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1章 谢道盈闯宫
“劝退?”谢道盈被酒精侵蚀的大脑没有反应过来,接过谢道韫递来的茶水一饮而尽,将将恢复几分清明,也只有几分。
“阿姐,该不会是又让我辞官吧?”一个又字说得气鼓鼓,显然对谢道韫的多管闲事不满。“这次又是什么理由?”
后半句可以看出谢道盈虽然气恼,却还知晓好歹,明白谢道韫的好意,只是她想不明白,“我长进了,贺兰君没看到的事,我都看出来了。”
想要在仕途有所作为,负心薄情是大忌,以前贺兰君可以不在意,因为她是皇后、太后。时移世易,贺兰君成了臣子,就不一样了。
“为君与为臣,是两回事。”
说到此处,谢道盈由衷地为自己骄傲,看!她已经懂了不少为臣之道,必然仕途通达。她快要升官了,户部尚书,一部之主,多厉害啊!
嘿嘿!谢道盈笑出了声,眉眼间不复平时的精明锐利,反而因酒意多了几分娇憨,好似重回自己的少女时代,一位没被社会毒打,骄矜自得的谢氏贵女。
谢道韫一声叹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谢道盈能看破贺兰君的困境,却看不透自己的。
刘郁离是君,谢道盈、马文才为臣,很多事都变了。“你既知道为君,为臣不一样。难道不知道财权与兵权不可集于一身吗?”
谢道盈猛然点了一下头,“我知道啊!”她又没有执掌兵权,没问题啊!
谢道盈今晚是喝了多少?怎么跟个孩子似的。谢道韫一皱眉,谢道盈立刻伸出手拉住对方的,“阿姐,慢慢教,我听话。”
想要当好户部尚书,还要再厉害一点。她听话又受教。谢道盈笑得极为灿烂,“谢氏双姝,我爹要知道有一天我居然能与阿姐相提并论,他一定惊掉下巴。”
“不过,他那个人端得很,就是下巴惊掉了,旁人也发现不了……”
听到此处,哪怕谢道韫心硬如铁,也为之动容,谢道盈重情,这傻丫头只把她当阿姐,而不是谢相。
她不想同酒鬼废话。谢道韫挣开谢道盈的手,起身来到一旁的木盆前,从袖中取过一方手帕用清水打湿,轻轻拧了一下,回到原处,递给谢道盈,“擦擦!”
谢道盈摇头,仰着脸,像只高傲的波斯猫,颐指气使,“阿姐擦。”
谢道韫嗔了她一眼,随即坐下,用湿手帕一点点擦过谢道盈酡红的脸,“我下手没轻没重,脂粉全擦下来啊!”
谢道盈呆了,爱美之心让她无法顶着一张脂粉斑驳的脸,但很快她反应过来了,哼了一声,“权势是女人最好的脂粉。户部尚书没有漂亮的义务,只有漂亮的自由。”
她天生丽质,就算不涂脂抹粉也是大美人。
听到户部尚书几个字,谢道韫捏着手帕的手一滞,短到谢道盈没有察觉,任凭对方擦去了脸上残留的脂粉,露出岁月的痕迹,眼角的鱼尾纹因为笑容得意格外清晰。
没时间了。谢道韫再次狠下心来。今天是腊月二十八,元月一号是登基大典,这一天陛下将会封赏百官,那张名单就要问世。
“你有财权,马文才有兵权。”
长安的兵马并非马文才手中的全部,加上雍州、秦州、益州的,不下于五万之众。而户部尚书执掌天下财政,再加上她这个谢相,这是一股非常大的势力。
纵然她清楚,无论是自己,还是谢家都不会相助马文才,但世间事最难证明的一颗心。
经过一番擦洗,冰冰凉凉的帕子让谢道盈的酒意上头减却大半,又见谢道韫从未有过的凝重,理智也逐渐恢复了大半。
“马文才是我儿子不假,但他还是陛下的皇后呢!”登基仪式过后,上元节便是册后大典。
谢道韫:“母子与夫妻,这两种同样亲密的关系区别在哪里,你最清楚不过。”前者是血浓于水,后者是至亲至疏。
此话一出,谢道盈脸色煞白,马泽启背叛她,将来有一天,马文才会背叛他的妻子吗?
她不知道,她真的不知道。“我不会帮他的,真的。就算他是我儿子,我也不会帮他的……”
谢道盈急切地辩解着,她想说自己对刘郁离的感情更甚于对马文才的,她不会为了一个曾经背叛过自己的儿子,伤害救过自己命的陛下。
一句又一句,想要解释、证明的话堵在喉咙,但比这些话来得更凶更急的是心底决堤的情绪。
先是委屈,转而气愤,泪眼蒙胧,质问道:“凭什么是我?”
凭什么不是马文才辞官?泪水冲出眼眶,抬手用袖子一擦,谢道盈继续说道:“我和他断绝母子关系,这个儿子,我不认!”
出任豆蔻阁掌柜时,豆蔻阁只有一家。从王谢贵女到商铺掌柜,很长时间内昔日好友都指责她不该抛头露面,自甘堕落。
从豆蔻阁到郁离银行,从一店掌柜到户部主事,足足七年时间。从中山到长安,又是五年。整整十二年的时间,她才有资格升任户部尚书,在朝堂上获得一席之地。
而她结婚生子只有六年啊!因为这六年,现在她十二年的努力就要付诸东流吗?
不!她不甘心!不甘心所有唾手可得的一切都要灰飞烟灭。不甘心她的官职,她的事业,全毁了。
姓马的克她,一个毁了她的前半生,一个即将毁了她的后半生。让他们滚,有多远,滚多远。滚出长安,滚出她的世界。
谢道盈哭得泪如雨下,前所未有的委屈、绝望淹没了她,抬起头看向谢道韫,越发幽怨,“你们都欺负我!”
官职是她的,她绝不会交出。谢道韫是个坏人,站着说话不腰疼。
如果有的选,谢道韫也不想退出的人是谢道盈,她比所有人都希望马文才能无官无职,无兵无财。
见谢道盈始终无法理解,谢道韫进一步举例说明,“试想,如果陛下交出兵权并宣布禅位给马文才,退居后宫,你会如何?”
愤怒!山崩海啸的愤怒,毁天灭地的愤怒。谢道盈无法接受这样的刘郁离,宁愿自己死了,也不想看着心中至高无上的神明跌落神坛,坠入凡尘。
谢道韫递出手帕,意味深长道:“兵权不是马文才想交,就能一下子交出来的。”
马文才麾下众多将领,他们才是距离士兵最近的人。众人刚归顺新朝,正是忐忑不安时,马文才立刻交出兵权,那些将领会怎么想?
你成了皇夫,还有王爵,荣华富贵全有了,为了献媚取宠就拿昔日兄弟当垫脚石吗?
再者,这些将领也会担心,一上来就要夺我兵权,下一步是不是要把屠刀架在我们脖颈上了?
一旦这些充满怨愤的将领联合起来,背叛马文才,反了刘郁离,又是一波腥风血雨,不知多少人要因此丧生。
当初桓玄急着解除刘牢之的兵权,一下子将人逼反了。如果不是刘牢之多次背叛,人心尽失,桓玄未必能讨到好。
后来,桓玄大肆清算北府军将领,这些将领集体叛逃青州,才给了刘郁离更进一步,平定魏国的机会。
兵权要收,但不能急着收,只能循序渐进,以掺沙子的方式慢慢消解。这也是刘郁离入主长安后,仍旧保留了马文才的王爵,对其麾下将领保留职位的原因。
短时间内,不能解除兵权,刘郁离并不意味着什么也做不了。马文才一直居住在王宫,是限制,也是保护。
被誉为千古第一阳谋的金刀计为何无法破解,是因为此计算尽人心。无论慕容垂有无反意,只要他的儿子传出谋反的消息,他别无选择。
同样的,如果马文才势力中有人并非真心归顺,只要来上一出振臂高呼,马文才就难以洗清谋反的嫌疑。
又或者,有野心家假借刘郁离之名,刺杀马文才,得之不易的和平就此毁于一旦。
谢道韫语重心长道:“辞官对你,对马文才都有好处。”但不得不承认的是,谢道盈失去的,远远大于得到的微末好处。
此事背后错综复杂,谢道盈远没有谢道韫看得透彻,她只看到了最表面的猜忌。
暗忖纵使陛下猜忌马文才,也不会猜忌她。“这是你的想法,陛下不会这么对我的。”
谢道韫:“她不是你一个人的陛下,她是天下万民的陛下。”
今日之和平是所有人一起努力的结果,马文才与刘郁离苦心布局,以赌局的方式定下江山归属,就是为了早日结束战争,减少流血牺牲。
“规则一旦定下,所有人都要遵守,陛下也不例外。”
规则毁了,秩序不复,天下就会乱,古往今来,从不例外。“公私分明,对人对己,陛下素来如此,你要让她为难吗?”
