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捅到[VIP]
如果不是楼红尘几乎把辜道生“绑”在怀里动弹不得, 辜道生大概会抖如筛糠。
太可怕了。
“嗯?”楼红尘又慢悠悠地重复,“怎么办呢?”
“我……”
这一刻大概是死马当成活马医吧,辜道生只有一个念头:幸好这人还“爱”自己, 不知道涩诱管不管用。
辜道生从来没有直面过这种大邪祟,大厉鬼——现在还趴在人家怀里呢。
他浑身的血都冷透了,止不住地又哆嗦了一下,全身肌肉绷得紧紧的, 脑子里闪过十根手指甲爆长十公分,化为利器猛地插穿自己脖子的厉鬼——肉绷紧一点,不好插。
要命的是, 心和身体没有统一战线,跳得强劲有力,健康的很, 一点都不害怕。
显然是“辜道生”在心动。
都什么时候了,这恋爱脑。
辜道生看不见楼红尘的手,因为楼红尘两只手都在他腰后放着。
那手大得离谱, 轻而易举地覆盖了那截叫腰的部位。
再往下去,说不定能轻而易举地盖住他的屁股。
但辜道生也感觉到了, 那双手没有十公分的指甲。
“你说该怎么办呢?”楼红尘没有等来回应,并不着急,多少年的春秋都等了过来,不差这一秒半厘, “嗯?”
“你别急,别急……轻点儿抱我……让我想想……”辜道生颤颤巍巍地说。
面前男人的这张脸是何等优越,但凡楼红尘有呼吸, 辜道生几乎能自己把自己说服了——楼红尘不是死人,只是被某个厉鬼附身操控的可怜人而已。
但他没有呼吸。
之前见面还有呼吸的, 现在连装都不装了。
要是“辜道生”能说话,大概也会回敬一句:
都什么时候了,这花痴。
“能怎么办啊……那就不怎么办呀……就别办了吧。”辜道生仿佛站不稳了,腿软得往下面滑,一半是真的一半是装的,真的打算在恐惧里涩诱。
只要能活命,贞操算什么。
辜道生按在楼红尘胸膛上的手没有骨头似的向下溜,人也像没了骨头,膝盖很快碰到了楼红尘的小腿与鞋面,他仰着脸可怜兮兮地说:“我害怕嘛。”
“活人哪有不怕死人的,你说你死了……红尘,你说你死了呀!我没死,我没死呀,人鬼殊途啊红尘。红尘……你这样来找我……小妈肯定会怕的呀……”
他长发有点乱了,风一吹轻轻动着,有两根不太听话,挂在犹如鸦羽的睫毛上。
辜道生眨了一下眼睛,没能将头发眨掉,却荡漾了清灰色眼眸里的魅人余波。
除了师父,他在山上哪见过男人啊,根本不懂涩诱。
小说话本看得再多,理论知识再丰富,没实践也全是白搭。
幸好辜道生从小就不是个省油的灯,没少惹事儿,三天不打上房揭瓦,把师父气得满山撵着他揍,嘴皮子再不利索一点多学学哄人技巧,会被打死的。
他觉得涩诱跟撒娇服软没区别,巴巴地望着楼红尘,还会适当地哼唧两声。
“红尘……”
楼红尘的视线随着他逐渐往下滑的身体垂睨,居高临下地将他抬着脸的模样尽收眼底。
真是……美得触目惊心。
来到这儿恨不能天天照八百次镜子,辜道生最能发现美,并且从不懂何为谦虚。
任何优点在他眼里都绝不会沦落为“我不行我觉得我还得努力”的不配得感,他只会是“我知道啊我最厉害师父这个神棍都教不好我这个天才”的天才。
他以为凭自己这张脸,办起事儿来绝对事半功倍。
没想到楼红尘听完,眉眼陡然一沉,仿佛蒙上一层黑雾,眼底戾气乍现,耐心等待的温和音色都染上了阴曹地府的阴风。
“你从哪儿学到的这些?都让谁看见过?”楼红尘冰凉的手掌按住辜道生后颈,不容置喙地往前面勾按,弯腰垂首,几乎与辜道生额头相抵。
一缕黑雾从楼红尘身后扭曲漫漶,像一滴墨汁落入清水,墨汁先在中间停留一会儿,接着上浮下沉,将清水污染成黑色。
黑雾蔓延得愈来愈快,淹没了楼红尘整个后背,而后爬上了辜道生胳膊。
楼红尘的声音藏在仿佛活了的黑雾里,黏腻阴冷:“我要杀了他。我会——杀了他——”
辜道生:“……”
这不对吧?
