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我的明月

    嬴曦不让动,谢千里手指微僵。

    仍然保持着那个探身拽被子的姿势,整个人凝住了。

    这个不让动并非一动不动,只是不希望他乱动,谢千里的解读却使得屋里情况变得滑稽,而他整个人又显出几分呆气。

    嬴曦心上被毛茸茸的尾巴扫了下。

    也顾不得对方仪容整不整齐,坐在他床头。

    心脏变得很沉,因为距离越近,伤口全貌就更加明晰,谢千里旧伤叠上新伤口,他发起的战事在不断摧残着另一条鲜活的生命。

    嬴曦微微蹙眉:“靠床上。”

    谢千里缓慢地点头。躯体放松,照着做,目光中带着几分飘渺,与他平时眼神冷亮迥异。

    “臣……谢恩。”

    宫廷中那些客套话,有些几乎是固定的,该说就要照这样说。

    他免除了谢千里的叩首礼,准他躺床上见驾,当然对方需要感谢。

    嬴曦心里又是一揪,变成缓缓地皱眉:“不要说。”他本意是不必拘礼。

    可谢千里把嘴闭上了。不敢说话。

    嬴曦面色非常严肃,谢千里小心翼翼。然而默默在脑袋里运转出来个问题,嗓子还痛吗?

    谢千里并没有问。

    不让说话。

    把握着合乎规矩与失礼的平衡,他打量帝王,指了指卧房桌上的水杯。

    嬴曦原本兴师问罪而来,这会儿不知怎的,心中火气只余两三分,愤怒演变成一种他无法详细描述的情绪。他堵得很。

    皇帝板着面孔质问:“谢将军今年多大了?”

    谢千里没听明白,当前脑子转得也不快。

    他艰难地伸出手指比了个二,另一只手颤颤巍巍也比了个二,两只手同时升起。

    像两个钳子。

    谢将军变成了蟹将军。

    这样的反馈使嬴曦头一回感觉深深的无奈——至少今生处理国事时,他还从来没遇见过。

    嬴曦:“驹儿想气死朕么?”

    谢千里恍惚听到自己的乳名。露出苍白的浅笑,眼睛竟然亮了几分。

    嬴曦则被对方的笑容晃得心弦稍乱。

    也许是失血过多,脑子里也缺血,嬴曦竟感觉谢千里如今的样子,比平时那种规矩板正,更可爱一些。

    嬴曦再度压下关于犬类动物的联想,教训道:“十七岁那年,你做先锋官跟随你爹平叛,策马闯入敌营,朕尚且还能理解为年少轻狂、血气之勇。”

    “今年你二十二岁,十年后三十二,四十二,五十二……将军到老了也要这样现眼吗?”

    神思不太清楚,谢千里断断续续听见老,又听见现眼。他的心里咯噔两声,低垂着眼帘。

    犬类动物夹起尾巴。

    嬴曦命令他抬头正视问题:“看着朕。”

    谢千里挑起双目。

    正撞上嬴曦深灰色的眼睛。

    当一个人心思全部都缠在意中人身上时,谢千里只觉得自己哪儿都不够好。

    他确实比嬴曦年长,老了些。

    他因冲阵拼杀带来的那身伤,也很难看,犹如橘子皮般坑坑洼洼。他不是长安城里最受追捧的男子类型。

    谢千里哑声启唇:“臣……”

    “你罪该万死!”嬴曦厉声道。

    谢千里再度咯噔一声,虽然他仍保持抬头,但眼里的光黯淡下去。剑眉星目向下撇。

    嬴曦训斥道:“轻率冒进,身为主将,却做出不稳重之事,一旦失败有可能导致全军无人指挥,这是罪一。”

    “判断失误,过于低估了朕,直接开启应急策略,这是罪二。”

    “隐瞒在先,从未向朕禀明,有欺君之嫌,此乃罪三。”

    “你这三条罪状,哪个都令人愤怒!”

    “更何况如果朕没命令龙船出水,配合你行动,你又该怎么全身而退?别告诉朕你打算死在那里!”

    嬴曦嗓音越拔越高。

    帝王越发严肃,他在这时思绪回拨,想到了刚刚获悉谢千里率船冲阵时,心头那股强烈的不安感。

    嬴曦眼前一闪而过的是曾经,与谢千里之间许多次,相救相处的记忆。

    “此人无罪,为何被关在芳兰殿?”

    “长安有家点心铺子,两文钱一块酥皮点心,酥皮清甜,馅心软糯,我带你去啊。”

    “小曦,是谁打了你。”

    “我送你逃出皇宫吧。”

    “陛下是否身体不适?”

    “喝水。”

    “……”

    ——臣会永远对陛下忠诚。

    话音的片段于谢千里在营帐中那番誓言落定,掷地有声,温温沉沉。

    嬴曦一双深灰色的眼帘,突然蒙上了浓郁的雾气。

    这是陪伴他十年的人。

    嬴曦的下唇轻颤,眼睛里,雾气越来越重。

    他暗暗调整了气息,喉咙又辣又痛。方才把强烈的情绪勉强收回,睫毛竟已凝聚了细细密密的水滴。

    他自是不能让谢千里看到皇帝失态的样子。假意揉了揉眼。

    他后怕因为不久前那场水战,这个跟自己有过千丝万缕羁绊的人,险些从此彻底消弭。

    嬴曦深深地恐惧。

    他这辈子,似乎不希望谢千里死。

    是对他惜才,还是珍惜曾经的友谊?

    嬴曦隐约心里犯了嘀咕,微微锁眉,但不耽误对眼燕山停前人警告:“驹儿,朕很生气。”

    谢千里神色慌乱。

    一个枪挑敌军主将的男人,他原本满身锐气,能令敌军退避三舍,大秦军中第一猛将,可却在皇帝跟前找不到任何凶悍锋利。

    他望着嬴曦,瞳孔黝黑,眼睛里的光快要没了。

    那眼神又让嬴曦刺痛,目光无意再度落在谢千里满身伤痕。

    他话头收了收,凝重的语气放缓,气势大减。

    “朕担心你。”

    “……”

    一片花。

    几片花瓣从天空中降下。花势渐密。

    花瓣皆是浅粉色的,略微发白,泛着清冷的香气。

    零落的花雨笼罩了床帏,隔着花幕,谢千里倏然点亮了眼睛。

    花使嬴曦一时凌乱,嬴曦眉头乱跳!

    帝王抬头却唯见房顶灰白色的天花板,恋爱系统求生欲满满,在他眼前浮空打出行字,理由都找好了:“庆祝谢将军凯旋,恭喜陛下夺得临川。我没多想哦~”

    嬴曦无奈而笑。

    到底是甜统忍不住,见驹儿没穿衣服,他们两人独处,就想猛磕。

    帝王胸怀若谷,不跟小姑娘生气。

    反正它乱磕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嬴曦缓缓拨开花瓣,找了理由,随便解释了句:“起风了,天窗落下来的,吹进了床里。”

    理由找得其实不好。

    因为外头已然雨停,似乎连太阳都出来了,院内连清扯着破锣嗓子大喊:“雨过天晴那,都出来晒甲!!!”

    帝王似乎被当场拆穿,沉静如嬴曦都有点挂不住。

    可谢千里却信然点头。

    他那双点漆似的眸子,如今亮得像盛满两团光火,面对嬴曦一瞬不瞬。

    目光太盛,使嬴曦突然心弦一紧,并没意识到自己面颊红润了几分,只觉大雨过后,夏季到处是灿烂的暖意。

    他呼出热气,刻意拨弄隐藏在衣褶里面的花朵。窸窸窣窣鼓捣片刻。

    花瓣细碎,片片抖落。

    嬴曦处理时态度尽量自然而然,错开了视线。

    他是来教育驹儿的,本不该久留,事办完就要走。

    “临川尚有事务待朕处理,朕找了几个幕僚代管,毕竟不放心。但朕准你的假,连清替你做事,你先休息。”

    殊不知谢千里见微知著,早已习惯于从嬴曦言行举止,抠出自己备受心上人在意的细节。

    勤政的皇帝抛开公务看望他。

    担心自己,救自己,怕他辞世而去……

    强烈的悸动不敢向对方确认,蓬勃爱意强压进骨缝,忠诚包裹禁忌,他在暗中拼命仰望!

    谢千里只觉自己又对嬴曦沦陷了几分。

    他其实从不觉得,受伤是什么大事。

    他早已经习惯了受伤,可这次受伤,使他真切地感受到了疼惜。伤口的痛也变成甘甜。

    谢千里哑着嗓音,小声地说:“陛下,你发丝间……还有许多花瓣。”

    嬴曦眉心一凝。皇帝要去办公,必不能出去丢人,遂命令说:“给朕取出来。”

    “是。”

    发丝清甜,冷香拂面。

    谢千里缓慢伸出手,压抑着已填满胸膛的激动,克制自己指尖的颤抖,拈起嬴曦的发丝。指端轻轻拨弄。嬴曦的头发很柔软。

    谢千里手指粗糙,这样的指腹穿插进发丝,触摸头皮时,像是在按摩。有点舒适。

    嬴曦神色不动,闭目凝神,呼吸逐渐匀细,宛如猫儿那般。

    这给了谢千里机会,谢千里趁机隔空亲了亲意中人的额角。他暗行此举,心里重重打鼓,可是嘴角却兴奋地提起,酝酿出满腹酸甜的思绪。

    ——小曦……是我的明月。

    “好了吗?”明月问道。

    明月急着去办公。

    而谢千里总有隐藏至深的小心思,就在嬴曦睁开眼时,恰好点头,把刚才偷偷藏在掌心的几片花瓣,朝嬴曦递过去。

    “好了,给。”

    ***

    离开卧房处理政务,推开门,外头到处光线朗照。

    连清跟几名军士还在院子里晒甲,没想到是穿着晒,连人带甲,也许都已经晒干了。

    甜统愉快地哼哼:“大狼狗真好吃~”

    嬴曦头疼,这也幸亏屋里只有他们两个,但凡再多个谁,刚才那堆花瓣他也圆不过去。

    失血过多,驹儿傻了。

    嬴曦摇摇头说:“你下次不准任性。”

    甜统却反诘一句:“那陛下也任性啊……还是我给陛下挽救回来的,我风吹得大不大?”

    嬴曦突然语塞,反思:他确实是做了不理智的事情。

    平生第一次赌上国运安危,为救一个,他想救的人。

    但皇帝就是皇帝,嬴曦绝不承认,依然强行掩饰:“朕有分寸。”

    “哼哼唧唧!”

    此时庭院外有个兵士,正迎面走进来道:“启禀圣驾,水战之后,我军俘获了数名敌军,眼下两位谢将军都不便理事,这些人都在前堂待审,请陛下圣裁。”

    第92章 单独辅导

    吧嗒。

    叶尖一点儿水滴,刚好砸在嬴曦的鼻头。

    水珠微凉,日光明媚,嬴曦越发清醒了几分。

    他兀自分析了片刻战场局势,对那军士道:“带路,朕去看看。”

    穿廊入室。

    敌军俘虏被带到郡守府前堂,正是两个幕僚处理郡中事务的地方。

    两人一见皇帝如蒙大赦,连忙让出主位:“陛下请坐,小人等给您奉茶。”

    龙武军按压众叛军脑袋给皇帝行礼。

    “跪下!”

    嬴曦摆手直奔主题:“朕欣赏徐将军乃是义士,不欲苛待他的部下。朕有延揽之心,希望诸位将军改投江北,诸将可有意向?”

    龙武军拔了个俘虏堵嘴的白布:“问你话!”

    却只见俘虏想也未想,大喝一声,咬断了自己舌头。

    黏稠的鲜血淌落,断舌躺在血泊里抽动。而那俘虏再也招不出来什么,只能发出些咿咿呀呀的怪声。

    嬴曦摇头:“下一个。”

    第二个刚抽出堵嘴布就破口大骂,骂江北朝廷不仁,骂嬴曦是个昏君,甚至起身要用身体撞郡守府案台。

    龙武军唯恐叛贼袭击皇帝,只能当场斩杀。

    才审问两名俘虏,鲜血就流淌满地。

    后头那几名俘虏都是同样的嘴硬,嬴曦的心情已被搅坏了七八分。

    “都押下去吧。”

    “是!”

    血腥气使嬴曦不得不挪到书房继续理事。

    期间谢萌率军士禀报,说他已兵临新都城,徐州部队也快到新都城下。早先预设过的两路夹击,正在成为现实。

    甜统:“恭喜陛下。陛下快要统一天下了。”

    嬴曦咳嗽了几声,服下丸药喝温水。

    “没那么容易。”

    “可我分明看到对方只有一座城了呀。”甜统说。

    嬴曦缓缓解释:“你看刚才那些俘虏,像不像要跟朕对抗到底?”

    嬴曦眉心沉了沉,恍若自语:“为什么呢?”

    他以为甜统没法感同身受,故而没再多说。

    甜统却道:“就像是……恋爱长跑么?”

    “如果有段感情一直拖着没结果,就有可能出现变数,最终让人夜长梦多。”甜统搭腔说。

    嬴曦顿了顿,而后嗤笑,小姑娘思路开阔了些,这值得鼓励:“或许也可以此类比,很好。”

    甜统:“么么哒!”

    系统任务:与任意角色互动恢复能量(5%/100%)

    任务界面跳出文字。

    嬴曦本来在因为国事头疼,突然接到了这个任务,他挑起眉眼,若有所思,说:“你不坑他了?”

    这个他当然指谢千里。

    甜统:“他在养伤嘛,再说不仅是陛下的要求,我也想换换口味~”

    甜统:“每次吃大狼狗都撑死我了!!!”

    嬴曦默然,微微摇头,眸底闪出一抹锐利的流光。

    ***

    “小狗!小狗——放开孤!谁允许你拿脏手碰孤的?放开孤!”

    永王的喊声响彻郡守府,雄鹰急飞,羽毛乱飘。

    连清在膳堂把永王抓了个现行,他正在给谢千里的病号饭下巴豆。

    连清非常生气,这可是他们龙武军的骄傲,若非永王是位殿下,揍他都是轻的!

    “陛下传召,不得不为,殿下自己去解释吧……”

    “咕咕咕!”

    砰。

    连清一把将永王推进书房。

    书房案台各地的折子堆了满桌。

    永王状似无事地拍拍衣服,拍掉了衣摆上的巴豆叶,死不承认要坑害恶犬。

    “坐。”

    却不料皇兄并没兴师问罪,替恶犬出头。

    案台的另一边,在堆叠如山的文件映衬下,帝王面色苍白,身形显得削瘦,给他在书桌侧面安了个小座。

    永王升起疑惑的种子,赶紧坐定。

    他现在想亲近皇兄,那得全凭脸皮厚死缠烂打,怎知就给恶犬下药的工夫,皇兄倒像是转了性?难道隔空给皇兄下了聪明药?

    倒给永王整不会了,屁股底如坐针毡。

    永王暗暗觑着皇兄,如痴如醉,试探说:“请兄长吩咐。”

    系统任务:与任意角色互动恢复能量(10%/100%)

    嬴曦不动声色觑了眼显示界面,淡道:“朕不吩咐不能召你么?”

    永王本就对嬴曦痴缠渴慕,谁成想皇兄主动接近?

    永王凤眼晶亮了几分。挪了挪靠近皇兄,坐在如山般公文后,贪婪地打量皇帝。

    “臣弟……”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奇异的是,真让永王面对肯亲近他的嬴曦时,平日里那份不满足被填上,永王削弱了嫉妒不安,反倒坐直身体。

    “请皇兄明示。”

    “朕……咳咳,朕……”嬴曦给自己压了杯水,病中并未宵衣旰食,暴雨历经船战,又使他难受的情况加剧。

    “决战必定是场恶战。”

    “你那天听见了,李贼知我无后,盼着朕死,唯恐在战前遭遇什么不测,朕死后江山给你,你是朕世上唯一的亲人,提前交代清楚。”

    系统任务:请与任意角色互动恢复能量(15%/100%)

    永王失声:“哥哥!”

