这样的指甲跟自己的肉有仇似的,把指腹抠出坑洼,丝丝红血丝往外渗。

    白昼驰:“都怪我……都怪我、都怪我都怪我……”

    “你们这些人真奇怪,怎么都那么喜欢折磨自己。”辜道生说道,“陷进执念的沼泽里有什么好处呢?人各有命,你以为凭你就能更改吗?如果因果从人一出生就是被上天定好的,无论你改变几次因,果还是那个果。”

    “就像人都会死,但因为人不想死而做出一些有违天道伤天害理的事,他就不会死了吗?照样还是会死的。”

    虽然俩人现在是同校生,但辜道生比白昼驰小几岁,白昼驰今年研二。辜道生年纪有限,是被看着长大的那个,没有劝解人的经验,可这些话就像一个饱经风霜的大人那样脱口而出。

    大概是因为他想到了许多人吧。游魂死在天师山上,被师父撞见时,他们都没什么记忆,唯独记得执念,例如家人还在等他回家;她的孩子会找妈妈。

    还有楼家门前的程书林,年少托付终生的楼君莲,永远都在寻找孩子还被孩子掣肘的各位姐姐,他们都深陷自织的执念里不得善终,不得好死。

    辜道生攥紧白昼驰:“妹妹的命数到了,你的命数还在。死了的,让他安心死去,还活着的就要好好活啊。”

    “那我还能见到她吗?”白昼驰转头,问道。

    辜道生思忖片刻,不确定在这儿流连三年都没走的那几只有没有变成厉鬼,不过他从中间经过的时候他们消失了,没有害人的意思,应该不是厉鬼吧。

    而且他对着白昼驰的可怜俊脸实在拒绝不了:“如果他们再出现的话,我可以试试。”

    “真的吗?你还会和我见面吗?”白昼驰希冀地问道,“你没有骗我吧,道生。”

    “我骗你这个干什么?当然不会骗你。”

    放学铃声还没响,辜道生看看太阳,知道时间快到了,站起来说要和家人吃饭。

    走前他给了白昼驰一张“追踪”符,目的不是追踪,算是一张单向的联系方式:“放心,我肯定会让你见到妹妹的。”

    “这几天你先在家里好好养伤吧,教授说学生可以请假,你伤好了再来上课啊。”

    “——好的。”白昼驰缓缓地回答,没有追上去。

    他的目光穿透并不是空无一人的校园,只落在那道清癯的背影上,捏着那张符纸,凝望着。

    符纸盖住了手心,底下攒动着一团黑雾,急赤白脸地想追上辜道生,种在他身上,这样就能时时刻刻听到他的声音看到他的样子,让他们看似分离,实则一分一秒都没有分开。

    白昼驰忍住了。

    白昼驰的黑雾也忍住了。

    辜道生是天师,在他身上种鬼的东西,一不小心就会被发觉的。白昼驰不想那么快暴露,天师与鬼势不两立,道生是个有原则的人,绝对不会和鬼在一起。

    但他在辜道生身上悄悄设下了屏障——除了他,那些愚蠢的鬼王碎片谁也找不到辜道生。

    辜道生只属于他一个鬼。

    “大人……大人……大人大人,怎么样啦?请问您的进展还顺利吗?”白日青天之下,三男一女打着两顶黑阳伞,躲在一棵树后,悄悄探头。

    看起来女孩儿比几个男生胆子还要大,男生们噤若寒蝉,女孩儿脸上却画出一个小心的大大笑容,小小声地问道。

    一个人类女生往前走,没注意到前面有四只鬼,径自穿过他们中间。

    “哦呦!坏了坏了!”差点儿被穿过的女孩子穿一身明媚亮眼的黄裙,立马往旁边一蹿闪走了,险伶伶地避开女生,撑在她头顶的阳伞一歪赶紧追着她遮。

    黄宥娣一巴掌抽在旁边的男生手臂上:“我和大人说话你也不看着点儿路,要是她和我们撞个正着,回去要发烧生病的。长点儿心行不行呀?!”

    男生点头如捣蒜:“行的行的。你别乱动,到伞底下来,不要被晒到。”

    说完觑一眼白昼驰,僵硬地谄媚了一下,轻轻拉了拉黄宥娣的胳膊,往后退了好几步。

    另一个阳伞下的两个男生嫌弃地瞥他们一眼,感觉要不是白昼驰在这儿,他们能啧出声。

    黄宥娣便又笑起来说:“大人,我们演得怎么样?”

    白昼驰站起身,身上的伤眨眼不见了。他将符纸攥入自己手心,隐没在身体里:“不错。”

    “是吧是吧,我也觉得我和小一小二小三演得不赖,”黄宥娣高兴地要跳跃,“那我们能去吓人不?”

    吓的——当然是仇人啦。

    白昼驰挑眉:“随便。”

    “好耶!快走走走!”黄宥娣大姐大地一转身,把男生当推车推,手一扬做出进攻手势,又召唤着另外两个小弟,“刚才那个小孩儿都被我们吓哭了,得找到他道个歉……”

    南婴是哭着回来的。

    哭成了一个泪鬼儿。

    等他好不容易摆脱三男一女的变态鬼追逐,回到刚开始的教学楼,远远地看到辜道生在教室门口等教授出来。

    还没冲过去大喊委屈,要不辜抱抱哄哄,他就感受到了楼教授浑身上下散发出的寒意。

    和一阵浓郁阴森的鬼气。

    南婴不由得僵在了那儿。

    学生们都走干净了,走廊里白得刺眼,楼教授掐着辜道生下巴,轻轻往旁边一掰,低下头来狗一样地嗅他:“你身上,是哪个野男人的臭味儿?”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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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8章  奸情[VIP]

    “啊?有吗?”辜道生不解地问。他被掰着下巴没挣脱, 这些天动不动被掐下巴掐脸都习惯了,楼教授这人,看着斯斯文文一男的, 床上特野蛮,两只手非得掐点儿东西。

    辜道生就顺着那样的姿势拎起自己衣领嗅了嗅,说:“哪儿臭了,那么香。”

    他这才拂开楼教授的手, 搭住他肩膀,微微踮脚,身体向前倾,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地趴上楼教授肩膀,小狗似的抽了抽鼻尖:“明明跟你身上味道一样,我们的衣服一起洗的啊。你再闻闻, 好香的。”

    楼教授:“……”

    他隐忍地闭了下眼睛,许久没有任何动作。

    任由辜道生说的一样的香味儿一股股地往上涌,撩拨着敏感的嗅觉神经。

    这是种很淡的清雅皂香, 只有像辜道生离得这么近时才能闻得到。香味儿一样,但放在不同的人身上, 好像又有细微差别。

    它在辜道生身上时,是一种温暖的春天味道,让人一闻见就能想象到漫山遍野的花开,万物复苏的盛况;可它在楼教授身上却平添了一种冷肃的味道, 同样是植物,同样是生命,但他是死的、枯萎萧条的。

    ……确实是他的味道。

    他亲手设下的屏障还在, 还是那样坚固。

    不,好像比那还要坚固些。

    “你……”

    “呜哇呜哇呜哇——”一团舞动着一头白毛的炮弹叽嘹叽嘹地撞过来, 哭天抢地的声儿扎耳朵,楼教授眉目一凛,抬手要把这没眼力见儿的炮弹一掌拍散。

    辜道生比他手快,再说会哭的炮弹本来就是冲着辜道生怀抱去的:“你突然去哪儿了?我找你找不到。”

    胳膊几乎刚张开,南婴就砸进辜道生怀里:“你又又又把我抛下了!呜呜呜呜呜——我就说人类都不是东西,烟花易冷人心易变啊,呜呜呜哇呜哇——你明知道我是小宝宝,每次还都不看好我,每次都把我丢下,辜道生你没有心呜哩呜——你的心绝对是石头做的,石头做的呀!呜呜呜你根本就不担心我!”

    石头心的辜道生被控诉得莫名其妙,拎着他后脖子说:“难道不是你自己跑得太快突然不见了吗?在楼梯间撞鬼的时候,我一回头你就不见了。”

    “我以为等你发现我根本没跟上去,马上就会回来呢。”

    南婴身上放着一张只要不丢不坏、就永远有效的小鬼符,辜道生一直没取回来,能感应到他大概在哪儿,又安不安全。

    “你又没遇到危险,我担心你干什么?”辜道生正要跟他面对面地好好讲道理,楼教授一把抢过南婴,往地上一扔,让他自己靠边儿站着。

    楼教授挑眉:“撞鬼了?”

    南婴:“谁说我没有遇到危险?!我差点儿被鬼咬死!”

