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有口难开

    那道映照在嬴曦身上的光,变细、变窄,终成一线。

    咔哒。

    门扇闭合。

    黑暗如有实质,他负担不了这种重量,嬴曦指端紧握住座椅扶手,死死克制住身躯佝偻。

    前世与今生记忆在脑海反复交错。

    他嘲笑自己,分明早早就知道结局,却偏要执迷不悟,还把最危险的人物放在身边。

    原谅这人,相信对方……身心托付。

    其实在谢千里眼中他很蠢吧?

    谢千里又是从何时盯上自己的?

    是为报复自己的欺骗,还是早早就知道,他是芳兰殿的备选太子?

    他无法克制,正在用最大的恶意揣度一切。

    如果这时候有光,光必定会被嬴曦瞳孔中幽暗吞没,僵硬的笑意牵动嘴角,他周身流淌着怪异而凛冽的气息。

    “谢千里。”

    演戏时在窃笑吧?

    肆意索取朕的时候,实际在得意忘形。

    满身吻痕是你的杰作,让朕数天下不了床,也是你故意而为。

    如果这一切都是假的——

    嬴曦一阵干呕,十根手指深入双袖。

    指甲嵌进皮肤,他指端后拉,像要把满身血肉扯碎!

    嬴曦双臂泛起绵长的疼痛,他用痛楚勉强止住反胃,默默地坐着,漫长得仿佛过了又是一辈子。

    无论曾图谋弑君,还是他冒犯皇权。

    谢千里必须死。

    嬴曦反复抚弄着无名指上的宝石戒指。

    切面浮动幽光,戒指的机关里藏着枚毒针,从匈奴返回长安以后,嬴曦让人将它淬上了剧毒。

    唯有在对方不知情的时刻,杀死谢千里才无需付出代价。

    嬴曦站起身,脚步沉重。

    他心里有了盘算,用力拉开密室房门。

    “陛下?”

    原来几名侍卫不敢走,全部站在外面,全都默契地将嬴曦包围。

    密室外透进初春微凉的空气,环境光刺中了嬴曦的双眸,一缕缕阳光让他忽然僵住。

    嬴曦感到很不舒服,被许多人突破安全距离。

    他下意识将视线挪向别处,接着匆忙收回,平静得犹如无事发生。

    嬴曦道:“回未央宫。”

    ***

    “快,快快快!”

    “划快点儿啊!”

    由江南驶向江北的客船,昼夜不息。

    艄公在船头撑船,甜统就在甲板乱跳,双手作势扇风,被雇出店里带路当跑腿的那名小二,晃得头晕目眩。

    小二扶着船舷道:“姑……姑娘大人,你两天不眠不休,换了三艘快船,我从没见过比你还能折腾的人,您这是要去干多大的事儿啊?”

    甜统杏眼圆睁,果然在它离开以后,宿主不仅感情生活遇到困难,他的性格劣势,同样不折不扣地呈现。

    曾经谢将军是照亮他的一束光。

    然而光熄灭了。

    他作为皇帝的部分,即将无限放大。

    他将再也不肯相信,这世上也有谁可值得托付。

    他的世界将从此被算计填满,拥有至高权力,享受无尽孤独。

    甜统:“大叔,请您快点,再快点呀!”

    艄公摇摇头,却抿唇更用力摆动手臂。

    甜统在一旁鼓劲:“真的,天大的事!”

    “再晚大秦就要收获一条巨型全自动喷火暴龙了!”

    ***

    未央宫。

    谢将军被罚住西配殿,最近几天,都是宫女们挂在嘴边上的谈资。

    众宫女低声议论,在花墙下。

    有的说夜里听见过龙床响动,谢将军披袍子起来洗衣裳;

    还有说某个小姐妹那天当值上林苑,刚好远远见到谢将军与陛下的掠影,突然闪入假山丛中,接着就不见了。

    流言越传越香艳,宫廷生活,毕竟无趣。

    几个小姑娘嬉笑作结,忽而神色齐齐一变,立刻僵硬,低头福身:“陛下!?”

    “婢子们多嘴,陛下恕罪!”