听着谢道韫的话,谢道盈只觉得心寒,大局为重,所以她就该被舍弃吗?“够了!收起你的大道理,我不是你,没你这么大公无私!”
说完,起身,一把推开阻拦的谢道韫,跑出书房。
谢道盈的府邸就在谢道韫的隔壁,但被委屈淹没的人没有多少理智,慌不择路,跑反了。
等谢道盈回过神,她已经跑出了朱雀巷,夜色深沉,早已是宵禁时分。孤零零站在夜色中,茫然四顾,不知何处是归处?
靠着墙角坐下,抱着膝盖,谢道盈哭得情难自已,为什么?为什么她好不容易从过去的深坑中爬了出来,她的亲人又一脚将她踹下去。
谢道韫冷血无情,马泽启害人精,马文才讨债鬼,谢道盈在心底将几人一一问候,气得咬牙切齿。
尤其是马泽启、马文才,两个罪魁祸首,谢道盈恨不得扑上去,咬死二人。她的人生全被他们父子毁了。
报仇,不能放过他们。擦干泪水,谢道盈扶着墙站起,朝着太守府走了几步,忽然想起一件事,违反宵禁被抓住,要打二十大板。
疼不说,更重要的是丢脸,她堂堂户部侍郎,未来的户部尚书不要脸吗?
一阵夜风吹来,谢道盈不觉打了个哆嗦,人又清醒了几分,整个人越发万念俱灰。户部尚书没了,就连户部侍郎她都保不住了。做官做到这个份上,她命都不想要了,还在意脸面吗?
今夜,她和姓马的不死不休。怀着这种心理,谢道盈先来到了太守府,啪啪拍了两下大门,顿感手疼。
委屈的泪水再次涌出,谢道盈在门旁左顾右盼,发现了一块青砖,原是门房用来垫车脚的。
不多时,哐哐的砸门声响彻一方,还伴随着声嘶力竭的叫骂声,“老匹夫,你给我出来,受死吧!”
一刻钟后,马泽启被心腹马康叫起,“谢侍郎来了。”想起谢道盈一身酒气的疯魔模样,补充道:“她好像喝酒喝多了,有些……”
这期间马泽启已经披上外袍,穿上鞋子了,马康的有些还未迎来下文。
等马泽启亲眼看到人,才明白缘由,此时的谢道盈一手拎着板砖,一手攥着裙摆,蓬头散发,两眼赤红,步子迈得一步比一步豪迈。
“你这是怎么了?”
马泽启不问便罢,一问,谢道盈心中怒火又高了十丈,最后一丝理智彻底崩断,他还敢问?她的官没了。
泪水有多泛滥,愤怒就有多汹涌。握着板砖,叫了一声,向着马泽启冲去,“我和你拼了!”
马泽启不知缘由,只当谢道盈醉酒,想起了昔年之事气不过,就过来打他一顿。
第一砖直奔脑门,马泽启不敢大意,躲闪了一下,见谢道盈整个人气到颤抖,担心气出了好歹,连忙道:“我不躲就是了。”
话是如此说,马泽启还是有理智的,没有落在要害处的攻击悉数忍了,可能危及性命的,悄然调整角度,不着痕迹避过。
谢道盈打了一会儿,气喘吁吁,只觉得这个仇人太难杀,“怎么还没死?”是不是板砖不如兵器好用?
“怎么还没死?”这句话不断在马泽启耳旁回荡,哀莫大于心死,往地上一躺,只想着不如死了干净。
谢道盈却不知道,她本就醉得厉害,又因夜色遮掩,看不太清,还当马泽启死了,瞥了一眼青砖上的红色印渍,不再怀疑武器的杀伤力。
转而晃晃悠悠,朝着大门走去。
这副样子,马泽启哪里放心,从地上爬起,赶紧追上,想着等她回府歇息一晚便好了。
没想到谢道盈出了太守府,没有回家,反而朝着王宫一路走去。
初时,马泽启以为谢道盈神志不清,走错了方向,但听着她嘴里不住念叨着,“还有一个,马文才。”
听到儿子的名字,马泽启确认谢道盈不是走错了,而是要进王宫,哪里敢任凭她手持凶器,连夜闯宫,当即现身,拦在谢道盈前面。
倒下的人再站起,谢道盈思考了一秒得出了结论,“鬼。你是鬼。”握着板砖,龇牙咧嘴,“我不怕你。”说完,跌跌撞撞往前走。
马泽启想要出手将人打晕,不料谢道盈对于“恶鬼”早有提防,立刻将自己学到的防狼招数一一用出,手里的板砖还挥舞个不停。
马泽启差点就弄假成真,真倒下了。二人就这样纠缠着来到王宫门口。
马泽启在门外大叫了一声,“叫马文才出来。”
下一刻,宫墙之上的火把骤然增多,火光摇曳间一排排利箭闪现,直指墙下二人。
借着火把的光芒,苻珍认出了墙下之人的身份,见只有二人且没有携带兵器,绷紧的心弦松了几分。“马太守、谢侍郎,宫门已关,还请明早再来。”
马泽启憋了一肚子的火,指了指一脸血的自己,“当老子的快死了,等着儿子发丧呢!”
苻珍定睛细瞧,这才注意到马泽启、谢道盈二人的异状,犹豫了一下,决定将情况禀报上去。
一刻钟后,马文才、刘郁离被宫人紧急叫起,见到了苻珍,听她讲完来龙去脉,相视一眼,意识到出事了。
刘郁离:“先将人请到长宁殿,我们随后就来。”
苻珍领命退下,马文才立刻跟上,刘郁离穿戴好衣服拔腿欲走,不料刘长安被惊醒,拉住刘郁离不肯放。
等刘郁离安抚好小儿,赶到长宁殿,远远地就听到里面不太平的动静,哗啦啦瓷器碎裂声,重物倒地声不绝于耳,其中还掺杂着马文才气急败坏的声音,“娘!”
刘郁离加快脚步,三两下迈入殿中,迎面而来的是一张血呼啦的老脸,吓了一跳,再一扫,正对上一张猪头脸,还长着一对熊猫眼。
从衣服,刘郁离辨认出了猪头脸是马文才,“出了什么事了?”
出了什么事了?真是一个好问题,马文才也想知道他刚进入殿中就见他娘朝着一块青砖,朝他奔来,那眼神跟看仇人似的,一边躲闪,一边询问,但他娘只是一味开打,死活不说,就算偶尔开口,不是骂他,就是骂他爹,叫喊着他们害了她,这日子过不下去了,不如整整齐齐到地府。
马文才说话时,谢道盈还攥着板砖,伸长了手臂要揍人,刘郁离赶忙分隔开两人,出手阻挡,“是谁让朕的谢侍郎受委屈了?”
扑通一声,青砖坠落在地,正落在马文才脚上,砸得他一声尖叫,但比他声音更响亮的是谢道盈,哇的一声哭了,紧紧抱着刘郁离,哭得稀里哗啦,哽咽到说不出话。
刘郁离一边连声安慰怀中人,询问缘由,一边给马文才使眼色让他和马泽启先去处理一下脸上的伤,这里交给她处理。
等到马文才、马泽启出去,刘郁离轻抚谢道盈背部,以示安抚,“我很欣慰,这一次道盈没有将利剑对准自己,而是指向外人。”
闻听此话,谢道盈想起往事,父亲瞒着她答应了马泽启的求亲,儿子也盼着她和马泽启破镜重圆,深感被亲人背弃的自己一怒之下,拔剑自刎,是刘郁离阻止了她,并说了一句让她刻骨铭心的话,“剑永远只能指向外人。”
多年过去,她学会了将剑指向外人,可是她的亲人为何全将剑指向自己?
谢道盈紧紧抱着那人,就像是抱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陛下对她还是一如既往的好,才不会让她辞官呢。
心中如此想,但面对刘郁离的询问,谢道盈却始终一言不发,谢道盈不说,刘郁离却猜到几分,“是不是谢相对你说了什么?”