    听完南婴说:一个穿黄裙子的女鬼——肯定是黄宥娣,本来还在伤心地抹眼泪呢,看见南婴后眼睛瞪得溜圆。她一抬头,披头散发的黑长直往后披,露出明媚的脸来,南婴发觉她光打雷不下雨,搁那儿呜呜呜哭半天,像模像样的,脸上没有一滴眼泪流下来,假得不行。

    南婴是个专业爱哭包,十次有八次都哭得哞哞的,真哭假哭一眼分辨。正待他觉得疑惑,黄宥娣别说哭了,嘴角的笑立马咧到耳根,兴奋得两眼放光:“你们快看这有个包子,快逮住他让我摸摸脸,好软的样子哈哈哈哈哈——桀桀桀桀桀桀——”

    她一声令下,三个男的好像她的三条狗,一拥而上,吓得南婴差点儿汪出声,蹿得比狗快。

    东躲西藏大半天,比黑无常——不是,比肖有常还难甩。

    辜道生都听沉默了,半晌没发表意见。

    不太能想象得出低着头啜泣像朵小白花的黄宥娣“桀桀”时是什么样子。

    他连人家的脸都没看清。

    餐厅里人满为患,楼教授没领人去那儿吃饭,而是直接回了办公室:“在哪儿遇到的鬼?”

    辜道生事无巨细地把事情说了,但略去了白昼驰的名字。

    他觉得没必要,白昼驰只是一个因为在妹妹死亡当天,却没能在学校,所以三年来一直活在阴影内疚里的普通男生。

    那四只鬼还经常在他耳边吹阴风,受得惊吓够多了,楼教授是个气场强大的人,往那儿一站不苟言笑,一般人都怵得慌,白昼驰肯定不惊吓。

    古往今来学生都怕老师吧。

    他的课上没有一个人敢交头接耳——除了辜道生这个因为和教授同居又是第一天上大学、所以初生牛犊不怕虎的人。

    辜道生想想白昼驰身上的伤就想叹气,觉得可怜,还是别让楼教授这样的大天师去吓他了。

    眼下这个情况,有他这个小天师就可以了,要是实在兜不住底再找楼教授帮忙嘛。

    小天师是需要历练的。

    “教授,你没发现学校里有鬼吗?”辜道生掀开盒饭,香气扑鼻而来,真饿了,“听说那是几年前的学生,因为一些事在天台跳楼了,就是我们中午上课的那个教学楼的天台。”

    “嗯。黄宥娣是吗?”楼教授感受了一下,世上有多少人就有多少鬼,那么多人死了,鬼满为患,不是每一张面孔每一个名字都能让鬼王认识的。

    不过按照辜道生说的情况代入一下,查起来很简单,轮回路上没有过她的足迹:“她确实还没有去投胎,一直在逗留。”

    “你没有见过她吗?”

    “没有。”楼教授说,不太在意,“没干过坏事,善良的鬼遍地都是,我可能察觉不到。”

    南婴嘟嘟囔囔地说:“看来恶鬼就能察觉到喽。”

    他不敢求楼教授帮忙买小蛋糕,只好求辜道生买,就说是他自己想吃,六菜一汤的午饭里有一道是红糖糍粑球,甜得齁人。

    南婴避着楼教授的视线,一下一下地从桌后探手,糍粑一颗一颗地少了,他明明吃人家的东西,但不仅手不短嘴也不软,吃边边嘟囔:“我就吃了几个嘴贱的鬼,明明是他们活该,能是什么大恶鬼呀……吓唬小孩儿的鬼还善良,大天师察觉不到,一个我这样天真可爱无辜可怜的小鬼就能察觉到哼……哼哼,还让肖有常撵我……”

    “你,说够了吗?”楼教授突然弯下腰来,从办公桌侧面露出半张脸,正好和伸手偷拿最后一颗红糖糍粑球的南婴对上了视线,几乎平视,把小鬼吓得扔飞了糍耙球,要往辜道生身上爬。

    手没碰到小天师,就被楼教授弹了一张符纸崩飞出去,脑袋朝后屁股朝前翻跟头,一直翻到墙角。

    南婴嫌丢人,撞到墙壁没出去,顺势挡了一下才停下来,脸埋手掌里小声地呜咽。

    辜道生看不惯:“你老欺负他干什么啊?”

    食指往上一抬,让南婴站了起来。南婴的脸还没丢完呢,又倒了回去,继续呜呜。

    “呵,”楼教授不爽,“不欺负他欺负你?”

    那眼神一射过来,就跟什么要麝进來似的。

    辜道生:“……”

    他憋屈地闭上了嘴巴。

    好汉不吃眼前亏。

    辜道生愤愤地夹起那颗没被南婴吃进肚子里的糍粑,一口吞了,牙齿把馅儿弄破淌出来,流到舌尖,齁得他一咧嘴。

    但还挺好吃的。真甜。

    楼教授笑了。

    他们在桌后岁月静好,南婴在墙边长蘑菇画圈圈,默默地诅咒楼教授倒大霉。

    不知道怎么回事,他老觉得楼教授不是人。

    天师虽说是一种职业,但能从事这一行的人,肯定是身上有道骨,和这行有缘分,生辰八字一定特别正。要是一个人命格全阴,身子骨自小羸弱,小鬼吹一口阴气,都能让他打喷嚏,捉鬼肯定不行啊。

    “阿秋——!”辜道生打了个喷嚏,揉了揉发痒的鼻子。

    南婴继续思考下去:天师从入道那天起便经受“人是人、鬼是鬼,正是正、邪是邪”的黑白分明准则。听多了学多了,天师身上就有一种由内而外散发出的正义凛然感,一看就让人心安。

    辜道生身上就有这种感觉。

    除了正义,他身上还有年轻的莽撞,小孩子都有冲劲儿。辜道生的师父庄徵,身上也有天师的自得感,只不过他年长,见得多了,莽撞经过沉淀变成一种更令人安心的泰然。

    好像只要有这样的人在,什么恶鬼都能被解决。

    就连在鬼溯里、只有一面之缘的清霁,也带给了南婴这种感觉。虽然清霁助纣为虐,帮助楼广睿做了坏事,但他穿着道袍凭空出现的那一瞬间,周身光风霁月的稳是真的。

    唯独楼教授没有。

    他说自己是大天师,浑身上下却没有一点大天师的味道,南婴凭自己的鬼鼻子发誓,他只嗅出了厉鬼味儿。

    太阴森、也太阴间了。

    辜道生非说他是人,说他身上功德非常多。

    南婴才不信,嘀咕道:“他肯定有问题,不是人。”

    但楼教授真的会用符箓,还教辜道生用呢。这些天辜道生学会了好几种防御性符纸,进步可以用神速来形容。

    “符箓画得怎么样?”傍晚一到家,楼教授问,“过来,我检查检查功课。”

    “画得可好了。”辜道生一激灵,没想到在学校听了将近一天的天书,回来后天师课也不能落下,二话不说先往自己屁股上拍了一张保护符,凝神想这两天都学了什么,拿起搁在茶几上的朱砂笔,在空白符纸上画起来。

    楼教授脱了正装外套,衬衫在胸口显得鼓囊囊的,辜道生没忍住瞄了一眼。

    “画错了。”

    “啊——我重画!教授,再给我一次机会。”辜道生连忙把画错的符纸毁尸灭迹,这次专心多了。

    一气呵成。完美。

    “还可以,”楼教授勉强满意,说,“用掉它。”

    符纸一燃,空中顿时出现了一团浅雾,没有任何味道,颜色也可以忽略不计,因为那层像雾一样的东西眨眼便和空气融为一体了,仿佛刚才的景象是幻觉。

    与空气“融为一体”的还有辜道生。

    他隐身了。

    “教授教授……你还能看见我吗?”辜道生有点兴奋地问。

    学的时候不好好学,真学会了还是很好玩儿的。玩儿心一上来,他悄无声息地站起身,走到楼教授背后,背着双手趴在他耳朵边,吹了一口气。

    其实他在楼教授眼里无所遁形,但楼教授是个好老师,没有打击孩子的积极性。

    闻言嗯了声:“看不见。”

    辜道生高兴地说:“那今天晚上我们就一直保持这样吧,你睡你的,我睡我的……”

    楼教授一抬手往后一捞,一把攥住了辜道生胳膊,被攥住的那一刻,“虚幻”的辜道生就从胳膊开始往外填充,变成了实心儿的,一下子往下倒去,被楼教授拽到了腿上。

    “做什么梦呢。”楼教授低呵一声。

    上半身一失重,辜道生怕摔到头,手忙脚乱地撑住自己,一只手按的不是地方,烫得他手心一抖。

    辜道生连忙要拿开,被楼教授按住了。

    楼教授说:“你的隐身符用得不行,刚开始破绽太明显。”

    辜道生:“我还得练啊。”

    “嗯,继续练。”

    辜道生立马说:“……我要自己练!”