潮湿的黑雾刚一接触到手背皮肤,辜道生就像被舔了,慌忙想撤回手。
那黑雾确实是活的,辜道生刚一动弹,它就从中间裂开,张开了血盆大口,一改慢腾腾的蜗牛模样,迅疾地咬住辜道生。
不是真嘴,不疼,但辜道生明显感觉到被黑雾裹住的地方动不了了,胳膊抽不出来。眼见着黑雾往自己脸上跑,辜道生努力后仰着头,说:“红尘!有话好好说,你先等等……没有人看见过,没人看见!我师父看见的和你看见的不一样啊,不一样。师父是师父,你是你啊……你放我出去,别摸我嘴……楼红尘!”
“你们在干什么?”门口突然响起一道质问,满含愠怒。
狂风骤雨就要来了。
“楼先生……”辜道生从来没有觉得楼广睿的声音这么动听过,来得早不如来得巧,被撞见他正在与继子亲热就撞见吧,总比逃不掉好。
可在楼广睿的眼睛里,辜道生和楼红尘远远不止亲热那么简单,他们好像正在苟且。
楼红尘把辜道生牢牢地抓在怀里,握着辜道生的后颈用力往某个方向按,一举一动都是野蛮行径。
辜道生本来就半蹲着,为了稳住且平衡身体,双手扒住楼红尘髋骨,脸上惊慌失措,明显是在说求饶的词。
这样的表情根本不会让男人可怜他,只会更多地激发出男人骨子深处的原始本能。
野兽的本能。
唯一值得欣慰的是,辜道生并不情愿,脑袋始终往后仰。
楼广睿的肉眼只能看见肮脏的下流东西,看不见辜道生已经要被黑雾全部吞没了,只有一张脸还在外面露着,听到楼广睿的声音,辜道生几乎立马就将求救的眼神投了过去。
“你在看谁?你以为、他能救你吗?”楼红尘一下子掐住辜道生的下巴,端起来,辜道生的脖子仰得高高的,喉结拉紧引发窒息感,咕嘟咽了一下口水。
“你叫他干什么?嗯?你叫他干什么?”楼红尘不管不速之客,目光阴沉得可怕,“你只能向我求救。”
“楼红尘!你在对道生做什么?他是你的小妈!”觉得自己妻子与儿子在苟且的情形发生在一瞬间,楼广睿想了那么多,其实只是一息功夫,眨眼间来到二人身旁,整个人怒不可遏。
他说得冠冕堂皇,在对从小听话的儿子失望透顶一般,好像白天里邀请楼红尘的行为从未发生过,眼睛在黑夜里点起了一缕猩红喜色。
辜道生有心让这父子俩打去吧,打死一个是一个,都打死了皆大欢喜,就是“辜道生”不太愿意,这念头刚起来,辜道生心脏就不舒服了。
恋爱脑说不定会殉情,他还是只有一个死字。那就祈祷楼红尘受点重伤,四肢残缺只能躺床上,不能跑不能跳,更不能强迫辜道生。这样辜道生可以直接和楼红尘睡一觉,快速完成“辜道生”的心愿,直接干碎这个鬼溯之地,趁早脱身。
所以辜道生立马拿出挑拨离间的手段,卡视野盲区。
他一手抓住楼红尘手臂,不推拒了,迎难而上,让楼广睿以为他是自愿的。
比起老男人,谁不喜欢十几岁小年轻,楼广睿喜欢刺激,但他必须得是头一炮,让楼红尘排在前面,只会激发他的怒气。老畜生在楼家的主导地位稳固这么多年,哪儿能容忍一个小畜生踩到他头上来。
果然,余光扫到辜道生的小动作,楼广睿的脸色瞬黑,眼底癫狂的喜色抹去大半。
“道生,你确定还不放开红尘吗?”楼广睿眼角抽搐着。
话音未落,辜道生的另一只手便奋力地伸向了他。
把楼广睿当救命稻草般,发出最后求救:“楼先生,不是我自愿……”
他一句话没说完,楼红尘已然暴怒,黑雾浓得要遮天:“你说过会永远爱我——你说过永远不会辜负我——这些全是你对我说过的——你、骗、我!你嫁了给他!你爱上了他——你忘记了我——你、抛、弃、了、我!”