    嬴曦的表情无比寡淡,甚至都不如花墙生动。

    他身后是六七名精悍侍卫,各个全副武装,然而皇帝很少在未央宫显得如临大敌。

    宫女们直觉不安,隐约认为怪异。

    但不敢深入探询,皇帝似乎陌生了许多。

    宫女们行礼连忙告退,那片花墙墙下空旷,墙上树叶已长出新绿。

    嬴曦拢了拢衣袍,怎么也觉得身上不暖。

    他自是不敢与谢千里独处,同寝更不可能。

    于是他设计,就在连接寝殿与西配殿之间这道花墙下,如果他给谢千里致命一击,众侍卫再一拥而上。

    凭借毒针的剧毒,还有这些侍卫们迅速反应,杀死谢千里,至少有九成把握。

    嬴曦按了按手上的戒指。

    此时花墙枝叶窸窣,小路尽头出现一道高大的人影,渐行渐近。

    谢千里没穿甲胄,他不怕冷,只穿了身单薄的春衣,勾勒出英武挺拔的肩腰比例。

    嬴曦的呼吸变得急促。

    侍卫们暗中检查着防具。见到即将要对付的这个对手,浑身不自然地僵硬。

    “陛下。”有外人时,他们向来都是君臣相称。

    高大的男人半跪在嬴曦跟前,露出素银发冠,和总是毛绒绒的发顶。

    嬴曦微微挑眉,突然意识到自从住进未央宫,谢千里就很少再穿铠甲。他连游龙锷也从没带进过宫殿,是丢了吗?

    “起来吧。”嬴曦强作自然点头。

    他警惕防备,在谢千里起身时,似是想往后退。

    可这时视线下移到谢千里的脖子。

    驹儿脖颈露出一截,呈现出健康的深麦色,隐藏在肤色底下是一排牙印,那是前几天驹儿任由自己欺负留下的痕迹。

    嬴曦手指蜷起,双手向后背了背。

    那股纠缠着他的反胃感渐消,取而代之的,是种更复杂的心绪。

    “今日忙了些什么?”

    “战事告结,没什么好忙的。但也有几件趣事,”谢千里道,“军中来了几位官媒,要帮将士们相看,过不多久就会有许多将士成亲。”

    嬴曦的指头攒动,目光落在谢千里有牙印的颈侧。

    如果他以抚摸伤口当幌子,将毒针嵌进谢千里皮肉,他必然毙命。

    可嬴曦却因为这番联想,神色透出彻骨的悲哀。

    “那,”嬴曦哑声道,“你要包许多红包,赔很多份子钱。”

    谢千里叹道:“光我知道的已有十几对了,陛下要批给我银子。”

    他将他的全部身家交给自己。

    若是演戏,戏演得也太过真实。

    难道他还能联合他的母亲,算计进所有人,就为得到自己的信任?

    嬴曦喉咙顶起苦涩,手臂僵硬,背着手的动作显得刻意。

    “……”几名侍卫杵在原处,不见行动,不知是留是走。

    但平时外人早该脚底抹油溜了。

    所以谢千里目光越过嬴曦的肩膀,落定在这些全副武装的侍卫,他嘴角牵动,顿时有种伤感的了然。

    谢千里缓慢地闭起眼睛,又睁开。

    他多次设想过离别,从未有一次想让嬴曦见到他反抗狰狞的样子。

    “陛下。”

    花墙下早春枝叶摇曳,谢千里语气轻得像在闲话家常。

    “官媒送来些吉服花样,我挑了云纹和并蒂,图个寓意成双;若是日后将士们成亲,陛下请替我赏他们一杯喜酒,这是龙武军的老例。”

    “谢府府库钥匙在您手里,其中有二十两银子是连清的,他娘给他攒老婆本,把钱把得太严,连清就把一部分银两,放在了臣这里。”

    “玉兰香气浓郁,可能影响休息,不宜放在卧室。”

    “还有……”谢千里顿了顿,嘴唇牵动,无比温柔道,“夜里你总是只穿件单衣走来走去,就算地上有毯子,赤脚也并非好习惯。”

    他的话说得散,像随手撒的种子。

    都是些似是而非的闲话,嬴曦突然目光流动,用力控制表情变化,眼睛一眨也不眨。

    嬴曦问道:“你说这些干什么?”

    谢千里深深吸气。

    他的目光在嬴曦全身流连,瞳孔盛满嬴曦的轮廓,视线深邃。

    他故作轻松道:“因为我还没得到原谅,不能睡寝殿,就只能提醒你,你要记得。”

    嬴曦胸腔中浓烈复杂的情绪到达极致。

    想要杀人的那只手,迟迟抬不起来,胸口快要被酸意浸透了。

    嬴曦喑哑说:“不原谅,朕还没罚够。”

    谢千里微笑:“是的,因为我做过不可原谅的坏事。”

    “……”

    他们距离得太近了。

    可嬴曦却把那只戴着戒指的手,深深隐藏进袖子里。

    众侍卫暗中交换眼色,不由同时后退了半步。

    忽然,谢千里竟在这时毫无预兆地伸手!