    永王本来还想占点便宜,但一谈及生死,永王无法忍受,谁也不能分开他们兄弟。

    况且恶犬再亲近皇兄,也是外人,能到交代遗言地步的,必然是皇兄最亲近的那个。

    这么一想,永王竟觉得给谢千里下巴豆简直多余。

    他的思维异于常人,小小细节,永王受用无比。

    永王叩拜道:“臣弟不要江山,臣弟只要哥哥!”

    “臣弟能为哥哥做任何事,让我替哥哥死,求哥哥长命百岁!”

    系统任务:请与任意角色互动恢复能量(20%/100%)

    “……”嬴曦眉梢敛了敛。暗自动容。

    其实叫永王过来,主要是为完成任务。

    他是想招呼永王帮着处理点国事,力所能及,研研墨、念念折子,任务就耗完了。

    至于那几句正事儿,固然该说,可没想到荡儿反应如此强烈!

    荡儿对自己的眷恋远超想象。

    嬴曦永远把它当孺慕之情,该引导引导,可倒是不忍心坑亲弟弟了。

    “瞎说什么呢,朕又不现在死。你替朕死,朕的身子又能撑几年,之后匆匆随你而去,你我怎么有脸见九泉下的父王母妃?”

    “别过了病气给你,朕还要做事,你出去玩吧。少跟人打架。”

    “……”不得了,这番话理顺了永王满身的鳞!

    永王注意力全放在“随你而去”“同见父母”“温情嘱托”,他没以为今天听错了,而是觉得兄长开悟了。有兄长的宠爱恶犬不足为虑。

    ——恶犬配在阴间见他们父王母妃吗?

    不配!

    永王凤眼眯成黑色的月牙,殷勤趋近狂热:“皇兄休息,臣弟帮您!”

    嬴曦本已放弃坑他,永王却把自己给栓牢了。

    送上门的任务目标不用白不用。

    兄弟两个自从幼年起,就已习惯了使用同一张案台。

    永王拿起笔,给哥哥念奏折道:“‘臣,苏雪仪禀奏陛下……’”

    系统任务:请与任意角色互动恢复能量(25%/100%)

    ***

    坐镇后方,苏雪仪汇报了两件事。

    第一件是蛮王第无数次求娶花朝公主。

    蛮王劣性不改,见自己外出打仗,便想趁火打劫。

    这件事如果处理不好,蛮王但凡在边境捣乱,就是两头开战。

    他怎么死磕上了花朝?

    花朝骨碌碌的杏核眼,再度在嬴曦眼前活灵活现。

    妹妹不肯嫁人,哥哥答应过成全。

    嬴曦靠在龙椅:“回绝。”

    永王提笔如龙蛇,笑嘻嘻地写道:娶你老母。

    嬴曦额头青筋乱跳,皱眉说:“重写!”

    这番话勾起永王儿时被哥哥教习字的记忆,永王心中温暖,哪怕挨骂,心里也像抹了蜜。

    永王头拱着几乎蹭到嬴曦怀里:“他想娶我妹,我就要骂他,怎么可能客气得了?”

    “你折子蛮王看不见,是给苏雪仪的,要骂也是苏雪仪动口。”

    “那太没意思了!文绉绉的,蛮王看不懂,要臣弟说就写这句。”永王晃了晃手里的笔,“写这句嘛。”

    嬴曦轻笑推开永王的脑袋。

    他的弟弟从前只会捣乱。

    如今仍是捣乱,但至少荡儿有几分正义感。兄长的要求总是不高,能等他循序渐进。

    “你就说花朝去隆兴寺祈福,三年之内回不来。强行结束清修,会影响大秦国运。”

    这才是合理拖延。

    嬴曦安排下来,永王的身形有一瞬间凝滞。

    并非因为决定,而是兄长触碰他头发时,指端带来柔软的触感,他整张头皮都是酥麻的。

    永王愣愣怔怔落了笔。

    系统任务:请与任意角色互动恢复能量(55%/100%)

    “‘臣再启,匈奴单于赠王子汗血宝马,王子在边关跑马,险些过境。’”

    永王嗤笑:“屁点儿小事,苏雪仪也向兄长禀奏?”

    他又要提笔开骂。

    嬴曦却因为瞧弟弟乖,而起了指点的心思,对永王道:“什么叫‘赠’?”

    “就是送给他。”永王道。

    “朕送你叫什么?”

    “赐。”

    永王反应很快,他只是偏执,不是傻子,即刻敏锐道:“这单于身份有问题?”

    “乌维单于是王子的叔父。接手部落时,曾对天神许诺,王子成年以后尽悉归还权力。”嬴曦回答。

    永王对国事兴趣不大,也就听了听稀罕,索然道:“那哥说怎么回。”

    系统任务:请与任意角色互动恢复能量(75%/100%)

    嬴曦:“拿出朕库房最华丽的鞍具,想办法卖给王子。”

    永王自然边写边不满,暗中呷醋:“臣弟都没有大宝马,兄长还给他凑齐了……”

    嬴曦支颐笑看他:“那朕赐过你何物?”

    “钱财、屋舍、宝刀。”至亲相处便是如此,兄弟之间即使有矛盾,有一方率先接近些,另一个立马就贴上了。

    永王搂住嬴曦胳膊,脸贴在嬴曦肩膀,亲亲热热道:“哥,狗太凶了,把刀还给我。”

    系统任务:请与任意角色互动恢复能量(85%/100%)

    弟弟的撒娇多少冲淡了战事期间到处肃穆。

    但嬴曦并不为所动,点了点永王的眉头:“朕从未赐过你快马,是不希望你狂奔出事,收缴你兵器,是怕你胡乱跟人动手受伤。朕是为你好。”

    “那匈奴人乌维居心叵测,他是想把他侄子害死。朕去添把火,隔岸观他们窝里斗。”嬴曦最后总结了一句,“荡儿,处理国事,应当见微知著。”

    可永王哪还能听得进去?

    脑海里,只剩下不断重复着的:朕为你好。

    永王只觉兜兜转转,他曾经对兄长猜疑报复了若干个年头,如今怨恨消解,云开雾散,这世上对他最好的依然是兄长,没有别人了。

    永王搂着嬴曦的手臂,又紧了紧。

    打着撒娇的名头,行得却是揩油的举止。永王暗中将嬴曦从肩抱到腰,鼻头轻颤,吸吮两人之间清甜的空气。

    他以为兄长不知,更期待兄长能够默许。

    他那只手不太老实,指端勾住嬴曦的细腰,往里收紧了紧。兄长的腰际敏感,有痒痒肉,必然打颤。

    若兄长真对自己有心,接下来顺势就得往他身上靠拢,此事就能成,永王暗中悬起心思。

    系统任务:请与任意角色互动恢复能量(95%/100%)

    但得到的却是嬴曦正色。

    帝王一动不动地说:“花朝的婚事,朕答应由她做主,你也同样,若有合意的王妃人选,朕对你们的选择都尊重。荡儿,你可有听见?”

    夏日暖热。

    “……”永王竟狠狠打了个激灵。

    这是他哥再度提醒,两人之间除兄弟以外,余者所有关系皆不可能。

    哪怕自己明里暗里,告诉过兄长无数次那片心意,对方依然疼爱自己,不耽误他不接受。

    嬴荡兀自紧紧咬着牙关,手臂僵硬,眉心已经浮了汗!

    欲念膨胀,他在心里不知多少遍想咬断两人的血脉桎梏。手指向内狠狠收拢,永王将自己的掌心掐出血痕!

    他想与对方血肉重合。

    弟弟分明是世上最亲近的人,却不能与兄长做最亲密的事情。

    为什么???

    自我毁灭的心思,再度浮现于永王的脑海。

    如果以死相逼,这份爱有没有改变的可能?他还要再这样做吗?

    偏执恶念在永王脑海又要走向极端,却又被记忆里,暗格流淌下的,乔先生那颗颗鲜血,生生地将其收止。

    他如今每日祭拜老人的灵位,每拜一次,心中愧悔就多了一分。

    道德会给人无形的束缚,他隐约已被戴上了镣铐。

    永王厌弃当下的自己!

    永王仍然咬紧下唇,生硬地回应:“我现在还不想娶,别给我往府里塞人,拘着我了。”

    系统任务:请与任意角色互动恢复能量(100%/100%)

    任务完成,当前运行正常,请保持。

    获得任务奖励:各攻略对象好感度+5,请注意,您有重要消息等待查收,请及时查收。

    恋爱系统界面跳出闪动的信息,嬴曦不动声色觑了眼。

    他不知道是什么重要的消息,才要点开,面前的书房门却敞开了。

    咔哒。

    连清不宣而入,面容十分惶急,几乎是摔到嬴曦跟前:

    “末,末将罪该万死!”

    “前线战况:东西两线在新都城下汇合,与敌三战三败,对方无战俘,冲阵将士无活口。”

    第93章 派系之争

    雨又下起来了。

    雨点哗哗而下,夏季不仅潮湿而且泥泞。

    帝王匆忙离开临川,在车上办公,思考是否调遣荆、徐两州大军,再向新都驰援。

    援救并非万全之策,军队在各州已有定额,一方集结,另一方必然空缺,大秦实力还远远不到各州兵强马壮的时候。

    嬴曦兀自观察地图,闪烁着深灰色的瞳孔。

    皇帝的顾虑不足为外人道,如果说南征军至多负责此战的胜负,而他却不得不谋划全局。

    恋爱系统界面信封仍然在跳。一闪一闪。

    嬴曦匆匆忙忙点了它,看着烦。

    系统爆出粉红的流光,刹那间填满整片眼帘:“恭喜宿主达成苏雪仪好感度满点,已解锁对象全背景、全图鉴,福利语音已开启,请及时纯享~”

    话毕播放试读。

    苏雪仪嗓音萦回,压抑不住兴奋,音色如冰川沃雪:“征服臣,然后臣会对您取悦。”

    嬴曦爬满浑身鸡皮疙瘩!

    车窗外,连清骑马禀报:“新都城城高池深,城里尚有李贼能叫得上号的谋臣武将。”

    “车成仁手持两把板斧,与我军交战时,连斩数名将领,给敌军士气大振。”

    “新都如今牢不可破,各城门驻军都像是打了鸡血,短短几日,我军在城下损失上万人。”

    这相当于随他们杀到叛军国都的将士们,约有半数,长眠于敌军都城。

    嬴曦蹙眉,撩帘道:“谢卿知道否?”

    唯独这个问题,连清倒像早有准备:“谢将军认为敌方强弩之末,调兵进入新都,会给其他各州造成太大的空缺,届时我军受困天下皆知,反而成为隐患。”

    嬴曦脑海再度过了遍地图,所见略同。

    “朕知晓了。”

    大风潲水,沿着连清银盔滴答进车窗里,窗口木框洇染成深红色。

    嬴曦侧目瞧着那水渍,眸光恍惚闪动,隐约感知到什么,心尖一颤,但到底觉察不真切。

    嬴曦询问:“谢卿伤势如何?”

    “已见大好!”连清急匆匆道。

    那份急迫倒像是刻意而为,嬴曦挑起细致的眉梢,眼神疑惑:“当真?”

    “当真当真!”连清回答,“刀捅他的时候,谢将军有预感收了腹,军医说只见放血,但将军受得确实是轻伤!”

    连清用殷切的口吻回应皇帝。

    可他紧握缰绳的手指,却在不由自主收紧,目光旁移。

    帝王冰冷地试探:“车成仁两把板斧厉害,当怎么办?”

    “陛下尚有我等军中猛将,以枪对斧,是拿长克短,谢——”

    砰!

    皇帝一锁眉,将车窗摔上了。

    窗内唯余皇帝沉闷的咳嗽声,窗户发出重响。

    连清在外面怔然,歪着头,粗眉高高挑起:“……”

    他有时真搞不明白,谢将军分明是帝王能舍身相救的爱将,但眼瞅陛下这态度,倒像对谢将军非常嫌弃。

    这也是爱将的特殊待遇?

    ***

    “陛下!”

    “末将接驾来迟,陛下恕罪,愿陛下万万岁!”

    车行新都城外,有个娃娃脸将领来迎。

    这位正是东线徐州军主将,嬴曦的私人班底。

    可追溯到龙武军改制时,皇帝物色了几个可塑之才,偷师谢家的练兵之道,其中就有他。

    此番嬴曦大胆启用,安排其到徐州领兵,破格提拔数级。

    谁能不感激帝王知遇之恩?

    “新都规模庞大,建在丘陵的高坡,此城天然比别处垫高了几分。形成易守难攻的地势。”

    陆鹤羽将皇帝请进观战台。

    观战台地势隐蔽,城池四周战鼓轰鸣,雨声如瀑,众将各列左右,嬴曦坐上龙椅。

    “诸位坐。”

    陆鹤羽不敢坐,娃娃脸肃然,站着向嬴曦介绍情况。

    此时正好见新都城门外有一员将领,率领兵士在城外激战。

    江北军把此人包围,两军如同两道对冲的乱流。

    而战阵内,那武将纵马驰骋穿梭,根本瞧不清对方形貌,唯独见雨水里,他手中有两道晃动的光影。

    “敌将名叫车成仁。天性嗜杀,力大无比。”陆鹤羽指道。

    光影正出自两把板斧。

    山丘之下,车成仁正与数名将军混战,他被围在正中,可包围圈却越来越稀疏。不断有连人带马被砍倒。

    嬴曦探身,手掌握紧宝座扶手圆润的龙头:“目前应战的是?”

    陆鹤羽凑上前,挤开连清悄声道:“末将不才,接手之后徐州军如今像铁桶似的,末将耍了个心眼,合围时,让荆州军先上。”

    “谢萌正在与敌恶战。”

    嬴曦凝了凝。

    他能听懂陆鹤羽的意思,那也正是培植他们的本意,他想要兵权。

    统御军队的绝对威信,不可以永远把持在谢氏手里。

    他不是元泰帝,能与谢家结成牢不可破的姻亲关系,驹儿早就说过不想娶自家皇妹。

    那么,削弱谢萌的荆州军,就等于强化了皇帝。

    陆鹤羽不愧为自己培养出来的亲信,猜他也像他。

    如果这是在前世,与谢家矛盾重重,嬴曦多半会默许。

    然而今生不同。

    嬴曦的唇线绷紧。

    皇权至高无上,映照这一路以来,作战热血忠心的两位谢家将军。

    谢萌每战身先士卒。

    谢千里为他单杀了徐有义。

    这让他在理智与情感之间徘徊,眉心颤了颤。视野里最后浮现出驹儿黑润润的眼睛。

    嬴曦低声叹气:“朕知晓了。”

    陆鹤羽眼角上扬,放出锃亮的光。

    下一刻却被嬴曦揪住披风系带,拉过来冷厉地教训:“陆鹤羽,仗没打完你先窝里斗,这就是尔等久攻不下新都的原因?”

    陆鹤羽娃娃脸变色。

    嬴曦压低了嗓子,凛然杀意迸射出来:“鸟尽弓藏,兔死狗烹!当初谢稷之死险些毁了朕的名声,再死个谢萌,你要陷朕于何等不义!”

    陆鹤羽霎时脑海轰然。

    他只想邀宠,没做他想。

    陆鹤羽明知陛下对掌兵多年的谢氏深深忌惮,可明面上,陛下仍然厚待谢家。这真是皇帝独一无二的心机。

    君权与军权关系何其微妙。他肤浅了。

    陆鹤羽骇然:“末将这就支援谢萌将军!”