谢道盈没有回答,只是才止住的泪水再次串成线。刘郁离拉着她的手,将人安置在一旁的座椅上,取出手帕,替她擦去脸上的泪痕。
“道盈不说,不问,是不是担心从我口中确认答案?”她巴不得解除的是马文才的兵权,而不是自己心腹大臣的财权,但这一局没得选。
谢道盈背过身,十分抗拒这个话题,好像有些事只要她不知道就能自欺欺人,认为这是谢道韫的意思,而不是一直对自己很好的人实则猜忌着她。
“道盈没有猜错,名单是朕故意放出的,谢相的举动也在朕的意料之中。”
谢道盈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转过身,直视着对面之人的眼睛,好似在问,你为什么要将一切都说出来,还能说得如此平静?
“除此之外,朕对谢侍郎还有两个安排,你可以任择其一。”刘郁离没有回避谢道盈的目光,淡然的声音再次响起,“一是,朕封你为太傅,长居宫中,教导太子。”
谢道盈睁大了眼睛,这是她从未想过的角度,她以为自己再也不能在朝中任职了。太傅是从一品,这个职位她爹也担任过,可以说尊荣至极。
户部尚书是从三品,虽然实权比太傅大,但长居宫中,教导太子,足见信任、看重。既然信任她,为何还要她退出尚书省,与钱财打交道才是她的长处。
刘郁离看出了谢道盈的心思,“三互法在实践中作用有限,但这条法规的必要性毋庸置疑。”
地方官员必然要与当地势力打交道,只要双方产生联系,利益交错是早晚的事。
谢道盈沉下心来,细细思量,很快明白了刘郁离的用意,并举一反三想到刘郁离为何有此安排。
哪怕她嘴上不承认,认为儿子背叛了自己,但她无法欺骗自己,对儿子没有半分亏欠。
时移世易,马文才不再是那个需要母亲的小孩子,长久地分离,她也不知道怎样同这个儿子保持亲密关系,她对刘郁离反而更为亲密,这种亲密很是复杂,有弱者对强者的崇敬,有长辈对小辈的怜爱,还有同为女子的亲近。
对于刘长安,她对这个孩子投射了对于马文才、刘郁离二人的感情,钟爱至极。
只是她可以陪孩子玩一时,却不喜欢带小孩,也不喜欢教书。当年她在家中,属于一听课就犯困的学渣。
或许刘郁离并不需要她担起太傅的职责,但做着一份不喜欢的工作与在自己擅长的领域发光发热是两种截然不同的生活。
面对第一个合家欢的选择,谢道盈知晓陛下这是拿她当亲人。至此,心中所有的芥蒂、不满烟消云散,一颗心好似被春水包围,暖暖的,痒痒的。
想通后,谢道盈就像一只认识到自己错误的小猫咪,乖顺得很,静静聆听着刘郁离的指示。“二是,去西域接替赵历的位置,执掌丝路银行。”
谢道盈仰起头,这更是她想不到的方向,她可以在自己擅长的领域继续发光发热,只是要远离家乡,远离亲朋好友。
刘郁离给出的两个选择优缺点都很明显,是选择优渥舒适的生活,还是理想抱负?对于谢道盈而言,这是一个极其艰难的选择。
刘郁离没有催促她早点作决定,而是给了她充足的思考时间,“上元节当晚有一场宫宴,在出宫前告诉我你的答案即可。”
等到马文才、马泽启处理好伤势再回来,谢道盈已经恢复正常,面对二人忧虑且疑惑的目光,只说了一句话,“老娘打你们,还需要理由吗?”
对此,父子俩看了彼此一眼,敢怒不敢言。
出了宫殿,马文才捂着脸,同刘郁离抱怨,“后日就是你的登基大典,我这副模样,不知要引起多少流言蜚语!”
难道他逢人就解释动手的是老娘,不是老婆。
刘郁离完全不在意,“当天我才是全场最靓的崽,唯一的主角。”
平白无故被老娘打了一顿,还没从老婆那里捞到半分同情,马文才怒了,在刘郁离进入寝宫时,伸出手臂一挡,“你自己睡去。”
这样没良心的人,他和孩子不奉陪。
刘郁离很想怼一句,这是朕的寝宫,又怕把人惹恼了,后半夜完全睡不了,摆出一副知错的表情,一语双关道:“不管你变成什么样子,你我永不分离。”
马文才没有再说什么,收回手臂,二人并肩走进寝殿。
窗外,明月正好,群星闪烁。月落日升,两日时间眨眼而过,元月一号在万众期待中如约到来。
这一天,霞光万里,整座长安城笼罩在一层明媚欢快的氛围中,富丽庄严的王宫张灯结彩,喜气洋洋。
第422章 登基为帝
辰时,明德门外关于登基大典的卤簿早在数日前由礼部、太常寺、卫尉寺筹备妥当。
东汉蔡邕《独断》载“天子出,车驾次第,谓之卤簿。”简而言之就是属于帝王的出行仪仗,此次采用的是卤簿最高等级大驾。
哒哒的马蹄声响彻宫门,周梓率领着神机营率先入场,五百玄女军骑着战马,手持旌旗,直入王宫。
奉天殿前,宽阔的汉白玉广场上,随着周梓一声令下,众士卒分列两侧,左手握着旗帜,右手按住陌刀,面容严肃,眼神坚毅,挺拔如白杨。
值得注意的是她们的眼睛,黑漆漆的眼眸清晰倒映出红灿灿的朝阳,对她们而言,这是史无前例,激动人心的一天。
长安的王宫迎来送往,那些模糊的面容变来变去,却无一例外是男子,而今日王宫将迎来一位与众不同的主人,是女子,是将军,更是帝王。
她完成了数位王宫前主人未能完成的霸业,一统南北,平定天下。自三国起,南北对峙延续到两晋,五胡十六国,这片古老的土地陷入长达近两百年的分裂、混乱。
几十年前,北方出了一位雄主,锐意改革,励精图治,只可惜一场淝水之战让他“混六合以一家,同有形于赤子”的雄心壮志化为云烟。
所有人都以为南北大战过后,又将是一段长达百年的战乱,直到一位将军在那场大战中横空出世,用了十年时间,平西域、定三吴、灭魏国、亡燕国、覆晋国,一统南北,四海归心。
“谁能想到淝水之战是结束,也是开始。”伴随着一声极轻的叹息,正德门外走来一位武将,满头白发,手长过膝,身高七尺七寸,倒是显得整个人有些瘦削。瘦虽瘦,整个人却有一种绝世兵器返璞归真的质朴、刚毅。
他身后跟着许多人,文臣武将皆有,却无一人敢越过他。窃窃私语响起,“那位就是……”似乎问话之人对于此人名讳有着深深的敬畏,不敢轻易提起。
“战神慕容垂。”一道更小的声音确认了白发老人的身份。
“天呀!我居然见到了活着的战神。”谯道福隐在人群中呢喃自语,声音几不可闻。
而他身旁的毛修之提醒道:“一会儿还有更没见过的。”
以女子之身问鼎中原,在此之前,如果有人敢这么说,天下人都会认为他疯了。
想起今日的主题,谯道福点点头,“你说咱们是幸运还是不幸?”说完几道目光唰唰袭来,还不是相熟之人,谯道福赶紧补全后半句,“与这么多英雄人物同生在一个时代。”
此话一出,对面的目光迅速收回,不少人点点头,显然心中有着同样的感触。
“对百姓而言,未来才是幸运的。”一道清脆的女声骤然插入,谯道福心中暗叹,瞧瞧人家这话说得多有水平,拍新皇马屁,拍得恰到好处。
回过头,只见一位身穿玄衣的女官悠然而来,身旁还跟着一个身材高大的男子,奇怪的是以朝服看女子身份是五品小官,男子是三品,女子却走在男子前面,而且二人之间的距离过于亲近。
很快,有人解答了谯道福的疑惑,不少官员朝着二人施礼问候,谯道福这才知晓二人身份,一位是名士中的顶流祝英台,另一位就是传闻将要出任工部尚书的梁山伯。
谯道福回想自己知晓的关于梁祝夫妻的所有信息,倒是明白了祝英台此刻的从容悠闲,不愧是天选之人。
不同于众人的紧张,祝英台只有纯粹的喜悦,对于好姐妹实现理想抱负的喜悦。
红毯从正德门一路延伸至奉天殿,文臣武将踩着红毯陆续来到殿前的广场,按照左文右武的规则,自动分成两列站定。
随着时间一点点推移,到来的人越来越多,在距离仪式开始的前一刻钟,两列的队伍不再有新人加入。
谢道韫站在文官之首,其次是宣文君宋音,再次是谢若兰、谢道盈、贺兰君、朱序、周槐、梁山伯、高湖、卞范之等三品以上的大员,队伍末尾站着的多是金鳞试出来的官吏,祝英台、魏紫、藏爱亲、陆清、陆时、常无名等人。
长长的队伍男女各半。到了武官这列,男女比例严重失衡,慕容垂站在第一位,随后是刘牢之,再后是杨大虎、京墨、谢若梅、苻宏。
苻宏后面依次是毛修之、杨定、谯道福三人,三人身后是杨二虎、孙无终、刘季武、桓石虔、刘敬宣等人。
毛修之一看自己还站在孙无终、桓石虔等人面前,顿时觉得两套班底融合,自己便宜占大了。
孙无终等人的站位靠后原因很明显,刘郁离麾下将才如云,他们晋升难度太高。反观马文才这边,将领不多,毛修之、谯道福、杨定均得到重用,官职较高。
好比中小公司并入大集团,中小公司的副总与大集团的副总是一回事吗?由于刘郁离对马文才方的人员悉数保留职位,就造成了现在的局面。
谯道福自幼便听闻北府军的威名,哪里想过自己有一天还能站在孙无终前面,一时间既是忐忑,又是窃喜。
忽然视线一扫看到前面的京墨、谢若梅两位女子,有些讶然,尤其是对谢若梅。过于精致的长相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谢若梅身上没有那种沙场真刀真枪历练出来的血气、煞气。
越是反常,谯道福越不敢轻视,戳了毛修之一下,等他回头时给了他一个眼色,询问这是什么情况?