    楼教授刻薄地一笑:“你自己练只会偷懒。”

    说着不等辜道生面色一变激烈地掙扎,挑开了他的衣领,似笑非笑地说道:“净身符倒是用得挺利索,那么干净。”

    干净得碍眼。

    “不用多难受啊,”辜道生扑棱着,“塞了那么长时间,结束的时候又空又涨。”

    只要不是在特定气氛中,辜道生其实长了一根直筋,也就是大家所说的直男。

    为数不多的几次脸红,是在楼姓男子制造出的明显不对的氛围中,他听着那些话耳根发痒,才在实践里懂害羞是何物。

    其实真的一根筋。

    他想从楼教授身上起来,在这儿满口胡咧咧,没觉得话有什么不对劲,一直起不来急了,锤了楼教授几拳,猛一抬眼想发发小脾气,这才瞧见楼教授的眼神不知何时变了味道。

    又沉又黏。

    辜道生:“……”

    一个眼神,辜道生就知道自己要死,在劫难逃了。

    “明天我还要上课呢……你们的课能请假,但也不能请得那么随便吧。教授我们……”辜道生一个翻身要往沙发底下滚,半途被一只手捞住腰,又结结实实地滚回去了。

    “隐身符,练。”楼教授铁面无情道。他手指间紧跟着出现符纸,并不是隐身用的,轻轻一摸辜道生,辜道生身上的衣服当即“融”了个一干二净。

    跟脖子比起来,身上也干净得像初生婴儿,看着就烦。

    楼教授掐了辜道生一下,一点深色立马出现了,让看的人赏心悦目,辜道生啊的一声捂住心口,不满地瞪他:“疼。”

    楼教授不听废话:“练。快点儿,不准拖延。”

    空白符纸浮在半空,等待着朱砂笔来画它,辜道生敢怒不敢言——练保护符的时候怒过,被训得差点儿爬不起来。

    现在可不敢再怒了。

    “……知道了。”辜道生闷闷地说。

    这天晚上辜道生的天师课业修得不错,更上一层楼,“破绽百出”的隐身符经过千锤百炼终于到达了炉火纯青的地步。

    浅浅的烟雾不见了,符纸一用,辜道生的身体立马就隐没在空气里,以后再出去打架需要藏起来的时候、就不会被发现了。

    值得夸奖。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小天师的术法还是太弱小,画的符文似乎不太牢固,辜道生刚隐身,就能被楼教授戳破。

    一捅就变实心儿。

    “啊……”辜道生趴在沙发上几近崩溃,脸埋胳膊里哼唧。

    “你混蛋啊——我好不容易画好的——”

    楼教授:“骂谁?”

    辜道生绷紧:“没骂你!”

    楼教授挑眉:“懂不懂尊师重道?”

    “懂……懂懂懂……”

    “你师父没教过你这些?”

    “教过、教过……”

    楼教授不爽:“嗯?”

    “没教过没教过,教授你来教好吗……”辜道生忍不住抽抽着,叽叽歪歪地说道,“让你来教让你来教……你来教我……”

    楼教授满意:“嗯。”

    辜道生一会硬气一会怂的模样,特别有趣。楼教授好整以暇地盯了他的小爱人大半夜,眼睛舍不得移开半秒。

    隐身符从虚幻变实体的时候最好玩儿了,辜道生整个躯体会被“画”出一道人形的线条,那条线一直不停地抖,被毫不留情地戳成实心儿后抖得最厉害。

    辜道生画符画得累死了,手指酸得抬不起来。

    他讨厌防御性符纸,讨厌!

    最后辜道生精疲力竭,半边脸压着抱枕,没睡着,睁着空洞的眼神任由视线一下又一下地晃荡,只有秀气的眉宇还能难耐地皱一下,受了多大委屈似的,其余身体组织像没了知觉,动弹一下都难受。

    等楼教授大发慈悲做够了严师,放学生一马,辜道生有气无力地怨诉:“我不要你的……你又全都给我了……洗起来很麻烦的……给我用一张净身符……求求你了教授……晚安。”

    楼教授轻笑一声,给他翻了个身,轻柔的吻落在他额上,更轻柔地回答:“晚安。”

    辜道生实力不济,仅凭他的净身符,根本没办法完全消除厉鬼在他身上掐咬出来的痕迹,只能净掉一部分。

    颜色太深的会变淡一些,不会“药到病除”光洁如新。

    楼教授知道自己是个什么东西,防止辜道生察觉出不对,也是担心他真的难受。他一边说辜道生身上干净,做一些令人尖叫的行为,一边每天给辜道生用符清洗不让他难受太久。

    否则辜道生早受不了楼教授这样旺盛的怪胎了,太可怕。

    翌日一生龙活虎,辜道生就把昨天画了几百张符和大战三百回合的事儿忘了,觉得特爽。

    身体里的每一道骨骼都得到了洗练似的,浑身充满力量。

    “教授,学校里的黄宥娣可以交给我去抓吗?”辜道生洗完脸也不擦,下巴滴着水从镜子里看人,眼巴巴地询问,怕教授跟他抢功劳。

    一个大天师哪儿能看得上这样的善鬼,小天师才需要夯实基础,历练历练是好事。

    楼教授拿毛巾没递出去,反而一手扣住辜道生后脑勺就那样给他擦脸,最后又正了正他的衣领说:“你去办吧。”

    “我抓住了可以给我吗?”

    “要他们干什么?”楼教授套话似的,“他们长得好看?”

    “我都没见过他们呢——也算见过,但离得那么远没仔细看啊,谁知道好不好看。”辜道生扒着门框,笑说,“我下山有业绩的,师父让我捉100只鬼。”

    哦,原来是带给外人的。

    楼教授改变主意说:“不能给你。我才是这里的大天师,这儿全部归我管。包括你。”

    每个自成一派的大天师都有自己的规矩,如果他在哪个地方定居,到他离开去其他地方的这段时间里,这儿就算大天师的地盘,外来者想插手都得打招呼。

    听楼教授不愿意,辜道生也不意外,一个在床上都要控着他不允许他随便释放的人,能是什么随和的性格啊。

    这种只有楼教授自己能掌控一切的回答,在辜道生的意料之中,他高高兴兴地答了。

    辜道生:“好的好的。”

    第一次自己捉鬼——重点是在“自己”上——这件事就足够辜道生興奋大半天了。

    楼教授给了辜道生几张画黑纹的符纸:“生生,我知道你厉害,但是如果他们攻击你,不管他们能不能打得过你,只要有攻击趋势,你直接用符对付。”

    辜道生接过符,竟然没见过这种符纹,一时有点好奇:“它对鬼有什么作用?”

    楼教授说得非常平淡:“厉鬼退散。”

    “厉鬼退散是这种吗?”辜道生小声疑惑。

    没敢大声嘀咕,怕楼教授听见以后说他连厉鬼退散符都不会画,一气又要让他吃棍棒教育。

    接下来三天辜道生没遇见白昼驰,也没遇见黄宥娣他们。

    问南婴看见了吗,南婴也耸肩摇头,抱臂说:“哼哼,他们肯定是怕了我的威风,我警告过他们啦,我说我最好的朋友是天师,来一个杀一个。你看,他们就不敢出来了。主要还是我高大威猛……”

    这幅人前英雄样儿、人后狗熊样儿的姿态,辜道生见过太多次了,都懒得搭理南婴。

    他们要找的这几只鬼和一个人像是蒸发了。

    要不是第四天在上课的教室里见到白昼驰,辜道生真以为前几天是做了一场梦。

    几天不见,白昼驰身上的伤没养好,好像还更多了。

    衣服依然是上次见时穿的那件,那时候的血迹洗干净了,今天添的是新血迹。白昼驰独自一人坐在后排,远离门口,在最里面的角落安静待着。

    可能是害怕他浑身的伤,也可能是惹了别人嫌弃,没人敢跟他坐得太近,大家都避之不及。

    前面最近的同学也跟他隔了两排,显得他特别孤独。

    学了几天大学课程,一个字都没学会的南婴趴着辜道生头顶又来上课了,问:“你这是什么眼神?怎么这样看着他?你已经和他认识啦?”

    他一惊觉得不对,提起辜道生的耳朵趴过去小小声小小声地问:“不辜,你要出轨了吗?”