    众侍卫惊骇无比。

    “陛——”

    接着众侍卫齐刷刷闭了嘴,眼睛瞪得像铜铃。

    “唔……”

    臂弯一展,谢千里把嬴曦整个揽进怀里,下颌抵在他发顶,呼吸落在嬴曦耳后最薄的那层皮肤。

    吻随即覆下。

    他发力激烈,实则动作温柔。

    那个吻比花瓣还轻,非但没有攻击性,反而谢千里亲吻时露出侧颈,最脆弱的动脉就在嬴曦触手可及的地方,他没有禁锢住嬴曦的手。

    嬴曦手掌上攀,搭在谢千里肩上。

    谢千里吻得更加投入,他彻底闭起双眸。

    春风掠过花墙,夕阳投下金晖,两人满身碎影。

    嬴曦的手掌贴在谢千里颈侧,只要嬴曦催动机关,毒针就会弹出。

    可是嬴曦指节泛白,却迟迟不再动作。

    于是侍卫们面面相觑,忽然有人悟出——这不是他们该看的场面。

    众侍卫旋即一个接一个,悄然后退,再越退越远,最终靴跟轻点,纷纷消失在花墙尽头。

    这个吻绵长得似乎永无边际。

    直到觉察出嬴曦气息难以为继,谢千里方才放开嬴曦,继而改为用唇片轻贴对方的额头。

    “我爱你,小曦。”

    谢千里最近,会说很直白简短的情话了。

    嬴曦心脏搏动得厉害,却狠狠将人推开,又用力摇头。

    ——“不原谅你,给朕继续住西配殿!”——

    作者有话说:[狗头]所以,终于要到了相爱相杀的阶段了。

    不会虐太狠的宝子们,马上完结啦。

    谢谢阅读——

    喜闻乐见小剧场:

    故事中的小谢:“陛下,我为你谋划好了今后的一切。”

    小曦:“不原谅你!!!”

    实际上的小谢:“摇尾摇出残影.GIF”

    小谢:“不要弃养啊小曦[害怕]”

    十点再来哦,有加更。

    第172章 进退两难

    那晚,嬴曦穿了很厚的衣服。

    同样也依言没再光脚直接踏地毯,嬴曦听取了谢千里所有建议,可是他的四肢依然很冰冷。

    如今他习惯了被人陪伴入睡。

    帝王的卧榻旁边,总有另一道呼吸声。

    如果嬴曦睡得不好,那人还会抱住自己,用宽大粗糙的手掌轻轻拍他的后背。

    茧子摩擦亵衣的丝绸表面,发出轻细的嚓嚓声,这些最终都成为能哄嬴曦安眠的小小动静。

    ——那也是假的吗?

    嬴曦曲起腿弯。

    在被子里,他的腿弯成个拱桥形。

    无名指那枚红宝石戒指,依然在他指端闪烁。

    嬴曦的指节轻颤,目光投在戒指表面,似乎当初那人将他戴在自己手指时的体温都尚且残存。

    “陛下,许多年前英国公就在保护你!”

    “你想将我兄长当做禁脔,问没问过我的意见?”

    “小人确实被谢将军指使刺杀陛下,供认不讳,罪该万死!”

    “陛下,英国公想杀你!”

    “他在保护你。”

    “昏君!”

    “小曦。”

    “……”

    黑暗很静,可嬴曦在龙床外听到许多声音,吵得他不觉睁大眼睛。

    他用空洞洞的目光,审视着床外,那些根本不存在人影的空间,唇形呢喃嗫嚅。

    “都给朕滚。”

    于是那些影像对着他齐齐行了一礼,倒退着离开他的跟前,天子的威压足以慑服万物。

    他们听话,这使嬴曦感到安全。

    可是他好像与所有人的距离,都拉开了非常遥远。

    “陛下。”

    是玉镜。

    既然谢千里不在,负责照顾皇帝的人,当然变回玉镜。

    室内的黑暗使玉镜不觉躬着身子进屋,大太监扶着一盏灯,他手掌紧贴着灯笼的外皮,进屋后投出道漫长的黑影。

    嬴曦神经敏感地一剔:“何事?”