毛修之知道马文才的秘密比较多,对于刘郁离方早有关注,悄声解释道,“灵鸢营,定远将军。”
谯道福睁大了眼睛,传说中灵鸢营神秘莫测的统领,决胜于千里之外,好一个定远将军。
谯道福、毛修之化身吃瓜二人组,两双眼睛各有各的繁忙,“燕国的皇帝、魏国的太后、秦国的太子、凉国的将军、桓楚的宗室、晋国的文臣……还有北府军一众将领。”
想当年始皇灭六国,秦国的朝堂便是这般景象吧!毛修之忽然意识到刘郁离能获胜绝不是没有原因的,马文才以赌局方式决定天下归属,看似鲁莽儿戏,实则不失为一条妙计。
单看刘郁离麾下的文臣武将配比都比他们高上一个层次,夺取天下只是时间问题。
若是双方拖延个三五年开战,战败后,他们这些人有几个能得到善终?
马文才一定会被清算,慕容垂之所以能活着,是因为这位前燕皇帝太老了,又有一堆不成器的后代。同样被灭国,拓跋珪没有活下来,就是最好的说明。
谯道福见毛修之低头,以为他是在看身上的新朝服,兴致勃勃开启话题,“从比试结束到现在,只有一个月的时间,文臣武将几百套朝服,还有咱们过年收到的那些节礼,难以想象的效率。”
碍于人多眼杂,谯道福没有说得太明白,但是有过行军打仗的人都清楚他真正说的是什么?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仅从朝服、节礼的备好时间就能看出刘郁离方的军事动员能力是何等的惊人。
如此感想不约而同出现在许多人心中,毛修之一边颔首,表示认可,一边四处张望,奇怪马文才怎么还没来?
毛修之有些忧虑,直到仪式即将开始,马文才姗姗来迟,于慕容垂身前站定,毛修之松了一口气,收回视线,倒是慕容垂诧异地抬起头,扫了马文才一眼,倒不是认为他站错了位置,而是这位秦王今日有些奇怪。
慕容垂是见过马文才的,还不止一次,视线从下往上移,不着痕迹打量一遍终于发现了异常在何处。
秦王脸上用了脂粉,本就艳丽的容颜,经过细细装扮,穿着一身大红朝服,越发显得轩轩似朝霞举,濯濯如春月柳。
思来想去,慕容垂得出一个结论,秦王想要以色侍君。
如果马文才此刻知晓慕容垂的想法,定会气得拔剑而起,而此时他只觉得刘郁离此计甚妙,用脂粉掩盖脸上的伤痕,小白脸总好过大花脸,见没人注意到自己的异状,暗自庆幸。
奉天殿檐下的礼乐队早已就位,左侧一排青铜编钟,右侧一排牛皮大鼓,钟鼓后各有数名乐师手持钟槌、鼓槌伫立。此外,还有上百名乐师捧着号角、箫、笛、笙、瑟等乐器于檐下两侧并排而立。
倏忽间,三声严鼓响彻宫城,这是大驾卤簿启程的信号,按照规矩,新帝仪仗本该绕行宫墙一周,但鉴于半个月后还有帝后大婚,刘郁离不想太过铺张奢靡,便从正门直入奉天殿。
奉天殿前,文左武右,依次排列。文官一身玄衣,头戴进贤冠,衬以介帻,宽袍大袖,站立如松,风度翩翩。
武将一身绯红,头戴武弁冠,冠两侧插着两根黑色羽毛,威严赫赫。
正德门前,两队身着金甲的金吾卫手持仪仗,缓步而行,气势如虹,为天子开道。
新帝头戴十二旒衮冕,身穿十二章衮服,上玄下纁,上衣绘日、月、星辰、山、龙、华虫六章,下裳绣藻、火、粉米、宗彝、山龙、黼、黻六章。
腰环玉带,左配白玉双簧,右佩宝剑,手持白玉镇圭,长一尺有二,饰以四镇之山,寓意安定四方。
新帝身后站着两队侍女,或是举着九龙华盖,或是手持孔雀羽葆,再后是十六名女官,皆身着礼服,手捧礼器,分别是玉玺、玉册、金匮、苻印等。
其中宝玺乃是传国玉玺,正是当初刘郁离奉晋帝司马曜之命寻来的,多年后,刘郁离入主建康,成为传国玉玺新的主人。
段元妃双手捧着玉玺,步履沉稳,率领众女官宛若众星捧月一般跟在新帝身后。
两侧是井然有序的銮仪卫手持各色幡旗,绣着日月、山河、龙凤、麒麟等吉祥图案,与广场上玄女军扬起的“启”字旗、“刘”字旗交相辉映,气势如虹。
再后便是礼乐队,与奉天殿檐下的分列队伍两端,当大驾卤簿迈入深红宫门时,两边的礼乐队同时奏响,钟声、鼓声、号角声浑厚低沉,箫声、笛声、瑟声清脆悦耳,各色的乐声交织在一起,庄重雄浑,肃穆威严,响彻王宫上空,群臣为之震颤。
卤簿缓缓向前,声势浩大,威圧感扑面而来。半刻钟后,停在广场正中心,谢道韫、马文才各自出列,分别从女官捧着的礼器中,取过传国玉玺、兵符。
二人上前几步来到刘郁离面前站定,双手举着玉玺、兵符越过头顶。“请新皇登基!”