    话毕率徐州军扬起双刀出战。

    而观战台雨幕底下,一路跟随帝王浴血奋战的荆州军将领们,挂不住心事的脸上,这才稍微缓和了。

    压下去暗潮涌动,矛盾转向了外部。

    暴雨声混着更频急的战鼓,车成仁乱斧挥砍,又杀了一名将领。他带着的那些敌军士兵,也显示出完全胜过从前各仗的战力。

    有三五个朝廷军,才包围了个敌方小兵,但竟让敌方的小兵反杀,那小兵已被砍成个血人,救不活了,竭力返身面朝城内,踉跄着倒地阵亡。

    嬴曦表情严肃无比。

    突然兵士道:“报——车成仁再杀我军两名大将,谢萌将军负伤!”

    观战台下哗然。

    将军们跑出去迎接。

    担架将血淋淋的谢萌抬进观战台。

    谢萌外伤多处,犹在大骂:“狗日的谁让你们把老子抬回来的,那玩意儿眼看斧头都已卷刃了,怕他鸟甚,放下,把老子放下!”

    抬进来谢萌的小兵禀报道:“车成仁脑子有问题,一味只知杀人,谢萌将军中了两斧,陆将军赶来营救,仍在恶战。”

    陆鹤羽破格拔擢,极为年少。

    荆州军众将领纷纷道:“陛下,我等同去支援!”

    派系之争,霎时消弭。

    甜统感慨:“陛下,幸好您比这头鹿有远见。”

    格局是两世经历打开的,包括了今生的信任积累。

    嬴曦抿了抿唇,只分神一瞬,没心情跟甜统插科打诨。

    眼下关于车成仁的议论声响亮起来,对比了叛军将星之首:

    “徐有义能指挥军队作战,这车成仁就是个傻子。”

    “仗打到这一步,傻子也得重用,这傻子满身蛮力,那两把板斧得有上百斤。”

    “若论重武器,军中谁抵得过小谢将军,英国公率船直取徐有义,我等听得就大快人心!”

    甜统花痴:“呜呜呜呜大狼狗~”

    连清此时近前一步,命令在身,赶紧推荐:“启禀陛下,谢将军的伤势恢复大好,他说……”

    “陛下,敌军鸣金收兵了!”

    急促的锣声穿透暴雨,新都城门开启一线。

    车成仁拨马掉头收兵回撤。

    浓密的雨帘里,新都城仿佛庞大的巨兽,合眼闭上了巨口。

    顷刻间,城外已经听不见战斗声。

    唯有暴雨哗啦哗啦,冲刷着稠密的血污,因为城外地势更低,到处都是积水泥泞。

    嬴曦伴着雨声,思绪被缓缓拨动。

    他从地上的血想到谢千里身上的血,想起他腹部的伤口,出血透过纱布,想到谢千里还敢托连清向自己两次请战。

    并不觉得欣慰,反倒是心尖轻颤。

    对方每一次奋不顾身,都会让嬴曦感到很不适意。

    可武将不就是要用的吗?

    嬴曦只能理解为,爱刀又怕刀折断。

    皇帝掩饰得很好,平静道:“车成仁只是其中一名守将。眼下新都各城门难破,敌军战意盎然,甚至远胜双方初开战时,须找到其中根源。”

    “可如今新都城水泼不进。”有将领道,“我等也听说,李贼有位谋臣善于进献毒计,然而斥候探听情报总被发现,到底谁都没能进新都城里。”

    ——“那是你们蠢。”

    观战台外,倏然有副嗓音嬉笑。

    来者音色华丽,尾音上挑,声音煞是好听,然而语气极为欠揍。

    众将军禁不住怒目而视,可偏偏见到对方身份贵重,令人没法下手,也张不开骂他的嘴。

    永王散漫地走到皇帝跟前,他抬头凝着帝王,心脏在胸腔强烈地搏动,可他仍笑嘻嘻道:“臣弟请命刺探情报,皇兄让我去呗?”

    第94章 永王出动

    永王浪荡之名远播四海。

    即便是荆、徐两州的将领,远隔千里都有所耳闻。

    比起永王前来捣乱,他主动要替帝王分忧,这才令人倍感怪异,观战台的将军们生怕他来火上浇油,各自不敢言声,但都变了脸色。

    连清想把永王用眼神推回长安去!

    这些怀疑的视线,永王并不在意。

    那天在书房分别,兄长得知前线溃败,立刻动身前往新都,把自己和他那些炽烈的渴望,毫不留情地抛到一边。

    永王彻底意识到,想让兄长离不开自己,只凭死缠烂打、水磨工夫无用,他还需要对大秦贡献出价值。

    否则在皇兄眼里,自己永远都是顽劣的弟弟,他对自己像哄小孩。

    有空才来哄。

    永王冷哼:“臣弟轻功上佳,师承众大内高手,也学了些谍报刺探工夫,还最擅长脱身,这点诸位想必都非常清楚。”

    “军中普通的斥候,身手必定不如本王,已经是军中大将的诸位,恐怕也自持身份,不肯深入敌营,所以本王亲自替皇兄分忧。”

    永王态度恶劣,得罪了所有人!

    在场的将军们愤怒无比:

    “殿下什么意思?”

    “我等各有军务,从未有不尽心报效朝廷之处!”

    嬴曦头疼欲裂,摆手道:“给他看座,不准胡闹。”

    军士搬过来座椅,设在帝王龙椅下首,还准备了茶水点心。

    永王并没入座,反倒因为那些酥皮点心,态度更加笃定道:“我愿立军令状!”

    军令状涉及生死。

    观战台一片肃然。

    众将军改为凝重地注视,这才意识到堂堂亲王殿下尊贵无比,他当真要去犯险。

    嬴曦想,话说到这个份上,再不答应荡儿,就有轻看他的嫌疑。

    “朕再向你确认,你真要去做斥候?”

    “要去!”永王道,“臣弟要去给皇兄分忧。”

    兄弟俩有双同样的深灰色眼睛。

    嬴曦注视着那双眼睛发了直。

    荡儿是他看着长大的。

    他见过对方任性的样子、黏人的模样、偏执阴郁的样子,大部分的时候都很幼稚。

    唯独没见过,他认真请求执行任务的样子。

    少年多磨难。也许嬴荡真会被托付江山,荡儿不能成第二个元泰帝,他也该竖立声威。

    皇帝想。嬴曦点头道:“准奏。”

    但到底不放心弟弟,他给永王安排了两名斥候当副手,三人相互照应,见机行事潜入新都。

    这是兄长的厚待,永王暗中失笑。

    原来当他也能够贡献出足够的价值时,兄长才会一次又一次地,分出目光,对自己垂怜。

    永王带人去了。

    新都城外大雨未歇。

    乘着夜幕,永王在前,两名斥候在后,三人身穿仿制的叛军军服,呈品字形接近城墙。

    带来的这俩全是斥候营里的锐士,脾气性格都不错,肯听永王指挥。

    两名精锐边移动,边低声问他道:“殿下,再往前走就是敌军的哨探范围,不宜再妄动了,该怎么继续行事,请殿下吩咐!”

    二人同时表达忠诚,提醒永王前方危险。

    永王回身,凤眼弯弯,眸底闪烁出一抹诡异的亮色。

    那两名斥候刹那间感到危险。

    “殿……殿下?”磕磕巴巴,斥候们齐齐后退了半步。

    可永王已然出手。双手立掌如刀,手起掌落,打在两名斥候脖子侧面,将两人完全打昏。

    两个斥候被永王拖到隐蔽处。

    嬴荡发了发好心,临走前,还脱掉了他们身上的叛军制服。

    他孤身一人行走在下着暴雨的城外,缓慢接近,爬进了尸体堆里。

    雨水冲散尸臭味,异味并不浓郁,但淋过雨的尸体都泛起层死白,若是常人恐怕得吓死。

    永王非但不害怕,还有些难描的兴奋。

    一想起自己接下来,即将干的这件事,刺激得让永王嘴角高高提起,心在胸膛疯狂乱跳。

    他掏出了短刀——哥还给他了。

    刀身犹有哥哥的香气与温柔。

    永王手握着刀柄,刀尖对准左肩,沿胸膛到下腹漫长地割破。

    刃口传来剧痛!

    鲜血流出,浸上雨水,在身体四周蜿蜒纵横,永王霎时面色如纸!

    可他是愉悦的。

    像在自残的瞬间,见到兄长向他微笑,为他担忧,对他无限心疼。

    永王将宝刀远远扔了出去!!!

    刀柄猩红的鸽子血暴雨里划出长弧,它价值连城,却被弃如敝履。

    谁也不会知晓,这么漂亮的刀,出自于尸堆顶上,一个伪装精巧的叛军伤兵。

    永王为保留气力闭起眼睛。

    他在等。

    ***

    “快快快!这儿还有一个!”

    “抬走他,伤还能救。”

    暴雨初歇的夜晚,战事暂停,新都城照例出来了打扫战场的队伍。

    永王面朝天穹睡了半宿,不敢睡实,因为真的会死。到后半夜,方才觉察出身体变轻,被人抬上了担架,敌军将他当成伤员。

    这是永王故技重施,但比混入广陵那回更真。

    他身上的刀伤新鲜而深刻,伤口泡了水,人也浑身都是尸臭,胸膛前面至今泛起麻痛。

    过去今天,自己必然要得场大病,永王毫不在乎。

    他故意闭着眼说胡话,操着口方言喊爹娘。

    永王本就是江南人,广陵的乡音与新都差不太多,更加令人信服。

    就连抬他的军士,都被喊得动容,不由脚步稍顿,继而一阵沉默。

    永王被抬进残破的城门。

    为防止江北军夜袭,城楼火把明亮,彻夜都有重兵把守。

    如今,天下统一最后的阻碍,新都城就在永王身下。

    新都城内极为安静。

    却并非那种万籁俱寂,而是整座城笼罩着死气。

    无人闲谈、无人说话,城上驻军如同塑像般纹丝不动。

    永王嘲弄地勾起嘴角。

    “放这里,咱们走!”抬他的军士把永王跟其他伤员,放在距离城门不远处的民宅收治。

    那座民宅是被征用的,宅子里靠墙两侧,并排躺着几百来号伤兵。

    疗伤时,伤员发出哀嚎。

    永王躺了一会儿,就有军医过来,撕开他的外衣,给永王身上的刀口涂上草药。再加上背后尚未长好的剑伤,扮演个叛军士兵如何不像?

    “好小伙,年纪轻轻满身是伤。”老军医边处理伤势边道。

    永王暗中哼哼,讨厌让人说小。

    敷药完不敢久留,永王找了个机会溜出伤员处,人只剩下半条命。

    他纵身上房,伤员处逐渐被甩在后面,变成了一枚微弱的光点。

    居高临下时方才发现,整座新都城大片的灯都暗着,城中竟凑不出十几处有灯的地方。

    相较于长安,这很不正常。

    百姓去哪儿了?

    都在屋里躲着呢?

    疑虑仅在永王脑海盘桓一瞬。

    他脚下踩着茅草砖瓦,靠近了新都王宫,王宫灯火规模远胜城中各处。

    永王正门附近的围墙下落定,宫灯的光线从头顶城楼投下,脚边有圈圆润的阴影。

    他屏气敛息,听见了甲片的窸窣声,重甲护卫正在城楼走来走去。

    永王力拼不过,他带着伤,后背紧贴宫墙,将自己隐匿于墙下,得意地挑起嘴角。

    可他只不过轻松片晌。

    在他的对面,迎着又是一支披甲执锐的卫兵队伍,那队重甲巡卫越来越近。

    宫墙太高,永王身手受限,爬不上去,他的凤眼里已能倒映出敌军身影,上天入地无门!

    永王躺地上灵机一动,就着自己这副半死不活的状态,对已经赶过来围住他的宫廷巡卫,颤抖指道:“有……刺客,江北的刺客……”

    这话题狠狠触动了巡卫们的神经!

    国主如今敏感无比,王宫防备谁敢松懈?

    巡卫刹那间像全被踩了尾巴,纷纷拔刀奔向永王所指的方向。

    “抓刺客!”

    “那头有个刺客,砍伤了咱们的兄弟,别把人放进宫里!”

    众巡卫飞快远离,甲片声逐渐不闻。

    贼喊捉贼亦能成,永王躺地上伸了个懒腰,笑嘻嘻地坐起。

    “嘁,蠢狗。”

    人有歪才总比凡夫俗子多出几分快乐。

    永王仰首打量了片刻宫墙,狠狠抿了抿唇,他实在不宜在此处登城。

    那他应该上哪里去?

    胸口伤处一阵钝痛,虚汗从永王额前渗出,提醒永王要赶紧行动。

    永王脑袋里跳出个合适的突破口,想起李义隆的后宫。

    李义隆有几十个小老婆,后宫规模必然庞大!

    兵力这么紧张,他不相信这老小子还能把每个娘娘都护住,后宫防备必有厚此薄彼。

    想通了这一环节,永王估摸着新都王宫的体量,轻功纵跃,忽上忽下。

    他围绕宫城向内纵深,等走到差不多了方才止住步伐。踮起脚尖,抬头极目远望。

    城楼既不见军士,也没看见亮起灯火,黑黢黢的。

    他决定赌一把,赌里头刚好住着个不争气的娘娘。

    心随意动,地面长影飘掠!

    永王窜上了宫墙墙头,双臂扒着墙沿死不放手。双臂使力,他的肌肉爆出强硬的弧度,伤口裂开传来剧痛,顺着面部滑下豆大的汗珠!

    永王死死咬着牙关,一双凤眼缓慢映入了王宫内景。

    ——是个小庭院,长宽最多十步。

    他运气好,这庭院正中还长着棵树,将他的身影全部都遮蔽于树影。跳到树上,引来树影婆娑。

    永王刚想落地,听见庭院内部,门扇一声轻响。有人!

    那人从门边走到树下,缓缓款款,随身玉佩玲珑。是个后妃。

    女子手扶树干,重重拍了几拍,恨声道:“小贼,你怎么敢来?”

    永王眉心一跳!

    他让人当成了偷盗???

    可是那女人话毕,小院门扉开启,另一道人影忽然撞进树下,孟浪地将宫妃抱起。

    “我就是个偷心的小贼,我不来,谁怜爱你?”

    男人将妃子抵在树干,衣衫摩擦,树冠剧烈摇曳,树底充盈着喘息和女人的娇笑。

    “国主有四十多个嫔妃,他蒙了眼,哪还能想起卿卿这般姝色?”

    女子越发愉悦,断断续续地回应:“国主有……四十几个宫妃……顾不上妾身,可却只剩你一位谋臣,堂堂毒士范先生,你是大忙人,却来秋香殿幽会妾身……做这档子事……”

    这不是偷盗,这是……偷情。

    永王凤眼豁亮,枕着树枝支楞起耳朵。

    第95章 大闹皇宫

    大树上,永王暂时下不来,就索性躺着听活春宫。

    树下那宫妃被咬得痛了,娇声嗔怪:“慢点儿,你急什么。仔细留了印子。”

    “别咬。”

    永王多年风月,实则只为一人。

    即使那宫妃的吟哦婉转如水,永王也只冷漠地掏了掏耳朵。

    没想到这李义隆的谋臣暗通后妃?

    踏破铁鞋无觅,本来永王是想从后宫混进前朝,探探李贼这边的对策。

    哪知道出谋划策的东西,竟然主动送到眼前?

    永王耳廓朝下抖了抖。

    嘿。接着说啊。

    范智爱笑声压成一线:“他自身难保,夜不能寐,寝宫里有五十个壮士在床边守护。屋里全是大男人,哪能轮得上我?”

