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日。
程双正睁着眼躺在地上,眼前的昏暗忽然被开了条口子,极其刺眼的烈光从那口子中倾洒而下,浇了她满脸。
她怎么也睁不开眼,捂着脸滚到一旁,侧着半撑起身子。
一股勾人心魄的饭食香味飘进女孩的鼻内,嬷嬷的声音突然在她耳边响起,带了几分和蔼:“姑娘想了这么久,想通了没有?”
程双圆没有声响,垂着头一动不动。
“既然是当侍女,那你曾经的名字便不能用了。”嬷嬷自顾自地说了下去,“这一批的侍女都以草药为名,按照顺序,你该叫忍冬。自然,若是做事做的好,得了主家的青眼,做了贴身侍女,还会重新赐名。”
程双圆还是不语。
嬷嬷见她这样,心里头就开始打鼓,又觉得不可置信——之前遇到过的那些个性子倔的,一般关个五六天,基本就服服帖帖了,再不服的,关个七八天,便开始在里头嚎哭、砸墙、大叫,以为自己要被饿死囚死,出来后无不痛苦流涕,让做什么就做什么,学的乖顺无比。
而这丫头被关了十三天。
整整十三天!
据来查看的侍女来报,不管是白天还是夜里,这半间柴房都静得连一点声响都没有,里面的人像死了一样,硬是一声都没吭。
嬷嬷第一次碰到这么硬的硬茬,一想起那日的场景,就觉得两腮硌得生疼,实在是怕再关下去人真死了,才终于把她给放了出来。
就在她后悔接了这个差事的时候,程双圆忽然抬起了头。
她缓了这么久,终于睁开了眼,此刻扭头望过来,两眼黑透澄澈,面上本是没什么表情的,可被晨阳一照,竟显出几分安然宁和来。
嬷嬷不由自主地在心里叹了口气——这丫头的长相说起来也仅算中等偏上,可那双眼睛,实在不像是个侍女的眼睛,太深太透了。
有这样一双眼的小丫头,怎么做事这么邪门呢?
“饿不饿?”
她重新换上和蔼的口气,“告诉我,你叫什么?”
程双圆垂下眼,她太久没出过声,张开嘴动了动,才找回已经变得陌生的,自己的声音。
她沙哑地说:“忍冬。”
嬷嬷心里一喜——这是打熬成了?
“来,吃吧。”她将一旁的饭食端给程双圆,见到女孩吃的狼吞虎咽,忍不住心里又安心了一分,故意道:“吃完这顿饭,去跟于嬷嬷做扫洒,近日那边正好缺人缺得厉害……你可愿意?”
程双圆知道,她的那句“你可愿意”并非是给出选择,而是对于成果的试探,在心中冷笑了一声,从饭食中抬起头来,缓慢地一字一句道:“听凭嬷嬷安排。”
嬷嬷顿时满意极了:瞧瞧,不管多么烈的人,关上几天紧闭,保准服帖。
于是,程双圆就在这府中当起了最低等的扫洒侍女,要与其余扫洒一起轮流清扫院落、擦拭摆设,还要搬运、布置、浣洗衣物和清洗厨具。
她刚饿过这么久,那日受得击打暗伤也未完全恢复,干重活时经常觉得头脑发晕、肋间时不时疼痛,为了不犯错,常常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自第二日起就浑身酸痛,刚沾到榻就瞬间昏睡。
那些琉璃般的幻梦不经回忆,也逐渐离她远去。
在某日的劳累后,她昏沉地躺到榻上,忽然意识到:如果今后的每日都这样度过,那她过去的思想,还能占据她的生活多久?
现在只是一个月,那两个月、三个月后,她还能记起岑竹烟的教诲吗?那个阮皎玉起的、经由西席之□□予她的名字,是否会随着无人提起而消亡?今后提起她时,是否只是一株花草,一句忍冬?
她还会记得阮皎玉吗?