“请新皇登基!”文臣武将齐刷刷跪下,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声音。
刘郁离微微颔首,左手接过玉玺,右手握着兵符,两件礼器并不算沉重,却代表着皇权,代表着千百年来女子从未执掌过的江山社稷。
俯视着群臣,刘郁离眼神睥睨,自此之后,世人当知女子亦可为帝,天下有德者居之。
“请新皇登基!”声浪一浪高过一浪,停下的卤簿再次起驾,缓缓穿过两侧群臣,来到奉天殿前,金吾卫手持仪仗分列宫殿两侧。
刘郁离抬脚迈进大殿,朱红的台阶好似鲜血染就,没有丝毫犹豫,一脚踏出,拾级而上,一步步走向正前方的至高位。
第423章 帝后大婚
《逸周书·明堂解》:“天子之位,负斧扆,南面立。率公卿士,侍于左右。”斧扆乃是帝王朝堂所用礼器,形如屏风,位于户牖(门窗)之间,帝王宝座之后。
斧扆高约八尺,通体呈绛红色,屏面饰以黑白相间的斧钺纹样,象征着帝王生杀予夺的至高权力。
斧扆前是帝王宝座,严格来说不是座椅,而是床榻,又宽又大,金丝楠木所制,金漆雕龙,镶嵌百宝,居于金殿最高处,寓意着帝王至高无上的地位。
当刘郁离头戴十二旒冕,身穿十二章衮服于宝座之上坐下时,斧扆投下的阴影将她整个人笼罩其中,十二串玉藻从头顶延伸至下巴,遮挡住了主人面容,以示帝王威严,不容直视。
斧扆、宝座、衮冕三位一体,悉数化为那人周身的背景,她只是静默地坐在那里,威压感扑面而来,殿下分列两侧的文武群臣,悉数低着头,微微俯腰,臣服二字在此刻具象化。
霎时间,刘郁离体会到何谓高处不胜寒,孤家寡人,身上的这套衣服用了无数金丝银线,重达二十斤,极致奢华背后是沉重。
看似宽大的衣服却紧紧裹在身上,束缚着四肢。同样让人不舒服的还有身下的座椅,又硬又凉,就好像大冬天的穿着单衣,一屁股坐在石头上。
权力的眩晕光环稍稍褪去,刘郁离从醺醺然中回神,心底忽然生出微妙的感想,殿下之人或许并不在意玉藻之后,宝座之上,坐着的究竟是何人。
当新皇完成加冕,成为帝王的那一刻,具体的人消失了,活着的只有一个名曰“皇帝”的巨兽。
刘郁离浮想联翩时,侍中段元妃上前一步,朗声宣读登基册文,声音嘹亮,字正腔圆。
“晋室衰微,紫薇易位。今有启王刘筠,上承天命,下顺民情,扶危救难,恩加四海,泽被苍生……”
文章一一罗列了刘郁离的功绩,将她从头到脚,甚至每一根头发丝都夸了一遍,表明她的即位是天命所归,民心所向。
洋洋洒洒一刻钟,最后图穷匕见,“当为天子,临朝称制,国号为启,定都长安,改元永熙,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话音未落,满殿群臣一一跪下,齐声山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双手持笏,以手贴地,头颅缓缓置于地,稍稍停留,点在手背之上,随后直起身板,再次重复之前的稽首大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第三次叩首后,群臣没有再次自发起身,直到宝座之上的帝王摆手道了一声,“平身!”
“谢陛下!”郑重道谢后,满殿大臣方一一站起身来。
稽首乃是最隆重的拜礼,三稽首通常只有在新帝登基、祭祀宗庙等重大场合才会使用,以此彰显对受礼者独一无二的尊崇。
宝座之上,玉藻微闪,刘郁离的目光轻轻扫过殿下群臣,神色庄重而从容,照例发表了一番就职感想,先是自谦,才疏德浅,占据高位,不胜惶恐。再是热情号召,君臣同心同德,为启国的繁荣昌盛,添砖加瓦。
最后则是按照惯例,颁布大赦诏书,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朕以微末之躯,顺天应命,承袭大统……兹特大赦天下,自即位起,除十恶重罪外,一应罪犯皆可赦免……”
等刘郁离结束全套流程,回到寝宫已是下午,整个人筋疲力尽,又渴又饥。
一场登基仪式持续数个时辰,为了不闹出半场拉肚子从而青史留名的糗事,刘郁离从三日前就开始注意饮食,今日一早更是空腹出席,连水都没喝上一口。
回到寝宫,头一件事不是吃饭、休息,而是先把身上的这套礼服恭恭敬敬请下去,对于这套由三百名绣娘、五百名织工联手打造的顶级工艺品,刘郁离只有在试穿的那一刻是欣喜的。
因工艺特殊,镶金嵌玉,这套礼服并不能水洗,只能简单地用通风、熏香进行清洁。唯一值得庆幸的是,这套礼服,只有登基、大朝会、祭祀等极其重大的场合才会穿戴。
至于平时,刘郁离多穿常服,虽然也是龙袍,却比这套轻便多了。
刘郁离站在寝殿,伸开手臂,任凭侍女小心翼翼为其宽衣解带,侍女的谨慎小心倒不是畏惧刘郁离,而是这套礼服太过贵重,从穿戴到取下,每一个环节都不能出现一丝差错,其中一根丝线出现抽丝,很可能毁了整件衣服,就是顶级的工匠也无法修补。
四名侍女一起忙活,足足半刻钟才将这套礼服取下,之后还要像祖宗一样供起来,留着下次使用。
在此期间,马文才已经开始大吃大喝,完全无视了刘郁离的眼刀,还装模作样借用刘郁离之前的话,感叹道:“欲戴王冠,必承其重。”
他被打了都换不来某人的半分同情,现在报应来了吧!
说着,给身旁的刘长安夹了一个鸡腿放进碗里,刘长安关注的目光从刘郁离身上收回,想起母亲不肯带自己一起出席登基大典有些气恼,“长安好可怜,你们都出去玩,就不带我。”
马文才还在一旁拱火,“爹本来想带着你的,是你娘不许。”
闻言,刘长安从装可怜变成了真可怜,看向刘郁离的目光格外哀怨,刘郁离换上常服一身轻松,含笑道:“我和你爹成亲,带上你总行了吧!”
刘长安惊喜不已,连连点头。
咳咳!正在喝水的马文才被呛到了,这算什么事?不知想到了什么,看向刘郁离,“礼部和太常寺会答应?”
刘郁离坐下,接过马文才递过来的碗筷,没好气道:“管他们呢!咱们自己花钱办婚礼,自己做主。”
夹起另一只鸡腿,咬了一大口,脸上露出心满意足的笑容。
马文才一听刘郁离的话,便知道刘郁离在同朝臣赌气,原因很简单,一场登基大典花了五万两白银,而户部关于大婚的预算直接高达十万两,新朝初立,正是处处需要用钱的时候,刘郁离便想砍预算,砍到一千两。
这个数额,没有人会同意,别说帝后大婚了,就是三等的门阀士族一场婚礼也不止这个数额。
再说了,这是喜事,登基大典从五十万两砍到了五万两,只在宫中举行,众臣已经觉得寒酸不已,一千两的婚礼,启国丢不起这个脸。
如果只是预算分歧大,刘郁离还不至于如此生气,真正让她生气的是朝臣不想削预算,又不愿从国库出钱,转而盯上了她的私人“小金库”。
本来刘郁离的私人“小金库”一直处于入不敷出的状态,但马文才刚上缴了自己的,桓家的数代经营、姚兴的多年积累,每一笔都是百万之巨。
户部的那帮人多精明,尤其是谢道盈一早就盯上了这笔巨额财产,表示国帑不丰,希望这次婚礼的花费能由帝后全盘赞助。
对此,刘郁离表示她只出一千两,但礼部和太常寺根本不答应。就这样刘郁离、户部、礼部,三方之间各有算盘,以至于大婚的预算到现在还没通过审批。
吃完饭,红莲带着刘长安出去玩,不让她打扰刘郁离与马文才工作。
刘郁离拿着太常寺开出的预算清单,熟门熟路开始了自己大刀阔斧地修改,第一项是置装费,高达一万两。两人共计六套,分别是礼服、吉服、常服。
礼服是等级最高,最重要的服饰,用于册立、祭祀等重大场合。
吉服则是用于婚礼当日的合卺礼,也就是俗话说的拜堂。
常服顾名思义是日常所穿。
刘郁离自然不会在奏折上批复钱不够,免了,只是提笔写道,“时间紧急,来不及制作了,我们自备。”
太常寺寺卿要是看到这个回复,一定急得跳脚,毕竟他一个月前就把奏折递上去了,但刘郁离迟迟不批,拖到临期说来不及了,这不是欺负人吗?
就算是马文才看到这个回复也很讶异,“你早就备好了?”
刘郁离摇摇头,“之前,你不是说过你准备了吗?拿出来用就是了。”
闻言,马文才十分高兴,这是他早就备好的,能穿着这套婚服同心爱的女子成亲,再高兴不过。
过了一会儿,面露难色,“品级不对,那套婚服是诸侯王成亲所用。”他筹备婚服是二人刚刚建国封王,两套婚服款式、品级一样,唯一不同的是尺寸。
刘郁离:“不影响。还有几天时间,要是太常寺不满意,让他们自己改。”
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清楚,诸侯王这个级别的婚服妥妥的重工顶奢,想改,基本不可能。
又能省下一万两。刘郁离极为高兴,登基预算的大头是服装,四套龙袍一万两,几百套朝服两万两,其余各项加一起占了两万两。
幸亏现在的朝服比较简单,没有后世的繁复,要不然这个价格还要翻倍。
视线下移来到第二项五辂,也就是帝王专用的五种礼仪车驾,用五种材质装饰,依次是玉辂、金辂、象辂、革辂、木辂。
不等刘郁离发问,马文才便说:“姚兴倒是留下一辆玉辂,但成婚这样的喜事,用死人的东西是不是不太好?”