    台上不熟的老师看到辜道生从后门进来,提醒了一句:“同学,找个位置坐下,我们马上就要上课了。”

    辜道生径自朝白昼驰那边走过去。

    白昼驰垂着头抠自己的手指甲,本就修剪得整齐的指甲被他抠得参差不齐,指端肉冒出丝丝红痕,像刚出生没多久的细小蚯蚓在蠕动。

    他边抠边神经质地说话,非常小声,翻来覆去。

    旁边的椅子被一个人轻轻坐下时,白昼驰一怔,愣愣地抬头侧脸看过去,看见了干净清爽的辜道生微拧着眉,一下子攥住他的手,而完整地闯入他的眼底。

    像个救赎者。

    白昼驰眼圈红红的,嘴里反反复复念叨的是:“道生……道生……帮帮我……道生……道生救救我……道生……道生……道生,救救我……道生、道生道生道生、道生道生道生道生……道生道生道生道生——”

    “生生,请不要离开我。”

    ==========作者有话说:==========

    装货

    这装货马上本垒

    第29章  能上[VIP]

    “咦惹——他好装。”南婴心中毫无触动, 五官却不由自主地扭曲,拉着辜道生耳朵严肃评价,试图唤醒这个看见好看的脸就会被迷惑心智的花痴。

    看见闺蜜被渣男哄骗时, 旁观者清大概就是这样,不过看到闺蜜被人爱时,没人爱的电灯泡大概也是这幅破防的模样,总之南婴看白昼驰不爽, 怎么看怎么不对:“不辜,你别被他……”

    “啊,有声音!有鬼在这儿说话!别过来, 好可怕……”白昼驰突然面色一变,反应激烈地挥手,一个劲儿地往墙角里缩。

    别说整张脸了, 他所有暴露在外面的皮肤一瞬间被抽空了所有鲜血一般,煞白煞白的。

    比冰还要冷。

    他动作看似激烈,其实身上受的伤严重限制了他的行动, 声音也几不可闻,有气无力, 这时候“最重”的是他紧绷的情绪。

    那手挥得气若游丝,跟死了差不多,虚弱不堪地挡着脸,头埋在胳膊与墙壁之间, 更迅速地叫着道生的名字。

    把他当作救命稻草。

    道生道生道生,没完没了。

    这期间只有凳子发出了一声比较明显的吱呀声,抗议着, 上了年纪、常年失修的桌椅板凳螺丝生锈都会有这种声音,它没有引起任何人注意, 连老师都在让学生们打开课本的某一页,没有抬头往这边看一眼。

    “别怕别怕,我在这儿,不是妹妹他们。小白,没有人让你去死,刚才是我的好朋友,他不不知道你能听见鬼声,不是故意吓你的……”

    辜道生往他们这张桌子周围悄悄拍了一张符咒,这样他们说话外面听不见,然后又拍了一张障眼符,肉眼看他们是在安静听课,其实辜道生已经把爪子放到了白昼驰身上,几乎半揽着他安慰说:“我这就让他离开。”

    说着把南婴摘下来随手往后面一丢道:“你先去玩儿吧。”

    南婴:“……”

    我请问呢?!我是你的小垃圾吗,你说丢就丢啊!

    但看在姓辜的“好朋友”面子上,南婴决定原谅他这一次见色忘友的可恶行径,气哼哼地跺着脚说道:“不听小鬼言吃亏在眼前,以后肯定有你好受的。”

    说完气哼哼翻倍,鼓着腮帮子变透明跑了,一头白毛气得着火,飒飒地往天上飘。

    他跑得快,当然没发觉被辜道生揽在怀里的白昼驰,下巴垫在辜道生肩膀上,嘴里在害怕地叫道生,眼神却冰冷似铁地直盯着南婴消失的方向。

    恨不得将这个他没办法查明的无名鬼士碎尸万段。

    没办法查明……可真奇怪。

    这世上除了天上的事,鬼王管不了,人间事儿早晚要变成鬼事,任何人都在鬼王掌控中,区区一个小鬼头,竟然无名无姓无年龄,却大喇喇地在人间游走。

    黑白无常是死的吗?

    不过辜道生说了这是他的好朋友,现在再弄死他不好收场。

    白昼驰眉眼低垂,心想:幸好,这该死的死孩子看起来只有两三岁,长不大,翻不起什么浪花。但凡南婴年超十八岁,可以人鬼殊途地谈恋爱了,无论如何都得弄死。

    直接让他灰飞烟灭,后悔在这个世上走过一遭。

    白昼驰比辜道生高许多,肩宽腿长人高马大的,此时依偎在辜道生身上也不嫌丢人,贴得紧紧的,呼吸与嘴唇都若有似无地擦着他的纤颈。

    好香。

    好干净……好想亲。

    怎么每天都这么干净。

    “这几天你去哪儿了啊?我都没在学校见过你。”辜道生拍拍白昼驰后背,想让他起来。

    安慰的时间有点久,尽管有障眼符做着法呢,别人看不见他们抱着,只以为他们在端端正正地坐着听课,但想起教室里还有另外几十双陌生的眼睛,辜道生还是别扭。

    刚才真是昏了头了,看见白昼驰一红眼睛,就想起他可怜委屈到掉眼泪的样子,令人心软。

    辜道生心又不是石头做的。

    白昼驰倒打一耙,声音里哽咽着:“你骗人……你不是说过会来找我吗?你根本没来。那张符是不是没有用,你只是在安慰我而已,你根本没想找我……其实你很讨厌我吧。”

    这都从哪儿得出的结论,辜道生当然不认。

    不等辜道生出声辩解,白昼驰应该是哭了,辜道生感到颈侧热热的,解释的话一股脑儿咽回去。他赶紧说道:“都怪我,真对不起。”

    “嗯,原谅你了。”白昼驰低声说,“那你讨厌我吗?”

    “当然不啊。”辜道生想了想认真地说,“你多好啊,被妹妹的鬼魂吓了那么久都没有找天师做法驱赶他们,尽管害怕,但还是很想见妹妹一面。我很喜欢你的,真的。”

    白昼驰轻声回答,唇角满意地勾起:“嗯。”

    他不哭了,说:“抱歉,我的眼泪弄脏了你的脖子。”

    辜道生说:“没事儿。”

    “我手上有伤,特别疼,没有办法用手帮你擦干净。”白昼驰歉疚,“对不起。”

    辜道生摇头说:“一会儿就干了,没……”

    “事”的尾音突然拐了个弯儿,先是稍微拔高又迅速降低变成一个延长的“嗯”咛,辜道生下意识地抿住嘴,有些傻眼。

    湿滑的舌头正贴着辜道生的脖子轻轻地往上舔,就一下。

    但时间似乎非常漫长。

    颈上几近透明的微小绒毛竖得笔直,辜道生不用看都知道自己被侵犯的肌肤泛起了一小片小疙瘩,楼教授含他耳垂时老说。

    “好敏感啊。”白昼驰低喃般地说,把辜道生舔干净了。

    这几天白昼驰不在学校是因为回家养伤了——他很听辜道生的话。伤没养好,又添新伤,像个会行走的大号调色盘。

    “我没想到他们跟我一起回了我家……我以为他们只能在学校里待着,我没想到、我没想到我走到哪里他们就跟到哪里,好可怕,我太害怕了。”白昼驰的舌头放肆完,人清醒了不少,意识到自己的无礼,连忙松开了辜道生,继续缩在角落里,一半身体挨着冰冷的墙壁,一半身体挨着温暖的道生。

    “我害怕,道生,我真的好害怕……我害怕得想要去死,我想,是不是只有我死了,他们才能放过我啊……”白昼驰又要抠指甲,刚要折磨自己就被辜道生从中阻止,辜道生把手往他手心一塞,让他抠吧,白昼驰手指神经质地蜷缩,没抠下去,“我在家待着,他们吓我,我只好跑出去,以为这样就能躲开,可我刚走到楼梯口就感觉有人推我,我从楼梯上滚下去了……我摔下去的时候,听到有人在大笑,但是我看不见他们。”

    “……其实我想看见的。”

    “他们不高兴想报复我,我知道,只要他们高兴……但从楼梯上摔下来好疼,我每天都好疼啊,道生,我真的好疼。”

    白昼驰又想要哭了:“我不是每次都能听见他们说话的,只是偶尔……”

    “每次一听到,我会试着和妹妹说话……我求她见见我,我想跟她道歉,让她原谅我那天不在……我真的很该死……可她每次都不回答我,只是哭,我好痛苦啊……这几年我自己学了一些玄学上的东西,想沟通阴阳,可是不行,我见不到她。”

    “我该死,我该死……我真的该死,”白昼驰陷入了魔障一般,辜道生和他说话听不见,只是一味地往窗外看,这里不是天台,想去天台还得再上一层,但这儿离天台很近,近到也能把人摔死,“对,是啊,我应该和他们一样,我应该追随他们……我应该和他们在一起。”

    “你给了我一张符,你说会来找我的,没有……你骗我,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但我就是好难过……我果然不值得被爱,我果然是个累赘,我活在这世上就是在给这个世界添麻烦。”

    “我不要活着……我谁都没有了,我身边一个人都没有。没有人爱我,没有人要我……没有人爱我没有人要我,没有人要我没有人爱我,没有人要我没有人爱我……没有人,没有人,没有人没有人没有人没有!”