每一个字都在他牙齿的啮合之中磨出声音,仿佛染上了鲜血的猩甜,扎的人心千疮百孔,刺入辜道生的耳膜时,显得那样惊心动魄。
楼红尘一把抓住辜道生,楼广睿也一把抓住辜道生,辜道生差点被撕成两半,不知道身体该往哪儿倾斜,再也没心思去感受所谓的惊心动魄了。
不出辜道生所料,当父子俩发现他们谁也不能抢到人时,同时伸出手掌拍向对方,大有将其拍成肉泥的恶毒。
楼广睿一个凡人,别说厉鬼的一巴掌,他连楼红尘的一根手指头都经不住。
弹指一挥间樯橹灰飞烟灭。
可非常意外的是,双方力量碰撞在一起时,楼广睿不仅接住了,还毫发无损地给了楼红尘同样的攻击力,谁也没捞着好处。
绝对又是楼君莲。
大夫人好厉害……辜道生心惊地想。
他想起白天南婴去咬楼广睿却被一下子崩飞的情景,楼红尘当时说大夫人在保护楼广睿,想必现在她也在了。
可楼广睿听到楼君莲,明明是恐惧害怕的。
怎么现在又不怕了?还敢顺势而为借助她力量?生人借死人的势,不怕被反噬而死吗?
放眼望去,无论是大夫人还是楼红尘,辜道生谁都打不过。
趁场面混乱,楼红尘与楼广睿终于在今夜撕破脸皮,大打出手,顾不上辜道生。辜道生恨不得原地缩成一个英俊的球,赶紧滚进地缝儿里保命。
天上突然闪过一道白光,闪电连接天地,紧接着轰出一声闷雷巨响,风雨欲来。
在劈出的电闪雷鸣中,院里亮如白昼,光是惨白的,劈亮的人脸也是惨白的,映现了父子两个正在干仗的荒诞一幕,楼广睿嘿嘿奸笑。
楼红尘冷眼以待。
辜道生刚好退到屋里,虽然知道门板只是摆设,依然咣当关了门。
那道笑声那么刺耳,像沙砾磨烂了嗓子,听得人不舒服。一侧眸,辜道生看见“透明”墙外的楼广睿像个被厉鬼附了身的疯子,面上没有半点儿往日里是老畜生的凡人表情。
在楼广睿开口前,他就知道楼广睿为什么敢和楼红尘打了。
这人请了个天师过来!