如果一年半载都无法令她释怀,那么十年呢?在经年累月地为了生存而挣扎后,她还会踏上这样一条堪称渺茫的找寻之路吗?
不会了。
这三个字如同惊雷般在女孩耳畔炸响,困意瞬间消散。
程双圆猛地坐起来,心中一片冰寒。
四周都是和她一样的粗使侍女,各自窝在小的可怜的地盘上,不少人已经打起了鼾,没人在意她做什么。
这些人几乎没有过往与将来,只是在为着那一点仅剩的“现在”而劳碌营逐,如同拉磨的牛,日行三万里,却永生围着囚笼踏步。
和她此刻一样。
程双圆跪在榻上,执着地仰着头,望着漏进来的银白月光。
我不要忘,她想,我永远都不要忘。
她一定要离开这里。
她要做渴水的鱼,一刻不停地奔向江河,哪怕中途殒命,也好过陷在泥沙中呆怔着干涸。
……
转眼间,三个月过去了。
许是程双圆这些天干活确实算得上认真勤勉,且毫无怨言,让嬷嬷彻底放下了心来,开始觉得把一个识字的侍女放在粗使确实是太埋没了,于是将她调到了外院,给管家娘子当下手,平日跑腿传话办杂务,有需要时核对清单账目,并跟着学习采买。
她对这些册簿上的事学得实在是很快,快得只能用天赋来形容了。管家娘子见她这么能干,且之前的交代又没有过纰漏,自己又确实缺个聪明利落的下手,竟没过几个月就开始让她跟着出门办差。
这消息传到当初拿人的嬷嬷耳朵里,免不了又开始担心起来,抽空时便过去,拉着管家娘子咬了一会耳朵。
管家诧异极了:“你说忍冬?这孩子聪明是聪明极了,可的确是个内向的性子,平日里寡言少语,说话做事也都有规矩得很,是不是搞错了?”
“我看走了眼?不会啊?难道她真转了性子?”
嬷嬷也是诧异,她又仔细一想,觉得这丫头除了一开始反抗很激烈,也确实话很少,在禁闭里都没哭闹过,说不准真是自己看走了眼,便道:“如今想来,也许是我多心了,管家勿怪。”
“无事。”
管家见她这样说,也放下了心,笑道:“我倒要感谢你慧眼识珠,把她带给了我。”
程双圆自然是不知晓二人如何说她的。
她换了活做,每日不再费那么多的劳力,身体也渐渐恢复过来,不再时不时觉得肋骨抽疼了,只是依旧非常忙碌,经常是脚不沾地。
她敏锐地意识到了这是种预兆,开始回忆之前自己到达国公府的情景,尽管当时不甚在意,但仍可以确定是没有这么忙的,唯一可以相较的,只有朱盈刚刚逝去的那段时日,府里的人接待来往吊唁的宾客,才有这样的脚不沾地。
当初朱盈去世,在外做官的两个儿子回家守丧,结果一个由于过于悲痛,失足掉进河里淹死了,另一个半路失踪,传言是被劫匪给劫了去,但近日听说,似乎有踪影了。
程双圆以寡言木讷的形象示人,听着那些消息,等着,忍着,守着,盼着这府中的每一个乱象。
他人的乱象,是她的生机。
终于有一天夜半,国公府偏门前车道上响起了车辙与马蹄声。整个府内灯火通明,侍者们顶着黑眼圈,迈着急切而不忙乱的脚步,井井有条地忙碌着,只是当前毕竟是人定之时,不论如何有序,也总透着股焦躁的味道。
程双圆随一干侍女来到运送的大车前,清点搬运物什,一边记着个数,一边眼看着一中年男子踩着侍从的背从车上下来,下了地才踉踉跄跄地跑了几步。
“娘——!”