    大太监道:“还不到亥时,奴才瞧陛下将灯熄了,陛下往常都在睡前看书,奴才担心陛下身体不适。”

    嬴曦有口气缓缓放松。

    纱灯杏黄色的光线,让他在被子底下搓了搓手:“朕不难受。”

    他竟忽然难得对玉镜展开笑颜,淡声说:“这盏宫灯形制优美。”

    屋里有了些薄光,玉镜笑道:“这是尚仪局新添置的宫灯,每盏都挑最玲珑的花样,价钱也不昂贵,四五盏合不到一两。”

    嬴曦牵起嘴唇:“难为他们有心了。”

    玉镜是嬴曦的最近臣,皇帝调查谢将军,以至于坐实了有暗卫布置在皇帝身边的事,玉镜当然晓得。

    这桩事既属于内事,也能算外事。

    玉镜心有疑虑,不敢大意,暗中接近过那个亥五。

    那时亥五在牢房嚎啕不止,被关进去之后,方知谢将军还未被论罪,皇帝不过是在诈自己招供。

    玉镜探监时,亥五几乎喊哑了嗓子。

    他不断重复:“谢小公爷……暗卫在陛下做太子前设立,为了保护陛下。我等是主公亲手训练的第一支队伍。”

    “主公为我等建制,取名,镌刻腰牌。”

    “此后未曾撤离。”

    “谢小公爷,英国公忠诚天地可鉴!”

    “陛下,陛下。”

    亥五不吃不喝,似乎想要引起注意。

    当玉镜接近他时,亥五双手紧握牢房栏杆,几乎打算以死自证。

    他断断续续说着漫长的故事,听上去有鼻子有眼的讲述,终于使得玉镜肯从头到尾听完他的话。

    玉镜神思从亥五的故事中抽离。

    尽管心里想着独善其身,然而那些关于陛下在芳兰殿时的隐情,他无论如何已经听到,想忘也忘不了。

    玉镜不由把纱灯往嬴曦跟前凑了凑。

    暖光照出嬴曦单薄的躯体,他过于消瘦,灯光使目光闪烁不定。

    玉镜眉目低垂,收敛更甚。

    大太监杵着不走,引来嬴曦淡下神色,冰冷道:“灯放下,朕待会儿再睡,你可还有事?”

    玉镜定了定神,暗下决心说:“陛下看见今晚的彩灯了吗?”

    那些彩灯悬挂在通往嬴曦寝宫的夹墙,有二十余盏。

    嬴曦略作回忆,轻声说:“金鱼灯,不同颜色的,颇有趣味。”

    玉镜状若无意道:“陛下喜欢民间花灯,宫中才跟着提高了品味,不然怕宫灯陛下不喜,尚仪局要丢人呢。”

    玉镜时不时说些有的没的,许多太监都有找主子闲谈的习惯。

    嬴曦略放松些,温声说:“最近选灯的该赏。”

    玉镜突然跪下叩头:“奴才该死!奴才该死!”

    他一惊一乍,状似非常惶恐,上肢完全趴在嬴曦脚边,不敢抬头。

    嬴曦阴沉道:“你又怎么了?”

    玉镜哆哆嗦嗦:“奴才不敢说!”

    嬴曦不耐烦地锁眉。

    ——“灯是英国公选的!”玉镜道。

    玉镜仿佛非常诚恳,痛心疾首地辩白:“奴才只是想让陛下高兴,却不想提到了陛下的痛处。”

    “自从英国公住进寝殿,他居心叵测,对宫中事务插手颇多。”

    “奴才以为陛下默许,所以并未禀报过!”玉镜道。

    他要是直接给谢千里说好话,嬴曦反而反感。

    可他调整角度,说谢千里的坏话,嬴曦毕竟偏爱谢千里许久,甚至都意识不到,自己语气带有回护。

    “他怎得居心叵测了?”嬴曦问道。

    玉镜答:“他插手宫灯购买,最近一直是他给您选灯。”

    “奴才不知这里能谋多少利,英国公乐此不疲,也没让您知道。”

    嬴曦绷紧的眉头渐渐舒展了。

    “然后呢?”

    玉镜皱眉道:“曾经陛下醉酒时,他跟随陛下一路回到寝殿,那时天晚了,奴才出于客气,询问英国公是否需要留宿。”

    “英国公守着您,用手掌给您梳理头发,分明满脸写着想留下,话说的却是‘还不到时候’。”

    玉镜闷声说:“以前奴才觉得他性格清正,现在奴才方知,他对您是蓄谋已久。”

    嬴曦不免弯弯地勾起嘴角。

    玉镜信心大振:“陛下……”

    “好了,你出去吧。”

    嬴曦哪怕一时被吸引,最后也能察觉出来他正话反说。

    嬴曦道:“不必再多言,朕想静一静。”

    “是。”玉镜垂头道。

    玉镜躬身后退了几步,想离开寝殿,还是在门槛处停下,眼眶通红跪拜求情道:“英国公这支暗卫,在陛下与他相识第三年组建!”

    “那时陛下尚未被册封太子,若说政治投机,未免太过有远见。”

    “之后陛下数次脱离危险,归功于暗卫通风报信,比起控制陛下,奴才更倾向相信暗卫确实在保护陛下!”