    他突然起身,像听到什么天国的召唤,不管不顾地扒住了窗户。白昼驰先轻轻地把辜道生的手放开,后重重地一拉窗户。

    只听“哗啦”一声,属于暑夏的热浪兜头兜脑地扑进来,却只让人感到彻骨凉意。

    教室里的空调也仿佛产生了混乱,不知道该冷还是该热,辜道生惊得后背是冷的,面对窗户的脸是热的:“别跳别跳,你快回来,我要你我要你!谁说你身边一个人都没有,你有啊!你真的有!别跳,你有我!”

    刚才还好好的一个人,怎么说疯就疯啊。辜道生从后面张开胳膊一把抱住白昼驰的腰,死死地收紧了力度。

    托住他。

    白昼驰似是听到不可思议的话,暂停了自杀的疯举,缓缓地回过头来,问:

    “我真的有你吗?”

    窗户朝阳,辜道生正对着阳光,被照得微眯起眼,看不清白昼驰的表情,说:“真的。”

    白昼驰又问:“我真的、会拥有你?”

    辜道生:“真的!”

    白昼驰笑了:“好、的。”

    好不容易把白昼驰劝住,辜道生出了一身冷汗,等惊魂甫定地坐下来,心脏又是一揪。

    凭他那点儿小天师的画符能力,隔音符与障眼符早就应该失效了吧。

    两人一通闹腾,制造的动静那么响,辜道生情绪波动大,如果再不小心碰到哪儿,符咒能稳住才怪。

    一瞬间辜道生尴尬得无地自容,只要稍微一想,就后悔把白昼驰救了下来:他应该跟着白昼驰一起跳楼死一死啊。

    没想到视死如归一抬眼,辜道生并没有迎接到各种目光的暴风雨洗礼。

    老师与学生依旧在上课,心无旁骛地像假人。

    辜道生心里“咦”了声,感受了下符纸,还在,而且依然牢固着。

    他的天,原来他现在这么厉害了。辜道生抬头挺胸地心想。

    他一个旁听生,虽然老师不怎么管,但这些老师都是楼教授提前打过招呼的,麻烦他们照顾着点辜道生。

    刚才以为暴露,他还特别担心老师下了课跟楼教授告状,说他不好好学习。

    回去后肯定没好果子吃。

    幸好幸好,没事没事。

    辜道生反手给了白昼驰一巴掌,把他的手背拍得啪一声,抽到伤口白昼驰一抖,委屈巴巴地说疼,辜道生肃着脸说:“疼你也受着吧。跳楼会摔成六饼都不疼,这时候觉得疼了?活该!”

    白昼驰可怜地捂着手背,低头遮掩唇角的笑:“嗯。”

    给白昼驰的符不知道为什么失效了,辜道生这两天试过,确实没感应到,所以白昼驰老拿这个说事儿他也没办法辩解。

    “你家离学校很远吗?可能是因为距离。”辜道生只能想到这个概率最大的原因。

    白昼驰说:“嗯。很远。”

    中午放学两人一块儿去餐厅吃饭。

    白昼驰好像很穷,身上没有多少钱,仅有的全部拿出来,请辜道生吃了一顿对白昼驰来说比较丰盛的午餐。

    “抱歉……不能请你吃更好的。”他们来得有点儿晚,餐厅里没有多少人,白昼驰尴尬地把鸡腿饭推给辜道生。

    那双手伤痕累累,伸过来又很快缩回去,被鸡腿饭遮掩,藏在袖子里蜷缩着。

    辜道生看得心里揪得慌,心想:他好可怜,今天回家跟教授要点钱,明天带来希望他收下。

    “道生,你住校了吗?”白昼驰问。

    辜道生摇头:“没有。”

    教授就没跟他提过可以住校的事,每天让他回家。

    有时候楼教授没课,辜道生不想麻烦人,不让他开车送,走路的话需要十几分钟。

    不远,没必要住校。

    “这样啊……”白昼驰瞟了眼周围,他总是这样,总觉得黄宥娣在旁边,既期待看见,又害怕他们真的跟着,“那你能住校吗?我觉得你在的时候,他们不太敢捉弄我……上次你一来,他们就很快走了。”

    “好啊,我今天跟家里商量商量。”辜道生说。

    隔壁桌有个女生在和朋友一块儿吃饭,却不耽误玩手机,两人一人举着一部,屏幕上是两个男的,打扮和长相一样花哨,让人不知道哪里是重点。

    “看,这是我新老公,好帅的吧。快夸他帅。”

    “帅帅帅,你新老公还是奶狗类型,我新老公是狼狗,嘻嘻嘻,给你看看。”

    辜道生不是故意听八卦,但那个“新老公”莫名有点儿戳他的心坎儿。

    老公还能有旧的?

    “家里……是你爸吗?”白昼驰不想让自己显得太有打探隐私的嫌疑,问得很小心。

    辜道生张口就要说不是,是男老婆,如果你们想认识有时间可以带你们见面。

    又听隔壁女生说:“我真花心啊,这已经是我第18个老公了嘿嘿嘿嘿,真开心。”

    “这叫什么花心啊,这明明叫我们想给每个男人一个美好的家——诶!你看这个新闻,一个女孩儿谈了三个男的,三个男的爱她爱得要死,打起来了,好像打死了……”

    打死?!

    睡个男人而已,就要打死另一个男人?不能和平共处吗?男人嫉妒心这么强?后面是什么辜道生没听,他一咬舌尖吞下“不是”,乖巧地点了点头。

    “对,是我爸爸。”

    晚上回家,辜道生就跟“爸爸”商量了住校的事。

    “住校?”楼教授正在检查他白天学的功课,辜道生从小没学过拼音,没有打下简体世界的基础,一上来就学大学课程,不知道是姓楼的看得起他,还是故意让每天检查功课这件事变得更名正言顺,把辜道生煎查得死去活来,“生生,你看你都写了一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微积分都不会?”

    “不、不会……嗯……”辜道生的脸趴在考题里,因为太难真的不会写,急得出了一脑门儿汗,把考题洇濕了。

    “好吧,我教你。”楼教授勉为其难地从身后握住辜道生的手,这一怼可不是好玩的,“怎么突然想起住校来了?”

    辜道生瞳孔微微震缩着,突然心盲眼瞎了,眼珠的焦点没落在实处,散来散去。

    “……鬼在晚上出来的时候多啊,黄宥娣他们……教授,不要放那么深……黄宥娣他们最近几天、白天没有出现过,我不知道他们在哪儿,不出来我怎么捉鬼……啊,教授教授……”辜道生别扭地扭过身,反手抱住楼教授脖子,想给他个过肩摔,倒拔垂杨柳地把他薅出來。

    “说得也是。”楼教授捉住他的手,吻在手腕内侧,“微积分会不会做?”

    “……”

    辜道生崩溃了:“不会!这是什么反人类的东西啊!我不会就是不会!”

    “——但是我今天学会了两张防御性符咒!画得很牢固,做给你看!”

    楼教授很感兴趣,让他做。

    辜道生坐地起价般说:“如果我做得好……啊……你就放过我。不准逼我做微积分了,我们今天井水不犯河水……啊啊明天再说行不行?”

