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买吧陛下
陛下要成立招安使团,扫平匪患。
这个决定甫一作出,就在朝廷掀起一阵不小的波澜。
如果北境匪患解除,意味着局势更加向好发展:统一安定的北方环境会提供不断的兵员粮食,之后大军挥师南下,收复江南失地指日可待。
大秦中兴有望了!
已确定的招安使团副使,乃是英国公谢千里,率领龙武军随行坐镇。
朝野上下目光聚集在正使的位置。
只是对土匪们进行劝说,即使劝导无用,对方负隅顽抗,也有军队兜底,日后若青史留名、流芳百世,后人们率先记住的也是这位正使。
消息传下,嬴曦案头奏折多了几倍,自荐的官员多不胜数。
但,申领任务者太多,嬴曦反而不满意。他们把这事想简单了。
嬴曦没想让龙武军跟所有山头硬拼,招安使团必须发挥作用,代表朝廷形象,攻心为上,攻城为下,宣扬政策,减少损失。
否则那还成立个什么招安使团?
倒不如让龙武军费劲挨个推平了!
今日,因苏雪仪告假,嬴曦处理公务的时间比往常长了两倍。
下午他才刚从龙椅起身,伸了伸腰,站在窗户后仰头看外面殿宇。
那些宫室错落如画。
嬴曦轻轻吸了口气。春天的暖光投入窗内,他满身龙纹明丽,肤色瓷白发亮,分明惊艳美丽却让人更加不敢直视。
甜统突然感慨:“皇宫真漂亮。”
嬴曦微微颔首。
但考虑到眼前一切不久后就会化为灰烬,嬴曦阖目。
想对抗这股危机感,他说:“打开商城朕瞧瞧。”
甜统乖巧照办。
于是系统界面呈现出琳琅满目的图标。
扇子、伞、摆件、茶杯……
另有一页界面,显示的也是道具,像是衣服套装,如盛装宴会、素雅清新、元宵主题……
这个恋爱系统神奇,竟能足不出户购买物品,他早已见怪不怪。
唯独令他咋舌的是它们的价格。
嬴曦指端触及一把小小的折扇,那折扇在他跟前放大,闪了闪,底下的标价赫然是纹银五千两!
纵使掌握天下财富如皇帝,也不由发出灵魂疑问:
“这扇子王羲之题过字?”
甜统讪讪地回答:“没、没有啦。”
接下来的话题涉及到营业,甜统非常积极:“商城所有物品都有附加属性,买它送给目标会加好感度,送给自己会加魅力值。”
“陛下买点什么东西送人?或者疼爱疼爱自己?”
那推销时候的语气,像极了拜见他的胡商,求让利求保护商路畅通。
情绪价值是甜统的动能,它们被主脑散播进各个时空植入于宿体,收集货币,财源广进。
甜统笑嘻嘻地道:“无需刷脸或者指纹认证,只要陛下想买,将直接从私库支钱,如果私库不够,还可以关联国库哦~”
嬴曦:“……”
恋爱系统图穷匕首见。
以往嬴曦常想,媒婆说亲尚且要喜钱,怎么就有谁会免费帮助人谈恋爱呢?
现在看来,卖道具获得利润,是恋爱系统的重要生财手段。
甜统又兴致勃勃地推荐:“您看这把梳子多精致,是否正适合您柔软绵密如海藻般的头发?”
“您再看这枚扳指,款型配不配谢千里?扇子能不能送苏雪仪?”
甜统越说越欢喜道:“现在购买不仅首单五折,还有可能得到传说级礼品‘许芳心礼盒’哦!”
它又开始絮叨那礼盒,说礼盒的好处。
“陛下您不知道,普通礼物数值只涨一点两点,那个可是能根据目标的喜好定制礼物,涨得是真实数值,不会因为各种情况对您好感降低。”
嬴曦突然想起犯毛病的苏雪仪。
脑海中,一缕流光闪过。
他迅速捕捉自己那抹意识,嘴角勾起个笑容,显得从容若定。
甜统则把他轻微笑声当成了有意氪金:“——买吧陛下!!!”
嬴曦:“不。”
“朕的国库什么奇珍异宝没有,朕送礼物根本不用花钱。”
“……”甜统哑然。
接着一阵漫长的沉默。
当初测算宿主潜力时,主脑只检测出来宿主身为帝王,身边优质NPC环绕,大环境适合发展恋爱关系,并且他还有绝对强势的经济条件。
但居然没有考虑到另外一种情况!
那就是,宿主本身已经阅尽了天下珍宝,道具再精美,他也不稀罕,他不会花钱。
至于道具附加的那点儿数值……
嬴曦轻轻捋顺了袖口一根衣褶,安闲道:“朕是皇帝,送什么他们不会感激涕零?”
甜统推销完全失败,不得已只好将“许芳心礼盒”旧事重提。
“可陛下的国库没有这个,除了商城外哪里也买不到,陛下知道增加真实数值意味着官方给你开挂吗?您的恋爱前程将一片坦途光明!”
但甜统说完,又觉得有些没底。
因为这位宿主根本对恋爱毫无兴趣,那么许芳心礼盒对他来说有什么诱惑呢?
一霎时间,甜统语气低沉许多分,推销的热情明显减弱。
然而这回嬴曦不同,区别于往常对恋爱的抵触情绪,他竟表现出明显的对许芳心礼盒的感兴趣态度。
“这个真实数值,倒是挺有用。”嬴曦噙笑。
甜统微讶,它迅速燃烧起期待,声线激动带颤道:“毕竟是传说级道具,陛下首充五折概率得礼盒完全不亏的~~”
嬴曦:“把福袋打开。”
“咦?”甜统一呆。
忽然记起由于葡萄事件,宿主超额完成任务几十倍,上报恋爱系统之后,连任务掉落带奖励,共得到传说级福袋(商城体验装)×51个。
甜统不清楚,嬴曦通过两边都有传说级前缀,早就顺理成章推断出,传说级福袋能开出许芳心礼盒。
嬴曦悠然地扶着窗框。
那双深灰色的眼睛,天生自带一股深邃感与朦胧,让人即使是面对面,都很难窥探出他的真实想法,更遑论如果有些事他不告诉你,深深藏在他的心中。
甜统乖巧给开:“好。”
打开第一个福袋,袋身摇摇晃晃,金芒散溢,接着烟花炸开,有一个金红交错的小木匣呈现眼前,盒顶分明用篆体小字写着“许芳心”。
甜统诧异嚷道:
“妈呀……竟、竟然开出了许芳心礼盒啊!!!”
一点点奖励并没能让嬴曦喜悦。
皇帝的嗓音依然平静:“再开。”
第二个传说级福袋使用以后,同样的光芒过后,嬴曦眼前呈现出又是一个金红交错的礼盒,许芳心礼盒居然开出了第二个。
传说级福袋罕有,但连续开出两次珍奇礼盒,那就只能解释为,这件事赶巧了。
系统在一旁干巴巴地恭喜。
第二个许芳心礼盒掉落,故而嬴曦隐隐觉得,还会有什么事情发生,他的心头这才划过抹喜悦,眉梢微微抬起。
据他的观察,恋爱系统并没有多么精明。
“剩下的打开。”嬴曦道。
四十九枚福袋闪烁,赫然在嬴曦面前,呈现出四十九个同样的礼盒!
甜统已经惊得语无伦次了:“这……偷懒,亏本……复制粘贴……”
后五十个奖励同时发放,数据完全相同。
故而巧合开出第二个许芳心礼盒以后,后头照抄前面,最后全是礼盒,这是恋爱系统的巨大失误,也是嬴曦误打误撞,得到的天大幸运。
传说级天价礼盒,帝王分文没花,竟白嫖了五十一个!
甜统哭声不绝:“呜呜呜呜!”
恋爱系统助手音色是个小姑娘,声音带着颤抖,它无法埋怨嬴曦,但显得有些失落。
这使嬴曦想到了妹妹花朝公主。
血雨腥风、勾心斗角,费尽心机谋取更多利益,那是皇帝无法避免的日常。
可嬴曦不是苏雪仪,无心压制别人,用以炫耀自己的能力,他其实更愿意庇护她们。
嬴曦问:“朕得到这些礼盒,会让你承担责任?”
甜统略作沉默,抽抽鼻子回答:“唔,那倒不会,这是主脑的疏忽,一损俱损罢了。”
“原来如此,”嬴曦淡声道,“朕也并非永远拒绝花钱,只是暂时没有需要。”
皇帝是大秦的第一人,愿意跟自己解释,甜统已经很欣慰了。
甜统低声:“好的。”
“你给朕安排个任务吧。”嬴曦温声说,他没有哄小女孩的经验,他知道甜统喜欢看自己,跟身边人做些奇怪又暧昧的互动。
甜统呆然:“诶?我可以?”
“别太为难朕。”嬴曦点头。
就算是傻瓜也能听得出,宿主又在安慰自己,用他那富有质感的嗓音,使甜统运算出一种名为激动的感觉,界面流光闪烁。
甜统尾音拖长许多分,道:“陛下!我好喜欢你呀~~~”
系统任务:与任意角色拉钩钩(0/1)
不指定人物,没有倒计时,尺度小,完成条件宽松。
这都是嬴曦通情达理,甜统投桃报李所得。
甜统哼着小曲等人上门。
等了有半盏茶的时间,外头玉镜禀道:“陛下,英国公求见——”
嬴曦从窗口转身,回眸时,眸光于眼眶中闪烁不定。
他强行压下那一瞬间的异样感,心脏像擂鼓重跳。
甜统却在他耳边荡漾:“大~狼~狗~呦~”
嬴曦:“他来作甚?”
玉镜大喘气道:“书房半天没动静,奴才还以为您在小憩。刚跟国公爷回禀,他就走了。”
心跳缓慢平复,逐渐变成嬴曦微垂眼眸,鸦翅般的睫羽挑起,他抿了抿唇:“走便走吧。若有要事还会再来。”
“是。”玉镜回答说,“不过烛先生在外面,他刚招待完蛮王来使,有情况向陛下禀奏。”
嬴曦点头:“见。”
话音毕,于门窗外同时投进午后的暖光,给帝师镀上层金色轮廓。
烛照今日身穿正一品仙鹤纹官袍。行走时缓步生香,佩玉在腰间玲珑作响。
烛照的仪态感无可挑剔,近前对皇帝道:“陛下万安。臣不辱使命,已与蛮王使节会晤。”
嬴曦虚扶起烛照回答:“老师辛苦了,看座。”
师徒君臣,相见亲密如教科书。
但实际上却是嬴曦微弯眉眼,不愿意碰到烛照半点儿衣角,那手掌与衣服相隔的距离,既把握得恰到好处,又引发帝师敏感的思绪来回猜测。
帝师坐进位置里。
自从密藏处分别,师生再没有独处的情况,密藏处查阅制度,更是变得极其严格,贺宣打起精神看守库房,宁可不给查也不准信息泄露。
密藏处的变化极有可能针对自己,烛照更加惶恐,遂与李义隆那边联系得越来越少。
而最近嬴曦在朝廷内外,完成了许多大事:收编军队、反对贪腐、整顿朝纲、挽回民心……
短短的时间里,嬴曦像是给病入膏肓的大秦下了许多虎狼之药。
他用药过后,久病的大秦着实痛了一阵,然后颤颤巍巍地焕发出生机。
如今民心所向,朝野规矩严明。
那个曾说要带领大秦走出长夜的少年,正在一步步实现他的许诺。
烛照再度打量嬴曦:瘦了些。据说前段时间病了。
纵使疾病初愈,嬴曦还亲自视察了居德坊的救火情况,此举至今仍然为百姓称道。
更不用提他心胸宽广,没追究冤枉他暗杀谢稷的流言,还在未央宫收治了重伤的谢千里。
削薄的外形,并未局限嬴曦的气场,反而因为反差感,放大了他的魅力和帝王风度。
烛照心中复杂而惭愧。
如果说以前,他还能用为天下苍生着想,作为信念支持自己当间谍。
如今天下苍生因嬴曦逐渐向好,间谍还要继续做下去吗?那不反而成为给天下添乱了?
根根思绪缠绕成乱麻!
烛照只能体面地掩饰自己,竭力假装平静。
他嘘寒问暖,着实关切了嬴曦几句,问过皇帝身体状况,再问最近读什么书。
嬴曦自是表面功夫周全,全都规矩地答了,而后问起正事:“先生,蛮王无事不登三宝殿,他遣使抵京,欲跟朕提什么要求?”
按前世往事猜想,蛮王应该是逼娶花朝公主索要嫁妆。
今生嬴曦有钱有势,早想好了拒绝的话术。
烛照回神应答:“蛮王声称境内受灾,向陛下借丝帛千匹、十万银两、二十万石粮食。灾情急如星火,要大秦立刻发放。”
第42章 朕要罚你
嬴曦唇线抿得极紧。
——蛮王得寸进尺,这可比给花朝当年的嫁妆多得多。
西南不可能受灾,没有奏折禀报,更何况赈灾为何用丝帛?
民心与国力,是嬴曦这辈子的底气。
他冷静地压下那股怒火:“使节还说什么?”
烛照温声响起:“余者皆是闲话,询问长安风物,使者欲逛皇都。”
嬴曦锁了锁眉:“可曾闹出乱子?”
“看哪儿都稀罕,倒是不曾闹事。”
短短的几个字,嬴曦沉默片刻,透过现象挖掘出事情的本质,判断道:“他们是来试探深浅的。”
前世境内战火四起,蛮王使臣气势汹汹前来逼婚。在长安为非作歹,祸害了不少百姓。
今生蛮王虽然狮子大开口,手下的人却安分守己,显然是提前被谁交代过,不知大秦国力几何,休得轻举妄动。
使臣能平静到现在不被巡城卫兵告状,说明自知惹不起大秦。
嬴曦冷笑道:“蛮王漫天要价,想等待朕就地还钱,给多少算多少,找个借口打打秋风。”
如果没有前世,蛮王勒索并且虐杀了花朝公主的旧债,眼下嬴曦正值对北边用兵之际,他刚抄家入账几十万两……真可能给俩钱打发走蛮王。
可想到云涌楼里,眉眼晶亮,神气活泼的妹妹。
蛮王这回要钱,是否下次就来要人呢?