    宫妃哑着嗓子回应,疑惑道:“不是有你支了两个奇招……妾身今日路过明仁堂散心时,见那堂子里乌泱泱的,关满了大将家属。”

    永王微微挑眉。

    范智爱大笑,将那宫妃翻了个面继续:“人皆有软肋,这算什么奇招?兵不冲阵,将不奋战,就杀得他们全家鸡犬不留,不过靠心黑手狠而已。”

    难怪入城不见百姓活动。

    每条街的百姓,兴许已按区域集中于某处,等待战后结算。

    永王不由咂了咂嘴——有趣,这范先生是个高手。

    高手范先生一发甚快,跟那宫妃大战第二回合,也快要缴械。

    永王惦记着范先生另一手奇招,头一回不想让男人早出洋相,他在心里连连叫嚷,还有什么?还有什么?

    可恶的是范智爱仰头丢了。

    范智爱横抱起那名宫妃,衣衫散落满院,进屋脚尖勾起房门关上。

    他们再续鸳梦,永王满目鄙视,凤眼狠狠斜了斜门口,跳下树!

    新都后宫规模果然庞大。

    面前大院套小院,娘娘们势力很不均衡,永王在其中几乎迷路。

    想起兄长的皇宫,那里确实是清静又干净。人少得很,眼前又浮现出了兄长的身影。

    他并非不知道这趟行动有危险,稍有差池,随时可能要命。

    但想到自己的死,能犹如一根永远扎在皇兄心口的刺,使皇兄每想到自己,就被牵动到痛彻肺腑,死也没什么不可接受。

    永王遂胆子更大了几分。

    面前是后宫跟前朝连接的大门,永王凝了凝。

    他举步试探,门外站着两排护卫,火把照夜散发出金橙色的光芒。

    永王收回了脚,躲进后宫浓密的树影,暗暗数着门里卫兵的人数。

    ……竟数到了快两百个。

    方才在秋香殿就听说李义隆怕死,夜里也不召幸妃子,陪寝的乃是五十个持刀大汉。

    现在看来,不仅寝宫布满大汉,整个前朝,那李义隆日常的活动范围,全都被密不透风地保护着。

    要不要进?

    永王拧起眉头,罕见地露出两难之色。

    他自是能选择更为安全的探查方式,可常言道富贵险中求。

    如果顺利摸进李贼寝殿,割了李义隆的脑袋,那岂不是比恶犬枪挑徐有义,更为传奇的不世之功?

    思及此,永王激动地搓了搓手。

    他离开树影,纵身扒上两门之间的围墙,这两排卫兵交错着巡逻,走到墙顶就回头。

    永王想,他如果能刚好钻进,队伍错开之后,双方都背对他的这道盲区,行刺就有可能。

    那就这么干。

    才要铤而走险。可永王未曾考虑到,在两排卫兵错开以前,有一队士兵的方向正冲着他,而他刚好在墙上冒头,映入了众卫兵的视线!

    “墙上有东西!快过去看看!”

    “站住,不准跑!”

    众卫兵提着兵器,匆匆向永王奔来。

    永王在墙头打了个激灵,没成想敌方士兵如此敏锐,他的刺杀计划还未启动就已成泡影。

    永王跳下围墙,沿着墙体边缘疾奔!

    身后的卫兵跟着追来,那些卫兵显然都是精锐,步伐各个不慢,永王又正受着伤,便只能舍命加快速度,肺部快要炸开了。

    他的视野逐渐开阔。

    在前朝与后宫之间,发现一处平坦的空地,空地尽头矗立着座高大宏伟的宫室。

    他瞧中了那座宫殿的柱子,漆柱有几人合抱那么粗。

    永王躲在一根柱子后面。

    然而追到此处的侍卫止步,像是唯恐沾上什么干系,在那大殿附近约莫十来步的距离,突然徘徊不前,探头向内张望。

    “尔等确定看见了刺客?”有侍卫问道。

    其他几人支吾:“好像是有道光在移动,闪得挺快的,看不太真切。”

    于是发问的那名侍卫冷哂:“怕是尔等走了眼!只咱们把守的这道门,就有卫兵上百名,江北的刺客再大能耐,还能故意飞蛾扑火?”

    话说到这儿,永王心凉半截,他的不世之功没戏了。

    数名追踪他的卫士附和道:“是,对对对,张大哥说得有道理,估计是娘娘们养的狸奴,它们总是夜里出没,怪惹人厌烦。”

    “那咱们走。山亭整理”

    众卫兵转身,永王暗中狠狠啐了口,今晚不是让人当猫就是当贼。

    永王不敢久留。

    但身后这座殿宇,为何众叛军讳莫如深?

    永王的凤眼含光,向后扭头。

    这时隔着纸扇窗棂,听见里头有一道年轻女子的哭喊,锐利几乎穿耳:

    ——“车将军在外杀敌无数,尔等却想要老夫人的命吗!!!”

    ***

    永王本来都想走了。

    听到车将军,想到城外那个挺能打架的车成仁,脚步放缓,他把耳朵贴上窗扇。

    里面不止是一个人,而是应该关着许多人,低声啜泣伴随错杂的私语,他想到了明仁堂。

    羁押叛军将领家属的地方。

    永王挑了挑眉。

    而那女子厉声说:“时值夏天,明仁堂又热又挤,老太太已经犯过一次病,抢救回来,又把我们关在这鬼地方!”

    “头痛眩晕、肝阳上亢,这些都禁不得热。”

    “老太太最牵挂的就是小儿子,为何不让我们家人相见?”

    女子的话音未落,老妇人阻止道:“明儿。住……”

    “娘!”

    “车老夫人!车老夫人!”

    老妇人倒下了,周围顿时哗然。

    看守明仁堂的太监这才慌了神,公鸭嗓音忙道:“前线军务繁忙,咱家也是奉命行事,打退了江北皇帝,国主必然要让大伙亲人团聚。”

    “这怎么话说的,快给老太太请御医,把老太太搬到别处将养。”

    永王目光更加玩味。

    难怪侍卫们不敢招惹,原来里头是烫手山芋。

    这些将军的家眷们,平时都养尊处优惯了,如今下饺子似的挤一起,病了痛了磕着碰着都是麻烦,更何况还有满腔怨言。

    隐约觉得能捣乱,永王恶劣地提起嘴角。

    结果掌事太监刚下令抬出去车老夫人,明仁堂里喧哗声立刻翻了几倍!

    将军们的家眷沸腾了:

    “住手,不准走!”

    “车成仁为国主杀敌,老娘就有特殊待遇。”

    “徐将军刚刚捐躯,妾室怀着遗腹子,还关在这座殿里!”

    “我丈夫也是国主钦封的将星,杀敌不比那傻子少,怎的我们就不能出去,难道能带兵的还不如那只会砍人的吗?”

    “贼贱人!你说谁家是傻子!”

    “谁傻就是说谁!”

    “我撕了你的嘴!”

    明仁堂从谩骂变成打斗,继而孩童哭闹,妇人哄劝,声声不绝。

    那些太监只好拼命维持秩序,也不知是重敲了什么,明仁堂重重一响!

    殿内安静片刻,掌事太监才得以说话:“诸位夫人姨娘小少爷小小姐,奴才给您磕头了。”

    “眼下国难当头,正是需要我等万众一心的时候。”

    “诸位已经分了封地,得到良田,等战胜后荣华富贵享用不尽!”

    “将军们在前线浴血奋战,大伙儿只需在后方受几天苦,还望大伙儿忍耐!”

    永王在外头切了一声。

    暗中琢磨,搞不懂已经被围成铁桶似的新都城,分哪门子的封地良田?

    明仁堂众家眷稍有平复。

    刚才打架的那个,像是率先放了手,殿宇内响起些议论攀比的声音:

    “俺家那口子浑身旧伤,俺遇到梅雨天,骨缝里疼得厉害。郎中说多泡温泉可治,俺看上骊山的温泉水了,国主就把俺家分在骊山。”

    “临儿有咳嗽病,无法随军向北。”

    “范先生说,新都气候宜人,往后这里就是陪都,给我家在此分地。”

    “长安繁华富庶,咱也北上瞧瞧。跟国主要了两座坊,将那长安最具盛名的花街先平了,省得我那口子入京之后惦记。”

    “……”

    永王的眉心突突乱跳。

    哪怕荒唐如永王,都感觉此事乱七八糟。

    原来叛军先扣下将士的家人,逼人奋进,然后预支战后的封地,给人憧憬。

    ——这就是范智爱的第二条毒计。

    永王只想冷笑。

    但并非所有人都那么好糊弄,还有些看穿了把戏的叛军家眷问道:“若是打不赢呢?那岂不是我等连丈夫、儿子的最后一面都见不着吗?”

    “我等胡乱地挤在明仁堂,娘娘们几墙之隔,却各房各院住得舒适。”

    “何所谓翻天均田?尚且不能先均了这座王宫的地!”

    “大胆!岂可这样诋毁国主!”

    掌事太监嗓音立刻提高。

    他刚才伏低做小,全是为了明仁堂不出岔子。

    眼下屋里话说得过了,太监若再不制止,国主知晓必然怪罪。

    掌事太监道:“恭顺,如意,去将老夫人搀出来冷静片刻。”

    “是,公公。”

    ——“我看谁敢动我娘!!!”

    将门虎女便在明仁堂动手,相互斗殴跟打太监的性质不同,被群宦围攻的那女子,想必在城中地位超然,顷刻引来帮手助阵。

    明仁堂立刻爆发出激烈的打斗声。

    里面彻底乱套了,太监们哀嚎不止,混战吓得人到处逃跑,拖到现在没及时就医的车老夫人彻底晕过去,亲眷疯狂拍门,其他各府老人也扛不住。

    “放我们出去!”

    永王听着这番动静浑身舒泰。

    闹得越狠,越激发了永王的破坏欲。

    他纵身凑到看守明仁堂大门的两名侍卫跟前,劈晕了一个夺刀,砍翻了另一名侍卫,突然捏紧嗓子大喊:“杀出明仁堂,我们要回府见亲人,杀啊!”

    嬴荡张开双臂,明仁堂大门豁然洞开。

    里头密密麻麻近千名的将军家属,早想逃出此地,纷纷冲向明仁堂外,哭声喊声愤怒声震天响,人潮宛如洪流那般。

    乱套喽!!!

    永王欢呼。

    他闹出天大的动静,使新都王宫无数侍卫以为城破,数不清的卫兵扑向混乱的源头,整座新都王宫乱成锅粥。

    卫兵已然失序,防守出现漏洞,永王趁乱跳出宫墙,最后回望了眼可笑的新都王宫。

    ……

    永王连夜逃出新都,回到营地,已是次日黄昏,到处是夕阳如血,红影何其壮观。

    他确实打听到重要情报,出于急着见皇兄邀功的兴奋,甚至顾不得伤,来不及换下衣服。

    “皇兄呢!”他见人就问。

    “启禀殿下,昨日我军被车成仁重创,依然折损上千,陛下不悦,加上谢将军再度请战,圣驾刚刚进了谢将军的营帐。”小兵回答。

    永王面色变了几变。

    怎知流血辛苦,连佩刀都扔了,竟被一条恶犬趁虚而入?

    永王勃然大怒:“什么时候去的!”

    小兵一愣,军营中方才流传起永王改邪归正的传言,可他怎么感觉面前这位殿下,依然很是疯疯癫癫?

    小兵哆嗦道:“有好一阵了。”又在永王的逼视之下,精确说:“得有三两盏茶的时间……”

    两三盏茶,想干什么也够了!

    如果那恶犬脓包些,甚至可以多来几回。

    强烈的独占欲催发了不着边际的臆想,永王胸膛怒火激荡,快要将牙根咬碎。

    他冲向皇兄所在的位置,远远发现帐子孤兀地伫立在营地,帐门紧闭着,而帐外却没守着任何一名龙武军卫兵,随时能与皇兄独处,这当然也是谢千里的特权。

    永王容忍不了谢千里。

    他与此人宿怨横亘了少说十年。

    十年间,永王曾以各种不同的形式,体会到来自这个伪君子身上,令人敌视的威胁感。

    如今他站在帐外,呼吸逐渐滞重。居然听见了帐子里解腰带的声响,谢千里的那身银甲,护腰处是枚锃亮的兽头,打开就会发出金属清脆的声音。

    兄长似嗔似怨,带着几分气音:“谢千里,你别自以为是,认为是朕最特殊的将军。”

    秋香殿偷情他能看热闹,绿帽子轮到自己戴,永王断然接受不了。

    心弦刹那崩断。

    杀意难以遏止!

    这段时间蓄积的涵养,全部在此刻化为乌有。

    偏激使永王拔出腰间的刀,欲掀起营帐杀入帘里。

    可是他掀起营帐的那只手,中途却似被一种可怕的力道截住。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像缥缈的鬼祟,握住手腕,将自己的刀柄塞进鞘内。

    永王凤目迅速回望帐外,可是四下到处无人!

    永王突遭强敌,从冲动变回了冷静。

    他根本不知对方何时接近,就好像潜藏在营帐的四周,有看不见的秘密。

    “谢卿,外面有动静?”帐内嬴曦轻声问。

    永王眉心一凌,帐帘即时掀起。

    他的心神不宁,恰与谢千里正面相对。

    永王向内探头,却不曾有谁衣冠不整,也并没见到兄长面含春情。

    帐内萦绕着药茶清香,小桌放着一碟枇杷果,两人两椅。

    这情景让永王怀疑,自己是否两日透支傻了眼,出现不该有的幻觉。永王挤了挤眼睛。

    却把恶犬更为清楚地纳入视野,彻骨深寒,由帐外投到帐内,那身银白色的战甲照亮了永王的视野,使他抿了抿唇,又一回遍体通生凉意。

    谢千里面无表情挡着永王,却对帐内温声道:“陛下无须担心,是殿下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其实这章写的时候觉得还挺欢乐的[笑哭]

    永王疯疯癫癫的——

    喜闻乐见小剧场:

    花花:填一填评价量表。

    帝师:中立善良(正常人)

    丞相:守序邪恶(体制下为恶)

    小谢:守序善良(精神洁癖)

    永王:混乱邪恶(疯子)

    [撒花]蟹蟹阅读~

    周末愉快!!!

    第96章 朕生气了

    嬴曦从座椅里起来,听见弟弟回营,身为皇帝亦打算起身相迎。

    永王心里一暖,刚才席卷他的彻骨恐惧,渐渐地压下去。

    永王从幻想转回现实,这才意识到身上有伤,他将近两天苦撑着不让伤势发作,现如今到底略显松懈。

    永王踉跄着摔进帐门。

    “荡儿。”嬴曦要去扶。

    谢千里先于皇帝,伸出胳膊将永王牢牢接住:“陛下龙体抱恙,殿下身上有伤。臣代劳。”

    说着又拖了把椅子,把永王远远放在皇帝对面,伤员跟病号分离。

    永王气得凤眼狂跳!

    想推又推不动,他被对方手臂钳住胳膊,还算客气地将他摁在椅子上。

    胸前的伤口剧痛。恶犬提药箱接近自己,永王嫌弃喊:“你别碰孤!”

    却反抗无用。

    嬴曦担忧道:“谢卿,露出他伤口朕看看。”

    “是。”谢千里越发面无表情,扯开永王脏兮兮的衣服。

    永王满身鸡皮疙瘩,但又想在皇兄跟前展示自己卖惨,强忍着不适,露出胸膛上的刀伤。

    那伤口是曾经上过药的。

    然而再之后,永王活动过频,早就不知将伤处撕裂了多少回,眼下伤处血肉模糊,甚至流出透明的脓水。

    永王哀哀道:“兄长……”

    “是外伤,”谢千里判断,“伤口不深,但殿下兴许会病一场。”

    谢千里药瓶刚拔出瓶塞,没往下洒药粉,禀报道:“殿下应该先清洁换衣再治伤,臣不给殿下涂药了。”

    这确实是句实话。

    而永王气得毛发倒竖。

    药都不给涂!