刘郁离很能想得开,“死人的房子都住了,怕什么!”
若是以死人算,长安的王宫毋庸置疑的顶级凶宅,苻坚、慕容冲、姚苌、姚兴,没有一任主人善终,这还只是近期的。
就说今日的登基大典,她全身上下就一身衣服是新的,朝臣是旧的,二三手都算九成新了。
王宫的一切包括龙椅都是N手货。更不用提江山,那是从老……老祖宗传下来的。这些东西有人嫌弃吗?
接连削了置装费、车马费,刘郁离又盯上了道具费,各种闻所未闻的礼器,经过登基,在这方面她已经攒下经验了。
朱笔在奏折上画了长长一道,在这条下面批复道:“先找找有没有旧的可以用,如果没有就找官员、大户租借,租借不来,就免了。”
马文才面上不觉露出一抹嫌弃,被刘郁离这么一搞,他都担心婚礼当天只有两套衣服,一辆婚车。
刘郁离又盯上安保费,转而对着马文才说道:“我有一大群姐妹,你有一大群兄弟,把人叫过来充场子,就不收他们礼金了。”
对此马文才提醒道:“我们成亲,朝臣只用上表庆贺,不用送贺礼或礼金。相反,我们还要赏赐群臣、百姓。”
刘郁离呆了,朱笔落下一团墨渍,在奏折上晕开。她给出的份子钱收不回来了。“早知这样,我就先结婚,再登基了。”
见刘郁离一脸心痛,回想起她在成亲这件事上推诿、阻塞,马文才很是出了一口闷气,睨了她一眼,“我就说早点成婚,你不肯,非要拖。现在好了。”
刘郁离忽然想起这是两人的婚礼,马文才对此期盼已久,“这么削减用度,你会不会觉得我不够重视?”
马文才剑眉一挑,问道:“我有意见,你会改吗?”
刘郁离此举省钱只是一个方面,她还有别的政治考虑。皇帝登基、成婚是大事,亦是国事。如果她全盘沿用旧制度,悉数听取朝臣意见,那么其余朝政要不要如此?
当大事、小事,朝臣都用旧例、礼法要求皇帝遵从时,皇帝的权威与权柄将会被逐步侵蚀。刘郁离所有的妄为都在警告那些人,她不是一个人人操控的傀儡皇帝,她有着足够威望压制朝臣。
刘郁离摇摇头,看着马文才一脸“那你还问我是什么意思?”的表情,解释道:“虽然仪式不够隆重,但我们可以将省下来的钱,用于更有意义的事,比如建立慈幼院,收养那些无家可归的孤儿或是被父母遗弃的孩子。”
“你我只有一个孩子,哪怕我并不信鬼神之说,也盼着多积阴德,恩泽后裔。”
马文才绷着的脸露出几分笑意,“如果有的选,我不想让这场婚礼成为国事,我更希望这是属于你我二人的婚礼。”
外面都在讨论这场联姻,只有他清楚,从来不是利益整合的联姻,而是两情相悦的男女历经波折,终于等到圆满的结局。
“皇帝有很多,但我喜欢的只有刘郁离。”
刘郁离满意了,高兴了,挪动屁股距离那人更近一点,“快帮算算,我们到时候发多少喜糖、喜饼……”
等到批复后的奏折送回太常寺,寺卿谢重看了一眼后,只觉得天塌了,上面的每一个字都像一记窝心脚,对着他踹了又踹,最后当面啐了他一口唾沫扬长而去。
他从未见过如此无法无天,恣意妄为的君主,真这么办了,天下人都会怀疑太常寺是不是压根不懂礼仪,而他谢重对于周礼狗屁不通?
一想到被人质疑专业能力,谢重恨不得血溅五步,以示清白。第二日,顶着熊猫眼,谢重将奏折拿到小朝会上同诸位同僚商量,这些人又是义愤填膺的同户部、刘郁离扯皮暂且不说,只说婚礼当日是何等的盛况。
作为长安城最繁华的大街,朱雀大街平时已是车水马龙,为了迎接这次的盛会,卫尉寺联同京兆尹提前洒扫,封闭相应街道,所有百姓只许在两侧规定的位置围观,不许擅自走动,以免造成踩踏事件。
此次负责维持安保秩序的依旧是玄女军,长安城内的灵鸢使悉数出动,隐在人群中以备不时之需。
上元节同样是个好天气,蓝天白云,风和日丽。没能有幸见证登基大典,不少长安百姓深感遗憾,是以当太常寺宣布帝后婚车将会沿着朱雀大街绕行一圈时,众人雀跃不已。
张大强一家更是拿出昔日看戏占位的经验,天刚蒙蒙亮便已出发,想着占个最佳观测位置。
等张大强一家到了发现街上全是聪明人,熙熙攘攘,人群拥挤。
冬日的寒气还未全部消散,围观群众的热情不容小觑,大家你一言,我一语热烈讨论着,翘首期盼着。
太阳一点点升高,没过多久,吉时已到。三声鼓响,帝后卤簿出了正德门,朝着朱雀大街缓缓驶来。
“来了!”人群中传来一声惊呼,顺着声音望去,映入眼帘的是一片金黄,比漫天的朝阳更灿烂。
第424章 大结局
隔着老远,看不太清,张大强暗自咋舌,“这得多少黄金啊!”不是说皇帝老娘不喜劳民伤财吗?
张家二子踮着脚尖,凝聚视线,遥遥观望,但距离着实有些远,视线一片模糊,“不是黄金,可能是黄色的绸缎。”
绸缎也够奢侈。张大强下意识想,转而一想皇帝又不是他家,舍不得穿绸衣。
随着距离不断拉近,钟鼓乐声先一步到来,箫声、笛声、埙声、笙声依次和鸣,宛若冻了一个冬天的溪水在此刻冰消雪融,流水淙淙,不疾不徐,轻轻漫过众人心头。
随即有少年珠圆玉润的吟唱声游响停云,耳畔乐声、歌声越来越清楚,眼帘中大片大片的金黄色亦随之清晰起来,不是黄金,不是绸缎,而是迎春花。
再近一点,众人才发现一片金黄之前,还有两队步行开道的玄女军,玄女军后是一白一红两匹高头大马,正是陪着刘郁离、马文才征战多年的坐骑。
二马系着一朵绸布大红花,拉着帝后车驾齐头并进。上元节,严冬不远,春天未显,百姓的视线不觉忽略了前面的异色,转而被那灿烂夺目的大片金黄吸引。
一片黑白世界中,两匹天马拉着一车的春天闯入人间,天地间忽然色彩斑斓,而这样满载着明媚春天的车驾,后面还有整整八辆,连在一起就像一条金色的河流缓缓流淌。
“呀!”人群中传来一片惊叹,“真漂亮!”“太美了!”“好好看!”类似的夸赞声不绝于耳。
甚至有书生即兴吟诗,“残雪未消露金蕊,初心不改伴君时。力压桃李倾城色,独占春来第一枝。”
周围人的欢呼声簇拥着花车一路向前,到了跟前众人发现除了金灿灿的迎春花丛中还开着红色的梅花、粉色的海棠、白色的山茶花等等,五彩缤纷,热闹极了,独属于春天的鲜活气息扑面而来。
“鸳鸯于飞,毕之罗之。君子万年,福禄宜之……”
歌声在春天中响起,出自古老的《诗经·小雅·鸳鸯》,以鸳鸯比兴,祝愿新婚夫妇幸福美满。
“鸳鸯在梁,戢其左翼。君子万年,宜其遐福……”
婉转悠扬的歌声就在耳畔响起,花车已至跟前,众人的视线无不被花海中的新人牢牢占据。
刘郁离一身红色婚服端坐在花车上,一头乌黑秀丽的长发挽成精致高耸的云髻,没有用金玉装饰,而是用了迎春花编织的花冠,金黄的迎春花星星点点缀在漆黑的发髻上,好似夜空中闪亮的群星。
群星中间缀着些许粉白、粉红、深红三色的海棠花,鬓角贴着片片迎春花瓣,恍若金箔,衬得那人面如美玉,眉似点漆,一双桃花眼光彩熠熠,比最美的星子多出几分波光潋滟。
刘郁离身旁坐着的是刘长安,头戴迎春花花冠,脖颈、手腕各自戴着一串迎春花环,宛若金光灿灿的黄金项圈、手镯。
相比于母亲的沉稳从容,小人儿毫不遮掩自己的活泼跳脱,水汪汪的大眼睛不住往四周看,她从未见过这么多的人,一脸惊奇,得意忘形时甚至想要从车上站起。
一只宽厚洁白的大掌将小人儿按回座位,刘长安歪着头看向大掌的主人,那人戴着与她大差不差的花冠,有着一模一样的凤眼,微微扬起,漆黑瞳孔清晰倒映出金黄的迎春花,就像将天下星光藏进眼中。
红衣、乌发、黄花越发显得那人玉貌清绝,天人之姿。
对于刘郁离,碍于帝王威严,众人不敢直视,也不敢多看,但对于刘长安、马文才顾虑要少得多,一时间人群中尽是夸赞声。
忽然一道声音打断了众人的窃窃私语,“发喜糖喽!”