嬴曦悔愧交加,眼睛里闪烁出危险的寒芒,决断脱口而出:“辛苦帝师转告来使,让他们滚,朕不接受。”
薄光浮动的未央宫,熏香香雾轻颤。
寡淡到极致形成令人胆寒的锋利感,嬴曦的攻击性隐藏在有形无形中。
与密藏处相见那次对比,嬴曦更加锐利,让人想到了杀伐独断、雷霆手腕,海雨天风……
没有哪个老师不喜欢优秀的学生。更何况这还是亲手调教的学生。
嬴曦显出如此魄力,眼前正在成长的帝王,对比遥远不可相见的李义隆,烛照喉咙微哽。
烛照受感召道:“臣有办法平息此事,既能让使节无话可说,还能对蛮王起警告作用。”
“先生请讲。”
烛照缓慢回答:“答应蛮王请求,但大秦有条件。赈灾物资必须由大秦军队押运至西南发放,否则免谈。”
嬴曦勾起嘴角。
这套说辞不失体面,但隐藏着的机心,就连甜统都能听懂,甜统在耳边嬉笑道:“哈哈,要是蛮王敢收,那就让部队带着钱粮去把蛮王揍趴下吧~”
没想过已经跟朝廷离心的烛照,还能献上条好计策。烛照的能力毋庸置疑。
烛照接着温声请求:“但是臣也希望陛下派出人手,打听西南是否受灾。如果确有其事,大秦进军西南,恐怕趁人之危,有损陛下圣名。”
话音于未央宫书房渐渐落定,帝师拱手。
嬴曦默然几息,对烛照勉强挽回了两三分印象,帝师有颗悲天悯人的胸怀,倒是实属大秦独有。
嬴曦暗中投去打量的目光。
深灰色的眼睛,转动出一点儿不为人知的心思。
比起之前冷落烛照,还让叛徒继续白领朝廷俸禄,不太合适。
帝王的乐趣也可以是差遣敌人为自己所用,让叛徒不遗余力给朝廷干活,还要叛徒惶惶不可终日,这才能够尽兴。
系统任务:与任意角色拉钩钩(0/1)
嬴曦决定好接下来的主意,他挥手,遣退了所有侍奉者,书房顿时空寂下来。
烛照不明所以。
皇帝从龙椅起身绕过书桌。
高高在上的帝王,逐渐缩进距离,满身威势让烛照不由躬身垂眸,视线纳入的是皇帝龙纹明丽的心口。
“先生,学生希望您答应一件事情。”
嬴曦向烛照伸出手指,指端雪白发亮,指甲如贝,指节像枚质地上乘的玉带钩。
烛照被这个小动作牵引思绪,刹那间如同回到芳兰殿。
那时嬴曦既非太子也非皇帝,身份隐秘,行动很不自由。
烛照作为他的老师,相熟之后,常常被他用拉勾的方式,央求他答应些无伤大雅的事情。
比如说,带几本解闷的闲书。
再比如,隐瞒他认识谢小公爷,保住他唯一的朋友。
小时候,嬴曦这举动代表着信任,那是份曾经独属于师生间的默契。
烛照恍恍惚惚,下意识再度勾起嬴曦的尾指,那指节依然柔软细嫩,像春天的柳条。
“北方局势关乎国运。内部安定,大秦就有余手对待外敌。”
“朕案头有无数官员自荐向北招安各处匪寨,可是事关重大,朕唯独相信先生。”
“请先生务必担任招安正使!”
“……”
系统任务:与任意角色拉钩钩(1/1)
任务奖励:魅力值+50
刹那间,烛照呼吸几乎停止。
招安使团正使一职前途无量,未来必然青史留名,早已引起朝廷众臣哄抢。
烛照心虚没敢自荐,没想到,嬴曦还会对自己委以重任。烛照以为被皇帝疏远的猜测,转瞬烟消云散。
从心口涌向四肢百骸,是层层叠叠酸楚滚烫的热流。
他一直在嬴曦心里占什么位置?
他想不清楚。
烛照胸口像压着无数块巨大的石头!
仿佛能透过眼前的嬴曦,看到年幼时候的嬴曦,那个总是等候在芳兰殿门口的小小身影。
他呼唤先生的嗓音清脆又干净,每次相见都先主动接过自己手里的书,然后在分别之际,略带殷切地觑着自己宽广的袖口,希望里面藏有礼物。
“先生。”
“先生,这卷《资治通鉴》读完了,咱们讲一个故事吧?”
“先生,送您真正的紫貂毫做毛笔,我监督驹儿追了它半座山才抓到……”
“先生,您如果有公务可以带来,我也能够替你分担的。”
先生,先生。
先生……
“先生,朕要带大秦走出这长夜。”
少年逐渐长成帝王,性格气质都有所改变,可是嬴曦曾经如此信赖自己,如今竟还依旧。
烛照的眼睛正在变得模糊。
胸膛里,像是有刀子重重地翻搅,提醒烛照一个事实,丑陋并且残酷。
他在大秦最艰苦时,背叛了眼前这个少年!还妄图用百姓掩饰自己的懦弱!
烛照眼眶滚烫,冠玉般面庞红热。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陷入两难的境地实属活该。
烛照暗暗想着自己在江南军的代号:
——朝晖。
这身份代表过希望,如今却令人烫手。
烛照最终涩声道:“臣愿意为陛下分忧。”
“只是臣能力浅薄,唯恐担当不起此重任,还望陛下三思。”
后半句当然是客套话。
除了苏雪仪那种骄子,谁也不会还没开工就把话说满,烛照等同于答应了。
答应就好,牛马已入套。
嬴曦压抑住喜色,似乎漫不经心,顺着刚才那声客气话安慰:“先生不必有压力,朕做你的副手乔装改扮同去。你我师徒同心,哪有困难解决不了?”
烛照:“……”
皇帝居然要离开未央宫!
***
想因公外出深入民间,嬴曦的决断仓促,但实际上并非临时起兴,也不止是为监视烛照。
今生他已三四次微服私访离开过宫廷,每一次都让他见识到不同的人群,不同风物。
生于深宫之中,长于妇人之手,嬴曦不想当这种皇帝。
大秦江山在他眼里不应该是模糊的空中楼阁,既然今生有机会,他想把国土了解得透彻,所以他才会选择与烛照同行外出,这趟也不会太久。
至于皇宫里怎么办?
那五十一个“许芳心礼盒”所拉高的真实好感值,足够苏雪仪在后方稳固朝廷。
有玉镜给他掩饰称病罢朝,还有鸿雁传书掌控天下动向,甚至他还能随时返回书房。
他怕什么?
越规划退路,越使嬴曦期待这趟远行。
他迫不及待地将刚才想到的一切都安排妥当,包括他对外的身份,再置办几身得体行头,许芳心礼盒顺利使用。
甜统呜里哇啦地大叫:“这回苏丞相必定能拜倒在您的龙袍之下~!!!”
嬴曦早已习惯忽略它的乱磕猛磕,无甚在意。
过不多时,吏部传来情报,说是苏茵康复了,苏雪仪立刻销假,办完相关手续,苏雪仪就要来未央宫面圣——嬴曦果断拒绝。
你敢说走就走,朕又岂是你想见就见的?
傍晚踏着夕阳余晖,皇帝甩甩衣袖,毫不留恋地摆驾离开未央宫范围,随便去哪里走走。
因为上回碰到过前例,苏雪仪绝顶聪明,他等厌了就会想法子,找一切理由混进未央宫。
嬴曦可不想被苏雪仪堵上门。
于是带着玉镜,主仆两个从北门出去,如果苏雪仪入觐,要走南门,两边恰好南辕北辙。
未央宫的北门,毕竟不是正门,也毕竟是皇帝通往游赏散心的上林苑的必经之路,松篁翠竹,石子铺路,布置更偏向于幽静随性。
晚风带起阵阵竹叶声,嬴曦深深吸了口长气。
闭着眼,只觉得春天草木气息,到处都沁人肺腑。
可是再睁开眼睛,身旁玉镜的脚步,早已率先停顿,玉镜甚至躬身后退半步:“英国公。”
嬴曦往北门那边望去。
纵使是夕阳艳烈、绿竹惹眼,门柱笔直……
却都没有谢千里一身白衣银甲,更挺拔惹人注目,嬴曦心中一紧,顷刻间被对方占据了视线,又将目光挪向别处。
嬴曦沉声不悦道:“谢卿为何站在朕的宫殿外?”
谢千里跟皇帝行礼,宛如雪山沉下去一半。
他挺直的鼻梁,使他有副很英俊的侧影,视线正好投在皇帝的靴尖。白底绣着金色龙纹。
谢千里默然在龙眼睛上面凝了凝,是孔雀蓝色的。走线精美,幽光闪烁。
谢千里坦率道:“下午曾让总管通禀过陛下,陛下正休息,臣不忍打扰,尚未得到宣召,所以漫步至此,未敢远走。”
晚风带起又是阵竹林声。玉镜低垂眉眼,暗中将眉峰锁紧了,觉得这话隐约透着不对头。
皇帝问道:“通禀何事?”
谢千里起身,将最终敲定的军用给皇帝看了:“臣听说正使是烛照先生,招安使团明日就启程。”
他比嬴曦高多半头。皇帝能到他的下颏。
但皇帝无须仰视,因为英国公有意微垂着头:“可以,朕准奏,便按此规格执行。”
“臣遵旨。”
漫长的等待只为这声简短禀报?
如果等不及,委托自己把文件带进书房,也是可以的。玉镜满心怪异感,越发不敢上前。
但英国公解释得合情合理。
“臣得蒙陛下赏赐葡萄,深感皇恩浩荡。兴许与君王一别月余,臣来感谢,也来告辞。”
嬴曦:“知道了。那果子吃不完,朕要罚你。”
谢千里浮现起一道果然如此的心声,语调微微扬起:“臣把它们酿成了酒。”
嬴曦眸光流转。
少年时无数次猜谜和解谜,场景历历在目,溯洄萦绕。
嬴曦有极短暂的刹那忘记了仇恨,而险些脱口称赞道“驹儿果然好聪明”。
他因为想唤谢千里的乳名,引起鼻梁一阵酸楚,在心肺俱痛之际,决定头也不回地走了。玉镜连忙跟随。
谢千里则面对嬴曦的背影单膝行礼,满地夕阳余烬,碎金橙红,声音沉稳:“陛下珍重。”
不对……
嬴曦止步。
他有件事还忘了跟英国公知会,否则明天就露馅,就凭龙武军那帮大老粗,根本瞒不住。
嬴曦绝对不想被连清直接喝破身份,届时三军山呼万岁,那他还怎么走?
嬴曦按下喉咙的酸沉感道:“无须道别,你准备准备,朕改换身份,就在招安队伍当中。”
第43章 小谢开屏
次日清晨三军集结。
春日的光线朗照在龙武军的白衣银甲,队伍满目浩荡,到处充满甲片反射着的刺眼亮光。
由于帝王称病没来远送,派遣的未央宫大总管玉镜代为宣旨,正副使者接旨,招安使团立刻出发。
逶迤的队伍带起路面一层飞扬的尘土。
副使骑马,正使乘车。
战马与马车之间,隔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
但那距离是刻意调整过的,如果按照龙武军急行军时的速度,马车绝对跟不上。
连清欲言又止。
“我等展示朝廷威严,无须举止匆忙。”谢千里道。
“不、不是,将军……”连清瞳孔映入雪亮,让人目瞪口呆的是英国公的甲胄。
元泰帝曾超出谢千里实际年龄,给他预制了成年后的战甲。
那身银甲,兽吞灵活生动,重甲有如浮雕工艺品般纹路,抛光绝佳,材质和实用价值都是大秦巅峰,亦因为成本太高,甚至都无法在军中高层推行。
连清隐约觉得哪里不对,又说不上来到底什么不对。
当看见雪白战马换了套崭新锃亮的鞍具,怪异的感觉,快把他脑袋顶破了。
隼大爷正在对连清严厉注视。
连清有点颤声道:“昨天将军让属下准备了马车坐垫。”
“嗯,暂时不用。”谢千里回答。
“陛,”连清急忙压低嗓音,“那位与烛先生同乘,扮演烛先生的随从,吃住正好与帝师同样,倒是无须将军特殊照顾。”
谢千里抿唇。
连清:“师生间还能在车厢里说说话,总比下来沾染尘土,或者听我等粗鄙言语好得多。”
谢千里提起缰绳,银盔压住他一瞬皱起的眉峰,冷亮的银辉扎进连清脑袋里,连清噤声。
大风带得官道柳树哗啦啦响,麦苗长到了小腿高。
谢千里骑马到车窗前,隔着窗户:
“生民疾苦,百姓为谋生,所以催生了各种行当。”
“山中有匪,民间就雇佣镖局应对,有保物也有保人的。押镖形式也有所不同。”
“譬如威武镖,趟子手大呼镖局旗号,镖师是厉害人物,江湖匪寇迫于威慑放行。”
“也有仁义镖,镖旗降半,自降身份,希望经过的匪寨给个面子。还有暗镖,既不亮旗号亦不喊号子,又急又快地过路。”
“先生喝茶。”
“多谢。”
车内如珠玉般嗓音暂停,师生相处融洽。
烛先生博学文雅,嬴曦勤奋好学,与车外风尘仆仆相比,车内自成一派清凉。
谢千里目光凝在车窗人影的轮廓。
那窗户忽然打开了。
他有一瞬仓皇,心跳快了几拍,连忙在马背低头拱手:“先生。”对外要隐藏嬴曦的身份,不可随意称呼。
抬起眉眼,车里是两人一桌,普通茶水瓜果,朴实无华。
谢千里禀奏道:“已出长安城范围,斥候打探附近已出现匪寨,匪寨就在山中。”
甲片照进车厢雪白的光亮。
嬴曦勾起车帘,被这抹流光晃了眼,视线在谢千里满身打量,片刻停留在他英冷的面庞。
“呜呜呜新皮肤帅出层次的大狼狗~”
“多看他对我眼睛好!!!”
嬴曦轻揉额角望向烛照:“帝师您说,我们这趟叫什么镖?”
烛照饮茶思索,仙鹤纹朝服光感润泽,他放下茶盏道:“队伍严整,旗帜鲜明,还有英国公率军坐镇,自然是威武镖。”
嬴曦微笑:“那些山匪必定被震慑,怎么能找得着人迹呢?”
帝王擅长活学活用。
细节中透着可怕,烛照欣慰且惶恐。
烛照遂安排道:“部队先行停止进军,本官亲自率领一支队伍扮做客商,吸引山匪出动。”
谢千里:“是。”
“我与先生同去。”嬴曦道。
帝王的命令毋庸置疑,谁也不敢拦阻。
况且这趟行程从开始嬴曦就没把自己当特殊人物对待,知晓他存在的唯有四个。
如果帝师以身诱敌,随从却在马车里安坐,那才是奇怪哉也,反而引人注目。
军队驻足。
诱敌的马车开过来,载着烛照、嬴曦,龙武军挑选稍瘦弱些的两名军士驾车,没拉货物。
这架马车正是昨天连清准备的那辆,里头是软座,座板底放着书,有提神防止晕车的清凉油。
但嬴曦注意不到这些心思。
所有人注意力都放在山道两侧,马车走得不快不慢。
嬴曦阖眸,十指交叠放腿上。前世他临死前见过匈奴骑兵,但确实没见过匪寇劫道。
那些人可会……
“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
“要想从此过,留下买路财!”