    楼教授说道:“行啊。”

    辜道生信心满满地画起来。

    然后他就“道心”破碎了。

    只见白天里异常坚固的隔音符与障眼符,在楼教授手里不经一捅。

    一捅就破,一捅就失效。

    辜道生不信邪,努力地试了一次又一次,但都被楼教授毫不费力地捅穿了一次又一次,气得说不出话。

    最后耐不住,晕倒了事。

    楼教授纳罕地盯着辜道生沉睡的潮紅面孔,睡着了还在拧眉呢,可见被打击得不轻,无奈地低笑说:“碰到什么刺激了,没有好好练过的符非要拿出来显摆显摆?不捅你捅谁,小废物。”

    他拨了拨辜道生黏在额前的一缕长发:“可以给你适当的自由。”声音轻得疑似叹息,“你永远是自由的。”

    第二天辜道生开始住校了。

    自己一个房间。

    楼教授给他买了部手机,要他有事随时打电话。

    天师跟天师之间联系用符纸足够了,用不着高科技,但楼教授说生在哪个时代,就要顺应哪个时代,不要特立独行。

    被发现和别人不一样,是一件相当麻烦的事。

    辜道生其实不喜欢手机这个东西,当时只看了几眼,摆弄了几下楼教授的手机,就觉得这玩意儿小归小,危险性却大。

    人的所有信息全部交给它保管,能不危险吗?隐私说泄就泄出去了,怎么听怎么不靠谱。

    辜道生是个“透明”人,无父无母,有一个师父,有一个小鬼朋友叫南婴,有楼教授做男老婆,目前还有意和白昼驰发展一点亲密关系,做二号男老婆,多透明啊,完全没有隐私。

    但他就是不喜欢被窺探。

    一开始楼教授要给辜道生准备手机,辜道生拒绝了,那时两人住一起也确实不太需要那个。

    现在辜道生“脱离门户”终于不用被养着住老婆家,男子汉大丈夫要支棱起来,心情实在不错,教授说什么就是什么了。

    楼教授明面上真善美,背地里假恶丑。

    肖有常已经盯了辜道生好几天了,今晚夜色刚低垂,他就回来毕恭毕敬地汇报:“大人,除了那个小鬼,小先生身边没有其他人,一直是他自己。”

    跟被障眼法了似的。

    楼教授嗯了声,问道:“黄宥娣他们呢?”

    “奇怪,”肖有常说,“我竟然一直没见到他们。”

    “你又见到他们了吗?”白昼驰害怕地问道,走廊里的灯光一闪一烁,他离辜道生特别近。

    “刚才在楼梯口那儿,现在没有了。”辜道生几乎要被挤到墙壁里去了,安抚地牵着白昼驰的手,让他别害怕。

    “道生,别离开我……”白昼驰瑟瑟发抖地说。

    “唏……真是越看越装,你真的不觉得他装吗?”南婴白眼翻到天际,在辜道生头顶上被同样挤到了墙上,当了回抹布,把雪白的墙蹭得更白。

    辜道生先回应白昼驰说不离开他,而后又冷漠无情地对南婴说:“闭嘴吧。”

    “你朋友还在这儿吗?”好几天下来,白昼驰似乎习惯了南婴在,辜道生冷不丁地对着空气说一句话,他也不觉得是一惊一乍了,反正能紧贴着道生。

    南婴指指点点地说:“辜道生你这个见色忘友的大色迷!你被鬼迷了心窍啦!我叫你不辜是为了什么?是为了让你不要辜负我,你倒好一直见色忘友!你仔细看看这小白脸儿,身上每天都有伤,每天都要流点儿血,都这样了还不死,除了让你心疼这些伤有什么用处吗?你醒醒啊!”

    “在呢,他只是太无聊了所以说话。”辜道生果然转头仔细瞧了瞧白昼驰。

    察觉到他的眼神,白昼驰立刻低眉顺眼,安安静静但黏黏腻腻地贴着他的身体,一起往宿舍里走:“道生,我害怕。”

    再多的伤都挡不住白昼驰硬帅的脸,辜道生非常满意。

    “不用怕,我会保护你。”

    南婴是个男婴,理解不了男人这种生物,太不理智了,好无语。他深沉地叹口气,从辜道生头顶飘下去了,等两人到了宿舍进去关门,守在门口没跟着进。

    虽然辜道生是个会出轨的小渣男,但谁让他是好朋友呢,南婴痛定思痛地想道:只要好朋友能幸福,管他和几个男人睡呢。

    要是楼教授突然袭击,南婴绝对会给辜道生提前通风报信。

    也是为了锻炼自己嘴严,以防说漏嘴,无论楼教授能听见还是白昼驰不能听见,南婴都从不说辜道生是出轨的渣男。

    “咚——”

    门板似乎被撞了一下,没声音,肯定有符咒在挡,但从外面盯着看,能看出方方正正的门板遭到了一点撞击。

    辜道生后背贴着门,被白昼驰困在胸膛与门的方寸之间。

    “生生……”

    “嗯?”

    “能吻你吗?”白昼驰视线下移,落在了辜道生的唇上。

    看起来真的好软。

    “能啊。”辜道生抬了抬下巴,说。

    “……真的吗?”白昼驰激动地手都在抖。

    辜道生为了不让他害怕,跟他同吃同睡,还每天给他买药上药,白昼驰一时情难自禁,想要更进一步,索吻,听完回答这贪婪的“人类”更加情难自禁,连声音都抖得不成样子:“……那我、我能上你吗?”

    辜道生被他传染得也有点儿紧张了,喉咙发干:“能。”

    第30章  歹毒[VIP]

    别看辜道生和白昼驰认识的时间短, 两只手能数过来,但他们一起干的事可不少。

    辜道生身为天师,捉鬼是他的职责, 白昼驰身为一个被几只鬼缠上的普通人,被辜道生拯救是在所难免、理所当然的事。

    关系比普通朋友要深。

    白昼驰受不了三年来一直有鬼跟在身边,终于崩溃,发疯要跳楼, 辜道生拼着吃奶的劲儿把他从鬼门关拽回来。

    救命之恩大于天。

    白昼驰不想以身相许才是不正常呢。

    但亲耳听到辜道生对他肯定的话,尽管设想过这个画面,白昼驰依然要疯了。

    他猩红着眼睛, 迫不及待地低下头,捧住辜道生的脸,对准了嘴就开始咬。

    毫无章法, 纯粹靠几千年前人类还没开始进化时的那种畜生类的本能,撕咬、啃啮。

    “唔……”辜道生被他咬得痛呼,下意识想偏头躲避。

    这个举动大概被白昼驰当做了反悔, 他不同意,改捧脸为掐下巴控制住辜道生的脑袋, 不允许有分毫地偏离。

    辜道生:“……”

    怎么一个两个的,一到这种事上都这么霸道,不让人动弹。

    幸好辜道生是睡过两个男人的经验人士,喜欢的类型又是同一挂, 很快就接住了白昼驰。

    他身高不够,比白昼驰矮了半个头,想要亲得舒服, 只能一个低头一个抬头。

    辜道生的脖子仰得高昂,颈侧绷出流畅完美的线条, 熟练地启开唇,勾着白昼驰糾纏不清。

    白昼驰的舌头没有深探,被缠了两下反而退了回去。

    在逼仄危险的空间里,他目光沉沉地盯着辜道生,眼睛里宛若有鬼火。

    一旦对视上,非得让人心惊肉跳一把。

    辜道生不明所以,不太顺畅地喘气:“小白,怎么了?”

    “你好熟练的样子。”白昼驰抿了抿唇,声音比之前说道生我害怕时还要黏腻,似乎多掺杂了一丝委屈,眼神却仍沉着,没有变化,“生生,你有过其他人吗?……你和谁在一起过啊?”

    辜道生这时才看清了白昼驰的眼神,冷沉的,偏执的,黑森森的,心里惊讶道:这是怎么感觉出来的?就因为他张嘴了吗?

    男人的嫉妒心真的好强。

    这还没见面呢……真见了面还得了?

    可是在楼家的时候,楼君莲她们就相处得很好。

    十一个女人互帮互助,到最后都不离不弃。

    再看看男人,怎么这么小肚鸡肠?

    辜道生虽然不小肚鸡肠,但也是个男人,花心大萝卜。

    察觉到白昼驰小心眼儿,为了以后不让他和楼教授情敌见面分外眼红打起来,现在他就应该及时止损,不让白昼驰亲,也不让白昼驰上了。

    大家各退一步,海阔天空。

    他偏不。

    遇到问题要想着解决,而不是逃避,逃来逃去得错过多少美好的夜晚时光?

    辜道生没和楼广睿离婚,就敢和自己继子搞一块儿,道德伦理通通不要了,现在还怕同时搞两个男人?

    以后慢慢让他们俩接受彼此存在就行了,辜道生想得特别乐观,眼下却摇头一本正经:“哪儿有什么人啊,没有。我天赋异禀而已。”

    白昼驰不知道有没有信,低头嗅他脖子。

    没有野男人的气味。

    他每天都会闻辜道生,今天闻得格外认真。

    他悄悄在辜道生身上设下的屏障没有松动,好好的呢。

    只要屏障在,那几个同样是他、但也不算是他的灵魂碎片绝对找不到这儿。

    真找来也没事,杀了他们。

    辜道生说:“跟自己喜欢的人做亲嘴这种亲密的事情,我主动点不是应该的吗?”