“清霁道长——”楼广睿还在奸笑,双臂展开像一个杀了皇帝造反登基的佞臣,“我儿子被厉鬼附身了,请出来帮忙吧。”
方才燃烧殆尽的符纸灰烬卷着漩涡飞起来,聚拢到一处,然后它们回溯本源了似的,变成一张空白黄表纸。
纸面上逐渐显出一笔一画的朱砂印记,符文成形的那刻,一个具有仙风道骨的男人身形凭空出现。
他静止在半空中,睥睨着此情此景,神情却毫无高不可攀姿态,只是悲悯地垂着眸。
辜道生眼睛都看直了。
为什么他师父没教过他这招啊?!这么帅。
那张符的铭文印记眼熟,好像是闪现符。
辜道生羡慕得想哭。
有人替他哭上了。
“呜哇呜哇呜哇呜——”从辜道生被楼红尘抓走的那瞬间开始,南婴就在嚎啕大哭了,一直到现在没停过,“哇呜哇呜哇呜哇呜哇——”
现在看辜道生死里逃生,南婴顿觉人生有望,咧嘴哭得更厉害,沙哑的嗓音收成一束,细细地溜出嗓子眼儿,哨子似的尖锐了,变成“呜哩呜哩”的调儿。
辜道生赶紧跑过去,捂住他的嘴:“小祖宗,你别哭了,待会儿那俩不打了来打你,我可救不了你啊。”
“呜哇呜哇——你混蛋,你把我绑起来,我想帮你,都动不了,”南婴委屈,嗷呜一口咬住辜道生的手,让他别妨碍自己说话,有满腔的怨气要发泄,“你要是死了怎么办呀?那个大厉鬼好可怕,我不想让你死……”
辜道生实力菜人品不菜,是个优秀的好孩子,程老师的头没有害过人,他便不想看着程老师被楼红尘杀了,想让他重入轮回路,好有下一世的做人机会。
而被楼红尘撸走时,辜道生深知有良心的鬼都会帮忙的,特别是他刚救过程老师。
以防不必要的牺牲,辜道生手指一立,连句商量都没有,指尖多了两张缚鬼符,啪啪地甩出去,把南婴和程老师困在原地。
同时他也被楼红尘困住了。
那时南婴大哭,边哭边瞪着眼睛看,眼白一点点变黑了,眼珠变成白色,几乎要将眼珠子瞪出来,尖利的牙齿藏在嘴唇后面若隐若现,凶相立现。
而程老师愤怒地汪汪叫,一颗头急得团团转。他叽里呱啦地骂人,语速太快听不清词儿,由于又在转圈,那些话像转成残影的五官一样模糊。
回来后辜道生就听清了程老师的一句话:“臭小子!放开老子!”
这话谁能听出来他生前是个温和的老师啊?
脾气这么爆。
师父说人死后,魂会和生前性情不一致,生前脾气越好的人死后越容易成厉鬼,因为受过太多委屈,活着时没办法宣泄,只能在死后变异。
看看这颗头,果然如此。
刚从南婴肚子里出来那会儿还彬彬有礼呢,现在都“放开老子”了。
“我是为你们好,不识好人心。”辜道生手指轻轻向上一抬解开了符,说,“房子外面那些符咒,对楼红尘没用,没说对你们没用啊。但凡往门口一跳,都能炸得你们头顶冒烟。”
他幽幽地看向程老师还在旋转的头:“程老师,你刚来的时候不是已经撞上去放了一次烟花了吗?还想再放一次啊?”
程老师:“……”
辜道生利落地给一旁的楼零松绑,把仍在昏睡的楼明章塞他怀里抱着,语速非常快:“你知道后面有密道,也知道通到哪儿吧。带我们一起跑。”
楼零下意识搂紧楼明章,身上的冷汗干了又湿,整张面色泛着青白,受伤的人会失血过多而死,要是再在这儿待一分钟,楼零大概就会在无病无伤的情况下失水而亡。
“发什么愣?快啊,”辜道生搡他一把,“大家都想活。我试过了,打不过大少爷,我的符纸对他没用。趁现在楼广睿带了道士,还不跑等什么啊?!”
人什么都可以等,就是不能等死。
一嘟噜话有几个字进了耳朵不知道,总之楼零听到了逃跑二字,连滚带爬地站起来。
他手掌心全是汗,第一次撑着地面太滑了,踢踏着腿坐了回去,差点儿把脚崴了,还差点儿把楼明章摔下去,第二次手撑墙壁,黏腻的汗在白墙上留下一道仓促印记,脚底又倒腾两下,这才撑起了沉重的身躯,不由分说地往密道那里跑:“跟我来!”