宛如话本里那般?
帝王睫羽轻颤,扬起一抹冷酷的微笑。
倏然间,那车停了。骏马一声长嘶,嬴曦睁开双眼。
车外有三个身穿粗布棉袍,不修边幅的壮汉。中间男人皮肤黑红色,手里拿着杆大环刀,刀身锈迹斑斑,刀头有干涸已久的暗红血渍,面容肌肉虬结露着凶相。其余两人手拿着锄头。
若没猜错,提刀的那个是头目。
两名军士蓄势待发。
烛照轻咳一声制止,这趟不止是来打架。
就见烛照不疾不徐起身站到车外。根本没被这场面吓住。
那黑红脸的汉子隐约觉出对方不是常人,粗声粗气道:“兄弟们靠山吃山,这世道艰难,手头不够宽裕,向朋友借几个钱花花,日后山长水远,有缘再叙归还。”
烛照笑道:“好说。”
今日烛照做客商打扮,话毕从袖口掏银子甩出去。
银子划出道流光山匪手里,两名山匪眼睛放光,中间为首的黑红脸汉子显然面露贪婪,抖了抖大环刀的刀背,刀身哗啦作响:“还有没有银子!车上人下来,车里值钱的全拿出来!”
两个喽啰接近马车,正待搜车。里头就是皇帝。
假扮车夫的军士不悦,立时将那喽啰扔出几尺,草丛传出哎呦哎呦的惨叫:“朱五哥!!!”
那黑红脸汉子闻声暴起,举刀便砍:“你他妈不要命了?”
幸而烛照情绪稳定,立刻让车夫赔礼。
嬴曦打开车门,与另一名车夫把细软等物用毯子裹住,再扔到山匪跟前。几个山匪方才停止动作。
烛照斯文含笑,表情和气生财:“鄙人从洛阳到长安办货,做大宗买卖,已预付过银两,故而身上没剩多少钱财,还望兄弟行个方便,鄙人不胜感激。”
扔出去的银锭,再加上车里的财物,得有十两,这趟遇见了肥羊。
黑红脸汉子提起大环刀,板着脸,恶狠狠在烛照面前比划几下,见烛照还是无动于衷,最终后退几步,两个喽啰捡起财物,继而让出了官道。
“快滚!”
那瞬间,烛照与嬴曦对视一瞬,对眼前匪徒做出评估:刀具农具并用,应是叛军与流民的结合。求财并未害命,没留人质勒索,性质虽然恶劣,但不属于山匪流寇中最歹毒的一伙。
嬴曦略微点头。
烛照这时道:“稍等一等。”
几名匪徒惊愕,当然是从没见过放人还会犹豫的过客。
黑红脸壮汉横刀:“废话少说!”
烛照道:“鄙人那单石料后天从皇都出发,绕不开好汉们的地界,与其伙计们担惊受怕,或者得罪诸位兄弟伤了和气,倒不如提前打好招呼,他们打点打点,您放我这支商队条生路。”
正常商贾谁能提前告知土匪行踪?
黑红脸等人难掩诧异。
但听见这支商队运得是石头,物资笨重,改道极不方便,就能理解,还觉得这商人懂事。
黑红脸朱五粗声道:“爷们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扶风寨二龙头,大环刀朱五。”
甜统噗嗤:“二龙头亲自搞业务,看来经营规模不大。”
嬴曦安静地观察,仔细聆听,不放过任何体验民间百态的机会。皇帝体貌身形皆有修饰,不至于让匪徒起别的心思,嬴曦背过去手。
而帝师亲身教学,继续满面笑容。
烛照装不来市侩气,但看上去有钱且有涵养,把朱五捧得老高:“原来是扶风寨五爷,久仰久仰。今日跟五爷不打不相识,朱五爷仪表不凡威风凛冽,鄙人诚心与您交个朋友。”
朱五曾在叛军做过伍长,军职不高,后来落草为寇,彻底变成匪徒,更没谁对他尊敬过。
朱五黑红脸焕发光彩。
烛照则像是赶紧交代,实则现场杜撰出运货的规模,领头伙计的体貌特征,以及所送石料种类:青白石坚硬、汉白玉细腻,茶园石易于雕刻,寿山石色彩丰富,太湖石形态各异……
单凭烛照说得煞有介事的各种石头,谁听了都得以为他果然是其中内行。
山亭整理但其实烛照实在渊博。
帝师博闻强记,尤其擅长博物,无比贴切地扮演了个大商贾。
嬴曦听得津津有味,不免再度觉得用人得当。
朱五这下已完全相信烛老板的身份。
烛照适时递出条件:“如果今后与扶风寨的弟兄们合作,在这条新开辟的商道照应照应,难得与二龙头有这般缘分。”
朱五以为能谈下笔长期大单,这商人的意思是要交保护费,今后由扶风寨出人沿途护送。
朱五面上光芒更甚,压抑住大喜,大环刀斜插到腰带里,嗓门洪亮:“这条崤山南道有大小寨子十六座。咱扶风寨义字当头,各寨都能说得上话,今天你有意结交,算你走了运道。”
身后两个喽啰帮腔点头。
烛照套出关键情报,趁热打铁再探,那朱五果然不精明,遂把崤山南道各处匪寨消息,林林总总打听了遍:什么黑云寨荒僻、白龙寨威武,青牛寨最凶残蛮横、桃花寨皆是女匪……
问得差不多,嬴曦也听厌了,背着手微微摇头。
目光示意之下,烛照自然地收起话题,琥珀色眼睛里掠过了一抹,局势尽在掌握的光华。
烛照从袖子里掏出证明身份的物件:“既如此,还得烦劳二龙头,收下鄙人的这张名刺,向扶风寨首领禀报我欲登门拜访,与寨主沟通合作。”
那烛照神情渐冷,朱五隐约察觉不对。
两个军士一左一右守在君主师徒旁边,虽是车夫打扮,然而面露精光,衣服下肌肉绷紧。
朱五喉结滚动,黑红脸浮起层慌乱,更加觉出危险。
他低头看那张名刺,是刻字的小银牌,缀着浓密的流苏。
朱五不识字,表情混沌:“这——”
幸而喽啰中有个认字的,凑过去认读银牌的正面,磕磕巴巴地道:“大秦……奉……诏,招安使节。正一品,烛,烛,照。抚民安邦,定乱兴平。”
正一品!
招安使?
仅仅是官阶职责,就能把贼匪震慑个半死,烛照还没拿出另外的身份,大秦皇帝帝师。
那仨土匪赶紧拔腿逃跑。
骤然头顶黑影压下,雄鹰长空唳叫,鹰隼展翼盘旋,把山贼圈禁在它滑翔的范围,猛禽鸟喙尖锐,利爪如钩。
鹰唳被山壁反射,回音不绝于耳。
山匪已吓得腿软。跌坐回头,轻步兵逐渐趋近,到处架起弓弩!
原来整条山道已被龙武军包围,哪有运送石料的伙计,唯有旌旗蔽空,将士们银甲雪亮。
英国公提缰靠近,马蹄声犹如叩击神魂,山匪自下而上,哆嗦着看到他下颌骨冷硬轮廓。
第44章 又在乱磕
抓住这三个当地的流寇做向导,不多时,穿越过重重山道,朝廷军顺利找到扶风寨。
那寨子依山而建,外头用圆木栅栏围住,又用更高更结实的木头,在寨门两侧搭起望楼。
树木幽深,寨子内部望不真切。
望楼的山匪喽啰察觉危险,警惕地四周环顾,见到树丛里无端飞起数只鸟儿,觉得不妙。
喽啰刚要跳下望楼禀报大当家,听见熟悉的嗓音,一低头,二龙头战战兢兢站在望楼下。
“二当家的!”
黑红脸朱五哪里还有之前的威势?
朱五颤声,向望楼招手:“还不快快……打开寨门!朝廷的招安使节降临,要见大当家!”
——“什么!?”
那一声朝廷,已足够吓裂心胆。
扶风寨虽然处于山中,但守着官道打劫,消息并不闭塞,自是知道皇帝年轻但手段老辣,杀人剥皮做鼓,这是山匪都想不出的招数。
如今皇帝要他们投降,山路那头,朝廷军队正在逼近。
山路狭窄,军士队列绵长,远远望去人数不可胜数。
难怪向来悍勇的二龙头也被吓乱了阵脚!
喽啰连滚带爬进寨禀报:“大当家!大当家!”
狼狈的喊叫声响彻匪寨,那喽啰逐渐消失了背影。
***
扶风寨寨门正面敞开!
寨子里,大当家约莫有四十多岁,是个胡子拉碴的蜡黄脸,戴一顶破帽,身上羊皮大袄破破烂烂,满脸的褶皱沧桑。
以那大当家的为首,后头站着压寨夫人,二当家,三当家……另有寨中的喽啰伙夫,全部都从寨子里出来待命。
这扶风寨人手并不算少。
大当家往那儿一站,后头拉拉杂杂凑了有七八十人,各自提着五花八门的兵器。
唯独二当家的刚从龙武军军阵里被释放出来,大环刀仍在腰间插着,但丝毫没有要拿那把兵器作战的意思。
方才他近距离看到了英国公谢千里,副将连清,个顶个威武挺拔的秦军将士。
还有曾经直冲着他的若干架弩机!
箭镞冷星密密麻麻……
二龙头头皮依旧发紧,往后退了半步。
刚好足底踩在三龙头的鞋面,将年轻气盛的三龙头给惹急了:“朱五!你这个怂蛋,你还想不想当老子的二哥?”
朱五显然没打算维护自己二哥的颜面,竟在这时想起了游龙锷。
去年他跟随青牛军造反,于射犬这个地方与朝廷军作战。
射犬城高池深,易守难攻,是青牛军难得能够完全掌控的城池,射犬更难打的地方在于,城池里面套着个瓮城。
若是攻城者以为城破,率领队伍先冲进射犬城,就会落入这道瓮城,被来自内城的箭镞滚木垒石等袭击。宛如瓮中捉鳖。
谢稷的副将连福章,不知内有瓮城率军闯了进去,登时外门关闭,四面环墙,飞箭如雨。
谁都以为能把连福章包了饺子。
没想到外头闯进一支队伍砸门,外城城门豁然洞开,内城守军以为又有人送上门来大喜。
闯进来那支小队,为首的将军马速极快,率领一行人冒着箭雨冲到跟前,先接应连福章,再回身向瓮城外。
青牛军不肯放人,派兵去追,追兵合围而来,靠近的皆被掀翻在地,几乎是近前必死,那银甲将军周围形成个血染的半环。
带头营救这位将军看不清脸,之后方知那就是谢稷之子,他的那杆重兵器,通身雪亮,质感沉重。朱五在箭楼印象极深。
这把游龙锷刚才就在他脑袋旁边,随时能把他脑袋拍碎!
朱五当啷一声丢了大环刀。
恐惧在扶风寨迅速蔓延!
大当家回头一看,手也跟着发抖。其余喽啰连后退带哆嗦,众山匪齐齐望向寨子外——
招安正使身穿仙鹤纹官服,面如冠玉含笑。
这名大官身后是龙武军队伍,绵长得根本看不到尽头,朝廷军有绝对的兵力压制。
“咱……”大当家喉咙哽了哽,语气艰难。
三当家拉不下投降的脸,用力晃了晃刀,梗着脖子喊:“可、可杀不可辱!怕他做鸟甚!”
却被压寨夫人出手,将三当家攥着的刀扔出去老远。
三当家:“大姐!”
“闭嘴。”
压寨夫人年轻含笑,福身行礼,鬓边的大红绒花跟着轻颤,嫣然问道:“诸位官爷军爷,山里风大,咱们进寨谈?”
***
扶风寨内部,忠义堂。
“招安条款共七项十八条,收缴兵器、拆除山寨,将寨内队伍遣散,朝廷提供两条出路,一者编入军队服役,二者就地开荒种田。”
烛照与大当家夫妇商讨招安细则。
那夫妻俩,夫人像是个做主的,虽说看起来得比丈夫小十几岁。长袖善舞招待招安使节。
丈夫问得倒都是实在话:“正使大人明察,前几年,各地都在造反,朝廷收税年年渐长,我家里实在人口多,带着几个兄弟占山落了草,那也是无奈至极,不知今后身份该怎么算?”
嬴曦站着掀扶风寨的账册。
账目并不完全干净,犯在他们手里有人命,但绑票之事没有,多半是劫掠银两立即放行。
进忠义堂前,嬴曦抽空观察了扶风寨的组成,发现匪徒内眷家小也在寨中,寨子后头,应该有扶风寨自己开垦的几亩薄田,匪农结合得很。
他是皇帝,不能非黑即白。嬴曦想。
他必须以扶风寨作为切入点,让崤山南道各路匪寨清楚,最好和平接受招安。嬴曦点头。
烛照遂道:“从军者是军籍,种田者依然按良民登记。”
那大当家明显长长松了口气。
大当家仍有顾虑,松弛的眼皮抬起:“寨子后头那十几亩田地……”
烛照:“将寨子拆除,田产由朝廷分配,给愿意留下的人。”
“那开荒……”
“时下正值仲春,朝廷会给基本保障,尔等勤快些,还能赶上秋收。”烛照回答。
愿意不停询问安置细节,句句不离种地,这帮山匪尚且值得改造。嬴曦暗中抿唇轻叹。
他也折腾一整天了。
暮色将黄昏,两餐没进食,人有点头晕。
身体方面的虚弱,终于掩过了从皇宫放出来的兴奋,嬴曦指节泛白,眉心逐渐锁紧。
幸好烛照对他的情况非常了解,观察到嬴曦有异样,温润道:“徒弟。”
陌生的称呼勾起嬴曦注意,嬴曦缓慢回答:“我在。”
“有连清将军在旁陪我,你转告火头营今晚造饭,多开几桌,本官要请扶风寨的兄弟入军营参观,而后你先去休息,不必接我。”烛照道。
嬴曦点头,起身时,身子都有点打飘。
“是,学生告退。”
***
嬴曦由扶风寨忠义堂出去。
晚霞浓烈,在山中看得更清楚,云与山自然而然地相连。
他脚步虚浮,跟着浮起一种心慌感觉,又因为想到烛照的体谅,回忆起来过去。
那时候烛照是自己唯独能跟外界交流传递信息的媒介。
他尊师重道,曾经无比信赖过烛照,谁知烛照居然会背叛自己。
一个背叛者再待他好,嬴曦只当对方为掩饰,他不稀罕。
可是最近一声声的学生跟老师唤来唤去,又使他分不清过往跟现实。
他心绪虬结,喉咙堵得很。
最终因甜统突然说话,将他的神思拉回原位:“陛下,我瞧着老师对您挺在意的。您等铲除李义隆之后收了他?”