    “至于弑君行刺,杀父之仇,不得不报。”

    “况且英国公积极查明真相,后来果断打消行动,往后身先士卒,披肝沥胆,奴才相信他的品行!”

    “请陛下三思,莫让今生留有遗憾。”

    如此圆滑的玉镜,竟说出不能再直白的话,嬴曦难免瞠目。

    玉镜不知从哪里来的勇气。

    嬴曦起身坐直,像是不认识玉镜那般,仔仔细细打量。

    直到玉镜被看得毛骨悚然:“陛下?”

    大太监双眼只敢盯着地毯,嬴曦的嗓音从天灵盖压下来。

    “朕是皇帝。”嬴曦道,“不是江湖人,快意恩仇,非生即死。”

    “朕要为天下负责任,不能弄丢祖宗基业,不想因为情爱枉死。”

    他那过分的理智在此刻淋漓尽致。

    眼瞳冰冷,语气寡淡,周身像渗着寒冰。

    “朕不能不惩罚他的罪过,无法确保对方是否再起杀心。”

    “更没法证明,谢千里现在是忠臣还是叛臣。”

    人心隔肚皮,嬴曦身为帝王的素养,令人敬畏。

    玉镜怀揣着仰慕与同情,感动于皇帝肯屈尊向自己解释。

    而那份心绪触动,使他同情更甚。

    玉镜沙哑道:“奴才愿以死担保,英国公是珍爱您的人。”

    ***

    “英国公是珍爱您的人。”

    子时,未央宫寝殿。

    玉镜退出寝殿后,那盏纱灯亮了又暗。

    嬴曦靠在床头,千万道思绪纵横交错。

    人都说临死前,人才会看见这一生记忆深刻的片段,走马灯般在眼前闪过。

    嬴曦却在此刻清楚地看到:

    玉兰树、少时游猎,广陵城……

    每一幕都曾被他反复咀嚼过无数遍。

    他因为这些联想,而被牵动得时而微笑,时而低垂眉目。

    时而用手指无意识的,轻轻抚摸过自己的脸颊耳后,那些都是谢千里曾经流连过的地方。

    记忆的吉光片羽缓缓飘落。

    每一片羽毛,落下,凝结,最终变成驹儿英俊的轮廓。

    “他是珍爱你的人。”

    有层雾气模糊了嬴曦的眼睛,眼眶酸涩剧痛!

    他的手指死死攥紧被子,骨节发出咯吱声。

    他渴望身心永远活在记忆,理智却不断将他唤醒,乃至濒临疯魔。

    “为何玉镜一反常态,会替谢千里说话?”

    “玉镜也是谢千里的人?”

    “难道朕身边没有亲信,已经完全被谢千里掌控?”

    怀疑燃烧到玉镜身上,甚至扩散至所有人。

    嬴曦将脸孔埋于膝面。

    扎了一会儿,带着扭曲笑意抬起来,空洞的眼睛仿佛盛满了无数条看不见的黑影。

    唯有杀死谢千里,才能永绝后患吧?

    唯有杀死谢千里,才能永绝后患!!!

    嬴曦垂头盯着自己的双手,好半晌后,方才朝着寝殿外,提起声音吩咐道:“侍卫长。”

    未央宫侍卫长回答:“臣在。”

    “朕明日,”嬴曦顿了顿说,“朕明日要约英国公,开启芳兰殿赏花。尔等埋伏弓箭手在殿宇四周。”

    “殿深墙高,不易被发现。朕若动手,尔等立即跟着动手。”

    “臣遵旨。”新任侍卫长低头抿紧唇线,点头。

    ***

    潼关旧道。

    “姑娘!停下!”

    “前些天降水,山壁黄土崩塌,泥浆封死官道,峭壁又湿又滑,姑娘就算给千金万金,也没谁敢载你过去哇!”潼关驿站老车夫苦劝道。

    沿江北上,改走陆路,春光明媚,甜统却无心欣赏。

    甜统急得直跺脚:“怎么办?那怎么办?”