一行人立马跟上。
刚才提起门口的符咒,南婴就不哭了,一张脸埋在辜道生臂弯里,擦脸上的鬼眼泪,等他的脸一离开,辜道生袖子上就凭空多了一片不均匀的湿迹。
跟楼零抹在墙壁上的冷汗印记差别不大。
“咦……”
辜道生嫌弃地呲牙,反手抹回去,提溜着可恶鬼婴的脖颈在他身上擦擦擦擦,一句话狠话没放出来呢,就听南婴发自内心地问:“外面那个天师会闪现,好帅啊,你怎么不会?”
辜道生:“……”
南婴说:“我们去找楼明章的时候,你竟然跑着去,累得要死,怎么不直接用符飞过去?你不会闪现也不会遁吗?以后你逃跑怎么办?你真的是天师吗?如果你真是的话,是不是才刚入行三天那种?那你装什么高手?”
辜道生:“……”
这小畜生说的是人话吗?净说一些不入流的鬼话!
“你闭嘴吧。”他恼怒道。
辜道生小时候刚记事时,有几年是在床上度过的,“娇生惯养”,足不出户。
师父说他生了一种怪病,骨头是软的,辜道生经常感觉不到双腿在哪儿。
在对世界好奇心最浓厚的童年时期,他被困在屋子里,透过一方小小窗户,看着一方和窗户一样大的小小天空。
坐窗观天好几年,喝了数不清的苦药,辜道生终于能坐直身体,扶着床沿踩到了地面。他永远记得小心翼翼地把脚心伸给地面时,地面无限包容他,给予了他从未触及过的温暖、踏实、坚定的感觉。
“有手有腿”后,辜道生报复性地撒野,整座山头到处遍布着他大马猴一样的身影,攀着树干兴奋地大喊大叫是常事儿。
他致力于用双腿走遍想要看见的每一处地方,而不是用天师需要学会的闪现符铭。
况且他原本就不爱学习,画符太无聊了,不是攻击性的符纸学起来肯定没劲。
但今天这位清霁道长,让辜道生见识到了新天地。
南婴的话一问出口,辜道生就沉默了。沉默的时间很短,可南婴机警地发现辜道生脸上一闪而过的悲伤,仿佛他曾经吃过很多苦头,所以才不愿学这些“没用”的东西。
“臭小鬼,要你管呢?别说入行三天,就算我刚入行一天也能揍得你哭爹喊娘,让你记不起前世今生是谁。”就在南婴产生了内疚想要道歉时,辜道生哈地一声变了脸,面上哪儿有一点伤心样,刚才仿佛是南婴眼瞎。
辜道生握起拳头对准鬼婴的脑袋狠狠地锤了一下:“再说废话,我就把你扔进缚鬼袋里,让你和那半截身体待着。”
“不要嘛。”南婴牵紧他的手不吭声了。
“什么半截身体?是我的身体吗?”程老师一跳一跳地跟在最后面殿后,闻言惊奇地蹿了上去,一蹦八尺高。
要不是辜道生缩头快,程老师得蹦他脸上。
程老师潸然泪下,老泪纵横地讲了女儿从镜子里看见一颗头而尖叫恐惧的景象,他找了一天身体没找到,急不可耐,备受煎熬,想求求辜道生把身体还给他一会儿,只要能和女儿成功说上几句话他就走。
人鬼殊途,程老师知道,阴间鬼不该再骚扰阳间人。
可大概是太心焦了,程老师的“求”一出口,味道大变,全然是一副索命的架势,把“还~我~命~来~”的语调儿发挥得淋漓尽致:“呜呜~还~我~身~体……还我~身体~啊……”
密道的门就在眼前,南婴提前来过,门没关上,竖在地上的一门黑暗像座墓碑似的,迎接着几个人进去。
那道墓碑黑咕隆咚地向前延伸,打头阵的楼零扶着门框,竟一时有些犹豫,踌躇。
墓碑暗道里扑出来一股阴冷的风,证明它终年不见天日,辜道生本来没感到怎样,被程老师一“索命”,他觉得冷了。
程老师在耳边哭,一道与哭完全相反的笑在身后响起。
辜道生头皮发紧,脊背也像被什么危险的阴暗东西抓住,针扎一般冷栗。
他霍然回头。
透明墙还在发挥作用,遥远的墙壁之外,辜道生看到楼红尘在笑,狂热的表情如在眼前。
楼红尘受伤了,不知道从哪里流的血,淌满他的左手,血珠聚集成黏糊糊的一堆,在指尖处向下滴着黏稠、刺目的红。
……鬼也会流血吗?