“收到哪儿?”
甜统:“嘿嘿嘿嘿~”
又在乱磕了!
嬴曦无语,去往营地联系火头营,从烧火造饭的地方出来,今晚龙武军炖肉,有饼有粥。
前来参观的山匪们,定会被龙武军的待遇打动,从良保家卫国,总比为害一方更有前程。
嬴曦出去时带着身缭绕的烟火气。
火头营外停驻着许多板车。据说众伙夫平时扎营做饭,战时行军拉着大锅,边烧边跑,跟随部队烹制食物,到了落脚的地方直接开吃。
嬴曦觉得稀罕,反复打量,板车手柄处磨得发亮,可见它根本不是摆设,行军何其艰难。
身为皇帝,如果自甘囿于深宫,这些生民疾苦,怎能轻易得见?
嬴曦越发坚定要长更多见识。
“大将军!”
“国公爷!”
嬴曦还在看地上的板车,身后那些来来往往的军士,发出洪亮的问好声,全部肃穆行礼。
嬴曦回头一看,是谢千里亲自巡视营地,身后还跟着许多名,自己完全不认识的军官。
谢千里正跟麾下军士安排,山匪前来用饭时,给他们见缝插针讲故事,宣扬朝廷的好处,鼓励他们就地从军。
众军士庄严地点头,唯恐在英国公跟前露出懈怠。夕阳之下,这几名银甲青年逐渐靠近。
嬴曦的心弦缓缓收紧。
走?不合适。
他现在并非皇帝,扭头离开,恐怕要引起龙武军将士们不满。
若是留下来,纵使他是帝师的随行者,也务必要向谢千里行礼。
如今出门在外,嬴曦倒是不忌讳折了身份。
但是他竟在刹那间,想到个漫长的细节,那就是相识十年有余,哪怕在芳兰殿受困之际,自己居然从来没对谢千里行过礼。
“……”
心脏像被无形的手攥住,柔软地捏了捏。
嬴曦紧紧抿唇,感觉心里堵得很。
这时谢千里已经走到他的跟前,银甲雪亮,身形停顿,又怎可能知晓嬴曦出现在火头营?
两人相距几步,谢千里暗中讶然,武官们目光同时投向嬴曦,嬴曦不为人知地吸了口气。
就在要低头行礼时,谢千里却先发话道:“伸手。有任务给你。”
嬴曦抬头。
他的视线,从谢千里胸口挪向面容,见对方语气郑重,便只能伸出左手,接着胳膊骤沉。
一整只黑隼压在嬴曦的左臂,嬴曦架起它,就不方便再行礼了。
夕阳错乱了嬴曦的眸光,他心里又紧又沉,黑隼站在他小臂兴奋地直打哆嗦,羽毛乱颤,发出鸽子般的声音。
“咕!”
“咕咕咕!”
谢千里语气平淡:“我欲向陛下传信,禀奏招安情况,带下去喂饱它。”
黑隼狂喜地扑打翅膀。
“咕!咕咕咕!咕咕咕咕咕——”
第45章 隐形情敌
天已晚。
嬴曦架着那只黑隼,谢千里不再多言,两人擦身而过,毫无多余的眼神,像两名陌生人。
嬴曦带黑隼回去营帐。
他与烛照同屋不同床,为了他的监督计划。烛照还没回来。
那隼一路边走边抖,嬴曦以为它病了,要么就是它跟自己同样,容易因为饥饿发颤发昏。
饭菜端进帐子里,嬴曦边吃边投喂,隼是杂食动物,无论喂什么都大口张嘴。
没有哪个小姑娘不喜欢卖萌的动物,甜统激动道:“它好可爱~”
那鹰隼竟像是能听懂这番话似的,在吃东西的过程中,挨挨挤挤地闹人,又是用喙蹭嬴曦的指头,又是用脑袋顶嬴曦的腰际,拱来拱去。很痒。
腻歪的咕咕声回响整个营帐。
嬴曦不得已,只能抱住它喂,低头时,黑隼还在对它眨晶亮的眼睛,瞬膜闪烁,在装乖。
甜统:“呜呜呜您一定要拿下大狼狗~~~”
嬴曦:“……”
并不理解怎会从隼磕到人。喂饱了鹰隼,开帐篷放它走。
灯油如豆,嬴曦稍事休息,想接下来几个寨子,又想崤山南道这趟行程得到的经验,是否能拓展到今后其他闹匪患的地方?
他有意总结,挑灯在案头写下些文字,落下满纸流畅潇洒的行楷。
又鸿雁传书给玉镜,问最近朝廷情况。
搁笔后,甜统讪讪地冒出句:“我觉得大狼狗喜欢您,他一定喜欢您~”
这个系统看谁跟自己互动都是喜欢。
故而嬴曦微微摇头,婉拒同磕。
甜统则不遗余力:“他很帅~”
“苏雪仪也很帅。”
“那您喜欢苏雪仪!”
“朕的意思是,容貌不是理由。他不可能喜欢朕。”嬴曦淡淡。
甜统:“我听不懂。”又道:“大狼狗对您特别好!”
“朕是他们君上,谁敢对朕不好?”嬴曦自然而然。
扑面而来的帝王感,差点噎死甜统,但这样论起来好像也对。
甜统唯恐陛下更分不清,哪种好是恋人的好,陛下好像不开窍。
甜统直想抓耳挠腮:“请您好好分辨呀!”
嬴曦:“他喜欢女人。”
“直的?”
嬴曦多少猜出什么叫做直的。
年少时在芳兰殿,他想娶的是个姑娘。知道自己并非女子以后,太子与英国公世子之间,几年未曾有过只言片语。
对方也许气自己欺骗,或者是觉得尴尬恶心。嬴曦不欲再追溯,也只能做此猜想。
夜里帐子外头山风呼啸,吹得帐篷哗哗作响。
嬴曦遂赶紧收起谈兴,起身关好帐篷门。
在门缝里听见外头巡逻的龙武军士兵,声音不大,互相嬉笑道:“压寨夫人闺名花万红,让寨主续弦时才十四,多好的年华栽在个糟老头子手上。”
“花夫人带着寨中青壮来看兵营,小伙子们大口扒饭,她就在那里直勾勾盯咱们将军。”
“我可是听见,她悄没声儿地溜出饭堂,来找咱们将军自荐枕席。那花夫人也才十九,正是最娇美的年纪。”
指端搭在帐篷门扇的木栅。
指节曲成弓形。
嬴曦眼眸转了转,轻吸口气。
外头军士打趣的嗓音更响亮了:“你猜将军答什么?”
“答什么?”
“‘我有意中人,唯恐他不悦。’”
“将军心里有人了,英国公府要有主母了!不知是谁家的女儿,将军最近跟谁走得近?”
那种察觉不到的陌生酸楚感,在嬴曦心口炸开。
皇帝以为是释然,也以为应该恭喜,还有莫名地生气。
他并未意识到燃烧着的这股情绪,驱使他嫉妒恼火,情爱对他来说,只有太贫乏的经验。
他从门口坐回榻边,脱靴就寝,在榻上辗转反侧。
也亏他今晚睡得断断续续又很浅,苦了隔壁的帝师烛照。
烛照已有两个月没再跟江南军联系,好奇江南那头的情况,想打听李义隆部队怎么发展。
可是烛照根本脱不开身。
他只要一有动静,嬴曦就跟着冒出几声咳嗽,烛照就唯有放弃行动,躺回原位。反反复复无数回。
嬴曦暗中使坏,此生做了把捉弄老师的坏学生。
烛照却完全是相反的心境,想着嬴曦身体都差成这种情况,还要强撑着外出体察民情,不搞特殊,不带随从侍卫,越发趋向于明君。
烛照最后起身吩咐士兵,去取甘草含片。老师夜里给学生喂药递水。
嬴曦捧着水杯,掌心温热,他既怕有毒又惋惜。
十几年的师生情分,确实难以一朝割舍,纵使知道老师是叛徒,如果老师愿意回心转意,自己也并非不能给对方重归朝廷的机会。
系统任务:与帝师手拉手(0/1)
啧,大晚上派什么任务……
***
近来系统行事温和,即使安排了奇怪的任务,也没逼迫嬴曦立刻完成。
所以拉手这事,嬴曦暂时不予理睬。
药片放在舌底,他假装喝了。喝完倒头就睡。
次日招安使团留下部分兵士吏员,继续完成扶风寨收编工作。
主力队伍沿崤山南道再度行进。
招安使团吸取了扶风寨行动的经验,故而黑云寨、白龙寨、桃花寨等,一路高歌猛进,拿下得都很顺利。
过崤山南道垭口,穿越雁翎关,路过宜阳县,这几个地方地势险要,出过悍匪。
悍匪是土匪里最难对付的一股,譬如当时平陵村遇上的,就是悍匪。
朝廷对待悍匪绝对不能姑息,但曾经嬴曦对此体会得并不真切。
已成规模的江湖悍匪,就是当地的祸害!
青牛寨山匪纵马百余里,屠戮平陵村百姓,丧尽天良,罪行累累。嬴曦早已真切地感受过。
终于来到青牛寨附近,询问当地百姓,百姓们明显露出憎恨神色,却言语支吾,敢怒不敢言。
到底还是亮出了朝廷军招安使者的身份,才有百姓肯相信他们,逐渐抖落青牛寨的底细。
原来这青牛寨四梁八柱齐全。有贼寇千余人,喽啰家小不计其数,占山圈地有百亩良田。
匪首韩老大暴力嗜血,手上人命无数,最爱给人穿花挂甲。
穿花便是夏季将人质脱光捆树上,如若不拿赎金,则任由蚊虫叮咬而死,浑身伤口如花。
挂甲则是冬季给人质身上一盆盆泼水,严冬里,不多时,人就会冻成条晶亮坚硬的人棍。
纵使皇帝心境平和,听得也不由牙根痒痒。
再看到那揭穿青牛寨恶行的百姓,拉开衣袖、挽起裤腿,身上当真有深邃溃烂的伤口,正是被青牛寨绑做人质的幸存者,多亏家里凑得钱多,还跟顶天梁沾着亲戚,这才得以生还。
招安这帮悍匪,纯属给朝廷找麻烦。
嬴曦刚组建好龙武军,绝不能让这些渣滓,磨坏了他的利剑。
故而青牛寨直接铲除,根本没让烛照上去谈判。
动手的那天早晨,嬴曦让布告乡里,集结各村百姓在山下观战。
皇帝授意烛照,调遣当地可集结的部队,先将整座山重重包围,封锁山道出口,不给山匪逃脱的机会。
而主战场地,谢千里亲自率领龙武军攻打山寨。
弓箭兵远程射击,释放火箭专烧寨子的房顶。
北方房顶材质多为茅草铺陈,麻油布包上箭头,扎在房顶一烧一个准。
漫天火箭蔽空。
地面是穿城弩弩箭覆盖。
穿城弩长约一丈,宽四五尺,高四五尺,搭载的弩箭有十几尺长,这些弩箭密集时能把城门打穿。
穿城弩压制山寨,山匪冒头便死。
弩箭冲力强大到不多时到处都是房倒屋塌的声音。
那百姓们真有胆子大,提了自家农具来山上助阵,看官府清剿匪徒的。
上山后只是见到这几台巨型弩机,都被朝廷军队震撼。
弩机发动时,声音犹如霹雳!
平日里危害乡里作恶的山匪,如今被重重弩箭压得龟缩山寨。
百姓们自然痛快拍手。
之后再来上山看剿匪的百姓,带的就不是农具,而是敲锣打鼓给朝廷助威,那场面竟宛如节庆一般。
韩老大在寨子里大叫:
“谢千里!!!”
“你仗着军械比老子强,就敢恃强凌弱,关了你的弩机,敢跟老子单挑?”
“要是老子输给了你,任杀任埋,老子由你处决!!!”
韩老大这话音方落,龙武军迅速蔓延开一种怪异的氛围。军士们面面相觑。
而后穿城弩箭刚好用完,火力覆盖告一段落。龙武军步兵进寨加入战场。
悍匪喽啰齐发,欲杀出条血路逃命。
韩老大带头向谢千里奔来。
这悍匪体型健硕动作灵活,使的是把大刀,刀走黑,刀刀横扫千军。
但是刀与枪相比,一寸长一寸强,明显枪占优势。
谢千里却没有速战速决,选择立刻将韩老大刺死。
这一场对战拉得漫长。
谢千里牵制住韩老大。
龙武军枪出如龙,又都披着战甲,山匪抵挡不住,霎时横七竖八躺了满地。
只见青牛寨寨门敞开。
山上的官兵、招安使者们、山下的百姓……约有上千人齐集匪寨。
那匪寨里血腥味呛鼻。
烈火犹未熄灭。
匪首韩老大仍与谢千里鏖战,以为不分上下,仍有胜算,在众人面前公开打败龙武军统帅,便能得到活命的机会。
却不料,聚得人越来越多,游龙锷方才劲力刚猛。掀起呼啸风声清光成片。
在谢千里周围,仿佛有不可趋近的银白色圆环。
嘡啷一声!重枪枪头与刀身对撞!