说话间,刘郁离已经扯过身后装着喜糖、喜饼、喜钱的大竹筐,五指张开,用力一抓,哗啦啦!喜糖、喜饼、铜钱宛若急雨般落下。
“啊!”人群中先是响起一片惊呼声,随之而来的是各种各样的欢呼声,“我抢到了!”“我也抢到了。”
“给我留点!”“大的,我抢到的最大!”有人高举着油纸包裹的喜饼,兴奋至极。
紧挨着百姓的玄女军一边维持秩序,一边严禁百姓走动,以免人潮拥挤,发生踩踏。
好在刘郁离足够豪爽,百姓站着不动,喜糖、喜饼、喜钱哗啦啦往下落,一把,又一把,不要钱一样。
对于刘郁离而言,这些确实是不要钱的,就像车马是大臣借的,鲜花是祝英台出的,而喜糖、喜饼、铜钱是谢道盈赞助的。
刘长安不甘落下,加入这场游戏,两只小手不停地在筐中扒拉。
马文才本来还端着,但见母女二人玩得不亦乐乎,周围又有人不断鼓噪,“再来点!再来点!”
马文才忍了一下,很快他给自己找到了理由,刘郁离洒向她那边的东西更多,不能叫自己这边的百姓吃亏。
怀着这种心思,马文才加入这场狂欢,两只大掌忙到挥出残影,颇有后来居上的阵势。
百姓别提多高兴了,一边抢,一边说着吉祥话、祝福语,如此一来引得马文才大力投掷,另一侧的百姓见了,纷纷以更大的声音喊出来,百年好合,天长地久之类的话语,经久不息。
“乘马在厩,摧之秣之。君子万年,福禄艾之……”
来自金鳞书院的学生穿着宽袖儒衫,跟在车驾后高声吟唱着诗歌,与百姓的祝福声交错在一起,响彻天地,鼓瑟之声是他们的和音。
帝后的花车缓缓驶过,百姓纷纷举着抢到的东西,为自己有幸参与这场盛会,分享喜气得意扬扬。
没能成功分享喜气的百姓深感遗憾,就在这时,哗啦啦声音再次鸣响,原来是后面的每驾马车都拉着满满当当的东西,随着马车进入主道,马车上的人也开始了新婚礼包大投送。
“乘马在厩,秣之摧之。君子万年,福禄绥之……”
歌声逐渐飘远,在百姓的目送下,帝后出行卤簿一路穿过朱雀大街,朝着王宫的方向驶去。
直到车队消失在视线尽头,百姓才有心思品尝自己捡到的东西,拨开糖纸,捏着糖果塞入嘴中,难以想象的甜蜜在舌尖绽开。
“好甜啊!”此话一出,响应者云集,小孩子嘴里喊着糖果,嘴里说着含糊不清的话,大意是这样的婚礼要是能每天都有就好了,引得无良大人发出阵阵哄笑。
张大强掰开拳头大小的喜饼与家人分享,“快尝尝,这是皇帝家的喜饼,一般人吃不上!”
张妻、张家两个儿子接过一角喜饼,大口咀嚼,糖油混合物的热量炸弹,得到众人的一致好评。
不过他们说不出太多夸赞的话,翻来覆去就念叨着,“好吃!太好吃了!”
张大强吃完还舔了一下手指上的油渍,忽然想起一件事,“咱们是不是忘了看女儿了?”
婚礼中少年唱诗团全是金鳞书院的学生,张陶陶有幸被选入其中,之前张大强一家还想着等张陶陶过来时,一定要指着孩子,对周围人炫耀,“快看,那是我女儿(妹妹)。”
但等到花车上的一家三口开始撒东西时,大家只顾得一味闷头抢,全忘了,如此小疏忽并不影响张家人的快乐,几人各自交流着抢到多少东西。盘算了一下,光喜饼就够一家人吃个饱,就连那点小疏忽都没心思在意了。
如此情景,在人群各处上演。这场不够隆重威严的帝后大婚,或许在朝臣眼中不伦不类,但对于长安百姓来说,是前所未有的喜事,无与伦比的盛事,许许多多的百姓第一次尝到什么是甜,感受到什么饱。
这种从心底而生的满足感是再隆重奢华的仪式替代不了的,所有见证过的百姓,到了白发苍苍时仍在回味。
“当年帝后大婚的盛况,你们年轻人是没见过,我再也没吃过那么甜的喜糖,那样好看的新人,你们想象不到……”
宫中,大婚的仪式来到第二项册立礼。侍中宣读册后诏书,黄门授金册(册文)、玺绶(皇后印)。马文才领旨谢恩。
册立礼过后是同牢合卺礼,牢便是指祭祀用的牲畜牛、羊、豚,同牢不言而喻,就是新人共食一牲,寓意着“合体同尊卑”。
昭阳殿内,女官早就备好了仪式所需的一切,桌案上摆放着众礼器,正中是太牢一鼎,盛着豚肉。两侧设簋、簠、笾、豆,分别装着黍米、稷米、枣栗、脯醢。
按照礼制,配得上这些青铜礼器的只有象牙箸、漆耳杯,但刘郁离不介意使用旧的餐具,唯独筷子接受不了。再加上她排斥象牙制品,因而用了竹筷、瓷杯替代。
刘郁离、马文才同坐于桌案前,刘郁离先挟了一筷子黍米,放到嘴里。马文才随后也挟了一块,二人细嚼无声。
刘长安坐在一旁好奇地看着这一切,想要加入,却被红莲劝阻,这些饭食早已凉了,小儿肠胃脆弱,不敢让她食用。
另一侧,刘郁离、马文才依次食用稷米、豚肉,然后是枣栗、脯醢。
饭后,放下箸、匙,象征着同甘同苦的同牢礼完成,仪式来到合卺礼。
合卺礼就是俗话说的交杯酒,但此杯有些特别,将木葫芦一剖为二,充作酒杯,注入美酒,以红绸相连,分别递给帝后。
刘郁离、马文才举着卺杯,一饮而尽。
侍立一旁的女官将卺杯合拢,以上面系着的红绸收紧,表示夫妻一体。
司仪唱喏同牢礼成,昭阳殿外雅乐大作,百余名乐师齐齐奏响手中乐器,金钟、玉磬,清越之声声声入耳,琴瑟和鸣,相得益彰,号角与笙箫交错,威严不失喜庆,浑厚不失清洌,高低相和、刚柔相济,宛若天籁,绕梁三日。
礼乐声响彻王宫,至此,这场帝后大婚核心礼节完毕。
夕阳漫天之时,沉静的王宫再次喧嚣起来,一场盛大的宴席即将开幕。
宾客陆续到来,三五成群,兴致勃勃地讨论着今日的大婚,这是一场奇特的婚礼,在礼法的边缘疯狂跳脚。
众宾客看热闹看得很开心,只有太常寺的官员一言不发,祝英台在私下同梁山伯打趣,“只有郁离需要的时候,礼法才是礼法。”
梁山伯点点头,反正朝臣想要以礼法规矩拿捏新帝算是打错了算盘。
二人感触颇深,不觉回忆起了往昔,提起书院的那段日子,恍若昨日。
随着时间一点点推移,一盏盏花灯被点亮,灿烂如星海,上元节的氛围瞬间拉满。
宴会开始的前一刻,群臣毕至,少长咸集。
毛修之、谯道福第一次参加此等盛会,一时间眼花缭乱,谯道福满面红光,说出自己打探来的消息,“听说今晚不仅有《千手观音》,还有烟花秀。”
毛修之不能理解他的兴奋,他们也不是没见识的人,歌舞表演,有什么稀奇的。
谯道福刚想说什么,只听到司仪女官一声高呼,原来是帝后已至。
众人顺着声音看向,只见刘郁离、马文才穿着一身红色便服,相偕而来,视线一低,注意到正中间被二人牵着的小儿。
刘长安一手拉着母亲,一手拉着父亲,整个人欢快地像脱笼之鸟,跳跃着,一步步走来。
谯道福心中暗忖,小太子好像挺喜欢马文才的,定睛细看,不知为何觉得二人有两分相似。难道这就是传说的缘分?