还是红色的。
……那个叫清霁道长的人好厉害。
能把楼红尘伤成这样。
虽然清霁道长看起来并没有捞到什么好处。
他刚出现时,身上穿的那身具有仙风道骨的月白色道袍撕开了几条大口子,血迹遍布。
只有楼广睿几乎毫发无损。
他躲在清霁道长身后,眼神里全是癫狂神采。
这一厉鬼一天师的较量,竟然没有波及到这个普通人。
下一刻,辜道生就知道怎么回事了。
清霁道长开了口,声音非常柔和,有股神奇的吸引力,如听仙乐耳暂明,和他的外形高度匹配,没有半点天师捉厉鬼时的严厉与凶相:“人间事人间毕,你附在生人身上是作孽……”
“哈,是啊。”楼红尘打断他,唇角拽起更高的弧度,他抬起的左手以肉眼看得见的速度碎裂成血块,先碎的是白骨,从高楼坠下砸在地上,也碎不成这个德性,楼红尘对从始至终没有现身的人说:
“哈哈哈……大夫人啊,你能帮楼广睿那么多,不就是因为要保护我吗?楼广睿答应你保我不死,你为楼广睿马首是瞻,死都不得安生。你也以为我被谁附身了吗?这个家里,有谁的力量能和你相比呢?在你的照顾监管之下,有谁敢附在我身上呢?你从不出现,却无处不在。”
楼红尘站着,身体却像摊在地上似的分解成了六块,头离开肩膀,胳膊与双腿独立自主,各自成王地站在那儿。
他脸上的笑容渐大,逼着无处不在的楼君莲仔细看清他的死状:“大夫人,我已经死了,你还不明白吗?”
死一般的沉寂,从院里渗透厚厚的墙壁,将一股又一股的阴风刮到密道门口,辜道生被谁拽了一把,腿自觉地往后退去,半边脊背没进黑暗。
他的眼睛还盯着透明墙,楼红尘肢解的景象,多么怪诞可怖啊,可辜道生就像看不够,瞳孔震颤地凝望着。
身体完全被黑暗笼罩前,他清楚地看见楼广睿眼里的得意一瞬间散尽,眼珠缩成针尖细的形状,面皮下支撑脸色红润的血液流水一样哗啦啦地褪尽,被谁吸干了似的,只剩一张紧绷绷的皮贴在颧骨上面。
楼广睿控制不了四肢了,凭着本能举起手,眼睛大瞠,嘴巴大张,仰颈朝天,十根弯成不自然弧度的手指挖着喉结。
紧接着一声尖利的嗥叫痛苦地响彻夜空。
那是一个女人的沤怨泣血。
原来楼君莲一直待在楼广睿身上,真的做鬼都在保护他。
现在楼红尘死了,她再也没有掣肘,终于将那声滔天的恨意嘶喊了出来,漫长地撕破了天。
楼广睿死定了。
“楼先生不会死的,你别看了,快走啊!”借着门外的最后一点光,楼零看清了辜道生半明半昧的恻隐表情,一把扯住他的胳膊,这时候手不弱腿不软,逃命逃得飞快。
“我跟你说过楼先生平常最讨厌鬼神一说,只有当他感觉到了威胁,才会在半夜请一个道士来,就是你看见的这个。这个时候楼先生不正常,整个人有点儿疯,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的。”
这些事儿辜道生不知道,楼零也知道他不知道,密道里空间有限,说话有呜呼的回音,楼零再也不想听辜道生犯神经和“空气”说话了。
什么“把身体还给你”,什么“你去找女儿吧”,什么“臭小鬼你找打”——尽管在镜子里看到过程老师的脑袋,楼零也暂且接受了这一点,但这并不代表他能在此时此刻毫无心理负担地认可和一颗头一起逃命。
这颗头说不定跳着走路时还穿透了他的身体,太惊悚了,辜道生要是一开口说话,回音再一响,楼零就觉得腿肚子发酸。
他语速快得能打枪,不让辜道生说话:“谁都知道大夫人死后没走,谁都知道楼家闹鬼,但大夫人杀不了楼先生——不是被大少爷的命威胁着这么简单。”
“为什么?”