韩老大只觉全身血脉同时炸开,大刀脱手崩出老远,刀身从中遽然折断。
韩老大呕出口鲜血。
血洒地面,韩老大低头,大腿小腿接连被刺,他的人站不住,踉跄着跪倒。
他拄刀起身。
枪头在他身上刺出一朵朵红梅,鲜血迸溅,衣服已失去原本的颜色。
最后使出的是招凤凰三点头。
看似一□□出,伤的却是三处要害,是枪法里耐看又实用的绝技。
被俘时韩老大已满身血洞。
方才明白,他提出单挑这种要求,那才是允许谢千里恃强凌弱。
龙武军将韩老大绑了。
韩老大唯有眼睛能动,浑身剧痛难当,眼睛里写满了恐惧,瞳孔紧缩如豆。
但还有更绝望的。
韩老大被龙武军架下山寨示众之前,听见谢千里森严道:
——“将他穿花挂甲,告祭生灵。”
***
招安正使烛照,如春风和煦,美名远扬。
招安副使谢千里,如雷霆万钧,震慑四方。
青牛寨恶战拔除了个硬钉子。
嬴曦趁机昭告天下,以圣旨的形式命令各处土匪自行投案接受改造。
号令初下,收效得等一段时间。
招安使团继续执行任务,山道截止,抵达平原,前头就是洛州境内。
河洛地区向来是北方的粮食产地。
比起这条崤山道上经过的穷山恶水,洛县县城,乃是最佳补给地点。这意味着招安使团能在洛县睡个好觉,不必再住在营地,晚上还要防虫咬听狼鸣。
天色阴沉,暮春下了雨。
洛县辖区到处一片泥泞。
马车陷进泥坑,帝师师徒不得已下来行路。
前头就是溪流,溪流附近全是沼泽,淤泥里咕嘟咕嘟冒着水泡。往惊悚了想,那里像是刚刚才有人沉底。
洛县县城尚且遥不可见,怎么过沼泽?
春雨中,嬴曦皱起眉心。
第46章 帝王吃醋
打探的士兵回来了,从腰到下全是泥水,说:“这附近沼泽蔓延有三五里,过去这片沼泽才是洛县。”
“可有别的路?”烛照追问。
毕竟是带着皇帝出门,马车也不能走,总不能让嬴曦趟泥。
兵士回答:“原路返回,改道至岔口,绕行到洛县需要多走两日。”
冒雨返回山林也不合适。
明面上烛照算是拿主意的,但不知该不该做这个主。
嬴曦问道:“谢将军平时行军,遇到过这么大片沼泽吗?”
不等谢千里作答,连清迅速勾起谈兴:“回回遇到比这难走的路!”
连清马鞭遥指,到处雨幕朦胧:“去年秋雨连绵,沼泽更大。要是陷进去没人搭救,立刻会被沼泽吞没,兄弟们手挽着手才渡过沼泽,骨头缝都渗着冷。”
青牛叛军啸聚于河洛一带。这条路谢千里当时走过,这个人武力与体力都远胜自己,身为皇帝,不免感到危机。
至少自己意志不能落下风。嬴曦点头。
烛照遂道:“下令军士同样相互扶持,渡过沼泽!”
连清传令,龙武军训练有素,立刻熟练迅速结组。
霎时间,人挽着人,三四个人并成一排。站在溪水这岸,目标是溪水那头。
连清瞧见嬴曦,在雨水里挽起裤脚,心头巨颤,后悔自己怎么非说,能趟水过沼泽?
皇帝面容虽说被修饰过,腿可没有,他足踝纤细、小腿冷白,再经过春雨润泽,犹如白玉沾露。
这样一双漂亮的腿要进泥里搅和……连清迅速心虚地望向谢千里!
但见隔着蒙蒙雨雾,谢千里银盔挡住部分眉眼,看不出表情变化。
他的手伸向嬴曦,摘掉左手银白色的手甲,如果不是嬴曦目前身份保密,这片沼泽,背起皇帝也能过。
连清的眼眶睁大了,眼睛变得很亮。
蔓延于皇帝和英国公之间的,是连清读不懂的氛围:将军对陛下忠心耿耿,就连瞎子傻子都能看出来。
但他摘下手甲,眉眼低垂,嘴角略有些上扬的弧度,不知是否雨幕太稠密而看错了?
惶恐感宛如针刺,连清打了个寒噤。
也许陛下觉得,以帝师随行者的身份,让将军扶着自己仍然不合适,陛下与帝师相互帮衬着趟过沼泽。
系统任务:跟帝师手拉手(1/1)
任务奖励:帝师好感度+5
谢千里独自戴上手甲。
连清将这幕收入眼里,他不要命想地在谢千里脸上找失望的神色。没找到。
谢千里反而训他道:“愣什么神,快走。”
“是、是的!”
出沼泽趋近于洛县。
嬴曦越走,表情变得越发凝重。
河洛地区是大秦重要的粮食产地,这一带虽然沼泽成片,但不至于放眼望去,渺无人烟,也没有耕种痕迹,意味着此处荒野,秋季将无任何产出。
嬴曦问道:“连将军,去年此处也如此荒芜?”
连清忽被点名,乍然道:“是,是的,不过打到这儿是秋天,按说应该与春天不同。”
“不同在哪儿?”嬴曦追问。
就连连清也知晓回答:“该种地呀,总不能荒着!”
当沿途终于有人家时,招安使□□兵士连忙询问,看是否由于山匪流寇作祟的缘故,影响了当地耕种。
派出去的两名龙武军兵士,年纪都不大,可是向来以精气神见长的龙武军兵士,回来的时候低眉耷拉眼,垂头丧气,倒像是受了什么委屈。
嬴曦注意到两人银甲尚未清理干净的污渍,是块乳白色碎片——鸡蛋壳。
***
“下——下下官,拜见正副招安使者!”
残破的洛县县衙奔出县令高明阳。两名招安使的官阶爵位,在高县令看来比天还大。
这一路上,高明阳不是没听过招安使团的事迹,不管是烛照劝降扶风寨,又或者谢千里铲除韩老大,桩桩件件如雷贯耳。
小官高县令,点头如捣蒜:“招安正使有大才,招安副使威武,下官……下官唯有仰望,不胜佩服……”
嬴曦平生最不喜欢别人说废话,没忍住,横了那县令一眼。凛冽的目光如刮骨的刀子。
县令竟无端心惊胆战,见嬴曦做随从打扮,却完全不敢小看,反而被威慑简短道:“洛县及洛阳周围各县,皆为青牛余党所害!下官多次与他们周旋,皆被贼子耍弄,误了农时,下官万死!让朝廷失了民心,下官万万死,请使者救我!”
说完高县令居然真哭了起来。
他偌大个人,也不嫌丢人,跪在烛照面前,扒着帝师左腿。
烛照当真是好脾气,没有动,仙鹤纹官服褶皱:“详细说来。”
高县令理了理呼吸,知道使者要伸出援手,仰头述说。
“是如此,这般……”
原来青牛军残兵溃逃之后,人数最多的一股上了山,火并了当地原来的匪寨,势力激增。这些残兵懂得练兵之法,使匪徒训练有素。高县令曾组织当地衙役上山剿过匪,被打得落花流水。
更可怕的是,山上没田,就只能下山来抢。抢钱抢粮抢人,影响了山下种田垦荒。
错过农时的百姓,心知交不起秋季的租税,不想因逃税被朝廷惩罚,只能被迫落草!
落草的人多,洛县不够抢,就直接去抢别县。
他们有组织有编队,竟成为当初青牛军的复刻。
“最可恶的是……”高知县抬头,表情难言的灰败,道,“洛山山寨里人员成分复杂,下官剿灭不动,想把他们招安,曾经跟寨主会谈过一次。董寨主答应的好好的。”
“下官给他们送去了衙役的正式装束,希望教化他们今后为洛县百姓做贡献。”
“谁知他们收了衣服,穿上就以官差的身份下山打劫。”
“各县不知情况,真以为是官府办事,被他们骗得团团乱转,损失惨重,不计其数。”
所以官府彻底丧失了公信力。
人们看不见官府的好,无论衙役还是龙武军,在百姓眼里要么是山贼,要么是废物!
想起刚才那块碎鸡蛋皮,棱角像锐利的刺,扎在嬴曦心底硌得很。
嬴曦沉郁道:“为何不禀奏皇帝?”
帝王的威严感融于嬴曦的骨髓,也幸好县衙里这场会面都是知情人。
高县令隐隐觉察出这个随从的不同,以为是哪个亲王视察工作,小声咕哝道:“不、不合主流。”
——“???”
县衙内,大秦文武高级官员片刻寂然,竟不能秒懂这基层官员的心思。
高县令低头看着地面,声如蚊鸣:“这、这不是朝廷宣布,青牛叛军已被全境剿灭。”
“洛山山寨里的残兵,没打造反旗号,按理说属于匪,合该由下官处理。”
“下官处理不了,是能力平庸。”
“平庸不要紧,别跟形势作对,要是把匪患横行,归咎于青牛军叛乱未平,朝廷的脸往哪放?仗打得不干净?”
“所以下官一心企盼使者到来,拯救各县于水火,”高县令突然提起声音,目光虔诚,热血沸腾扬首振臂道,“下官等诸位使节很久了!!!”
激动的高县令引起第二道沉默。
那沉默里,帝师叹了口气,英国公谢千里周围的温度令人发冷,连清则是压下抽搐的嘴角。三个人明里暗里,都在不约而同地注视着皇帝。
如果说欺瞒有境界,高明阳必属于最高境界。
他的官僚主义,圆滑心思,还有能力局限,造成了洛县荒芜、问题越来越大的局面。
而他看似并没有犯哪条王法——如果不是嬴曦就在他跟前,听高县令剖析心路历程。
嬴曦缓慢地吸了口长气。
夜雨天清冷空气强压下帝王复杂的心绪,九品知县,七窍玲珑,人心何等难以揣测!
那必须设身处地的观察,与世上不同层次的人沟通,才有可能积累丰富的经验见识,预见解决各种疑难杂症。
嬴曦闭上眼。
如果说前世还有要反思的地方,前世命短,到处救火,没能看到这些民情。
“亡羊补牢,犹未晚矣,”烛照道,“错过农时不可种粮,不代表不能种豆,谷雨之后补种棉花,秋收依然能得到经济作物,拿棉去换取粮食依然可行。”
烛照博学多通,当场默下改变土壤性质的方子,还有除虫催熟,种植要领,农事技巧等,这就是帝师的神奇之处。
嬴曦想,老师似乎愿意主动再为大秦贡献自己的才华了。他感到欣慰。
甜统嘿嘿笑道:“看吧陛下!多亏你做任务,上涨五点好感度~”
***
匪患要除,耕田也不能荒芜。两边同时展开。
明日将由烛照代表朝廷,亲自进村劝课农桑。今晚招安使团在洛县安顿歇着。
洛县财政艰难,早已支撑不起馆驿。
高县令舍弃小我,让出整座县衙给龙武军休整,又让出他的房间,他老婆的房间,给朝廷的大人物。
高县令清贫,贸然接待,房里竟都没看到件金银器,老婆胭脂盒见了底。从这点看,他也不算完全的昏官。嬴曦再度了解了人的复杂性。
县衙共两间上房。
观察已知,高县令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双人床。
高夫人房间宽敞,有两张床,负责伺候的侍女还有张小床。
于是帝王与帝师,将军和副将,站在走廊面对挑选房间的抉择。
谢千里身高腿长,早看出两处房间的区别,却目光落在大屋,隐有思索。
按理说,皇帝当睡县衙主位,但是主屋摆不下另一张最窄的小榻,双人床太大,占据多半空间。
可他眼见双人床,心里竟堵得慌,宛如卡着鱼骨,视线不经意掠过嬴曦只穿了里衣的单薄肩膀,又在腰线处匆忙收紧目光。
谢千里低声禀道:“陛下九五至尊,与先生同榻恐怕不妥。臣请陛下三思。”
三思的意思是,烛照跟他俩挤一挤。
可话说得太含蓄,嬴曦要完成监视计划,师徒不能分开。
嬴曦不免想到别处:让朕与帝师睡双人房,因为谢千里不想睡别的女人的屋?
——“我有心上人,唯恐他不悦。”
灯影里,嬴曦眯起深灰色的眸子,眼底盛满锐利的流光。
嬴曦打量谢千里,对方卸去铠甲,穿着常服,削弱了杀气变得干净明朗,像是遥远记忆中那个少年。
而现在这人小意体贴,谨小慎微的模样,全都付给他那位八字没一撇的神秘意中人,还竟敢拿皇帝当借口?
满腔心绪,化作股无名业火!
嬴曦瞪视一眼谢千里。
唯独那道眼神少了些皇帝的感觉,含嗔带怒,蜇得谢千里无缘无故低头,神情错愕,却不知错在何处?
嬴曦已占进有两张床的大屋,隔着门槛,指甲嵌进掌心,丢到外面却是轻飘飘的话。
“谢卿洁身自好,唯恐意中人不悦,朕应当成人之美。”
春雨朦胧,门锁了。
第47章 帝师觉醒
洛县周围有十来个村,受匪患波及的也不止洛县,其他几县,又各自下辖数村。
烛照、高县令等,任务是劝服仅有的农民,尽早外出从事农事。
春雨仍然在下,这些村庄环境很差,村道泥泞,淌过沼泽的经历恐怕重演,但嬴曦依然坚持跟随。
高县令有小聪明,从烛照对嬴曦的态度,越发判断出这个随从不可小觑,故而准备了周到的雨具。
马车先到长庄村,一行拢共六七名差役,再多人手也不能带,哪怕军士停留在村外,也会被负责放哨的百姓发现。当地村民已风声鹤唳。
进村先沟通村正。
那村正花白头发,脸盘大,稍有几分福相,拄着竹杖将人迎进村里。
村正住所前院后屋,院也是个破破烂烂的小院,院里没种花,种着几棵水灵灵的菜,架上攀着藤蔓,看不出长得什么东西。
进了屋,村正的孙女奉茶,就是冲泡了几碗碎茶叶沫子,不如白水好喝,嬴曦没动。
“诸位……诸位大人,县令老爷。”与普通村民不同,村正对朝廷怀有几分敬畏。
尤其听到烛照他们,正是沿崤山南道一路平定匪寇至此的招安使者时,老村正握着光亮的竹拐,涕泪霎时纵横。
“不瞒……不瞒使者,”老者道,“老朽的孙子,已经被掳到山上做了匪。老朽的大儿子前段时间还有音讯,这会儿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家里支撑到现在,全凭老朽一把老骨头架子。”
老人话毕咳嗽,孙女连忙抚拍。
老者稍平复下来,烛照问道:“有主动上山投匪的,也有被掠去当匪的?”
老者点头,继而叹气:“这是洛山山寨匪首的计策,山上的人越多,剿灭山寨就越困难,不会打劫就去种地喂马,还想离开山寨,要么给够钱,要么直接杀。”
讽刺的是,洛县境内为数不多按时种植的田地,居然是山匪种的。
老者话音没落,外头进来个身穿灰粗布衣服老头,那老头没雨具,浑身是水,进村正屋里之前,在门槛刮了刮脚底的泥。
继这老人之后,再来的是老太,接着是年轻汉子,中年汉子,抱着孩子的女人……
霎时间村正的堂屋热闹起来,孩子的哭声,村民的絮语,与外头的雨声交织成片,再度汇成了嬴曦从来没见过的场景。
而他十分会猜测,他想:这应该是村正发出消息,各家派出当家的前来开会。
嬴曦将目光落在代表们身上,分析得知,长庄村壮丁流失很严重。
堂屋逐渐快挤不下了:
“这是来商量打土匪的?”