    只怪它走得太远,返程用时太久。

    甜统被彻底堵在官道外,根本无法攀越,时间更等不及官府抢修。

    赶不上了……

    甜统深知嬴曦的性格,更担心嬴曦如今的状况。

    嬴曦的心性已走偏锋,再进一步,必定追悔莫及,最终万劫不复。

    他一定会亲手杀死自己的爱人!——

    作者有话说:感谢十点来阅读的宝子[狗头]

    怎么说呢,其实写到这里,小曦已经有点不正常了的。

    明后天大结局[撒花]

    来收看小谢的下场——

    喜闻乐见小剧场:

    花花:“所以为什么这会儿只剩你一个在小剧场了。”

    花花:“大型狗子被弃养了嘛。”

    小谢:“低头委屈屈.jpg”

    谢谢阅读。

    第173章 护国改命(上)

    “哗啦啦啦……”

    “吱呀——”

    一道道沉重的铁锁被劈开,接连坠地。

    两扇生锈掉漆的大门打开,立刻就有提着漆桶的小太监赶来。

    刷子蘸漆,不停往门上涂抹。

    刷毛划过的地方,门面门钉都焕发出亮色。

    “快,扫地的往那边扫!”

    “杂草迅速除一除,草都快长进屋里了,什么鬼地……”

    “你不要命啦?嘘,嘘!”

    十几个宫女太监手忙脚乱地干活。

    重启芳兰殿的旨意下达下来,在宫廷引起一阵波澜。

    议论的核心围绕“皇帝是否转了性子”,毕竟人人都知,芳兰殿应是埋藏着皇帝不愿提及的往事。

    开启芳兰殿是件大事,打扫芳兰殿更是个技术活。

    底下人不清楚皇帝的心思,陛下到底是想看芳兰殿的原貌,还是打算重新启用宫殿,需要更换内部设施,无人能说得清楚。

    底下人想请玉镜坐镇。

    然而玉总管据说自昨夜开始,不知为何已被限制行动。

    底下人没了主心骨。

    于是谨慎考虑,最终决定只清扫落叶、擦拭尘土,只把芳兰殿恢复到运转正常,随时可以入住。

    如今是盛花期,殿宇内玉兰树枝桠繁密,玉兰朵朵洁白绽放梢头。

    玉兰树是芳兰殿的特色。

    这些树虽然历经数年,未经打理,然而姿态横斜,更显自然本色,因此宫人们没对它们修下去一剪子,这支打扫队伍匆匆地走了。

    灿金色光线肆意泼洒殿宇。

    一片早开的玉兰花瓣徐徐飘下,落在某只皂靴表面,再踏进靴底。

    未央宫侍卫长眉宇凝肃,吩咐道:“你等搭梯子上去,莫在墙面留脚印。”

    几十名弓弩手攀上围墙,弩机咔哒上弦。

    动作间搅扰得枝折花落,侍卫长脚边多出半截残枝。

    他拾起花片断枝冷声道:“仔细些!花枝无故折断,必定让人联想起墙上有人,尔等要对付的是什么人?”

    几十名弓弩手立刻浮现起慎重之色。

    侍卫长弯身拈起被自己踩中的花瓣,谨慎端详道:“花瓣被靴底踏过后纹路呈褐色,那是殿前司配发的战靴,那人如何不知?”

    身后的几名侍卫各自挪开脚,捡起花瓣,等待片刻,果然如此。

    侍卫长抿唇道:“行走时绕开花瓣,必定能隐匿伏兵的痕迹。”

    ……

    ***

    未央宫。

    阳光穿过书房窗户,插瓶里玉兰花白得发亮。清香四溢。

    嬴曦正在批今日最后一份奏折,眼底有片浓郁的暗色。

    今日侍奉笔墨的是另外的小太监,不是玉镜,更不是玉镜的弟子。

    这位太监突然有幸被提到书房,此前对未央宫情况毫无所知,如今战战兢兢的凝立在墙角,皇帝没有吩咐。

    那种冰冷的寂静,完全能让人不敢品味室内的美感。

    无论是古朴的书房、多姿的玉兰,还是与花相映更胜一筹的皇帝。

    太监小心翼翼地抬起眼帘,又迅速放下。

    “你罪该万死。”

    “滚出去。”

    太监迅速要跪!

    他还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人被吓僵了,腿不能打弯。

    他呆滞地立着。

    隔了片晌,皇帝方才有了下一句话,低声喃喃:“你到底是谁?”

    “奴才乃是……乃……”小太监哆哆嗦嗦。

    “忠诚与否,是非善恶?”

