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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01章 首战失利

    毛修之的决定不仅让敌方愕然,就连己方也为之错愕。早在对战名单出来后,卞范之、谯道福等人就此战如何应对做了重重分析,其中便提及桓石虔是一名虎将,以勇猛著称。

    当年其叔父桓冲在与苻秦大军的对战中被困,即将被俘虏之际,桓石虔策马突袭,于乱军中救出桓冲,敌军竟无一人能拦,自此传出“三军叹息,威震敌人”的美名。

    反观毛修之于敏捷上优势显著,再加上其擅长谋略,最好的办法是以游走战术,不断消磨桓石虔的力气,逼得他耐心耗尽,自乱阵脚。

    此番毛修之临阵转变战术,脸色最难看的不是对面的桓石虔等人,而是毛修之身后的己方队友。

    有一瞬间,卞范之怀疑毛修之是不是起了异心,方有如此反常之举,转念一想,这场对决毛修之胜算最多四成,就算他真是刘郁离方的内应,也能不动声色行事。

    唯一的解释就是毛修之被家族仇恨冲昏了头脑鲁莽行事。想到此处,卞范之脸色铁青,看向马文才想要知道他有何指示,只见马文才神色平静,一双凤眼晦涩深沉,深不见底,“毛修之不是傻子。”

    这是相信毛修之的意思,卞范之等人的心弦松了几分,怀疑毛修之是不是另有筹谋。

    毛修之自然不全是冲动行事,卞范之的分析他清楚,但不得不承认的一个事实是己方能够根据双方特点制定战术部署,刘郁离岂能毫无准备?

    桓石虔会给他拖长战线的时间吗?再看今日跟随桓石虔作战的五百玄女军,根据情报来看属于玄军五营当中的重甲营。

    玄女军五营各有所长,重甲营前盾后戟,防御惊人,堪称移动长城。惊鸿营长于阵形,近身作战机动灵活,变幻莫测。神机营以弩箭闻名,远攻无敌。

    剩下的灵鸢营、杏林营基本上不正面作战,他们作为辅助存在,分别主控战前的情报刺探与战后的人员救护。

    桓石虔搭配重甲营,可谓攻防兼具,走的是“结硬寨,打呆仗”路线,任凭你游走、穿插,我自岿然不动。如此一来,不断被消耗力气的反而成了己方。

    常规战术胜算太低,毛修之只能以奇制胜,跳出敌方对他的预测是前提条件,采用斗将算是一招险棋,旨在置之死地而后生。

    在双方主将同意的情况下,这场比试的胜负就此局限于两人之间,没有太多的变量。

    面对毛修之的提议,桓石虔并未犹豫,直接点头应下,毕竟正面冲杀是他的拿手好戏。

    随着两方主将做出决策,二人身后的士卒各自后退,撤出比试战场。原本人群密布的山脚,顿时间空空荡荡,毛修之、桓石虔一人持枪,一人持槊,不约而同策马上前,走到空地正中心。

    半山腰,刘郁离、马文才两方分别占据东西两侧的高台,南北两边则是坐满围观的门阀士族,普通百姓站在山脚附近,将比试场层层包围。

    十一月中旬,寒风凛冽,草木枯折,终南山不复春夏时的青翠,天上的太阳虽然耀眼,却给人一种冷白之感,像极了比试场上二人手中兵器反射出的寒光。

    呜呜!山风呼啸,百姓扯了扯身上单薄的衣服,想要收拢一些热气,只可惜无孔不入的风吹得众人打了个哆嗦,身体上的寒冷反而越发显得心头火热,盯着比试场上的二人,目光灼灼。

    “荥阳毛修之。”毛修之按照惯例在动手前自报家门,以往说出此话时骄傲且自豪,声音嘹亮,脊背挺直,此时声音却透着几分消沉落寞,眼眸深处藏着深深的悲色,视线落到对面之人脸上,悲色中又生出火光,愤怒的火光,恨不得将对面之人焚烧殆尽。