    嬴曦安排:“那就让荡儿先处理,有事过后再说。”

    “先说吧!”永王急道。

    永王当然清楚自己这情况,这股劲儿一旦卸下,他必得好生将养。

    嬴曦微微点头,那是等待汇报的姿态。

    谢千里从药箱拿出块白布,沥水拧干,糊在永王脸上,再将他的满脸土擦了擦。

    永王这才露出些许人样,头脑清醒了不少。

    “好狗。汪汪。”

    只有来言并无去语,永王白挑衅。

    可是驯服的大狗,却使永王乍然联想起,帐外那股可怕的力量。

    这条狗是个绝顶高手。

    他知道帐外有情况吗?为何不铲除?还是根本没发现?

    疑问盘旋于永王的脑海,使他匆匆瞥了眼谢千里的右手:那只手分明杀人如麻,如今刚擦完自己,洗干净,晾好白布。

    永王眉头紧蹙,沙哑道:“有个姓范的谋臣出主意,撺掇李义隆关起了参战将士们的家属。臣弟闹出些乱子,把人都给放出来了。”

    话毕简短讲述城中,以及明仁堂的大乱,他故意挑起矛盾。

    “臣弟见不得他们好。"

    嬴曦想了想,说:“这就能够解释,为何叛军将士浴血奋战。是家人全在李贼手里。你做得很好,给李贼出了个天大的难题。”

    捣乱分子只求爽快,永王没想那么多。

    嬴曦:“李义隆要么罚这些家眷,要不不罚。如果他决定不罚,说明他认可自己有错。”

    “那他要是罚了呢?”永王问。

    “他如果敢罚……”嬴曦语调按下去,眉眼下压,透出一股凛然杀意,嗓音却是缓慢的,“那他就有大麻烦了。”

    永王点了点头,就着灯光渴慕地凝望嬴曦,即使是擦过那把脸,可他精神也没能维持多久。

    永王双手支撑座椅扶手,想起身,身躯一沉,他又坐回去。

    伤势彻底席卷上来,他断断续续:“还有……还有……”

    “还有什么?”

    永王半睁着凤眼,艰难吐字:“范智爱,让他封地,提前封,封到很多地方,长安、新都、天南地北,到处都有。”

    范智爱应是那姓范的谋臣。

    嬴曦能明白,将弟弟带回来的信息放进脑海。永王的眼睛已经支撑不住闭上了。

    却不等嬴曦吩咐,谢千里靠近永王,率先探了探鼻息,确定永王依然活着。他从外面叫了两个龙武军士兵:“将殿下抬到军医处。”

    两名军士立刻称是。

    帐帘掀起又关闭。

    再回身,嬴曦脸早已冷下来,锐利的目光凝向帐门,嗓音冰凉:“谢千里。”

    谢千里站在帐子门口。

    烛光照得谢千里目光躲闪,方才英俊的将军,还伴驾坐在皇帝身侧,如今只剩彼此,他像棵树似的杵在营帐门口,脚下生根,进退都不自如。

    “臣在。”

    “你怎么不敢让荡儿看见你没穿衣服的样子?见你肚子上刀伤未愈,比他好不了多少,怕他臊你两句?”

    甜统提醒:“陛下,是没穿上衣,不对,没穿上甲。”

    “但如果您愿意认为,这就是没穿衣服,我会很高兴地猛磕。”

    ——“大狼狗腹肌好不好摸?”

    甜统荡漾。

    嬴曦没有回应甜统。

    帐子里的帝王眼神越来越淡。

    这使谢千里回忆嬴曦今天刚进营帐,就命令自己卸甲,拆绷带验伤,皇帝用微凉的指端,触碰自己腹部刚结痂的伤口。

    那时玉白的肌肤,颜色与血痂深红相撞。

    伤处被对方戳刺,腹肌不可自持地乱跳。

    他无法有任何遐思,因为意中人不是任何旖旎暗示,抬眸逼视自己,龙颜不悦极了。

    谢千里又是满心惶恐。

    不欲惹恼喜欢的对方,怕他降低一点点对自己的印象:“臣知罪。”

    “你从未知过罪。”嬴曦打断道。

    皇帝坐着掀起眼帘,深灰色的眸子映入谢千里拔卓的身影。

    分明对方履行承诺,做得都是再忠心不过的好事,可却让嬴曦升腾起更为强烈的火气,胜过了临川水战结束后的那场。

    “臣万死。”

    “不准跪!”

    登基为帝,被所有臣民朝拜,这本该是帝王的日常。

    可见到对方照例行礼,分明再正常不过的举动,却给嬴曦火上浇油,他提起声音阻止,没有形成双方一坐一跪的局面。

    谢千里就只能站到笔挺,不得靠近。

    认错请罪都无用,他不知自己该干什么。

    他有双黑亮有神的眼睛,大多数情况下要么平静,要么透着杀性。

    可是他敛尽锋芒,唯独露出锋刃外的满腔赤诚,想全部献给嬴曦。

    却让嬴曦用话刺得,快要将他的神魂撕碎了:

    “两月能打完的仗,现在仍无结果。苏雪仪每天往军营报不少于十封书信,皆要紧事多,如意事少。朕心中已有千头万绪。”

    “车成仁又杀了朕数不清的将军。”

    “你托人请战,其心可嘉,但朕最近不想听见第四次,也不想再过来亲自检验你身上的伤,谢千里,朕厌恶你逞强。”

    嬴曦将茶盏撂下,杯底与桌台磕碰作响。

    响声于极静谧时犹如雷鸣,皇帝马上要爆发咳嗽。

    嬴曦掩袖将它忍住,眼眶涨成了通红。末尾什么话都说不上来,便只有匆匆拂袖,代表帝王对他申请对抗车成仁的又一次拒绝。

    嬴曦态度如此鲜明。

    谢千里没敢追出帐外。

    因为帐帘像一道壁垒。壁垒那端是嬴曦对他画地为牢,逼迫他就在此处将养。

    谢千里感到茫然。

    他分不清自己是否还继续拥有小曦的厚爱。

    厌恶这词语何其可怕!

    谢千里许久都未能缓过神。

    他的眸光凌乱,发现自己也有可能,甚至失去做他身边爱将的机会。

    是否行为太过火?

    迫切地想为对方付出,反而引来嬴曦明确地表达出不舒服。

    谢千里正在把嬴曦那一声厌恶,叠加上无限的自责,酝酿而成渗透进每根血脉里的冰凉苦酒。

    他怎会怨恨小曦?

    钟情于嬴曦,是他无法抗拒的结果,即使前后历经了十年。

    然而爱慕不能宣之于口,患得患失都在自己。

    他唯有于漫长独处中受尽折磨。

    谢千里抬起手腕,右腕犹系着根嬴曦的长发,焕发出柔软的栗棕色。

    平时他将那根头发保护得很好,上阵前戴着,上阵时解下。

    现在他将鼻尖贴在发丝表面,拱了拱,像是还能闻得见小曦身上散发着的宫廷御香,气息飘渺又亲切。

    他也可以把拉远的距离,像这样,自欺欺人地拉近几分。

    谢千里哄好自己,疼得就少一点了。

    ***

    “陛下好凶。”

    “大狼狗那么乖,好惨。”

    从营帐出来,一路上就在被小甜统低声念叨。

    嬴曦挑眉:“朕哪句话错怪他了?”

    “您哪句话都没错,但是,”甜统不敢得罪,婉转道,“您对其他人都很好。”

    那意思就是唯独对谢将军不好,冲他发脾气了。

    嬴曦挺直腰杆:“朕是皇帝。”

    “皇帝也不应该欺负人。”

    嬴曦嗓音清冷,对于再度命令谢千里养伤这件事,他没有错:“他要真的乖,前些天就早该长记性,何必挨朕这顿骂。”

    甜统想了想,揶揄说:“那你担心他~”

    嬴曦没说话。

    那些太细微的情绪,他有时来不及体会。

    他对驹儿生气,现在经甜统提醒,隐隐也觉得话说得过分,心中有些不适,但是事儿却已经过去了。

    嬴曦想起谢千里黑润润的眼睛,驹儿当时也许手足无措。

    嬴曦低垂眼帘。

    心中揉进一把沙子,磨了磨。

    嬴曦将话题岔开,哪怕是面对甜统,后悔他也不能吭。

    “关押军属,预支田亩,荡儿带回来的消息很重要,朕无须再折损大将,朕知道怎么杀车成仁了。”——

    作者有话说:陛下不是故意要凶小谢的,实在是陛下觉得小谢不听话。

    你们放心,过完这段剧情,之后爆甜!

    亲亲预警!——

    喜闻乐见小剧场:

    小曦的几种情绪语言。

    小曦(小欢喜):“驹儿。”

    小曦(心情愉快):“好驹儿。”

    小曦(有点不满):“坏驹儿。”

    小曦(公事公办起来):“谢卿。”

    小曦(很生气了):“谢千里!”

    小曦(某些时候):“谢将军,谢小公爷。英国公,停下,放开朕。”

    谢谢阅读!

    第97章 霸道皇帝

    实话实说,这不属于甜统的服务范围,它负责搞对象,不搞出人命。

    可甜统如今早与嬴曦有了些战友感情,遂配合道:“怎么杀?”

    嬴曦想了想:“车成仁奋战是为救母,仅凭这一环节,他就比徐有义好对付得多。”

    徐有义为得是守住江南朝廷,信仰牢不可破。

    甜统不明白,只是关心:“那用不着大狼狗出马了?”

    嬴曦点头:“嗯。”

    “芜湖!”这小姑娘欢呼,“大狼狗又帅又温柔,不可以杀青!”

    嬴曦也不知晓,谢千里何时在甜统这儿,刷上去巨大的好感度。

    又想到自己那些很重的话,嬴曦目光游移。

    “陛下!”

    声音遥遥传来,连清急慌慌跟上皇帝:“刚才您单独进帐见谢将军,不让兄弟们跟随。末将终于等您出来了,就……”

    “就什么?”

    就有点多想。连清压下去讪讪:“就准备向陛下请战,明日末将也去会一会那个车成仁!”

    嬴曦觑了眼连清:“谢将军派的?”

    “绝对不是!”连清正色道,“食君之禄,报效朝廷!两位谢将军都受了伤,末将要再不上,别说心里过不去,回家我爹要打折我的腿……”

    这也是驹儿的分内之事。

    可自己为何不适意,甚至对驹儿发脾气呢?

    嬴曦敛起眉梢,压下疑惑,边走边说:“朕已有人选,必能取胜。”

    连清激动:“谢将军要出阵吗?”

    “让陆鹤羽上。”

    “末将觉得小陆将军身手不如我呢。”连清犹豫。

    嬴曦高深莫测,但并未直说,你没他损。

    ***

    次日攻城继续。

    嬴曦登上观战台,朝廷军原本名将如云,却因为负伤折损无数,即使兵力对比仍然悬殊,受挫后也会影响战意。

    远眺新都正门。两军对垒。

    车成仁手持板斧,历经数日车轮战,他的动作间早已显露出疲态,但仍然来到阵前挑战。声音响彻城外。

    ——“江北军!受死!江北军,出来!”

    銮铃声响,叛军城上战鼓齐鸣,咚咚声令脚下的大地发震。

    可是江北军并不像原来出阵几员武将包围乱战,只出来持着双刀的陆鹤羽一人。敌军认得这张娃娃脸,是徐州军方面的统帅。

    车成仁大笑,露出个挑衅的姿势,斧头晃了晃:“你,送死。”

    说着催马靠近,大斧劈砍而下!

    观战台所有人都屏住一口气。

    陆鹤羽额前汗如雨下,拿出吃奶的力气抗住,至少先接住对方一斧,才有机会说话。

    陆鹤羽艰难道:“傻子!卖了你还给李义隆数钱,你娘早已经给李贼害死了!”

    车成仁约莫知道自己跟其他人有差异,所以尤其忌讳被谁叫做傻子,当即又劈过来一斧。

    陆鹤羽唯有后撤,双臂酸麻大喊道:“你想不想你娘?就算你现在停手,让他们把你娘带给你看,也不会有人理你。”

    陆鹤羽提起嗓音:“因为她死了!!!”

    车成仁挥舞板斧的势头一顿。

    那双铜铃般眼睛里,突然渗出层血丝,颜色越来越重。

    车成仁满腔不可思议,眼睛瞪得溜圆,痛苦与愤怒霎时烧上来,他拖长声音道:“不——可能——你——骂她——她很好——你是王八蛋。”

    车成仁反而被惹恼了,更激烈地报复!

    那两把板斧舞成飞轮,势头好像要撕裂长空,叛军齐攻,杀声震天。

    观战台所有人以为不妙。

    连清道:“末将去救陆将军!”

    而这时战圈内陆鹤羽疯狂策马,左冲右突,仗着战马速度更快,围绕着车成仁,边抵挡边声嘶力竭地大喊。

    “你娘有头疼病受不得热,昨夜病发死在了明仁堂,你妻你姐全都因为要给你娘争一条活路,而被李义隆杀了。”

    “有人无辜受困而死,王宫妃嫔却各有冰盆。”

    “她白养了你,她们靠不住你,真是倒霉才会嫁给你。”

    ——“我是王八蛋,你就是大傻蛋,只会杀人的蠢蛋!!!”

    车成仁哇哇乱叫。

    陆鹤羽生死关头,纯靠现场发挥。

    但俗话说以毒攻毒,他越讲越夸张,话说得字字诛心,倒真是让苦战多日思念亲眷的车成仁暴怒过后起了疑。

    车成仁收起板斧,勒马驶向城门。

    他站在门下疯狂大喊:“先生,范先生!江北将领说得是真话吗?”

    “范先生,我娘在哪儿?我妻子,姐姐呢???”

    “你让我看看她们吧!”

    车成仁句句锥心泣血,虽然智力不及旁人,却比旁人多出几分真挚。

    他放下两把板斧向城门磕头,甚至不管身后是重重乱军。

    车成仁脑门鲜血流淌:“先生!求您了!范先生!范先生啊!”

    范智爱高居城楼正中,语气哄劝:“她们都在城中等你凯旋,休要听江北军队唆使,还不赶快杀了敌将,与你家人团聚?”

    车成仁捡起斧头站立,拳头紧握,颤抖着转向陆鹤羽。

    “我……要回家。你死。”

    滔天杀意迸射而出!

    观战台众人起身。

    连清已经要冲出去了!

    陆鹤羽灵光乱闪,再度策马喊道:“小爷我就不信全城都是傻蛋!昨夜新都王宫之中,各府眷属集体奔逃,你们能瞒过傻子,能不能瞒过自己?”

    叛军军阵一瞬寂然。

    王宫和城门相距不过十数里,王宫那场大乱,不可能全没走漏风声。

    况且李义隆当时以为敌袭,派遣士兵镇压,家眷们多遭伤亡,消息已在城中蔓延。

    当然也有将军如同车成仁般牵挂家人,城下嚷道:“范先生!昨夜到底怎么回事,你与我等说个清楚!”

    “我等的家人还好吗?”

    “若是扣留我等亲眷,又不能保全他们,如此与逼迫我等作战何异!”

    “杀害我等家人的竟然是自己的兄弟!”

    “范先生!你出来解释!”

    “……”

    江南叛军起了内讧。

    江北军在观战台凝望城外。

    范智爱如何能够解释?

    车老夫人确实惨死,各府家眷伤亡惨重,活着的也因有反叛嫌疑,而深深遭到国主忌惮。

    范智爱沉默一息。

    而这道沉默坐实了心虚,那车成仁的莽劲儿上来,抄起板斧冲城。

    “我娘呢!还我娘亲!!!”