“这位大夫人生前将命给了楼先生,她要杀楼广睿首先得杀自己,这样也能同归于尽,遗千年的祸害、就要一起下地狱是不是?可这个愚蠢的傻女人,生前又不知道怎么被哄骗,连自杀的权力都没有。她不能自杀就不可能成功杀掉楼先生……”
“你怎么知道这些的?”辜道生直觉事情不简单,问出这句话时嗓音艰涩。
密道里只有辜道生和楼零两个人的脚步声,楼明章在大人怀里昏睡,今夜的紧张氛围,他一点儿没享受到。
黑暗里,楼零的呼吸声逐渐粗重,正在做着明显纠结。
如果放在两天前,他会盛气凌人地对辜道生说明原因,以一种主人姿态。
可偏偏是现在,偏偏是让他看见了辜道生的干净勇敢,偏偏是让他认清了自己连辜道生一根头发丝儿都比不上的时候。
楼零觉得难堪,狠狠地咬破舌头,猛地提高劈叉的嗓音,用一种能掩盖难堪的犯冲语气保卫着最后一丝尊严:“因为我就是一个爬楼广睿床的贱人!我从十六岁就伺候他!如果不是你,我才是楼家的十二少爷!你夺走了属于我的东西!这些话都是我在楼广睿床上听见的!他玩儿上头了什么都说!你爱信不信!!我告诉你——啊!”
辜道生一巴掌拍在楼零脑袋上,不太重,但听着也是啪地一声脆响。
“这是什么好东西吗?还夺走了属于你的东西,我稀罕抢你的啊?”辜道生不管楼零语气激愤,一边推着他继续往前,一边比他还要生气。
“骂别人愚蠢的时候,先好好想想自己吧。蠢货,有先人给你蹚出了一条前车之鉴的路你还敢要这种东西?不准要!”
楼零被打懵了,捂着脑袋跑了神,全凭一双腿自主地带动身体往只有一条方向的路上走。
“密道的那头是哪儿?”辜道生问。
“……不知道。”楼零愣愣地说,“我没有进来过。大概是楼广睿的房间。”
辜道生:“……”
“世上真的有轮回吗?”楼零突兀地问道。
适应了那么久的黑暗,辜道生能看清前面。
天师法眼比人的肉眼强,看到的东西更多。
楼零的话一出口,辜道生就心想,什么时候了还问废话,有没有轮回跟你有关系吗?再说都有鬼了,怎么可能没有轮回。
所有鬼不投胎挤在一处,地府装不下,鬼满为患,整个阴间不就乱套了吗?鬼王坐在“阎罗君”的高位上不觉得烫腚啊?
但一侧眸,辜道生看清了楼零的表情,那是一种真正的、求知若渴的坚定与渴望。辜道生想怼他的话锋一转,向对面调了个头,跟着认真了起来:“有。”
“人死化魂,魂再投胎重新做人,轮回转世,生生不息。这是天道法则。”辜道生说,“真撞了鬼不用太害怕,他们大多数不会害人。人刚死的时候,魂魄离开生前肉身,走黄泉路时要先走人路,可能都会不小心和路上的生人碰面,这很正常。”
楼零喃喃道:“这样……”
这时,不知从哪儿头刮来一阵风,隐隐带着潮湿的腥气,扑在身上凉凉的。辜道生刚想楼广睿住的地方可真够潮的,平常会不会生虫啊,下一秒便意识到不对,脑中警铃没来得及敲响,眼前便骤然黑了下来。
楼红尘!