    白昼驰本来想继续做狗往下闻,鼻尖摩着辜道生细腻光滑的颈侧皮肤,闻言顿在那儿,呼吸窒住,猛抬头:“喜、喜欢?你喜欢我吗?”

    不然呢?谁会和自己讨厌的人亲。

    辜道生刚张嘴要说,嘴唇又被咬住了,比刚刚还要凶一些。

    这次辜道生没再主动,全程跟着白昼驰的“新手”节奏来。

    住了几天校,捉鬼正事儿没干成,倒要干黄事儿了。

    辜道生自己一个房间,白昼驰以前和同学住,后来变成了自己一个人。

    因为从黄宥娣死后,白昼驰经常被鬼跟,神经难免过敏,说话做事有点奇怪。但在外人眼里他就是疯了,每天神神叨叨,自言自语,时间短了别人认为他是失去妹妹打击大,可以理解。

    时间长了不行,没人愿意和疯子共处一室。

    要是这疯子突然有一天把他们当成杀妹仇人,拿刀杀了他们怎么办?

    只有辜道生心疼白昼驰,一知道来龙去脉,立马让他搬到自己宿舍来,同居了。

    新宿舍新环境,白昼驰这儿不敢乱动,那儿不敢乱碰,至今仍是小心翼翼的。

    他把辜道生挤到床沿边,身体矮下去,辜道生为了顺应他也一直往后面仰,慢慢地躺下。

    “你身上的伤不要紧吗?我说了我会疗愈符……”辜道生仰起脖子,细密的吻落在上面,缓过那阵痒后说,“你怎么就是不同意用呢。”

    用了还怎么心疼他,而且摔来摔去弄出这些新伤很麻烦,白昼驰阴暗地想,他没有停止珍惜的行为,边亲边小声说道:“我害怕我突然好了,他们会对我更生气。”

    “这几天他们没靠近我,一是因为有你在,另一个原因可能也是看我伤得重吧,不想真的弄死我,以前我要是真快死了,他们反而会离开我几天……就让我疼着吧,本来也是我活该。”

    “你这是什么话,”辜道生不高兴地说,“为什么总这样说自己。不要妄自菲薄……啊。”

    白昼驰:“我听你的。”

    他蹲下去半跪在地,一只手搭住辜道生膝窝,头埋了下去。

    “你头怎么又垂下去了!都做鬼了还这么困啊?”黄宥娣一巴掌抽在旁边男生的头上,恨铁不成钢地说道。

    她抬头看了一眼楼上,已经是深夜了,整栋宿舍楼都是黑暗的,只有一间宿舍的窗户还往外渗着微弱的、惨淡的绿光。

    只有鬼眼能看见。

    男生被打得委屈,揉着后脑勺:“都说生前何必久睡,死后自会长眠。我明明都死了但根本没体会到长眠是什么滋味儿,现在想眯一会儿你还打我。”

    黄宥娣又要抬手,晃出去一个假把式:“你还有情绪了?要是大人需要咱们演戏,咱们却不在,他一口吃了你别怪我啊。”

    对面的两个男生就站在那儿看笑话,现在火势刚烧起来,用不着扇风添柴,要是火势没了他们再立马添点儿火。

    一女三男几只鬼站在宿舍楼下快一宿了,作随时待命状态。

    自从一个叫辜道生的少年被白昼驰盯上,他们几个天天装疯卖傻。女的负责呜呜傻哭,男的一边负责吓得要死,一边被迫欺负白昼驰。

    每次他们的手根本没碰到那位大人,他就已经顺势从楼梯上面滚下去了。

    “这几天咱们总‘吓唬’大人了,吓完就跑,大人有机会和那个小天师形影不离,然后咱们又没有被抓,不会在旁边儿碍人眼,”黄宥娣摸着下巴,始终盯着楼上的某间窗户,“也不知道大人到底有没有卖惨成功,他到底吃到人没有啊?”

    白昼驰吃到了。

    宿舍的床比较窄小,并排容纳两个健康体魄的成年男性不容易。

    上下疊着还好,不占空。

    由于是单人间,所以不是上床下桌的规格,床是单独的。

    辜道生坐在白昼驰上面。

    一开始就坐了。

    因为白昼驰害羞地垂下眼睛说:“生生,你不是说你天赋异禀吗……那你来,可以吗?”

    来就来,辜道生没带怕的。

    被楼教授按着、掐着,哪种没来过,每一次都是贯彻到底。

    白昼驰挺是个正人君子,没把辜道生扒得丝缕不剩,给他留了件恤衫。

    洁白的颜色。

    干净到让人想到复苏多时的温暖春天,等枝繁叶茂,浓墨重彩的色调就泼上去,脏得缤纷。

    辜道生就是这样一副“矛盾混乱”的模样。

    他不干净了,很脏,但更加令人怦然。

    白昼驰一分一秒都不舍得放开他,牢牢地抓在手里,感受他只属于自己的美妙。

    恤衫上一秒上去了,下一秒落下来,比人还忙。

    白昼驰看着布料一会儿盖住自己的髋骨,一会儿掀开,双手不知道往哪儿放,手背青筋几乎要迸裂。

    他身上那些因为被鬼吓、而受的各种各样的伤,原本已经愈合得差不多了,此时在忙乱中又有开裂趋势,个别地方渗出丝丝紅色。

    辜道生难受得要命,想快一点儿,看见白昼驰心口的一处要崩开的痂又担心,忍耐着慢一点儿:“……你真的可以吗?”

    说这话时正好往上,看起来是个离开的举动,白昼驰一声不吭,猛地抬手按住辜道生肩,沉沉地一压。

    辜道生痙攣地叫了。

    “太……”

    一丝縫隙都没有了啊。

    辜道生倒了下去,脸颊压着白昼驰肩膀,脸朝向內側,能感受到他因呼吸紊乱而急促跳动的脉搏,困顿得昏昏沉沉,用几乎发不出声音的气声:

    “小白,你舒服吗?”

    “舒服的……要死了。”白昼驰勒紧辜道生,力气大到青筋往小臂爬,像盘根错节的藤,一旦纏住了可口的人类,就再没有松口的可能。

    “那就好。”辜道生说,快睡着了也是笑着的,“谁说你没人要,我要你……我陪你。”

    白昼驰的眼睛变成了不正常的紅,像两轮不祥的红月将弱小人类框进眼底,说:“生生,以后只有我一个人好不好?”

    “……好啊。”

    辜道生在睡梦中,答应了恶鬼的诉求,缔结了人鬼的誓言。

    —

    由于无处可去,在外面做守门员的南婴突然被一阵“同类相斥”的阴风吹醒了。

    他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翘着二郎腿假寐,如果他不自言自语,整条走廊会静得落针可闻。

    南婴在思考自己的身世:在楼家里,不辜说他受伤时喊了师父师兄这样的称呼,但他对过往一无所知,想不起一星半点儿。

    从鬼溯里出来后,辜道生不止一次对他说,可以去找自己的生前记忆,不用一直跟着他。

    南婴一直没下定决心要不要走,他舍不得辜道生……不辜是他唯一的朋友。

    那股阴风就是在这时候吹过来的,带着一种能将人冰冻三尺在深渊地狱中的寒冷,从辜道生宿舍的门缝儿底下丝丝缕缕地渗了出来。

    寒气刚碰到南婴的脚丫子就把他骇得一蹦三尺高,一下子蹿上了天,然后他脑袋猛撞到天花板,又嗷地一嗓子朝地上砸。

    嘭嘭的。

    南婴顾不得自己,一边揉着脑袋嘶气,一边靠近宿舍门下面的唯一一条缝儿,仔细感受。

    里面没有任何动静,也没有一个人说话,寂静得和走廊里没有区别。

    但里面真的有鬼的阴气。

    动作能被符咒扭曲,声音会被符咒隔绝,但气息就像呼吸一样,是和空气融为一体的,它没有办法被拦住。

    因为它无处不在。

    所以那么重的鬼气是从哪里来的?

    辜道生是人,那白昼驰……

    他的天,不辜是和什么鬼东西发展关系了啊!得救他!

    “咦,可爱弟弟,我们又见面啦。”黄宥娣从旁边的墙壁里显出一道优美人形,笑嘻嘻地看着南婴,“这几天你总是跟那位叫辜道生的小帅哥待一起,搞得我们都没办法跟你玩。现在他不在,我们正好可以交朋友咯。”

    南婴:“!!!”