“招安使团,是让土匪给咱干活?官府上回就吃了亏,能管用吗?”
“官府也打土匪,不是有寨子几个时辰就被荡平了,里头烧得连缕魂都不剩,贼匪的血没过鞋面……”
听到这儿,那抱孩子的女人,立时跌坐瘫倒,拥挤的堂屋扑通一声,孩子哭声更利。
“官府老爷们呐,双柱不是贼,他是让土匪硬逼上山的,他不肯,土匪就打俺爹,说‘爹和儿子必须带走一个’,俺爹岁数大了,双柱就上去了。俺们孩子才两岁——”
那女子哭喊撕心裂肺,唯恐小声些,官府就会下令荡平洛山山寨。
她的诉求并非一家独有。
她表达出来,老太太也哭道:“大宝二宝三金子,土匪攮死俺两个孙子,带走最后一个,儿媳妇想孩子丢了魂,日日捆将起来,怕她寻短见,求求官爷们,俺家不能彻底没了根儿!”
众人七嘴八舌,堂屋各说各话。
便是任谁听了都感到头大,洛山山匪与青牛寨相比,更多了狡诈奸猾。
“噤声!噤声!”
老村正竹杖捶地,铛铛几声闷响,堂屋安静一阵,全都看向招安使节。
如果全部剿灭山匪,生效最快,但不免失去民心。
也许流失些许民心,撼不动大秦全局,然而烛照毕竟心慈,他暗中望向皇帝,嬴曦并不困难地给出答案。点头。
点头意味着答应。
烛照放心安抚百姓,温声说道:“诸位乡亲种庄稼,尚且知道因地制宜、因时制宜,朝廷治国更不会一概而论。”
“横扫青牛寨,那是当地悍匪十恶不赦。洛山情况复杂,我等自然想办法解决。”烛照道。
“有什么办法???”村民们突然激动问道,眼睛都亮了。
烛照一时默然。
为今之计,最简单的反而当真是悉数将匪徒剿灭,他怎可能迅速想到办法?
烛照收起目光,村民眼睛也黯淡了,烛照心里掠过一瞬酸楚。
嬴曦在旁道:“请诸位放心,先生必定能剿匪,也能让诸位亲人团聚。”
雨声里,唯有嬴曦话音坚定,能替烛照答允百姓,自然等同于皇帝本人,多少琢磨出些剿匪的计划。
众百姓心里悬着渴望,有人肯给他们吃定心丸,当然都赶紧叫好,仿佛同做一场梦,想梦得更长久些。
以长庄村村正为首,各户代表相携相送,村民们将朝廷使者送出村口,送上马车,在潇潇春雨里目送使臣离去,直到于雨雾之中,渐渐淡去人影。
马车驶向别村。下一站,是长庄村的近邻。
车厢里,车轮声格外明显。驾车的衙差听不见。
嬴曦低声道:“先生,他们对朝廷燃起希望了。”
“……”烛照略微恍神,在嬴曦靠近时,察觉到他自带的那种宫廷御香气息浮动耳际。清冷犹如裹着寒梅的雪。
对朝廷燃起希望的,何止长庄村百姓?
最近与嬴曦同起同住,嬴曦就像展现给自己,他宝石不同的切面。
曾经围在自己身边,央着要听故事的孩子,曾经会跟自己分享小秘密的孩子,早已经长大了。
他是有担当敢拿主意的上位者,更是独当一面、力挽狂澜的大秦国君。
烛照喉咙哽涩,勉强平静问道:“陛下能破解此局?”
嬴曦回答:“只是雏形。”皇帝也在思考当中。
烛照幅度不大地摇头。在拥有上千兵马,人质无数的山匪头子手下,想平安解救人质,怎么想都是不可能的事情。
哪怕龙武军上山,山匪拉出两排良民,扬言敢发兵就砍,龙武军也要投鼠忌器!
思绪如麻。烛照叹气,换了个新话题,柔声问道:“昨晚为师没再听见你晚上咳嗽了,甘草片管用么。”
“管用。”嬴曦点头。
没咳嗽,因为昨晚下雨,县衙到处是官兵,先生就算出门也没有独处的机会。
烛照哪知他的好学生长着坏心眼?
见嬴曦点头,柔软的棕褐色长发从耳边滑落几绺。
烛照心神摇晃,也没敢伸手,像儿时那样再摸嬴曦发顶,那如今是最尊贵的龙脑袋。
烛照越发叹道:“陛下能原谅人犯错误,山匪犹能招安,陛下胸怀若谷,世所罕见。”
最近称赞招安政策的人太多了。
但嬴曦出发点只是更多人给朝廷效力,不问出处,答得漫不经心:“为天下长久计。”
他说得太自然了,那时时把江山挂在心上的皇帝,是他的得意弟子,这让烛照能不满心激荡?
烛照既感到强烈的骄傲,又沉默了很长一阵,方才艰难开口,嗓音哑得不成样子。
“如果……”
嬴曦目光投在烛照身上:“怎么了先生?”
烛照张了张口,又合住,然后又再张开:“如果……老师曾也有错,陛下能原谅老师吗?”
嬴曦暗中吸气,感到愕然。
先生也许是在铺垫暗示,以为自己不知情,可嬴曦真真正正是个知情者。
他清楚烛照背叛大秦。烛照深谙律法,当然也应该知晓,就算他是主动招认叛国投敌,要受到的惩罚也极为严厉。腰斩,车裂,凌迟——烛照难逃一死。
烛照难道疯了!?
曾经嬴曦猜想,烛照叛国的结局,最终将走向烛照被他逼迫得惶恐不安,离开大秦南下,劣迹被自己昭告天下,永远背负骂名。
但实际上,嬴曦不知叛徒的身份,是烛照压在心上的块垒,他被道德拷问,被反复折磨!
学生的能力拨开了老师对国运的迷茫。
烛照不想再做那个蛰伏在阴影里的叛徒。
他心里清楚,此话一出,必会被冰雪聪明的嬴曦怀疑。但决定私下坦白时,烛照的灵魂,此刻都像是得到释然。
他已背叛过嬴曦,不可一错再错,不能步步沉沦!
即使为大秦法度所制裁,那也是他咎由自取,完成朝廷的招安任务,是烛照最后的赎罪。
烛照涩声道:“陛下,罪臣曾与江南军贼首……”
“吁——”
村道上,马车骤停,车里嬴曦跟烛照被惯性甩得扑向车外,烛照展臂,连忙将嬴曦扶稳。
豆大的雨珠噼里啪啦砸上车板。
脚步声、马蹄声,人喊声,刹那间杂乱的声音喧嚣鼎沸!
衙役轰然拉开车门:“招安使!山、山匪!是洛山的山……匪……”
匪字还含在口里,喉咙已被箭镞贯穿,登时血泉飞溅。
山匪由远及近,各自戴斗笠,披蓑衣。
为首的青年男子,娃娃脸笑面独眼龙,个头不高,但力气极大。隔着蓑衣能看到他脖颈挂着银项圈,流苏作响,丁零当啷。
董固下马踹翻了两个衙役,握着马鞭,敲车门道:“高知县,怎么不在你那小县城里装孙子,舍得出阁了?”
雨水沿着车顶流淌。
董固眯起眼睛。
高县令死死关紧车门:“董董董、董寨主,您别别别,我这就继续装孙子,你们别杀我!”
洛山匪首董固!
谁能想到探访各村劝课农事,正赶上董固下山掠夺。
又谁能想到董固也就刚二十岁,模样甚至还能称得上透着少年气的清秀。他竟是祸害几县,让方圆百里不得安宁的匪首!
董固一只脚踏上车板嬉笑道:“嘿嘿,老子以为下雨天人人不出门,肯定能干几票大的。高县令,上回你送老子官差衣服,这回留点什么?”
“送送……什么都好,寨主要什么都好!”
“我叫人给您送去,这就让人送到贵寨!”
高知县嗓音抖得不成样子。
董固笑意里,突然带了些感激,爽朗道:“那好,很好。老子自从落草像过街老鼠,吃喝都得下山去抢。以前在义军手下有千把兄弟,有人发粮饷,配着火头营,哪有过这么落魄?”
这还是当初青牛军的小头目。嬴曦想。
高知县能屈能伸,眼看贿赂有用,情绪稍安,便打开车门探出脑袋,欲与董固讨价还价。
“寨主看这回凑多少合……适——”
血浆沿嘴角滚下!
马车传来高明阳划破雨幕的惨呼。
他被董固热络地搂过来一刀贯穿,董固独眼弯成道新月,边转刀柄边拉扯嘴角,高知县惨呼声令人不忍聆听。
董固从牙缝里挤出来话音,语气恶劣:
“朝廷派人来了,你招待的他们。老子知道。你玩不过老子就找帮手,不是什么好鸟。”
高知县嘴角溢出大口鲜血,被董固连刺了数十刀,刀尖刺破血肉,噗呲声令人毛骨悚然。
董固杀了高明阳,遂望向另一辆马车,微笑着,字字顿道:“招、安、使?”
——“朝廷不可能放过我,我也不想投降官府,我这样的亡命徒怎么招?”
反复无常、残忍嗜血。
董固可称招安沿途最难对付的悍匪!
烛照眉梢渗汗。生死关头,强忍住对血腥的畏惧厌恶,他喉结滚动。
嬴曦从身后拉住烛照。他掌心渗着汗水,指端肌肤与烛照手腕相触。欲带帝师返回据点。
烛照手臂轻颤,手掌将嬴曦紧紧握住,怎料他几乎把真相和盘托出,嬴曦还能信赖自己!
烛照满心沸腾起一股热血,快要顶破他胸膛喷薄而出,就好像他十年前,拉起嬴曦的手,在芳兰殿与这孩子初见。
所传授的第一课就是:
“行不愧影,寝不愧衾,俯仰无愧天地。”
深感拉着大秦最后的希望,在维护皇帝与舍弃自己之间,烛照最终毫不犹豫选择了后者。
如果天意让为师以死赎罪……
烛照挺身,迎上董固的视线朗然:“贼寇不服王化,当按谋逆罪论处,你现在当然也可以杀了本官,让我的随从拿着信物复命,谢将军必定踏平洛山,就看你敢不敢了?”
董固一把揪起烛照的衣领:“敢!”
第48章 醉翁之意
董固将烛照拽到跟前,那刚才捅穿了县令的短刀犹在滴血,在嬴曦发动系统之前,烛照岿然不动。
帝师俨然一座塑像,将他的学生完全挡住。
右下腹传来钝痛!烛照眉心微皱!
可没有血水混合雨水流下。
击中烛照的是刀柄。
短刀在董固手里耍了个花。那匪首将刀插回腰带“嘁”了声:“正一品大员,想死可没那么容易,像你们这种文官,死了反而成全美名——带回去!兄弟们未来吃肉喝酒就靠他了!”
“是,大当家!”
董固嚣张地一笑,扬鞭策马而去。
群贼捆人,自然也抢了车。
两个山贼跳上车板,驱赶马车,追随董固。
前边董固策马疾驰,后边这辆车开得浑似炒豆子的大锅,车中人根本坐不稳坐板,颠得直犯恶心,七荤八素。
嬴曦头撞在坚实的车壁!
皇帝的嘴被破布堵着,那块布不知之前用来擦过什么,又霉又臭。
他隔着车门眯起眼睛,如果外面的山贼能看见,这眼神里的杀意,足以他们变几百次死人了。
甜统心疼道:“陛下,我们回据点吗?”
嬴曦自是随时能回,回去也可以下旨,召集数万兵马,将洛山屠得鸡犬不留。
但他对村民曾许下承诺:让他们亲人团聚。
因为嬴曦曾亲眼看到过活生生的百姓,哀求哭泣,等待有谁搭救,对抗凶残的匪徒。
尽管他不是圣人,可若能做到,他愿意一试。
嬴曦对甜统道:“再等等。”
甜统收声。
雨幕里,马车飞驰向洛山山寨!
***
洛县县衙。
连续行军上月的龙武军,终于获得了难得的休整。
将士们在县衙走廊规矩地打地铺。
地面铺盖整齐,不闻大声喧哗。兵士交谈需遵守纪律,不得妄言朝政,不得议论同袍……
多数话题被局限住,不过还有个灰色地带的话题,并没有明令禁止,可以小声说说。
那就是——姑娘。
龙武军里,有的是光棍到现在都没拉过姑娘的手,少女的手跟馒头相比谁更软,胭脂味有多香?
如果有谁肯给分享经验,地位就会变得很高,成为众人仰慕的对象。
但如果这经验是嫖来的——龙武军禁嫖。
要是偷来的——更受鄙夷!
自谢稷起,这支队伍选拔时一看人品,二看武艺,最不论的是出身。
连清抱臂站在廊下听了半天,听个刚成亲归队的火长讲洞房。
连清听得遐想联翩,阴冷春雨天,竟觉得满身浮躁。
他哼哼着小曲儿给自己缓解,却霎时肃然,努力驱逐脸上的声色犬马。
“谢将军!”
谢千里阔步走来,点头:“兄弟们没事?”
“个顶个好着呢,刚才还听廊下有人商量怎么剿匪……”连清道。
谢千里半信半疑,他闲不住,才刚从城中巡视回来,带着几名将士。
连清反问:“将军那边如何?”
回答的是随行者,道:“县城坍圮的那片围墙,我等刚给堵上,清理暗渠,还给百姓修了漏雨的房。”
连清讶然打量几人,有雨水冲洗,倒是不显脏,只是出去几个时辰,干的事儿不少啊。
“将军他……”不用说,连清默然收起怀疑,肯定也连糊墙带上房。
将军最近更加不拿自己当天潢贵胄看待了,接地气儿接得稳稳当当。
其实就算品级爵位比他低好几等,在小小洛县,也能撼个地动山摇。
他一个公爵给人修草房!
他也不觉跌份,这有什么大不了?
连清向来佩服谢千里这份情怀,将军是真能把国家,当成自己家……
连清偶尔也有危险的揣测,以为谢千里对江山怀有不可言说的渴望。
但这种揣测总会迅速被击碎——
因为将军总是没几句就提到圣上。
他屏退众人:“陛下没回来?”
“没,”连清回答,“各村最近的也得出城四五里,路难走,返程至少得到天黑。”
“应该暗中随行。”
“陛下不准。”
“立刻派人接应。”
“是、是,属下亲自去。”话毕连清转身要点人手。
春雷轰然滚滚,雨声雨幕里,谢千里阻拦道:“我也去。”
连清讶然:“您不是刚……”
糊完墙,啊不,巡完城回来吗?