他们竟然打完了。楼红尘这么快就脱了身。
浓郁得化不开的黑雾在黑暗的掩映下,滚滚地直往前涌,几乎灌满整个密道,然后终于嗅到熟悉的气味,楼红尘一秒都等不及,猛地从背后袭卷住辜道生。
辜道生反应极快,回手就要掏法器。
黑雾比他反应更快,刚一碰到辜道生皮肤,它就像一条舔到心心念念的食物的狗那样,彻底发了疯,将心心念念的人完完整整地裹进黑雾深处。
“生生……生生……”
辜道生当场像被冻住了,连手指都不能动弹一下,心脏跳得有力缓慢,仿佛不曾受过刺激。
令人窒息的黑雾中,辜道生只有眼珠能转,嘴唇微微翕动想要说话,喉结上却拂过一层不属于人类的呼吸,喷洒上来,辜道生下意识地做出一个艰难的吞咽动作,喉咙发紧,发不出声音。
楼零没听到任何动静,黑雾也没能影响他,但他和辜道生说话也得不到回应了。
他说道:“辜道生,你怎么不说话啊?辜道生?你不在这儿了吗……我们还没到呢,这确实是楼广睿的院子。你别吓我啊辜道生,不是你说不用害怕鬼,我就能在这儿不害怕鬼的。你说话啊……你被抓了吗?”
他的声音猛地拔高,因恐惧又尖又细:“大少爷?大少爷在这里吗?大少爷抓住你了?!辜道生!辜道生!你在哪儿?!我能去哪儿救你啊——”
你先顾好自己吧……有楼零这个普通人在,辜道生的心跳才在黑雾的压力下重新活跃了,在心里艰难地想道,还因为楼零不怕死的话而分神感动了一会儿。
他怕楼红尘大开杀戒,拼着全力蜷缩了一下手指,就像在主动触摸黑雾。
黑雾将辜道生裹得里三层外三层,原本有一缕黑线像蚯蚓一样蔓延扭曲着去找楼零的头,想把他一击毙命,察觉到这点动静后一顿,猛地回头缩了回来,更加放肆地兴奋起来。
仿佛响尾蛇疯狂甩动尾巴。
“咚”的一声闷响。
辜道生感到后背一软,掉在了一张床上。
厉鬼也会闪现……
就他不会。
辜道生平直地躺着,感觉那些黑雾似乎长出了无数双手,在他身上摸来摸去。
楼红尘终于舍得开口了。
“啊……”一声喟叹带着满足,也带着不满,楼红尘的声音仿佛停在很远的地方,又像抵在辜道生的耳畔,无处不在,“生生,你是逃不掉的。”
“别怕……别害怕我,我不会伤害你,我不会的。生生,你想要看看我吗?不过我现在这幅样子,有点儿太脏了,就先不让你看见了。”
厉鬼受伤的血腥味在厉鬼亲口说的“太脏”里,犹如一朵开得最旺盛的血红玫瑰花,味道绽放着炸开来,钻进了辜道生的鼻腔。他也跟着受了重伤一般,心里无法忍受地痛起来。
一只手缓慢且轻柔地摸上了辜道生光滑的脸颊,这只手没有血腥味儿,没有黏腻血迹,是干燥的,干净的。
虽然也是冰冷的。
辜道生以为楼红尘说先不见了是一句道别,今天只是警告他一下,让他别想着再跑。
没想到那只手捏开了辜道生的嘴,他脸颊被迫向里面挤,将水润的嘴唇挤得张开。
辜道生茫然无知,一股奇怪的异样在胸口里升腾而起,使他警铃大作。
还没想明白楼红尘到底要干嘛,一根不知道是黑雾凝聚成的长舌头、还是真的长舌头的玩意儿,便湿溜溜地钻进他口腔。
真的很长——
几乎捅到了他嗓子眼。
==========作者有话说:==========
XP大爆发??
我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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