他口里发出尖锐刺耳的干嚎声,将迎上来的三个仆从一把推开,往里面跑去。
在他一声凄厉干嚎划破了黑夜后,程双圆身后的车内也传来几声猫叫似的婴儿啼哭,一位荆钗布裙的妇人抱着婴孩掀起帘子,一边焦心地低声哄着一边探出头来,四周看了看,一把抓住正看向她的程双圆。
“……”
程双圆当侍女的这些时日,衣袋是交由嬷嬷“代为保管”的,但那枚玉佩和那册言神录被她裹了布,偷偷埋在了厢房后的树下,衣袋里只装着几件旧衣,别的什么也没有。
此刻,两样东西已经被取出来了,就在她的心口贴身放着。袖内则装了一张管家亲笔录的单子,之前的采买不知怎的漏了一项,已经补全了,重新录了清单,旧的那份却被她偷偷留下了,在适当时候,这便是份出门的路引。
今夜宜逃亡。
而此刻,她望着妇人忐忑、焦躁、慌乱又隐隐恐惧的双眼,竟不愿出言搪塞,更无法将其甩开,顿了片刻后垂首,只盯着她抓着自己的那只手,问道:“可有什么是婢子能帮上的?”
妇人本来看她年纪太小,已经准备撒开手了,听见这一问,手上顿时抓得又紧了紧。
“烦你去请医师……他浑身发热……可以么?”她哀求似的说,“我怕等不及到早上……”
“夫人莫急,夜里也有医师的。”程双圆说。
那妇人的泪顿时涌出来,似是想起了什么,扭头翻找了片刻,将一个小小的贝币塞进了她的掌心。
程双圆猛地抬头看向她,接着迅速反应过来,连忙垂下头去。
——这枚贝币没有穿孔。
这是一枚骨贝。
她握着那枚未穿孔打磨过的小贝,仿佛握着某种无声却紧密的连结,离开了大车与妇人,开始步履匆忙地往外走,一刻也不停。准备的单子没用上,程双圆绕到后门,用急请医师的理由顺利出了门,等走到远得门房看不见的地方,便拔腿朝着张医师的小药庐飞奔。
她的手心里很快生出了汗,浸透了骨贝粗粝的、未经打磨的外壳,小仓村的那些并不遥远的过去便随着这缕潮湿藏在晦夜绵风里,浓烈又静默地砸向她。
恍惚间,河畔的腥气随着胸膛的起伏灌满了肺腑。
她也来自琼河吗?
那样疲惫又仓皇的神色,是独属琼河两岸的女人,还是普天下的穷苦女人都有?
这一年多来,自从她去了烟波居后,居然从来都没有一刻想起过她的娘,那个生她养她打过她也护过她,最后眼睁睁看着她被送去死路的娘。
而今,她在的记忆里,除了一张的愁苦哀凄的模糊面目,能记得的,竟只有最后她给自己穿嫁衣时的那两行清泪。
程双圆想着、跑着,脚步里竟也带了几分仓皇,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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奔到小药庐的门口,叩响了门。
此时大约是鸡鸣时分,她敲了一会后,院内响起木门的吱呀声,一个平淡如白水的声音扬起来。
“抓药还是看病?”
“我是国公府的侍女忍冬,府内有婴孩生病,请张医师来诊。”她平定了有些紊乱的气息,也抬起声回道。
“稍等。”
里面响起一阵脚步声,还有些许硬物的碰撞声,随即院门很快被打开,张留春衣衫平整,手里提着一个药箱,低头望见女孩,眼里带了几分惊讶:“什么症状……怎么是你?”
“发热。”程双圆一怔:“医师识得我?”
“嗯。”
对方闪身出来,迅速栓上院门,“你不记得我正常,我见到你的时候,你还神志不清地躺着呢。”
“……医师在她面前,也这样直呼其名吗?”
“有何不可?”
张留春神色平淡地瞄了她一眼:“我可救过她不止一次。你带路?”