那人仿佛有使不完的力气,谢千里骑上战马。隼大爷接人态度积极,立刻从檐下滑翔落在谢千里肩头。
“走。”
那廊檐下没看见他们的年轻军士,依然红着脸讲成亲那天的经历。
嗓音断断续续飘过来:
“我去接亲,紧张的不得了……”
“我心里激动,打马快走,可喜婆不让,说不能像抢亲的山大王。”
连清骑马追随谢千里,奔出县衙,穿越城门,心脏咯噔咯噔地乱跳!
不免想起昨夜陛下那眼神。
瞪视时,像给人装上根风筝线,随他神态变化,他一收,又一放……
据说,宫闱秘闻,谢将军与陛下少年相识。
连清深深吸了口气:打住!!!
“吁——”
出城奔了一阵,战马骤停,于城外官道见到密密麻麻的泥洼,这是马蹄踏过的痕迹。
山匪……
连清劝说自己绝不可能赶这么巧!
谢千里提缰追逐足迹,下雨的缘故,马蹄印有时清晰,有时模糊。
白色战马又快又急,黑隼再待不住,落定变成飞翔,盘旋放眼旷野,居高临下寻找:“唳——”
鹰叫声锐利穿耳。
龙武军从官道追进村道,先是看见隐蔽处不知让谁砍翻了两个百姓。
那俩男丁脖子都挂着哨,是村里负责望风的!
谢千里在马背望了眼伤口,打量哨兵藏身之处,寒声道:“村里有内应,他们被出卖了。使团也是。”
连清噤声。
接着他们沿途再找,先见稀释后的血水蜿蜒流淌,又见高知县尸身。
高县令死得惨不忍睹!
连清几乎崩溃了:“没有先生,没有那位,找不着人,这怎么办!”
谢千里心中烧灼,战马围绕高县令尸体踱步,侧影冷峻,眉宇紧锁。
他挨过刀子,知道那种剧痛,在思索的瞬间移情,陛下会不会中刀?
嬴曦自幼多病,体格单薄。
在他还是“小曦姑娘”那会儿,两人骑马外出,马背颠簸一下,小曦咳嗽一声,谢千里不忍,于是就下来一路牵着马走。
如今也许有谁已捅了嬴曦一刀……
按住那五脏六腑的搅痛,谢千里无暇追究,这到底出自哪种君臣之情?
他沉声分析,安排道:“悍匪敢杀县官,凶残更胜青牛寨。因为掠走百姓甚多,良民家眷为保全亲人平安,有出卖消息的可能。见不着人反而万幸,人应该在寨子。”
连清六神无主,点了点头。
“但如果龙武军继续密集行动,眼线到处都有,必定打草惊蛇。万一这帮亡命徒发现陛下身份,伤及龙体,动摇国本,后果不堪设想。”
连清:“那怎么办!?”
谢千里道:“分散编队,先各自潜伏到洛山集合,准备展开营救。”
他欲飞鹰传书,然而高知县已死。
他便以招安副使的身份便宜行事,隐瞒高县令死讯,只说高明阳暂时被烛照征召办差,派遣心腹接管县衙。
现有十几名人手,立刻分散成小队上山,大军隐蔽入山待命。
黑隼扑闪翅膀飞入雨幕!
“驾!”
***
洛山山寨。
马车停止,喽啰们打开车门,然后推推搡搡,将此行劫掠来的人质,统一关押进秧子房。
人质们拔出堵嘴的破布,到处都在哭天抢地。
秧子房是个大山洞,洞里霉潮阴冷,环境很不干净,人质都被捆在柱子:有的形销骨立,有的已完全失去知觉,头歪在一边。
难以想象一直保持直立状态,脚得肿成什么样子!
嬴曦路过其中某个村民,那人嘴唇干枯起皮,意识涣散,仍在嗫嚅:“下山……回家。”接着不闻声息,也不知活着还是死了。
嬴曦垂目移开视线。
以为要被绑在秧子房。两个喽啰转了一圈,觉得不合适。
一名喽啰道:“大当家说,这是一品大员,要拿他换酒换肉。”喽啰指着烛照。
另一喽啰补充:“一品大员不能死。得单独关押。”
于是两名喽啰达成共识,至于嬴曦……喽啰凑近了细瞧,隐隐觉得这人面相有压迫感,让人背后竖起汗毛。
喽啰无端退后半步,逼问烛照道:“这小子,这么年轻也能当官!他几品!”
皇帝暴露身份百害无益。
烛照道:“他并非官身,是我的随从。”
喽啰便要动手:“关进秧子房!!!”
烛照眉心一沉。
秧子房虐死人质是常态,皇帝哪能受这种罪?
嬴曦抬头冷哂,傲慢道:“尔等难道不知,宰相门生七品官的道理?我要是来历寻常,能与招安正使同行?”
长安水深,引人猜想。
嬴曦答案含蓄。喽啰们激起神秘感,以为他多少得是个皇室贵族。师徒关进同一间平房。
看守平房的是两个年轻汉子。土匪喽啰交代完要对人质严加看管,两人唯唯诺诺。土匪喽啰方才放心离去。
等土匪走远了,守门的两人,这才开始在门外窃窃私语,伴随雨声绵密,话音传入房中:
“他们刚才说,劫回来个一品大员?要换赎金喝酒吃肉。”
“跟谁换?这俩人的家眷?”
“说不准,兴许跟皇帝换。”
绑架朝臣,勒索国库。
这董固简直肆意妄为,胆大包天。
嬴曦越听越气,还未消去顶上心头的怒火,悍匪再度刷新了皇帝的认知。
“依照大当家平时的手段,人质必然要见血,否则家眷赎金拿不痛快,捞不到多少银两。”
果然来了个土匪传令道:“字匠拟好了勒赎信!快马就要启程去长安,给小皇帝要钱,让龙武军退兵!大当家还要给皇帝小儿送份见面礼,尔等去剁了那个大官的右手!”
话音毕,门扇缓慢展开,雨声变得清晰。
门框外映出两道青年人影。
菜刀雪亮。
第49章 暗流涌动
烛照鼻端渗出一层汗水。
菜刀闪亮,握刀那只手哆哆嗦嗦。
两个看门的青年对视,刀在彼此手里传递,胆小的递给胆子稍大点的那个,可仍然谁都不愿意下这个手。
那平房外土匪喽啰正懒洋洋地喊:
“好了没?砍只手磨磨唧唧!”
雨声里,更远处,又有喽罗呼唤。
“歪把子!你这牌出不出!”
“叫魂呢?出出出!你等这把翻本呦,老子叫你们输得穿不起裤头……”
原来那土匪手里面都拿着牌,抢掠过后正在放松。
眼前两个青年,嬴曦判断,应是刚劫到山上的农民,认为能培养成匪徒。
霎时间,嬴曦灵台雪亮:原来人员冗杂,偷闲躲懒是各个机构的常态,山寨也不能例外。山上人多,就会有土匪不想干活,把差事交给底下人。
匪首董固精明的地方,也成为了山寨最大的漏洞!
嬴曦凑过去,再度握住烛照那只右手。
帝王的本意原是见势不妙,带老师逃脱。
然而落在烛照心里,变成了担心依赖,学生欲跟自己患难与共。
系统提示:宿主行为主动,符合恋爱系统规则,予以奖励!
魅力值+500,帝师好感度+5,+5,+5,+5……
眼前数值不断跳动。
在嬴曦看不见的地方,烛照试图带嬴曦脱身,信念越发坚定,思绪敏锐更甚从前。
帝师哑声问道:“尔等是山下哪个村庄的农人?”
到底是见过泼天世面的大官。
眼看将要被断肢,烛照竟然还能镇定与人攀谈,吓得那俩年轻男子,手里菜刀险些坠地。
两人谁也不敢吭声。
烛照再道:“朝廷必定铲除洛山群匪,死我一个,还会有其他命官顶上,英国公谢千里,如今正率五千龙武军囤驻洛县,他必定发兵,到底同流合污,还是回头是岸,尔等可想好了?”
不愧是和谈拿下十几座匪寨的招安正使!
烛照话毕,那俩农人神色动摇,手里的刀更加拿不稳了。
河洛这带,曾是平叛主战场,流传着无数有关谢氏父子的传言。
传言里,虽没把谢千里编成三头六臂,力能扛鼎必不能少,荡平匪寨又有何不可能?
两个农夫面面相觑:
“这……”
“大人去过俺村?”
平房外,歪把子等不及,边骂街边往屋走:“草他妈杀个鸡的小事,还得老子亲自动手!”
嬴曦见事有转机,连忙道:“我等刚从长庄村回来,各村都有交流!”
好巧不巧,俩人正是长庄村的农户。
左边的青年失声道:“双柱哥,大人从咱村来的!俺叫三金子,大人见俺娘俺奶奶了吗?”
洛山土匪两手抓牌,腰间别着砍刀,见俩人还没动手,大骂了几句脏话。
双柱这俩都在入行为匪的考察期,一念成佛,一念成魔。
那双柱手里的刀柄狠狠攥了攥。
他看向土匪,又望向烛照的右手,双目赤红,渗着血丝。双柱决断不出,如今该投哪派。
烛照过目不忘,刺激那双柱道:“双柱你妻儿尚在,为保你性命在本官面前哭倒,你妻子穿群青色衣裳,桃红裙、万字纹纹路、戴朵绒花,你儿子年仅两周,额角有个发旋儿……”
妻子见外客时才做如此打扮。
这两个朝官没唬人。
刹那间,像是思念已久的亲人,经烛照描述就站在眼前。
双柱手臂遽然颤抖,手里刀光闪动。
他不能当匪!妻儿一辈子抬不起头!死也要站着死!
“金子,跟强贼拼了!”
双柱挥刀横掠,直取山匪脖颈,血浆泼溅,嬴曦闭上眼睛,脸上溅了血沫。
甜统吓得在脑袋里哇哇尖叫。
那山匪正欲惨呼,三金子热血激荡,连忙从后面捂住土匪的嘴,土匪呜呜几声身体软倒。
两个农家汉子粗喘着气,扔了刀。
扑通一声,朝烛照两人跪倒:“官爷,俺家人媳妇——”“俺奶奶和娘可好?”
形势并不容许叙旧。
歪把子迟迟不归,必引起其他土匪怀疑。
烛照连忙令道:“解开绳索!”
绳索一解,两人浑身轻松,果然又有山匪动静。
三金子拾起菜刀,双柱拿起砍刀,正欲搏命时,嬴曦道:“冲出去,先打开秧子房——”
那秧子房打开来!
明亮的光线照进逼仄洞口。
双柱手起绳断,三金子配发一切能得用的棍棒,两个人的队伍变成十几人。
十几名汉子冲进院里,对群匪不停气地乱打。
群匪招架不住哀嚎,良民被逼急了,各个将他们抹了脖子。
秧子房这片区域独立,这场变乱激起到结束,没惊动其他区域的山匪。人人血红着眼眶。
可是就算逃出秧子房,又怎能逃离悍匪聚集的洛山?
双柱等人再度没了主意。
放下兵器棍棒等物,众人面向使者:“我等受董固等贼迫害已久,山下何时发兵,山上接下来当如何,使者请千万救救我等……”
***
天色入夜。
在洛山的背阴处,谢千里与连清将马拴在树上。徒步上山,暗中潜行。
连清抹了把脸上的水,蹲身,两人沉默地躲在掩体后面。观察远处的匪寨影影绰绰,亮着橙黄色灯火。
雨水刚刚才停,山林里偶有夜枭鸣叫,声音三长两短。
那是龙武军的暗号,报位置,援军蛰伏在附近,散如满天星。
连清忽然听见了马蹄声。由远及近,山寨里两名悍匪骑马而过。
马褡裢鼓鼓囊囊,载着东西。
土匪能给谁送礼?
连清与谢千里一人一箭,贯穿土匪咽喉,土匪叫不出声。
连清截住马,从褡裢里拿出信物,连退数步:“手、手……”
他怕得不是断肢。
他怕那是皇帝或者帝师的断肢。
谢千里突然阴郁得不能直视,信物盒里用牛皮纸装着封渗血的信,是董固向皇帝勒索。
“皇帝小儿听旨,你的招安使让老子剁了只手!速送十万两银子给他买命!”
落款:董爷醉后让人书
何其张狂。
敢跟皇帝要赎金。
当年青牛军里不显这号角色。
必然是叛乱平定,这个人彻底没了去处,恣意焕发出野蛮本性。
连清骇然:“这手是烛照先生的?”
谢千里满心沉重,拿起那只手端详,断肢呈现出死气沉沉的青白。
谢千里皱眉:“不是。手是别人的。”
“皇——”
被压迫感十足注视,连清可算动了动脑子,上手去摸,断肢修长,可掌心仍然有刀柄磨出的厚茧,这是武人的手。
连清:“假的!陛下跟先生还安全!”
这是连清今天听见最值得高兴的事。
谢千里捻着信,极有条理分析道:
“能够李代桃僵,骗过山匪,说明陛下暂居上风。”
“寨子内没有动静,他们困在山寨,尚未脱离险境。”
“这信刚送出去,贼首董固还醉着。”
谢千里指端重重捻过纸页!
他语气森冷:“擒贼擒王,杀董固。”
谢将军发话,连清自然无不应的。
只是连清闹不清楚,该怎么杀贼首:“带兄弟们冲进去?救驾杀出条血路?”
谢千里回答:“暗杀。”
显而易见,喝醉的狡猾寨主,如果能被斩首,洛山山寨必定群匪无首。
届时剩下的匪徒无论杀或者招安,都不成问题。
然而龙武军更擅长两军对峙,冲城作战,走大开大合的路数,这点区别于特务。
尽管前任统帅谢稷也认为,可以再从军队里选拔更精锐的战士,组建队伍,专门执行潜伏行刺等任务。
但因为种种条件限制,更怕引起帝王猜忌,此事搁置至今。
连清无所畏惧,握刀道:“无妨,干了!我跟将军冲!”
那股热血才刚涌到头顶,密林里,树丛发出微弱的窸窣声。
窸窸窣窣……
可分明刚才根本没风,连清耳尖抖动,以为是山匪的暗哨,拔刀出鞘:“什么人!!!”
刀弧照亮了脚下一片土地。
连清根本没看清那道身影是谁,对方先离他很近,然后变远,最后退到距两人十几步外。
连清拉开架势,没敢放刀。
分出余光注意自家将军,见谢千里不仅无动于衷,还背着手。
而那道黑影远远地叩首,面对英国公低头,做出极其恭敬的姿态。
连清挑眉。
此刻并不明朗的月光,照出谢千里依然挺拔,披着满身夜色。
却突然让连清升起畏惧感,他不敢问,谢将军向来行事光明,不知此番支得是哪路人物?