要不是毛修之知晓谯道福心中所想,一定会吐槽道,这是亲父女,能不像吗?尤其是那种睥睨众生的高傲劲。
此次宴席的座位与登基大典当天相比,最大的变化在于,马文才从武将之首,挪到了主座。
群臣分列左右,左侧第一席是谢道韫,右侧则是慕容垂,帝后居于正中的主座,而刘长安又坐在帝后中间。
随着一家三口正式集体亮相,宾客中也有局外人火眼金睛,例如卞范之。
对于马文才的凉薄,卞范之心知肚明,此时见他对刘长安处处温柔,时时照料,便对二人关系起了疑心,不着痕迹打量了一眼,视线最终落在那两双凤眼上。
再一想刘长安这个名字,真相昭然若揭。卞范之的震惊一直持续到宴会正式开始,刘郁离开场说了什么,他完全没听到,脑海被一个念头反复刷屏,马文才、刘郁离骗了天下人。
谯道福虽然精明,论眼力与老谋深算还是比不过老狐狸卞范之,完全没有察觉,只是一心期盼着《千手观音》、烟花秀。
时隔多年这支舞蹈再次现世,同样引发无数惊叹,哪怕就是不以为意的毛修之都为之深深折服,如痴如醉。
这也是慕容垂第一次看到舞蹈之美,一种带着神性、悲悯、纯洁的美。
倾城一舞带来的震撼还未平息,砰砰数声,五光十色的烟花骤然点亮夜空。
慕容垂没有见过烟花,却敏锐意识到此物与大烟花脱不了干系,他从未想过毁灭的另一面竟然是极致的美丽。
绝大部分人惊艳于烟花的美丽,卞范之却从中嗅到不一样的危机,若非司仪早有声明,在这雷声一般的声音响起时,不知多少人惊惶失措,两股战战。
用在战场上,这种巨大声音就能让敌军的战马受惊。莫非当年刘郁离便是用此物对付的魏国铁骑?
马泽启心中亦有此类想法,仰着头,盯着夜空,一脸沉思,手中的酒杯都空了,也没意识到。
轰隆隆!忽然间两道更大惊雷声响彻全场,众人不觉心弦一紧,进而一松,以为是更大的烟花。
情况也不出众人预料,大烟花没有如约升空,反而是在远处的空地上炸响,轰隆隆!惊天动地,整座王宫在夜色中打了哆嗦,脚下的大地在震颤,尘土飞扬涟漪般扩散,巨大的火球眨眼间爆炸出滔天的火焰,将夜幕照得亮如白昼。
哗啦啦!骨碌碌!或是有瓷盘坠落在地,一片又一片,或是有酒杯跌落,浓烈的酒香混杂着火药味在空中弥散。
众人惊魂未定,负责主持宴会的司仪女官陆清率先打破沉默,“上元佳节,天降吉兆,文武群臣碎碎平安,天子皇后天尝地酒。”
众人还来不及为陆清的急智赞叹,负责维持宴会秩序的骁骑将军京墨当即跪地请罪,“请陛下恕罪,臣手下的士卒一时不慎,取错了烟花。”
这话说得坦然无畏,不少人想起多年之前钱唐太守府,马泽启家的下人当时就“不小心”拿错了画卷,从而揭破刘郁离的女扮男装的秘密。
众人看向主座之上的刘郁离,只见她摆摆手道:“大喜的日子,这次就算了,再有下次,绝不轻饶。”
京墨当即承诺没有下次,转而起身,从容回到坐席。
在场之人没有傻子,是失误还是故意,自有分辨。片刻的寂静后,众人再次扬起笑脸,异常灿烂的笑脸,祝贺帝后新婚大喜。
你一言,我一语,觥筹交错,热闹极了,空气中洋溢着快活的氛围,至于是畏惧,还是真快活,只有自己心里清楚。
毛修之擦了一下额上的虚汗,怪不得马文才如此识时务,爱江山,更爱美人。
不爱江山,最多失去江山,不爱美人,命都没了。
卞范之一连喝了三杯酒压惊,传闻刘郁离是玄女降世,能掌控天雷,传闻诚不我欺!
谯道福正襟危坐,一副再乖顺不过的模样,我滴娘啊!幸亏他们早降了,要不然今时今日哪里能坐在此处饮酒,只能魂在天上飘,骨在地下埋。
被大烟花震慑到的不只新归降之人,就连那些早就投诚的魏国、燕国旧臣都为之胆寒,不禁为自己昔日的英明之举庆幸不已。
贺兰君想起自己曾经为妹妹的提议心动过,不觉出了一身冷汗。抬头看向为首的谢道韫,见她还是那副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从容模样,小声嘀咕道:“我还有的学。”
在场众人钝感力最强当属梁祝夫妇,该吃吃,该喝喝,没有一丝异样。
主座之上,马文才挑眉看了刘郁离一眼,“联合军、大烟花,王愉等人没享受到的待遇,全便宜我了是吗?”
对此,刘郁离一张口就是鬼话连篇,“这才说明你对我的独一无二。”
马文才冷哼一声,眼神一暗,俯身附在某人耳旁私语,“你给我等着。”
刘郁离回来他一个极其挑衅的眼神。
酒过三巡,夜色已深,宾客一一散去,而独属于新人的时间才刚刚开始。
十八日,结束了上元假期的启国恢复忙碌,这一日大朝会,刘郁离公布了六部名单。与之前传出来的仅有一处不同,出任户部尚书的不是谢道盈,而是赵历。
赵历这个名字对于很多大臣来讲有些陌生,众人交头接耳,很快有知情者科普了一下赵历的履历,他是最早一批跟着刘郁离的老人,资历更在谢氏姐妹之上。
这些年,一直远在西域,打理丝路商团,此番任期到了,调回长安,再正常不过。
正常不意味着没有隐情,许多朝臣认为刘郁离对谢氏姐妹起了猜忌之心,想要借此打压谢氏的势力。
但刘郁离的下一道诏令让人愕然,封谢道盈为凉州刺史,出镇西域,并接掌丝路银行。
哪怕这些年,凉州发展不错,在世人眼中已然是个苦寒之地,比不得长安。谢道盈原是从三品,凉州刺史亦是从三品,刘郁离此举倒是让人分不清这是贬谪还是重用?
群臣思索之时,谢道盈已经出列,领旨谢恩,表示等赵历一到,做完交接,即刻启程赴任。
朝会散后,刘郁离留下了谢道盈私话,谁也不知二人说了些什么,谢道盈临出门蓦然回首,眼中泪光盈现。
她是个自私的人,对于儿子的亏欠,刘郁离的亲近,刘长安的喜爱都不能阻拦她追逐自己的理想。
谢道盈离开后,没过一会儿马文才过来了,显然是听到了风声。
刘郁离:“四年任期一到,我便诏她回来。”
对此,马文才不置可否,“手谈一局?”
刘郁离点头应下,坐到马文才对面,与他一起摆好棋局。
刘郁离执黑,先落一子,马文才紧随其后,一刻钟后,白子的大龙即将被黑子所屠。
一直沉默的马文才似笑非笑道:“陛下这子落得极妙。”一石多鸟。
一断绝了他手中的兵权与财权的连接,二打断了他与陈郡谢氏的联系。三他娘得以继续施展所长。四限制赵历在凉州扎根太深。
三年前,赵历与杨淇成婚,在西域数年,再待下去只怕与地方势力勾结太深,生出私心。
刘郁离含笑回答道:“若是不妙,也不能得秦王常伴身侧。”
马文才心中所有芥蒂随着此话烟消云散,守业更比创业难,而这一局,刘郁离不能输。
就在此时,刘长安蹬蹬从门外跑来,笑着扑倒在棋盘边,“长安也要玩。”
闻言,刘郁离、马文才静静相视一眼,不约而同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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