    “开城门,让我娘出来,我要见她们!”

    那车成仁有万夫不当之勇,一旦他调头反打新都,敌军也无还手之力。

    观战台上,各人松了口气。

    连清本来还想救人,这回也不必去了。

    反倒是陆鹤羽亢奋道:“擂鼓助阵!攻城!攻城!车将军你可千万不要放过他们,这些都是你的大仇人啊……”

    城下叛军相互乱杀,再被江北军诛杀。

    城上范智爱皱眉道:“关好城门。放箭。”

    乱箭齐发,箭支稠密如同暴雨。

    车成仁站在城门口,早已在弓箭手射程范围,刹那间万箭穿心!

    两把滴着血的板斧坠地。

    叛军尸体横陈遍地,江北军队士气暴涨。围困新都数日,朝廷终于迎来了第一场大捷。

    观战台响彻各位将军对嬴曦由衷的盛赞:

    “陛下英明!”

    “陛下万岁!”

    ***

    战胜后嬴曦论功行赏,首功自然给了陆鹤羽,这让陆鹤羽威望暴增,成为继谢氏的将军们之外,帝王另一位能信赖仰仗的重要将领。

    嬴曦用人出于公心,也有私心,具体按下去不表。

    单说当晚军事会议。

    负伤的将领太多,唯有依然还能作战的将军参与。

    皇帝随军观摩多次,阵营里已没有能完全服众的大将,嬴曦于是亲自主持讨论。

    抛出的话题是——如何尽快收复新都。

    有一场胜仗做铺垫,众将军们议事时也都大胆自信起来,各个献计。

    “末将认为,可以差遣军士分为若干支小队,用背篓背土靠近敌城,如此积少成多,土堆形成缓坡,大军冲上坡道进城,就可将此城拿下!”

    “江南水网密布,如果动员民力将汉水改道,决堤放水淹城,新都再坚固的城门也抵挡不住,整座城都会变成鱼鳖。”

    “填土前期会造成兵力大量折损,水淹则耗时太长,皆不如火攻。”

    “那为何不毒攻?冲城时,毒烟往城上一放,毒性强烈些,敌军闻见不就万事皆休?”

    “不可不可!我军将士岂不也得中毒!”

    “……”

    如今是争取功名的大好机会。

    陆鹤羽的火速扬名在前,接下来的攻城战略,帐内各将军争论不绝,希望皇帝能够采纳自己的建议。

    但对于嬴曦来说,帐内的所有计策,无论烧了淹了,填土还是投毒,他都不甚满意。

    伤亡太大。无论敌方还是己方。

    一旦收复新都,现在的敌军,立刻就会变成大秦的子民。

    嬴曦自幼读得是治国之策,为天下长久计,他不宜在新都大开杀戒。

    嬴曦坐在龙椅撑着腮。

    沙盘上的烛台,散发了层轻纱般的薄光。他的目光看似仍然注视着军议现场,实际上思绪早已飘远,任由将军们继续各论战术优劣。

    不免又把永王带回来的第二个情报,在脑海反复咀嚼。

    预支封地,给人希望。

    “——李义隆都知晓要拉拢人心,朕更要。”嬴曦反而更加坚定了,不能强取新都的念头。

    他困惑犹深,不免喃喃自语,陷入其中不可自拔。

    思考破局之道,却忽被一道清甜的声音打断。

    甜统:“不就是画大饼嘛。”

    “画什么?”

    思绪敏锐地跳动,嬴曦追问。他现在对恋爱系统,早已从敷衍了事,改变为合作利用的态度。

    恋爱系统偶尔不捣乱,也会给他带来惊喜,嬴曦小心翼翼地捕捉。

    甜统重复:“画大饼,现代的一个梗,总裁文里面常用的商战手段,就是跟员工畅想未来,打鸡血,实际利益半点没有。”

    生僻词太多。

    但嬴曦认真思考之后,竟也能理解,回应道:“画饼充饥?”

    “对对对!”甜统附和,“还是陛下有文化,我看的网络小说太多,都快要忘记本来的词语了。”

    嬴曦勾唇,略琢磨片刻,融入了甜统的语境道:“那朕不做画饼者,朕决定给员工们最实在的利益,吸引员工们投降朕,放弃追随李义隆。”

    他已在心里大致有了对策。

    甜统欢呼:“那您一定是总裁文里最棒的男主!!!”

    情绪价值给满了。

    嬴曦想了想,还是追问道:“什么是总裁文?”

    这恰中甜统的舒适区。

    甜统:“就是商场精英们花样谈恋爱的小说!我安利你BL版本滴!”

    系统提示:已下载“1000本甜宠总裁文2.4G.zip”

    压缩包一解开,题目扑面而来,甜统贴心地给嬴曦全都转成了繁体。

    《笨蛋美人带球跑,帝少总裁猛猛追》

    《天价甜妻之我的百亿心尖宠》

    《夜夜强欢:豪门大佬爱不停》

    《误惹霸少老攻,床上求放过》

    《……》

    文档还在不停弹出,书名越发抽象,放大了嬴曦深灰色的眼睛。

    作为重生归来的人,嬴曦以为自己将思想放开,已经很通达了。

    直到目睹这些题目,嬴曦仍然被震撼了瞬。

    帝王不由发出深沉的感慨:“难道,未来的读书种子都看这些吗?”

    甜统笑嘻嘻地回答:“不,看BL小说的都是未来的富婆!”——

    作者有话说:久违了久违了,剧情要推完了,下章下下章小谢开窍!

    统统把小曦给教歪了,统统给小曦看总裁文哈哈哈……——

    喜闻乐见小剧场:

    花花:“看BL小说的都是未来的富婆!”

    统统:“看BL小说的都是未来的富婆!”

    花朝:“看BL小说的都是未来的富婆!”

    哈哈哈,谢谢阅读!

    第98章 朕的挚爱

    夜已经深了。

    军议最后当由嬴曦总结。

    许多双眼睛凝望皇帝,将军们期待皇帝的选择,当然更期待皇帝能采纳自己的建议。

    “陛下?”

    将军们唤道。

    嬴曦匆匆阅览着总裁文,商场如战场,他忽略感情戏,甜统喜欢的书倒是挺有意思。

    他发现所有人在看自己,遂把总裁文关了,抽离思绪声音清亮:“众将军都有道理,朕不局限各位怎么攻城,唯独不愿意看到生灵涂炭。”

    “如果城中百姓,因为绝望奋力对抗朝廷,就算拿下新都,也要花大量物力重建。”

    “但其实李义隆的人心已经涣散了。”

    嬴曦道:“朕想他从外到内都解散。”

    皇帝必定是心中已有对策。

    众将军躬身听旨。

    嬴曦道:“朕不追究叛军任何责任,若有归降者,朕反而要分给他们土地。”

    “扬州的田产被李义隆霸占已久,他给他的亲信,受宠的妃子家,都分了不少好地。”

    “他不敢动已有的封地,才分封了未打下来的田亩。朕可以给,现在就把扬州分了。”

    这话的意思并不难懂。

    利用土地引诱叛军军民投诚。

    陆鹤羽道:“但是陛下,士兵家眷都还在城内,他们怎么会投降?”

    连清:“不是死了许多吗?”

    “对,”嬴曦悠然道,“他害死了一批将军的家眷,那些人必对李贼恨之入骨,朕只需给他们个机会,他们就要反戈向李贼报仇。”

    思路打开,帐下便有将军建议:

    “末将认为,可以让三道城门同时进攻,最后一道城门只做防御,接受招安,”

    “招安之后,卸甲卸去兵器分给良田。”

    “只要有人拿到了地,消息必定能传出去,朝廷没有骗人,这是实在的好处,比李贼预支给百姓封地强得多!”

    这才不是画大饼。

    嬴曦微微点头,下旨道:“就这么办。”

    ***

    新都城次日,三门齐攻。

    负责攻打各城门的将军,为博取功名,而在城下使出了浑身解数。

    自从早晨开始,军士在城下疯狂的叫喊,投石车装填巨石轰击城楼,轰鸣阵阵,马匹长嘶,伤者哀嚎,攻城声到处不绝于耳。

    唯独一座新都正门,与它处截然不同。

    正门撤去观战台,军士后撤至两三里外,结成战阵只做防守不进攻。

    叛军本来在正门集结重兵,却见朝廷军毫无动静,不得不派出斥候,满腹疑虑到江北军跟前打探。

    哪知斥候小队才刚出城,就被江北军包围。

    叛军们才要以死明志,却让江北军将士,客客气气请到了阵前参观。

    众斥候大感摸不着头脑,只好跟着走,走近了看见江北军阵营之外,招安处两道红幅竖立,幅面用楷书写了八个字——归降无罪,投诚分田。

    斥候们大感惊骇,豆大的汗珠滚落,答曰宁死不降,家眷尚在城中。

    然而江北军完全没有强求,介绍完招安政策,又客客气气将人送走。

    于是江北军在城外招安的消息,被人带进了新都,渐渐弥散开来。

    新都城里。

    车成仁万箭穿心阵亡之后,叛军将军们一阵心寒惶恐。

    担心自家亲眷的处境,更震撼于立下巨大功劳的车成仁,居然死于自己人之手。

    那么范先生会不会下一个杀得就是他们?

    国主心里现在还有没有,这些曾经浴血奋战过的弟兄?

    坚持苦战是否还有必要?

    叛军将军们的信念已有动摇。

    把守正门的将领,其中有一名副将姓陈,陈安澜家小都关在明仁堂,正是在当晚乱子中受到波及,被国主的护卫斩杀了。

    如今陈安澜万念俱灰,当初设想的妻儿团聚,再给他们争一块良田,悠闲适宜地过日子,眼下全都成为泡影。

    死亡比贫困可怕。

    让活着的人缅怀逝者,是把痛苦拉长无数倍,唯有绝望却无法改变。

    陈安澜失魂落魄。

    白日里,常看到他的妻儿,被乱刃无助地砍翻,他们全躺在血泊里,不甘地向天睁着眼睛。

    “爹,我疼……”

    “夫君,救救我们。”

    “明仁堂羁押了上千名老弱妇孺,一墙之隔的国主嫔妃,却各有宅院安稳度日。”

    战火烧不到国主的家眷,国主将屠刀对准了别人。

    那他为什么还要守护这座城?

    ——他要给他们报仇!!!

    陈安澜率领小队冲出正门。

    冒着箭雨,这几十人折损过半,来到江北军招安处,非但没被当成敌军奸细,反而得到了江北皇帝的亲自接见。

    江北的皇帝极为年轻。

    容貌瑰丽惊人,身体略显病态,勤俭勤政,帐子里连个妃子都没有。

    陈安澜和他小队里的兄弟们都分得了田产。

    但比得到田地更让人受宠若惊的,是嬴曦居然放下一个皇帝的架子,向他讲述了整个大秦无人敢提起的,永宁王夫妇被先皇暗卫所杀的事情。

    “朕与你同为失去至亲之人,朕隐忍了十年才当上皇帝。”

    “朕深知彻骨悲痛,不欲施加于人。所以设置了招安处,希望能减少伤亡收回新都。”

    “金瓯无缺,是朕的夙愿。逝者已矣,家人必定不愿见你消沉度日,还望将军保重。”

    江北的皇帝有一种说不出的魅力,使人被他吸引,想要对他效忠。

    陈安澜心头动容,在江北大营涕泪俱下,偌大的汉子哭声撕心裂肺。

    陈安澜等投降后分到良田,成为得到红利的首批新都人。

    消息如长了翅膀,传得更快!

    越来越多的百姓听闻此事。

    城内的万事艰辛,对比城外的别有天地,使得百姓们渐渐从江南朝廷编织的美梦中苏醒。

    未来分田,哪有现在拿田划算?

    这事干得爽快,分得全是李义隆那些亲信、后妃家眷们的田亩,全部都是最肥沃的良田。

    江北的皇帝财大气粗,坐拥万里河山,根本不在意分出几百顷土地。

    叛军曾经奉为信仰,高喊的口号“翻天均田”,李义隆没能帮他们实现,反而是嬴曦率军从千里之外而来,正在不遗余力地完成。

    故而有越来越多的百姓,琢磨着,想要挣脱桎梏逃出新都城外。

    如果一个两个这么想,尚且不能成为规模。

    当许多人都想要离开城池,甚至连负责看守百姓的士兵,也想带自家人出城时,严厉的法度成为摆设,新都人各谋出路,渴望自由。

    奇迹的一幕出现了。

    围困新都第二十五日,正门守城大将率领部曲千余人,其中有许多装扮成叛军的军属,直奔招安处向嬴曦投诚。

    第二十七日,新都各街道大乱。

    为镇压想夺门而出的百姓,叛军杀害平民上百,但仍然抵挡不住人潮涌向城外。

    范智爱下令将新都正门死死闭住。

    第二十九日,濡暑奥热的天气,使新都蔓延开疫病。

    城中资源匮乏,百姓苦不堪言,跪行至王宫乞求国主赐药赐冰。

    李义隆只能让渡了部分利益,打开冰窖,派遣御医无偿诊治。

    王宫嫔妃们叫苦连天,因物资分配不均,相互呷醋乃至大打出手。

    宫中还有数十位年幼皇子需要养育,吃喝用度造成每日巨额开支。

    李义隆庞大的后宫成为新都天大的累赘!

    反观江北的皇帝嬴曦,下旨在招安处义诊,又从荆扬各地调遣粮食药物,使偏安江南小朝廷的百姓们,再一次认识到了大势所趋。

    国土不得分割。分久必合。

    若一方有难,能支撑它平安度过难关的,唯有背后强大的帝国。

    ***

    围城第三十日,两月之期已过。

    新都城摇摇欲坠。

    这一日嬴曦照常在招安处接待百姓,空闲时看总裁文,在满纸横飞的狗血桥段里,搜罗一点点他喜欢看的智斗剧情。

    甜统乐见其成,还以为宿主开窍。

    毕竟BL小说里哪能少得了船戏?

    还是很赤鸡的那种,也许看着看着,陛下就会想找人谈恋爱。嘿嘿嘿。

    但实际上事与愿违。

    具体体现在,看完若干本霸总小说以后,多少改变了嬴曦的语言风格,这让嬴曦在跟部下日常对话时,变得很奇怪了。

    连清汇报:“陛下,各郡再度运来物资,支援逃难而出的百姓。”

    “很好,消耗不完,不准回营。”

    连清滴汗:“新都正门换成李贼的亲信把守,凡是靠近城门的百姓,来一个杀一个,百姓们逃出城门归降的人数减少了。”

    “李贼在玩火,后期必有报应。”

    连清无语:“陛下,末将觉得谢将军刀伤好到差不多了,要不末将把谢将军换回来,让他随身保护您吧。”

    “不要你觉得,朕要朕觉得,他继续养着。”

    甜统:“——陛下您够了啊!”

    宿主天资聪明,具有超强可塑性,然而可塑性太强了,容易被带偏。

    清贵美丽的帝王受,眼看就要变成土味上身的霸总。

    甜统无法允许!