连清唯有像木头般,继续保持那个握刀的姿势,静观其变。
而对面黑影则是放下个信封,向前推了推,与他们毫无交流,然后纵身就走!
连清望着那缥缈身法,不由怔然,直到确定那黑影离开老远,连清这才靠近。
他警惕地将地上的物件捡起打开,纸背面线条纵横。
“是地图,”连清向谢千里展开,喃喃低语,“将军,图上画得是……匪寨的大致地形……”
***
秧子房那场恶战过后,包括嬴曦自己,也分配兵器,众村民扒了土匪的衣裳,赶紧换上,方便在匪寨通行。
先下手为强。
烛照安排双柱,斩断个手形与自己相似的土匪的手,让双柱再带着那只手,找字匠复命。
双柱跟三金子两人,平时就给歪把子他们当苦力,来到字匠跟前,字匠们只当歪把子他们又赌红了眼睛,根本没有怀疑。
万幸三金子识字,记住了董固的勒赎信,回来禀告上官,说是:“使者这条命价值十万。”
这两人还打听出来:“董固烂醉后发狂,写信给皇帝下旨,他一边喝酒,边让字匠代笔,最后还泼了那字匠满脸的墨。”
嬴曦压下冷哂。
眼前活脱脱再度呈现出一个嚣张无度的亡命徒。
以他们手里的兵力,根本做不到强行下山。
但董固醉酒,加上双柱等人投诚,后者对匪寨有所了解,众农夫归家心切……这些条件,足以让嬴曦有胆铤而走险。
如果匪首死了,洛山群匪复杂,无人牵头就成不了气候。
届时朝廷率军包围洛山匪寨,必能将全部百姓解救!
嬴曦敲定决策,从背后拉过烛照手掌,在帝师手心里,重重写了个杀。
烛照被挠得又痒又痛,心神难安,悸动匆匆而过,但也无暇顾及其他。
烛照对众村民道:“我等必须趁夜色一搏,合力将董固那厮斩首。”
双柱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觉得确实如今唯有拼命,都各自点头。
“听两位使者安排!”
嬴曦暗中敕令谢千里调兵,龙武军立刻在山下待命。
鸿雁传书飞入苍穹。
第50章 唤他名字
“吱——”
夜幕里,大雁徘徊数圈,然而书信却根本就没送出去。
那只大雁载着嬴曦拿烂草纸写成的亲笔信,不停砰砰地撞门。
呆雁头晕目眩。
其实就在一墙之隔的东门里,谢千里带领连清,二人杀了四个看门的匪徒,已经混进了洛山匪寨的核心。
匪寨寨主的居所,是处品字形联合建筑,有正门,还有两个侧门,规模很宏伟。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白酒味!
残存气息都似乎能把人熏醉,归寨后群匪狂欢,俨然可以想象。
两人隐匿于黑暗,唯恐踢翻酒坛子,下脚下得很谨慎,纵使身高腿长也走得很慢。
又过一道角门。
迎面见提灯巡查的山匪,山匪还未反应过来暗处藏着人,就被谢千里箭步绕后扭断脖子,连清跟着手起刀落,俩人身形穿梭密切配合,顷刻间满地乱滚灯笼。
谢千里留了个活口:“董固何在?”
活口耳边刚才到处是颈骨折断的恐怖响声,煞神已到跟前,活口吓得魂飞魄散:“未未未、未央堂!饶了我,饶命啊……”
董固虽疯狂,但不是傻子。
能留在他身旁宿卫的山匪,必定恶贯满盈,不值得同情。
故而连清手起刀落补上一刀,趁机摸了摸这名匪徒的衣袋:“好家伙,鼓鼓囊囊的散碎银两,金戒指、翡翠手串,这趟下山收成不错。”每件东西背后,都可能是条无辜的人命。
“未央堂……”谢千里暗自重复。
长安皇宫,嬴曦居所,名曰未央宫。
洛山山匪虽未公开亮出造反旗号,但就他胆敢比肩大秦皇帝,也能看出其心可诛。
嗤——
谢千里熄灭满地灯火,走廊恢复幽暗。
连清甩干净短刀血槽,活动活动手臂。
谢千里:“找未央堂。”
***
另一方面,嬴曦没等到大雁,然而箭已离弦,秧子房变乱迟早露馅,杀董固势在必行。
这支队伍趁着夜色徐行。
嬴曦跟烛照肤色完全不像山匪,走在队伍的最里,让山民密不透风掩护住。
这趟走得是诱敌路线,队伍缓慢推进,不敢惊动太多山匪。
如果前头需要过哪道门,务必得遭遇个把匪徒,山民队伍就会派出双柱两个前去叩门,禀报秧子房夜里正在赌钱畅饮,急需找人凑手。
那伙匪徒若跟着去,民夫们这时并肩齐上,乱刃打死。
守门的势力就会越来越弱,直到能闹不出太大动静,众民夫强行突破。
这座寨子里,沉睡的山匪有千八百,守夜的有百八十,稍有不慎就会彻底捅了马蜂窝!
故而灯火橙红,人影幢幢,这支小队如鬼魅。一路走来胆战心惊。
在寨中穿越有两三里,最后翻越一堵土墙,众山民这才避开了防守最森严的一道壁垒,全都看见座品字形巨大建筑。
众人直冲着紧闭的西门。
那西门外面,灯火照得到处通明,并排站着四名剽悍健壮的土匪,各个腰带斜插大砍刀。
那是董固可信的守卫。
即便董固与群匪狂欢,喝得烂醉如泥,但这些看门爪牙,明显是清醒的。
三金子小声道:“这就是大当家的住处,俺跟双柱哥只远远看见,从来都没进去过……据说里面有不少宝贝,全是从各地搜罗来的。”
提起宝贝,三金子眼睛亮了亮。
但那点儿光华转瞬即逝。
因为下一刻,他们也许就连命都没了,想钱还有什么用?
三金子抿了抿厚实的嘴唇。那些彪形大汉,哪怕只对付某个,他们全上也许都打不过,更何况对面还有四个。
双柱仍提议还是诱敌,一个一个杀。
这支队伍里,双柱有妻儿牵挂,越挣扎求生,归家的心思越急迫。
不等嬴曦许可,双柱已舍身上前,走到西门跟悍匪们照面:“几位大哥,俺们秧子房……”
四名悍匪霎时冷脸!
这些都是随董固叛军出身的匪徒,怎能如此好骗,当即接头春点抛出,大砍刀立马招呼:
“天高云淡,望断南飞雁!”
“你他妈什么来路,秧子房也配来老子跟前碍眼?”
“弄死这小子!”
砍刀劈下,双柱矮身,低头递出他的刀子。众山民岂能看着双柱横死,一齐上去抢救。眼看就要暴露所有人手。
但在这时闪电划过,春雨天,照得夜晚天地透彻。
有道强力的电流,趁着光幕掩盖,直窜进双柱那把锈刀!
刀身导电,当场击晕了个悍匪,那匪徒如山轰塌,其余匪徒并不知情,在门前挨挨挤挤,瞬间全被电流击过全身,登时麻痛难捱。
在不为人知间,悍匪从优势变成劣势,最后被十几个山民抹了脖子。
山民们心有余悸,大口喘气将匪徒拖走,都庆幸劫后余生,但怎么活的,当然无心追溯。
“……”纵使博学多通如烛照,也只是觉得闪电蹊跷,并不能解释这怪异电光的来处。
唯一知情者嬴曦的脑海里,甜统正在有气无力地抱怨:
“陛下,我好累哇。”
它用小女孩的声音,委委屈屈地哼唧:“我入职以来从没发动过,这么暴力的氛围推手。”
“铺设这种背景谈恋爱的人,是犯了天条吧!!!”
甜统在嬴曦耳朵里反复吐槽。
***
酒味越来越重。
一路从西门摸索至此,经过千难万险,未央堂就在眼前!
“到、到了……”三金子声音压得极低。
那未央堂大门紧闭,里面没着灯。
堂外挂着块金钩银划的匾额,上书“未央堂”几字。
这时是天色太黑,如果光线稍明亮些许,在场就会有谁瞧见,那匾额前面有人用鳖爬体,添了个无法无天的前缀。
这座堂自从董固住进来,全名便改为:黄天老子未央堂。
董固落笔错字连篇,黄写成了草字头。
双柱望向招安使者,他那只满是鲜血的大手,早已按上门框,指甲几乎嵌进门框的木头。
但有刚才自己冲动,险些害了所有人的教训,双柱望向两位使者,嬴曦微微点头。
吱呀——
未央堂开了,露出一线细缝,里面黑黢黢的。到了决战时刻,山民们心脏几乎跳出喉咙。
人一个一个进去。双柱打头。
在场众人,谁也没见过未央堂全貌,只闻堂内到处此起彼伏的呼噜声。
如果从鼾声回荡所发出的音效判断,这必定是个很大的空间,下午那些土匪在此地狂欢,都能想象出何其荒唐热闹。
骨碌碌碌碌……
有山民打了个趔趄!
烛照立刻将人扶住,嬴曦蹲身稳住酒坛。此地行路务必小心。
双柱正在前面开路,闻声吓了一跳,扭头很是不悦,压低了粗嗓门:“干什么!”
那山民自己也吓得不轻,连忙小声歉然:“对不住,对不住,踩到了酒。”
不对,不是酒!
刚才嬴曦扶酒坛,感觉那坛酒沉甸甸,像是都没打开泥封。
他心里纳罕,又后退了半步,驻足蹲身,回到山民打滑的地方,低头伸出指端蘸取液体嗅了嗅,一股浓烈的铁锈味顷刻在鼻端绽开。
是血……未央堂有诈,里头早已有过死人了!
“所有人小心。”嬴曦提醒。
却因为他发出了指示,理所当然被敌方当成队伍里的核心人物。
就在这瞬间,幽暗的环境破空出现道雪亮的刀弧!
“贼首拿命!”
那一刀太急太快,出手之人迅猛势头穿进人群,直取嬴曦喉咙。
嬴曦完全躲闪不及,全身血液都要凝固!
他的周围山民们惊惶递出兵器挡在前面:“保护使者!保护使者!”
使者!?
使者两字祭出,连清吓得魂飞魄散。
可是他的刀势已到跟前,难以立刻收手,连清只得将刀锋尽力偏斜方向,这时感到脖领子后面有股强力,拎起他与目标拉远距离。
连清本来冲力极大,谢千里拉力更大。
连清无法站定,只觉天旋地转,最后踉跄后退坐到地上!落点在一片熟睡的土匪堆里,发出沉闷的重响,继而激起匪叫连连!
“他妈的谁踩老子手——狗日的老子剁了你!”
“有人混进来了……谁……谁啊……”
“还不快敲鼓叫弟兄们助阵!”
这匪寨大堂的灯也是特质的,一盏引燃另一盏,未央堂沿着墙壁四周逐渐点亮,直到灯火通明。
土匪摇摇晃晃,全苏醒了:“开机关!”
洛山匪寨早已建成,期间修整完善过无数次,霎时间堂内机括上弦的咔哒乱响密如暴雨,从大堂高处四面八方射下乱箭。道道箭雨穿梭成一张张白网。
山民们胆寒腿软。有吓瘫的,当场就被射成刺猬,满地血流。
双柱与三金子等散开寻找掩体,无奈将嬴曦跟烛照暴露出圈外。
羽箭不认皇帝。
但是谢千里自从听见“使者”那声就早有准备,他单手拎起地上那具刚杀过的土匪尸身,挡住第一轮羽箭,扑过去抱紧嬴曦,将皇帝推进未央堂参天的柱子后头。
皇帝先是身体骤轻,再是耳边巨响。
变故接二连三,嬴曦整个人像被嵌进去那般,密不透风抵着梁柱。
他的呼吸艰难,才要抬头,头脸都被手按住,就连暴露在外头的腿,都贴上沉重的甲片!
谢千里犹担心还遮蔽得不严实,低头下巴压在嬴曦的头顶,龙脑袋也完全盖住。
嬴曦已许久没贴近过这具强悍的体格,满身骨肉几乎与对方融为一体,逼迫他略作挣扎缓解不适,可谢千里大手整个按住他的腰际,坚持不让他动。
身侧有痒痒肉,嬴曦敏感地打个激灵。
他在哆嗦,被谢千里抱得更紧。
而谢千里满身热意,正在透过银甲传递至自己的脸颊,蔓延至耳后。
嗖嗖嗖!
嗖嗖——
箭镞继续打在谢千里的甲片,周围不断响起丁丁当当的声音。
在这本该千钧一发之际,划过嬴曦脑海的,却是道记忆片段,载着当年的絮语。
“驹儿为何牵马走呀?”
“中午吃多了,消消食。”
“那我下来一起走吧。”
“不用。”
“为什么?”
“就、就是不用。”
他也说不清当时带病溜出芳兰殿,玩得是哪条小河,爬得哪座野山。
他只记得当时也是紧紧靠着谢千里,继而后背一空,那少年将军跃下马背,牵马徐行,带他向着夕阳消失的地方走去。
记忆流淌,从现实照进过往。
热意则从嬴曦耳尖传递至眼眶,他的鼻腔,他的身体,到处都覆盖着谢千里的味道,熟悉得让他欲脱口而出,他的名字。
“驹儿……”
箭雨停止,谢千里匆忙与嬴曦分开,迅速退回几步之外,低声沉稳禀道冒犯。
速度之快,仿佛他不想挨近自己片刻。
谢将军冰冷尽职,嬴曦则被彻底浇熄了那点儿星火般的多余心思。
周围擂鼓重响,呐喊声不断传进室内,山匪重重包围了未央堂!
董固惺忪着独眼,抱着个巨大酒坛,摇摇晃晃地登临大当家主位。
此人酒醒得很快,见满地箭镞纵横,群匪包围了使者,片刻意识到发生过什么。
董固大笑把酒坛丢出去,酒浆泼溅,碎瓷遍地。他项圈流苏乱闪,令人目眩。
那董固放声道:“好,好好好!小爷梦里刚喝得美,醒来就有人登门唱堂会!精彩!痛快!”
“大家是费尽心思来剿我吧?爷们儿投桃报李,杀几个羊羔给列位救苦救难的朝廷使节助助兴,带人质。”
原来未央堂内部,居然还有许多暗房。
董固话音方落,像早有准备,这天终于到来似的,喽啰赶羊似的推出数十人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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