    他看了眼黄宥娣大变活鬼的位置,又看看门缝儿:“这位大姐姐你怎么能从这里出来啊!你在干嘛?!你好變态啊!你不害怕长针眼吗?!”

    “哈哈哈桀桀桀桀……我确实是變态啊,快来让姐姐捏捏脸蛋儿。”黄宥娣张开五指,旋风一样地冲向了南婴。

    南婴一头扎进墙里,狗都撵不上:“啊啊啊——你们几个大人真不要脸,又追我这样一个小孩子,啊啊啊啊啊啊——有种你们明天别跑!等不辜醒了我就让他直接收了你们!!”

    醒来时辜道生觉得二百多根骨头一起散了架,它们在身体里只是不牢固地堆在一起,维持着人形,但手不是手腿不是腿的。

    哪哪儿都不对劲。

    具体表现在起床洗漱,刚下床小腿一酸,脚底板踩在地上軟绵绵,没有踏实感了,差点儿崴了自己的脚。

    白昼驰及时捞了他一把,担忧地问:“没事吧?”

    “我能有什么事。”辜道生要面子地说道,拂开他的手,坚强地迈腿前往浴室。

    宿舍空间比较小,浴室也是小的,进来一个男人刚好,再来一个就显得特别拥挤,得前胸贴后背。

    要是两个人一起冲澡,需要抱疊着一起冲,才能把这种过于逼仄的空间利用好。

    昨晚脏兮兮、黏糊糊的,还流了東西,辜道生受不了,拍了拍白昼驰的脸,像对教授撒娇那样指使小白带他去洗漱。

    当时他心里有点纳闷儿:为什么和教授弄完身上就干干净净的,立马能入睡,睡醒后立马能生龙活虎,和小白就没有。

    但太累了,没继续细想。

    白昼驰遵命,抱小孩儿似的抱着他去了。

    在热腾腾的淋浴底下又火烈烈地捣鼓了一场,流体随着热水冲洗干净,辜道生疲累的睡意被捣得无影无踪,熱情淋漓。

    等头顶的热水停止浇淋,将人类的私慾冲刷洁净,辜道生才两眼一闭昏了,不是睡了……

    “给。”白昼驰贴心地给辜道生挤好牙膏递给他,又接了漱口水放在旁边。

    辜道生接过来,沉默地从镜子里看着自己,见白昼驰站在他身后不走,沙哑着嗓子说:“要不你先出去呢?”

    白昼驰委屈:“为什么?”

    才第二天,就不想看见他了吗?

    “你站在我后面,我感觉怪怪的,”辜道生往旁边让让,不让自己背对白昼驰正面,“怕你突然怼我。”

    白昼驰眼神顿时也变得怪怪了起来,垂眸盯着辜道生不想被怼的地方看。

    缓了会儿,大概是在脑子里脑补的画面太香太艷,他一言不发面紅耳赤地转身走了出去。

    没有了雄性直盯配偶的那种压迫感,辜道生自在了许多,把牙刷塞到嘴里慢慢刷。

    没一会儿手腕就酸了。

    怎么回事,好累。

    昨晚白昼驰先用嘴,辜道生挺喜欢。

    他对这个姿勢不熟,管不好自己的牙齿,没有同样对待白昼驰,只让手轮番著來。

    好久……

    一想到这个,辜道生恍然大悟,可算知道为什么累了:小白怎么没给他用净身符啊。

    教授都是随上随用的。

    辜道生拉开睡衣领子对着镜子照,一照不得了,他都要不认识自己身体了。

    这密密麻麻的调色盘是人能搞出来的吗?除了脖子没有,底下哪哪儿都没眼看。

    特别是肩膀与胳膊……白昼驰怎么那么爱亲他。

    一张净身符下去,辜道生顿时活了,手不酸腿不疼腰也不軟了,气血特别足。

    早上去吃饭时,白昼驰跟辜道生并肩前行,脚下其实稍微落后一小步。他低头看辜道生的双腿,强劲有力、健步如飞,想一路没想明白怎么回事。

    最后他眉眼沉沉地认定是自己不够努力,等晚上得更努力一些才行,要怼得更紧实。

    只要撞不死,就往死里撞。

    辜道生之所以从住校能经常和白昼驰在一起,是因为非常凑巧,他俩的课几乎全是重合的。

    除了楼教授的课。

    其他课辜道生是旁听生,学不会随便学,老师不管;白昼驰没毕业,随便选了几门课打发时间。别看不是同级生,但他们就这么匹配上了。

    其实都是白昼驰暗箱操作。

    没暗箱操作到楼教授头上也没什么特别原因,白昼驰直觉里不想见此人,对这个姓楼的光听见姓氏,就有一种很深的敌意。

    鬼王对人类有敌视情绪不是一个美妙的信号,要是因为讨厌他直接动手弄死他怎么办?

    他不能随意杀人。

    真怀念曾经能随意杀人杀鬼的时候……现在还不是时机呢。

    至今白昼驰连姓楼的长得是歪瓜还是裂枣都不知道,不感兴趣,不关心。

    这世上人人鬼鬼的丑八怪多了去了,白昼驰一个都记不住。

    中午辜道生上了两节楼教授的课,白昼驰去了其他教室。辜道生坐第一排安静听讲,时不时地冲教授甜笑一下,以此表达最近晚上虽然没有回家但甚是想念教授的意思。

    那双眼睛里装得全是讲台上的男人,楼教授心想:他的小爱人纯情天真,心里只有他一个。

    真好。

    “捉鬼捉得怎么样?”下课等别的学生都走了,楼教授问。

    辜道生握拳说道:“太狡猾了,每次都在我面前闪一下,就立马消失不见。”

    “教授,他们这到底是怕我的意思还是不怕我的意思?”

    要是怕,为什么敢一直出现挑衅;要是不怕,为什么出现了又立马跑。

    “可能看你是小天师,想逗逗你,”有的鬼就是这样玩儿心大,但不会真害人,辜道生不是普通人,不会因为阴气生病,被鬼逗着玩儿无伤大雅,楼教授笑着问他,“需要我帮忙吗?”

    辜道生说:“不用,我自己来。”他神秘一笑,眼睛里闪过一抹尽在掌握中的促狭,“谢谢教授。”

    说完不好意思在外面亲楼教授的脸,尽管这儿没有别人。他捉住楼教授的手翻过来,迅速在他手心亲了一口,亲完就跑了。

    楼教授手指轻蜷,看着辜道生轻快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忍耐地呼出一口气:后天就要周六了,等回家非幹死辜道生不可。

    这几天辜道生太干净了,还是得灌滿他的东西。

    辜道生喜欢他,爱他,只有他,愿意给多少吃多少。

    而说喜欢他、爱他、心里只有他一个的辜道生,转头就去找了别的男人。

    辜道生朝楼下正在等他的白昼驰勾了勾手指。

    随后掐了个手诀感受,眼睛亮晶晶地说道:“小白,快跟我来,我逮到他们了。”

    白昼驰立马跟上去:“怎么逮到的?”

    “上次南婴——就是我那个小好朋友,他说他们几个追着他咬,我在小朋友身上提前放了一张黏鬼符,如果他们再敢追着南婴咬,符咒一生效,他们就会被黏在南婴身边,跑不掉的,”辜道生领着白昼驰上楼,兴奋得脚不沾地,“我就说我不在的时候他们肯定忍不住撵小孩儿。”

    白昼驰一脸古怪,听着这像狗一样的行为:“他们……咬小孩儿?”

    “昂,老坏了。”辜道生一步跨三个台阶,往顶楼天台上面爬,“不过我没有感受到他们有攻击性,应该就是想和小朋友玩儿,所以我就只用了黏鬼符。要是有攻击行为的话,我还有厉鬼退散符,能立马把他们逼退。你跟在我后面就行,别怕。”

    南婴身上除了黏鬼符,还有保护他的“盾”呢。

    在楼教授的严厉教导下,辜道生用盾符用得特别好,就算是真厉鬼来了,他的符纸也能替南婴挡下致命一击,绝对不会让南婴受到伤害。

    “好,我不怕。”白昼驰装模作样地跟在辜道生身后,害怕地寸步不离。

    而后他一垂眸,看见辜道生手里多了张纹路全是墨黑色的符纸,略感惊异地将一边眉梢轻轻挑起来,问道:

    “生生,你手里这个就是你说的厉鬼退散符吗?”

    “对啊。”辜道生抖了抖符纸,这是楼教授给他的,大天师画符特别厉害,根本不怕厉鬼。

    白昼驰眉梢挑得更高了,心想:好歹毒的符咒。

    歹毒到——很像是他能干出来的事。

    ==========作者有话说:==========

    很有自知之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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