    它遂与嬴曦和平交流,及时止损道:“陛下,人家给您发的这1000本现耽甜宠文,是为了让您观摩别人怎么谈恋爱的。”

    “实际上系统的早期开发理念,也是为了让人们在互动中,建立起牢不可破的感情,而不是让您在霸总文里学智斗,更没有鼓励您学霸总。”

    甜统衷心规劝:“陛下如果找不到真爱,你我大概解不了绑,那些让陛下头疼的互动任务,未来会对您无休止地发布。”

    “陛下再能敷衍,总有应对不了的一天。”甜统道。

    甜统的陈词滥调,使嬴曦望了望招安处之外,阴沉沉的天空。

    “朕已将苏雪仪的好感刷满了。”

    “那是苏相对您的好感,不是您对他的。”甜统解释,“好感可以是单向的,健康的恋爱关系需要双向奔赴。”

    嬴曦轻轻叹气:“朕也曾经告诉过你,朕的身份与谁倾心相爱,都会是场天大的灾祸。”

    甜统沉默了几息,宿主早就强调过。

    “爱欲于人,若朕沦陷,权力失去理智掌控,便想着即使掏空天下,也要博得对方欢笑,对其他臣民何等不公?”

    嬴曦眼前浮现起一层阴翳,声音哑了几分:“朕亲眼见养父爱过无数美女,他兴致上来,给她们父兄封官,山河图指哪给哪儿,荒唐可笑。”

    “朕发誓不做这种昏君。”

    宿主也许不像好恋人。

    但宿主绝对是个好皇帝!

    明君应该有福报,甜统建议,寻找折中之策:“那您就不能爱上个贤良懂事的人么?”

    甜统举例:“比如……就像长孙皇后那种,总有人能与您双赢。”

    “朕也从未想过立后。”嬴曦道,“那些与未来妻子琴瑟和谐的话,全是朕欺骗荡儿的,朕希望荡儿奋进,今后兄终弟及,皇位给他传承。”

    嬴曦再度拒绝:“姑娘,若是主脑为难你,可随时直接跟朕讲明。”

    “消费也好,完任务也好。”

    “但请勿逼迫朕,做朕不想做的事情。”

    陛下是典雅、规矩且礼貌的,态度不卑不亢,像是早对自己的选择,很是平静地接受。

    可那一瞬间,甜统升起种猜测。

    宿主前世历尽背叛,年少时受过苦难,身体虚弱,对元泰帝的厌恶,多重因素造成他刻意回避亲密关系,类似于伤害后的应激反应。

    甜统心酸无比。

    陛下没错!

    错得是让陛下害怕跟人相爱的人!!!

    甜统的感情丰富,超过人类数倍。

    它抽了抽鼻子,越说嗓音越沙哑:“这世上,人人会遇上孤独无助。我很喜欢陛下,我愿意对陛下永远效忠,所以我害怕陛下会独自难过。”

    嬴曦愕然。

    完全没有想到竟能从霸总文开始,聊哭了甜统。

    他略显无措,甜统长长地哭泣。

    如果小甜统能以人形来到他身边,他必定会待它,如待花朝那般好。

    甜统认真道:“我尊重陛下的意志,也希望陛下能够考虑。”

    “这世上当真没有谁,曾经让您享受与他相处,曾经让您卸下防备,认为也有比追逐权力,更加重要的事情?”

    他不是不知道,甜统在诱供,这是它最后的挣扎。

    主脑和甜统,总有一个得先放弃催自己谈恋爱,压力就会减轻许多。

    嬴曦摇了摇头:“我……”

    可他凝住了。

    强烈的哽涩感突然堵住喉咙!

    酸楚撑破心肺,呼吸骤然变沉。

    千万条思绪同时顶上脑海。

    嬴曦面容原本清冷麻木,此刻却控制不住嘴角轻颤。

    他的视线浮起层水光。

    朦胧的视野里逐渐形成了另一个人的虚影。

    他看见漫洒在谢千里银甲背后的万千道光,灿烂得犹如太阳;

    看见对方朝自己趋近,模样英挺,举止温柔。

    看见从少年时代直到现在,两世和驹儿的相处,突然真切地意识到,心慌意乱的危险感。

    他发现自己正在竭力回忆,和驹儿触碰时,肌肤相贴之际的温度。

    驹儿是温暖的……在朕跟前,有点笨……

    朕……

    君臣身份有别,何况同为男子,驹儿规矩板正,自幼家教严格。

    禁忌只在内心突破一瞬,嬴曦摇头,压下了所有强人所难的不可能。

    帝王轻启薄唇:“朕,唯独挚爱权力。”

    警告!

    系统警告!!!

    您已严重违反恋爱系统行为准则,资质需重新审核,绑定即将失效。

    本统所有功能停用,已反馈重生办,剥夺重生机会。

    请立刻完成验证任务。

    请立刻完成验证任务——

    验证任务:与某人建立亲密关系(完成or必死)

    他并没猜错,是恋爱系统使他重获新生。

    身体原本的亏空,伴随生命开始流逝,使他能感到与现在这个世界抽离,嬴曦天旋地转。

    无人会对死亡不恐惧。

    嬴曦不能例外,可他已几乎没有能力思考,只有扶住座椅大口喘息。

    而这时,连清倏然阔步进招安处,禀报道:“陛下!封地里有人打起来了!”——

    作者有话说:下章下下章小谢崛起了!小谢过了这个坎,他再也不用憋屈着了!——

    喜闻乐见小剧场:

    花花:“陛下,您最爱的是什么?”

    小曦:“朕唯独挚爱权力。”

    小谢:“嗷呜。”

    小曦:“……”

    小曦:“好吧,驹儿也很重要。”

    小谢:“[烟花][烟花][烟花]”

    蟹蟹阅读,亲龙,亲龙,马上就亲!!!

    第99章 小谢渎神

    验证任务:与某人建立亲密关系(完成or必死)

    系统已在嬴曦面前完全关闭,界面熄灭,他联系不到甜统,意识仍然在不停地流逝。

    连清慌忙道:“投诚过来的两员将星,分封的田地紧挨着。”

    “田地本来都是良田,两田毗邻的地方,雨后冲刷出几枚刀币。”

    “这些刀币古老精美,有人建议接着挖,越往下挖出了许多财宝,底下是一座古墓!”

    “传闻吴王葬在新都,随葬品价值连城。两边家眷都说是归属自己,因此打了起来。”

    “他们的封地是陛下的安排,无人能调解此事,唯有陈安澜劝架,谁也不敢参与……”

    嬴曦眼前灰暗。

    听不清楚完整的话,到处是嘈杂的混音,只能朦胧捕捉个大概。

    即使觉察出蹊跷,嬴曦也唯有强撑着,跟连清先收拾完毕这场乱局。

    马车的车轮声,碾碎了嬴曦的神魂,他像是完全坠入浓雾,人恍惚着,不知怎么抵达了封地。封地就在城外。

    “陛下小心。”连清扶他下车,又对远处喊了声,“皇上驾到!”

    平野里响起山呼:“皇上万岁万万岁。”

    “都平身。”

    嬴曦撩帘出去,视野更加晦暗,滚滚乌云笼罩,田野里农作物叶尖低垂,深绿到发黑。

    看热闹的百姓,见闹出乱子,引来皇帝亲自主持公道,摸不清楚嬴曦的脾气,不敢看热闹匆忙散了。

    两家人仍然殴斗不停,双方持着农具,下手又狠又重,在嬴曦眼里,呈现出一团团搅动的光影。

    “封万德!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想什么,你跑出城,没带走多少银两,你要在城外起房子,满脑子都想着钱!”

    “呸,那地里的东西,写得是你的名儿?刀币是俺爹先发现的,还有那些瓷马瓷碗,凭什么让老子还给你!”

    “瓷马是陪葬的,你全家等着死光吧。”

    “儿啊,我苦命的儿啊……”

    地上横瘫着个满身是血的壮丁,几个妇女正围着他抹泪。

    已经打出了人命,两家都不肯罢手,声音聒得嬴曦脑袋里嗡嗡乱响。

    “把他们分开。”嬴曦厉声下旨,分田关系到能否和平拿下新都,他艰难道,“不得伤及百姓。”

    “遵旨!”龙武军听令拉架。

    两家混战约有百余人,龙武军参与进去,每一人拆开两人。

    上手了方才发觉并不简单,两边都是武官出身,家眷也都不遑多让,即使挥舞不过是镰刀、锄头、斧头等,士兵也需要小心应付。

    请执行验证任务:与某人建立亲密关系(完成or必死)

    头又是一阵眩晕!

    嬴曦踉跄了半步。

    却险些撞上连清的重甲,吓得连清急忙回头:“陛下,您……”

    连清虽然粗心,却对皇帝格外关注,更何况皇帝面庞的血色,已经快要褪尽了。

    连清:“陛下龙体不适?末将立刻带陛下回营!”

    嬴曦重重地摆手。

    他推开连清,声音断续安排:“伤人者按律法处置。掘墓有损阴德,古墓收归朝廷,往后在此建庙,两家封地,各有补偿。快去传朕的旨意。”

    连清凝住点头。

    总以为即将发生什么,他一步三回头,心里狠狠打鼓,刚接近战圈。

    此时那躺着的“尸体”站起来了!!!

    男子从靴筒抽出匕首,双目迸射寒芒:“奉范先生令,杀死江北的皇帝!”

    两家打架的人手,矛头全部调转,把解斗的龙武军缠住。

    两个降将齐攻连清,都是敌军已经成名的将领。

    原来发现吴王古墓是假,打架闹出人命也是假,实际这是场针对分田举措的将计就计。

    江北的皇帝为了施恩,必定不拘一格纳降,便可以输入刺客。

    连清骇然失声:“陛下!”

    他过不去,龙武军分散开来,无人守护在皇帝身边。

    嬴曦再度踉跄了几步,眼看就要凶多吉少,而此时面前挡着个男子,被敌一刀捅进前胸。

    陈安澜死死攥住刺客的手腕,鲜血溢出指缝:“陛下……快逃……”

    嬴曦骑上龙武军的战马,拍了拍马头,马匹动起来。

    万幸身后的刺客全是步战,又都被龙武军牵制,瞬间让嬴曦拉开了几十丈的距离,战马载着嬴曦冲进荒野!

    他看不清路,只有趴在马背上。

    乌云笼罩天穹,耳边闷雷滚动,杂乱的树枝勾住他衣服,身体到处是细细密密的痛。

    可怕的是,刺痛变得麻木,皮肤失去感知。

    他像是成了一个木头人。

    恋爱系统道,请执行验证任务:与某人建立亲密关系(完成or必死)

    请尽快完成……

    您将失去重生机会,再次提醒……

    “滚。”嬴曦对系统道。

    他咬牙手臂支撑起身体,用尽力气回头,看见仍然有谁在追他。

    他分不清敌我,就只能按照刺客对待。

    “站住——”

    追兵越来越近。

    嬴曦的双足离开马镫,撒了手!

    他的身体腾空,摔下野路。

    后背完全着地,震荡好像让他吐了一口血,温热的液体滑下嘴角,他四肢摊开砸进深坑。

    追兵跟随战马,消失在荒野深处。

    而嬴曦独自躺在坑底,瞳孔变得浑浊,映入了天穹蜿蜒扭曲的闪电,雨下起来了。

    暴雨降临,雨声稠密,却与他隔了一层。

    雨水浸没深坑,彻底打湿他的衣服,扰乱他呼吸,指端无力地抽动,重重地进气,出气……

    请尽快执行验证任务:与某人建立亲密关系(完成or必死)

    系统功能全部禁用,陪伴嬴曦唯有冰冷的提示音:

    “尊敬的用户,由于您对系统的运转理念彻底否认,即将失去绑定资质,您可以在死亡前最后提出申诉。”

    “是否申诉?”

    嬴曦颤动眼睫。点头。

    申诉界面是空白的对话框。

    系统提示道:“请阐述您认可本统‘真爱至上’原则,未来必定坚决执行本统任务,寻找心仪对象,完成脱单目标。”

    它还是这一套。

    它想对他洗脑,恋爱系统曾无数次威逼利诱。

    它认为能做到,它不了解自己。

    两世以来,他一直用理性攫取权力,正因为要绝对掌控自我。

    ——没有谁能让他屈服!!!

    嬴曦躺在泥水里缓缓勾唇,任由雨水褪尽血色,带走体温。

    他对系统冷峻地回复:

    “朕从未鄙夷过真挚的恋情。”

    “然而除非有朝一日,我自愿交付身心,朕厌恶你的胁迫诱导,只要朕还活着,仍然会反向利用你。”

    答复罢,申诉提交。

    系统那端片晌沉默,寂静只闻落雨,迟疑道:

    “陛下,你宁可死亡吗?”

    嬴曦以沉默作答。

    生命的尽头看到雷电爆闪,深灰色的眼睛盛满亮光,心脏微微刺痛。

    他只剩下不成形的意识,瞳孔涣散。

    嬴曦麻木地凝视着这万千道光,视野里被动映出条高大的人影。

    ***

    大雨噼里啪啦地砸下,雨幕背后是苍茫的,忽明忽暗的天际。

    谢千里站在坑外,没来及撑伞,也未穿甲胄。

    闪电照亮了他英俊的轮廓,下颌线冷硬,雨水沿着骨线流淌。

    他喉咙哽涩,水珠模糊了谢千里点漆似的黑色眼睛,瞳孔映入嬴曦茫然躺在泥水中。

    不能动,没有说话。

    甚至并未呼救,嬴曦好像失去所有意识,惨白的面容沾染泥点,棕褐色头发凌乱散落,胸口只剩下微弱的起伏,天边明月坠入尘泥。

    谢千里的心缩成一团。

    谢千里在战场见过尸山血海,收殓过无数同袍,却从未像此时此刻,从泥水里捞起嬴曦单薄的身体时,手抖得这样厉害。

    仿佛身手触及到月亮,又怕用力弄碎了月影。

    谢千里把嬴曦抱上马背,带回军营,只让龙武军传出皇帝已经平安返回,却未敢对外泄露半句,皇帝似乎身染重病。

    谢千里唯有将嬴曦带回自己的帐篷,暗中传唤军医诊治。

    多亏这些天,嬴曦禁止他外出参与军事行动,这一座帐篷无人注意。

    军医到来之前,谢千里想让嬴曦躺下。

    然而嬴曦宽松的衣袍,全都沾满了泥水,滴滴答答落在地面。

    谢千里毫无办法,嬴曦已从半睁着双眸,变成紧紧地合眼,雨水仍然在带走对方的满身温度,嬴曦不可能自己动手脱掉湿衣。

    他也不想让军医去做,帝王龙体尊贵。

    谢千里闭目,眉心重跳。

    把两个人摆成相对紧贴的姿势,他将嬴曦的脸庞,抵进自己的肩膀。此时嬴曦冰凉的鼻尖压进颈窝,触着火热的动脉。

    谢千里狠狠咬牙!

    即使已完全神思缭乱,他却不想在挨近嬴曦时,产生任何多余的情欲,他像是信徒唯恐玷污了心中的神明。

    谢千里打算将嬴曦的衣服解开,手指触及到嬴曦玲珑的蝴蝶骨,谢千里指尖烫得厉害。

    而嬴曦昏迷中感到有人触碰自己,依着他,极为无力地颤动。如蝴蝶振翅似的。

    隐忍令人苦痛,谢千里唇齿里已经有了铁锈味。

    逐渐解开嬴曦的衣服,是场绵延的折磨。

    他双手用强大的力量,从后撕扯烂了嬴曦的衣服!