    小太监的神情僵住了。

    因为他发现皇帝似乎没有在跟自己说话。

    甚至于,皇帝根本就没和人交谈,而是出于无意识地发声,或者说皇帝身边萦绕着他不曾看到的事物。

    小太监毛骨悚然。

    陛下唇边那抹若有若无的笑意,更是让他整个人僵住了。

    许久以后,他才渐渐地缓过神,见陛下把批好的折子合上。

    皇帝起身:“将奏章送往尚书台。”

    小太监连忙过去,皇帝的神色似有恍惚,眼底乌青显然没有睡好。

    然而那又像是他的错觉,小太监瞥见了书桌上一些手迹,就连批复前略作的草稿尚且条分缕析,简直每道笔画都彰显着明君气度。

    小太监躬身照办,深深低头。

    “是。”

    “告知谢将军,”嬴曦麻木地上唇翕动,右手轻颤,红宝石闪出道锃亮的反光,“启程去赏花吧。”

    ***

    正午时,芳兰殿。

    嬴曦脱去繁复的龙袍,换上一件稍微轻便些的春装。谢千里没带任何兵器,穿一身银白色麒麟纹常服。

    由远及近,两人如同芝兰玉树。

    自花墙之下分别以来,谢千里再没进过皇帝寝宫,宫中香艳的传闻也因此不止。

    碰巧路过两人的几名宫娥行过礼,迅速红着脸躲开了。

    “参见陛下,参见英国公!”

    “婢子们告退。”

    “快走,快走……”

    最后那几声窃窃私语,恍若不闻,却使嬴曦木然的神色忽被点亮。

    嬴曦回身注视那几位宫女远离,然后低垂眼帘,逐渐勾起抹浅笑,笑容淡去后,眸光更冰冷了。

    ——杀了他,他是叛臣!

    ——英国公是珍爱你的人。

    他深深呼吸,觉得有两股执念将自己牵动。

    他正在被它们拖进更深的泥沼,嬴曦腮边肌肉轻颤,他的手在抖。

    这时掌心一暖,谢千里牵起嬴曦的左手,他用手掌不停搓动:“虽然立春了,天还冷,你冷不冷?”

    茧子粗糙,那温度渗进心里。

    嬴曦的指节勾起,缓缓内收,像想要把对方的体温留住。

    然而他心中有道声音重复:“他敢筹谋杀你,就敢有第二次。你无法证明谢千里是否忠诚。”

    “你最亲近的人必须是忠臣。”

    “他背叛你,弑君者必须付出代价。”

    “他得死。”

    “杀他,杀了他。”

    “……”

    走开!

    嬴曦颅脑有根神经狂跳。

    他痛苦地闭上眼,遵循本能,踮脚抬头。

    他默契地迎上谢千里轻轻地亲吻,鼻端盛满了谢千里独有的味道。

    “走吧,进殿暖和暖和。”

    ***

    殿门没有关闭,向内望去,陈设还是原来的陈设,仿佛若干年岁月,未曾给芳兰殿留下痕迹。

    嬴曦不由自主想退。

    可是谢千里站在原处,他牵着嬴曦的手掌,嬴曦攥了攥对方的手。

    嬴曦迈过那道门槛。

    因为聚精会神,并未注意到谢千里眸光欣慰,只是迈过门槛以后竟又被抱住了。

    “驹、驹儿。”

    “小曦是皇帝。若是不喜欢山,就移平那山。若是不喜欢海,就填平海。如果还厌恶这座宫殿,我替你把它烧了。”

    谢千里声音低沉。

    嬴曦的耳膜滚烫。

    熨帖让他想要沉沦,理智逼他保持清醒。

    嬴曦轻推开谢千里,轻叹说:“那我不成为昏君了?”

    谢千里展颜道:“什么君都晏衫婷好。”

    “小曦很好。”他似乎羞涩地补充,说不熟练的情话。他的脸颊和耳尖略有泛红,红晕燃烧到嬴曦心里。

    嬴曦左手牵起驹儿,按下右手,忽然动容道:“我们先看花吧。”

    墙头埋伏着的弓箭手不敢妄动,越发绷紧呼吸,陛下竟还没找到动手的机会。

    弩箭箭头切面反光。

    阳光强盛,光线刁钻地反射进谢千里瞳孔。

    弓箭手尚未察觉,埋伏在殿顶的侍卫长霎时骇然!

    侍卫长欲跳下芳兰殿救驾,然而谢千里却平静地朝他摇头。

    侍卫长甚至都不清楚,自己的所在是从何时暴露的?

    侍卫长满头豆大的汗珠如雨,手掌攥紧佩刀,刀柄几乎变形!

    此时此刻已并非震惊此人洞察力的时候。

    侍卫长不敢轻信。

    可是谢千里着实没有多余的动作,他没有伤害皇帝,不再往弓箭手方向投去寸缕目光。

    甚至让侍卫长认为,对方根本没发现自己,刚才那笑容只是错觉。

    但,如果不是错觉呢?