程双圆笑了,道:“医师先行,我还有别的差事要办,失礼了。”
张留春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又迅速打量了她一遍,径自朝着国公府快步赶去了,根本无需人带路。程双圆也跟着低头扫视了一遍,这才发现自己还穿着只有奴仆之流才穿的粗麻短衣。
她摸了摸胸口,感受到那熟悉的硌感,放下手来,朝着明罗河边奔去。
此时街上基本无人,她脱掉了扎脚的草鞋,无声地沿着路边跑着,刚转过一个转角,猝不及防地和一个人影当头撞上。
“哎!”
那人只来得及惊叫了一声,就被冲得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程双圆也摔倒在地,胳膊和膝盖都擦掉一大块皮肉,却一声没吭,正忍着痛爬起来要跑,抬眼时却猛地见到了对方的面孔,整个人一滞。
竟是……梅月。
这时梅月也认出了她,一双眼瞪得圆圆的,张嘴就要喊,程双圆霎时间出了一身冷汗,迅速扑身上前,死死捂住了她的嘴。
“你……来——唔唔!”
梅月只来得及说了两个字,便被闷上口,情急之下狠掐女孩的胳膊,程双圆的怒火顿时冒出来,补全了她缺少的那部分力气,整个人向前一倾,跪坐在她身上,拼上了所有力气,用全部重量维持压制着她。
疏星暗夜中,程双圆冷冷地盯着她,面无表情地俯下身来,贴到梅月耳边。
“你知道……朱老夫人临走前,和我说了什么吗?”她轻声说。
“……!”
梅月顿时停止了挣扎。
她睁着双眼,带着隐隐的恐惧与期待望着对方,望着那簇蓝光如萤火般在女孩的眼瞳中跳跃着,她刚想去捕捉,程双圆却忽然抬起了头,距离顿时拉远。
“我衣襟内有一块玉佩,是你们老夫人之物。”她冷声道:“把它拿出来。”
梅月不知为自己为何会听从这样的命令,可她的确是不由自主地抬起手,轻而易举地摸到了那块冰凉沉重的东西,将它带到了薄雾般的月光下。
“她让我帮她寻一个人。”程双圆直视着这位侍女的眼睛,缓缓说道:“那个曾在一年前,送我到国公府上的人。我知你现下是三娘子的人,但朱老夫人至死前一刻都是这个执念,可见这是她不可释怀、不得不做之事,而今我要去寻了,我要去做她所托之事——”
“你要拦我吗?”
梅月手上有种带着砂砾的黏腻感,她怔怔地借着光去看,分出手指去摸,摸出了上面的青莲纹。
朱老夫人最爱青莲。
她摸了片刻,忽然无声地哭了起来,泪水顺着她的面孔往下落,滑到下巴上,再递到地上,化成了一团泥。
程双圆自然看到了梅月的神情。
她胸口淤积的那些恨意与愤怒渐渐冷却,直到化成水流,流成一股凉意。
她忽然明白过来,或许桂月和梅月并不是发自内心要阻拦她,或是对她的境遇视而不见,只不过,她们是这间牢笼最底下的那群人,背上有重如天的负担,压着她们终生劳碌、了无自由、还要彼此倾轧、打压、揭发,因此她纵然愤怒,也应当看清,这世间有远比她们更该恨的东西。
她盯着那点泥静默了片刻,就松开对方,有些吃力地爬起来——她的伤疼得厉害,膝盖除了皮肉伤外,估计着还有青紫,只是此刻没什么空去看,那枚玉佩也随着她起身的动作,从梅月手里被抽走。
她背靠着浓夜,就这么对地上的人再次问道:“梅月,你要拦我吗?”
梅月也坐起来,衣衫略乱地低着头盯着地面。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程双圆以为她要再次拦住自己的时候,却忽然嘶哑地开口。
“……走吧。”她说。
走吧!走吧。
走的越远越好。
梅月听到耳畔脚步声逐渐远去,没有再抬头望向女孩一瘸一拐的背影,只盯着地上的那团泪和就的泥水,那是被一身奴衣盖上的、无关紧要的、没人在意的……她自己的哀痛。
祝你永远不用回来,她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