    裂帛声何其有冲击力。

    撕碎意中人衣服的那瞬间,谢千里的胸膛几乎要撞出一头发狂的猛兽。

    他只能更紧地闭着眼,摸黑扯下战袍。

    他抖开,把嬴曦完全裹紧。

    银白麒麟纹战袍,会吸干净嬴曦身上的雨水。

    他隔着衣袍将人稳住,方才胆敢睁开双眸,眼前略显模糊。

    无意间悖逆地低头,他叹气,注意到意中人盛着的晶莹水珠的锁骨。

    谢千里将战袍拉高几寸。

    裹着战袍把嬴曦塞进被窝,又隔着被子,将碍事的战袍缓缓抽离。

    他问心无愧,呵护之意毕显,什么不该看也没看到。

    谢千里温柔地给人筑了个小窝,再用干燥的薄被将嬴曦盖好。

    嬴曦这时只露出尖尖的脸庞,眉心颤抖,呼吸逐渐恢复,面容似是回归了一两分血色,谢千里心绪稍安。

    他拿布巾,这才蹲下给嬴曦擦头发。

    粗糙的手指隔着布,拿捏着最温和的力度,将发丝里的雨水揉干。

    做这些事时嬴曦并不说话,四肢会在被子底下,微弱地动一动。

    与谢千里这张行军床长度宽度相比,嬴曦显得纤细,尊贵无比的帝王,病容有点可怜了。

    军医提着药箱进帐:“微臣来给陛下看诊。”

    “嗯。”

    军医进了帐,忽然有些惊讶,药箱差点儿没拿稳。

    军医似乎见谢将军嘴角浮起笑意,又好像转瞬即逝,这张于龙武军将士们而言,再熟悉不过的冷峻脸庞,怎会有过这种表情?

    年轻军医心中打鼓,幸而掩饰得还算妥当。

    谢千里起身,规矩地站在皇帝床头,简短描述病情:“陛下突然失去意识,至今未醒,你不得声张,先瞧病。”

    “下官领命。”军医半跪在床前,给帝王请脉。

    皇帝眉心又凝了凝,被托起的那只手腕,肤色皓白如霜雪,透出淡青淡紫的浅浅脉络。

    军医不由挪开目光。

    但此时视线游移到床脚,军医发现地上明显是被谢将军撕开的绸缎衣服,军医心头一紧,面皮有点发热——

    作者有话说:哇哇哇小谢开窍了开窍了[烟花][烟花]

    下章更精彩[狗头]

    花花:“统统没那么坏。统统吓唬他呢,之后会补偿陛下的。”

    花花:“统统有什么坏心眼呢,只想乱磕和圈钱而已,它不害命。”

    花花:“所以,统统根本治不了小曦,这个是天生犟种。”——

    喜闻乐见小剧场:

    统统:“对的对的[烟花]”

    统统:“只要陛下恋爱冲销就好。”

    谢谢阅读!

    第100章 朕的太阳

    望着那摊衣服,军医的三指仍然扣在皇帝的脉关,心已经悬到了嗓子眼。

    既不敢看衣服,也不再敢看皇帝的手,更不敢胡乱揣度,帐子里曾经发生过什么。

    外头下着雨,营帐内燥热难耐,军医只得闭起眼睛诊治。

    可是谢将军冰冷正经,足以打破人所有杂念:“龙体如何?”

    “脉象沉细,陛下一直所患不足之症。可像将军说的突然失魂,却诊不出来。”

    “何时会醒?”

    军医摇了摇头,没判断出实症不好多讲。

    却在这时嬴曦狠狠地一阵咳嗽,偏头呕出口鲜血:“咳、咳咳咳,咳……”

    谢千里连忙蹲身,用帕子擦去:“这怎么回事?”

    军医慌忙探进被子里,将皇帝上肢检验一遍。

    谢千里望向了帐外。

    “是受伤,”军医道,“下官猜测是骑马摔的,伤在后背,颠出来这口血。但既然能咳嗽也有反应,陛下并非失魂。”

    军医猜测:“兴许是太过操劳,累着了吧。”

    谢千里五脏六腑搅得疼。

    他沉声追问:“怎么治?”

    军医说:“下官给开药,调养外伤内伤,有得治。”

    那军医顿了顿,接着道:“可陛下一直拖着些小病,今日又淋了雨,恐怕病来如山倒,下官再开些宣肺退热的药物。”

    谢千里暗中叹了口气。

    他知道嬴曦为稳定军心,对外瞒着抱恙。

    他这段时间养伤不得外出,嬴曦忙起来,便无暇把身体当回事情。

    他是臣子,君王有令,不得不从。

    而他却没有要求嬴曦做什么的资格,哪怕只是拿走嬴曦的公务,希望他保重。

    谢千里掩饰住黯然,语气未改:“我知道了,退下吧。”

    “下官遵命。”

    军医最后嘱咐:“下官今夜与其他军医换了值,负责给陛下熬药,若是陛下烧得很,病情反复,随时进帐听命。”

    谢千里点头。

    ……

    当晚不出那名军医所料,嬴曦只安分不到片晌,头发才刚半干,他开始发烧。

    人在烧起来以后,意识会模糊,身体也会产生反应。

    嬴曦在暑热的暴雨天气,低声呢喃着冷。

    修长纤细的肢体,被子里缩成一团。躬身侧卧,像是连足趾都蜷起来了。

    谢千里只能把冰盆搬出帐子。

    帐外风雨交加,雨水泼了他满身。

    他无暇自顾,藏好冰盆回到帐子里,将帐帘封得严严实实,即使谢千里自己觉得好热。

    汗水沿谢千里鬓角滑下,他将双袖挽到手肘,露出小臂结实的深麦色肌肉,线条流畅。

    他刚一转身。

    床铺上那人就道:“冷。”

    嗓音像缠绕在他心尖,话尾带着无形的钩子。

    谢千里眉心轻颤,向前几步,想给嬴曦再盖上层衣服,夏天他只会觉得热,帐子里又怎可能有两床被子呢?

    衣服不太平整。他得左右拉一拉。

    指端碰到被子的边缘,却不慎触碰到嬴曦伸出被子的指尖。

    谢千里打了个激灵,刚要收起手,一根手指却被人握住了,是嬴曦的手掌,攥住了他的指端。

    谢千里慌张道:“陛下……”

    嬴曦又怎会回应?

    就仅凭意识,抓住了那点儿温暖。

    根根分明的睫毛,因为眼睛合得太紧在发抖。

    嬴曦嘴唇嗫嚅,像在说什么,可是能听清楚的唯独那声冷,谢千里便只能坐到他床边,手指给嬴曦握着。

    他递出手指,但手掌更有温度。嬴曦的手顺着爬过来,与他十指相扣。

    谢千里正襟危坐。肢体相触的地方使他思绪过载,人已经僵硬,眼神完全直了。

    他断档后半晌才恢复些神智,强行命令自己不得多想,艰难提醒:“臣可以蓄个汤婆子。”

    ——“将军,药熬好了。”

    军医悄然提着药壶进来,又是怔了一怔,见谢将军跟皇上手握着手。

    军医目光赶紧游移,同时后脖颈子发冷,直觉自己来得不是时候。

    他磕磕巴巴说:“下……下官……药里加上党参、黄芪、柴胡,疗养内伤,有利于退热……”

    军医的头快低进地底里。

    谢千里饶是惯于隐忍,却也哑了嗓音,涩声说:“你将它晾凉些,放在我跟前。”

    “是。”

    军医照做。

    汤药散发出清苦气息,军医将药壶倒进药碗,屋里闷热得很,军医脸上已起了层薄汗。

    而远比他身体强悍太多的谢将军,汗水流淌,纹丝不动,坐着像尊神像,偶尔眨动眼睛。

    军医察觉不出暧昧,却也并不认为,这完全出于忠诚,战战兢兢将药碗放在谢千里手边。

    “谢将军请。”

    “好,你先走。”谢千里道,“处理药渣仔细些。”

    “下官明白!下官明白!”

    那军医当然早就想走。

    ***

    给嬴曦喂药是件难事。

    躺着喂容易呛着,更何况他紧闭双唇,似乎闻见药味就抗拒不已。迷糊着的嬴曦显出比清醒时十足的任性。

    谢千里轻叹,耐心哄劝几句无果。他不听他说话。

    谢千里没有办法,只能将嬴曦连人带被子一起从床上托起,让嬴曦靠着自己,就这样喂。

    药水温度刚好,谢千里倒在手背上面一滴试了试。

    汤匙抵进嬴曦唇齿,他慢慢地抬手,往里倾倒。

    嬴曦在半昏迷中,不适地摇头,不爱喝。

    但实际上从小到大这十年间,谢千里早就不是第一次见嬴曦喝药,嬴曦服药从不需要哄。

    嬴曦平时很理性,知道喝药对身体好。

    但如今谢千里猜想,也许嬴曦的本心,对喝药很抗拒。他只是太懂事了。

    谢千里当然愿意纵容,努力回忆年幼时,母亲怎么喂自己吃药。

    他已记不清具体的话术,只记得母亲性子温柔,做事总有耐心。

    他也会把这份耐心用给嬴曦,即使费点劲,也不会强迫。

    “对,再喝一勺。”

    “天边的星星喝一勺,池塘里的小鱼喝一勺,它们都喝下去了,你喝一勺好不好?”

    “很好,陛下很好。”

    哄孩子的手段,于平时的两人之间,绝不可能用上。

    可如今谢千里发现,病中的嬴曦很吃这套,他艰难地喂完了这碗药,手中药碗涓滴未洒,可是后背已经被汗水浸透了。

    谢千里才想松一口气。

    却只是抬起身子,放下药碗的工夫,薄被散落。

    嬴曦扭过来,露出比被子更雪白的皮肤,向下一览无余。

    谢千里比刚才更僵硬几分。

    他伸出双臂,赶紧把嬴曦盖好。

    可是比起被子的温暖,嬴曦更青睐人的体温。刚才紧挨着时触感扎实,引来他主动寻找。

    嬴曦依过去,将谢千里抱住。

    谢千里在猝不及防时,已被抱了满怀。

    断档的思维再次断了。

    他在刹那间失去了思考能力。

    那股令他魂牵梦萦的宫廷御香气息缠绕着他,使谢千里几乎忘记呼吸,浑身从燥热变成了血液沸腾,感官凝聚在嬴曦触着他的,尖尖凉凉的鼻头。

    他缓慢收拢回神智。

    脑海里只剩下两个字,艰难运转:“小曦。”

    他的月亮。

    那晚行走在长安锦绣般风月场合,谢千里都没能坏了自己心中的规矩,也许给别人看来是段美谈,可那并非自制力强,对方非他所爱。

    而他喜欢了嬴曦整整十年,明月高悬不可及,如今却在他怀里。

    他哪里还能剩下什么多余的理智?

    谢千里眼中燃烧着火。

    可嬴曦却让这把火彻底燎原。

    他贴着他汲取温度,手从腰触到他的胸。手指拉住谢千里胸前的衣服。

    烛台在床边,烛光从谢千里背后投到身前,嬴曦依着熟悉的味道,半昏半沉地睁开双目,就在谢千里怀中抬起视线。

    “光……”

    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谢千里深吸了口长气。

    无论何种情况,作为君臣也不当这样了。

    否则嬴曦清醒,对他不是讨厌,会有更让他难受的反应。

    谢千里喉咙哽动,刚想推开嬴曦,光线在嬴曦视野前游移,嬴曦不适地将他勾紧。

    “光……”

    “别走。”

    “太阳……太阳……”

    他不知晓嬴曦在极度虚弱时看到了什么画面。

    他也不知晓,在嬴曦眼里,此刻匆匆流淌过,芳兰殿仰望天穹光芒万丈,广陵城火把千炬驱散阴影,绝境落难之际,视线里最后映出的人,背后闪电明彻,还有现在这道烛光。

    要追那道光。

    嬴曦将谢千里紧紧抓住!

    病弱之人,犹如溺水者攥紧最后的浮木,谁也无法想象,嬴曦此时有何等强大的力量。

    谢千里推不开他,也不忍用力。

    在被嬴曦攥紧衣服贴着身体时,哆嗦着握紧他的手腕,用自己滚烫又带着粗茧的手掌。

    谢千里声音已哑透了,“陛下。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嬴曦不答话。

    嬴曦感受到他向往的光和温暖,缓慢地,朝谢千里抬起他深灰色的眼睛。

    那双眸子视线清澈,人却是烧得糊涂,眼睛一开一合眨动,美丽绝伦,天真无比。

    他不清醒。

    谢千里咬牙闭紧了眼睛。

    可却听见嬴曦的声音,让他心跳快要停止:“驹儿……”

    他辨认出嬴曦唤他的乳名,属于两人的所有记忆,刹那间奔涌而出!

    这是他儿时保护过、恋慕过,求娶过,如今暗恋着,效忠着的存在。是皇帝也是小曦。

    “驹儿。”

    “好驹儿……”

    心中那团奢望再度被勾起。

    他的呼唤使谢千里多年掩饰被击破。冰霜般的外壳瞬间炸裂,汹涌的情绪将他吞没。

    他紧紧握住嬴曦的手,将嬴曦腕子举起,悬在两人之间的半空。

    他用已不成声的嗓音,让嬴曦注视自己,让对方看清楚。

    谢千里确认道:“我是谁?”

    “驹儿。”

    嬴曦沙哑地回答,似笑非笑,恍若低语。

    “驹儿是谁?”

    谢千里被那道笑容晃得快要疯了,兴奋而惶恐,他气音低得不能再低。

    他追问道:“明知是我也要这样吗?”

    气流扰得嬴曦耳朵里痒痒,嬴曦似乎确实认真考虑片晌,被捏得痛,略歪了歪头,这才迟钝地对面前人做出了答复。

    “驹儿……是朕的臣子。”

    谢千里眼底的光渐渐暗淡。攥着嬴曦手腕的手掌渐渐松了。

    臣子的身份,男子的性别,皆是他永远的桎梏。所以尽管嬴曦亲近自己,但并非他真正所求。他不甘只当他的臣,却只能止步于臣属。

    手腕上系着的头发勒得他疼,像要把谢千里活活绞碎!

    他唯有低头吻上那根长发,痛苦得到微不足道的慰藉,谢千里逼迫自己扯出笑容,知道自己从此只能退回君臣距离仰望,再不敢触碰嬴曦分毫。

    可是嬴曦茫然。

    温暖与光都跟嬴曦离得远了,嬴曦不太高兴。

    那根头发碍着他的事情。

    顺着他的手腕,嬴曦握住谢千里的手掌,放在了自己的侧颊。

    粗糙的手掌接触柔软的肌肤,二人相对凝滞。

    嬴曦清浅道:“可朕曾经想过……不止把驹儿当成臣子。”

    “驹儿很好。对朕好,朕也会一直对驹儿好。”

    病中的力气完全耗干。

    嬴曦合住眼帘,弄断了谢千里系着的那根长发。

    理智彻底崩坏,爱意蓬勃爆发!

    谢千里在心上人口中听到认可,十年肖想,多重禁忌,在此刻猝不及防地,得到了对方肯定的回答。

    谢千里突然将嬴曦紧紧抱住!

    他低头衔住嬴曦的薄唇,双臂将嬴曦锁牢,完全困在怀抱里,继而亲吻得横冲直撞!

    彼此契合了对方的渴求。

    谢千里拼命贴近他的明月。

    嬴曦则竭力汲取太阳一般的光和热量。

    滚烫的两具身体密不可分,嬴曦像只雪白的天鹅扬起长颈,被吻得只能发出破碎的啼鸣。

    他恹恹的病容,双颊透出鲜活的绯色。嬴曦承受不住来自谢千里的力量,双眸逐渐涣散,身体无力地软倒,

    谢千里怜爱捧起嬴曦的脸颊。

    虔诚亲吻由唇边上移,镌刻在心上人的额头。

    若是你心中有我,两情相悦,又有何所谓那些世俗伦常?

    纵使你还没做好准备,那我先前进一步,又有何不可?——

    作者有话说:[烟花][烟花][烟花]

    替小谢撒花。

    恭喜他亲到龙了——

    喜闻乐见小剧场:

    花花:我就说统统你日常磕不到热乎的吧?在你看不见的地方,这俩都亲上了你都不造。

    统统:呜呜呜呜呜呜!

    昨天有点偷懒,没写多少,今天写。

    下章开始,小谢要追小曦啦!谢谢阅读!

    【 www.w】