    英国公是打算……

    刹那间旁观者犹如五雷轰顶。

    侍卫长喉咙哽着块巨大的石头,想出现而不能出现,想阻止亦不可阻止,无法向皇帝禀明情况,五指蜷成拳头。

    芳兰殿玉兰树莹白如雪,朵朵花苞打开,满树婀娜绽放。

    草木不会因为人的离合改变,今年开得更胜往昔。

    嬴曦弯身捡起几片花,花瓣温润而厚重。

    嬴曦用手掌托起它们:“好玉兰。开得真好。”

    那个动作有些幼稚,谢千里却欣然鼓舞:“再捡些,往后泡茶喝,也是春天的味道。”

    这时两只小黄鹂边飞边叫,一起飞入了宫墙,叽叽喳喳落在梢头。

    雪色的花树与金色的黄鹂,凑成了宜动宜静的春景。

    “驹儿你看,小鸟!”

    “嗯,两只。”

    人在树下看黄鹂鸟,两只小鸟之间距离两三尺并立树枝。

    左边那只精巧优雅,正端庄俯瞰树下。

    右边体型稍大,两爪试探,慢慢地,向另一只凑近几寸距离。

    见它的同伴没有动静,右边的黄鹂鸟再度试探,颠动身体又把距离缩短了。

    此时端庄的那只歪头看看,没等来对方后续动作。

    于是放松下来,左边那只优雅的黄鹂鸟,发出声清亮的啼鸣。

    在它意识不到时,右边的小鸟再接近几分,只差半尺就挨住了。

    那般小心翼翼,嬴曦似有所感,他站在树下,唯恐把鸟儿惊走。

    脑海里,那些混乱的声音,稍稍止住。

    他拉了拉谢千里的衣袖,声音压下去:“驹儿,它们在干什么?”

    谢千里温柔回应:“在玩。”

    “但也不太像玩。”嬴曦道,“朕看不出门道,也许在求偶。”

    谢千里:“那要是两只公鸟呢?”

    嬴曦沉默片晌,目光落在谢千里身上,缓慢道:“那也可以的。”

    嬴曦握住谢千里,更紧了一些。

    谢千里眼底有层雾气,他抬眸注视着那对黄鹂鸟,玉兰掩映。

    “也许……小鸟在道歉呢?”

    谢千里语气像在讲童话:“它们是一对夫妻,右边那只做过坏事,它已经知道错了,可左边那只还在生气,它必须哄好。”

    嬴曦的眼眸闪动。

    此时嬴曦察觉到,谢千里应是知晓,暗卫行踪暴露的事。

    嬴曦脊骨发凉,浑身汗毛倒竖。

    方才脑海压下去的声音,刹那间蓬勃翻滚,满心叫嚣:

    立刻杀了他!

    你很危险!!

    别听他蛊惑,别被他说服!!!

    嬴曦突然被无数道黑影攫住。

    此时所有的利弊权衡,他的一切理智,全部都指向两人之间最终要到来的那场清算。

    嬴曦绷直了身体。

    肢体语言成为明显的讯号,牵动芳兰殿四周全部弓箭手。

    两只黄鹂鸟凑到了一起,鸟声啁啾,树冠掩映挨挨挤挤的小身影。

    谢千里道:“我听懂小鸟的话了,你知道它在说什么吗?”

    “什、么。”

    “它说……”

    鸟儿相互交颈,一只主动亲昵另一只。

    谢千里倾身啄吻嬴曦,轻吻如落花,与那对黄鹂同步:“对不起。我接受陛下所有惩罚。”

    无数道心魔攀升至极限!

    看不见的阴影,撕扯着一条年少时就破碎不堪的灵魂。

    嬴曦突然扑向谢千里。

    树上两只黄鹂慌乱地惊起,雪白的花片纷纷飘落。

    因为惯性他刹那抬头。

    视野豁亮,眼眶盛满整个玉兰树冠!

    他那双深灰色的瞳孔陡然照进千万道强盛的光明,再接下来,映入谢千里曾经稚气,如今英毅的面孔。

    这使嬴曦动作有短暂的停顿。

    他抱紧谢千里按向树干,戒指内部,机关弹出!

    他将那根短针刺进谢千里的后背,穿透了他单薄的衣服。

    “放箭!!!”——

    作者有话说:大结局上篇奉上,哈哈哈哈,我来歪个楼,小曦跟永王俩宝,到最后都变成了神经兮兮的。

    下章正文完结!——

    喜闻乐见小剧场:

    花花:“你接受小曦所有惩罚?”

    小谢:“是。”

    花花:“那你跟永王成亲吧。”

    小谢:“???”

    统统:“那你在下也可以。”

    小谢:“……”

    小曦:“[白眼]所以你接受朕什么惩罚。”

    小谢:“还是鲨了臣吧。”

    谢谢阅读!

    到底鲨了没有呢,今天晚上没有加更,我们明天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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