    “龙亢桓石虔。”桓石虔目光怅然,握着马槊的右手骨节凸起,有多久他都不敢回首往事,更不敢承认桓氏或将泯灭于时光之中。

    此时感触颇深的不止场上几近灭族的二人,还有围观的门阀士族,家族兴衰是他们永远逃避不了的问题,往前十年,谁能想到今时今日,任他们机关算尽,怎奈何天意不由人。

    视线一转,余光瞥过东西两侧的刘郁离、马文才,有人衰落,便有人崛起。

    放到以往,二人连荥阳毛氏、龙亢桓氏的家门都迈不进去,就像当年二人想要进琅琊王氏的大门,还要借桓伊的光,谁能想到短短十年过去,风流如王谢之家也成了二人麾下之臣。

    吴郡四姓几位家主不由得抬眸看向最前面的琅琊王氏的王珣、太原王氏的王愉、陈郡谢氏的谢重,现在他们还能坐在第一排,再过几年,还有没有他们的位置谁也说不清。

    这就是乱世,如日中天与日落西山,只在朝夕之间。

    当啷!当啷!兵器碰撞的声音将众人从沉思中唤醒,场上二人已经交手,两杆兵器好似蛟龙出海,缠斗在一起,每一次碰撞都燃起串串火花。

    桓石虔手中的马槊一次次擦过毛修之的脖颈、躯干,带出道道白光,伴随着利器撞上盔甲阵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嘎吱!嘎吱!听得围观者心头发紧,敛气屏声。

    两匹战马擦肩而过,它们身上的主人像是猛兽一样撕咬在一起,桓石虔的马槊又一次以泰山压顶之势倒向毛修之,毛修之架起长枪相迎,铁木做成的枪杆被压出新月的弧度,毛修之两臂绷紧,额上青筋暴起。

    起!毛修之咬紧牙关,将全身力量积蓄于手臂,不断往上撑,好像他要撑起的不是敌人手中的兵器,而是毛家仅剩的脊梁。

    冬季的风越冷冽,比试场上的氛围越火爆。仇恨与荣耀萦绕在二人心头,此战不仅关系刘郁离与马文才的天下之争,也是两个家族的对决。

    越是衰落的家族越是需要一双大手将家族这座大山牢牢背在肩上,阻止它不断下坠,撑起昔日荣光。

    嘴里腥甜弥漫开来,毛修之双臂一颤,抬起之势中断,又一次尝试归于失败,头顶的那杆马槊就像一轮太阳一样压得他睁不开眼,喘不过气,汗水沿着脸颊蜿蜒而下,脖颈处的青筋好似山脉起伏,灼热的液体川流不息,薄薄的皮肉成了禁锢,好像下一秒胸中热血就要喷涌而出。

    没有参战的卞范之宛若感受到同等压力,呼吸隐隐不畅,马文才看似云淡风轻,身子却是微微前倾,目光始终围绕着毛修之。

    谢若梅眼中出现一抹喜色,“桓将军真是名不虚传!”

    京墨、刘敬宣、高雅之等人深以为然,唯独刘郁离盯着毛修之一脸沉思。

    “糟了!”变故突至,谯道福忍不住惊呼出声,只见桓石虔抬起马槊,骤然变换姿势,一招横扫千军,逼得毛修之后仰贴上马背,避开此杀招。

    毛修之踩住马镫,双腿夹住马肚,腰腹用力就要弹起,桓石虔的马槊已经再次落下,锋芒直指毛修之咽喉。

    毛修之手腕一动,长枪旋转如龙,下一刻猛然向前,彻底放弃防御,宁愿挨上一槊,也要给予桓石虔同样的回击,这是同归于尽的打法。

    到了此时,哪怕卞范之也不由得揪心,明白了毛修之的用意,狭路相逢勇者胜,毛修之或许就没想过活着下战场。

    血光同时绽开,毛修之的长枪穿透桓石虔胸甲缝隙,抵达皮肉,而桓石虔的马槊正中毛修之坐骑脖颈,马槊撤回,灼热的鲜血自马颈中喷涌而出,落在毛修之脸上、眼中,桓石虔脸上也开出朵朵血花。

    嘶嘶!尖锐悠长的嘶鸣声响彻沙场,马蹄高高抬起,马背竖起成直线,刚刚坐起的毛修之沿着马背滑落。

    原来桓石虔那一击的目的并非毛修之本人,而是他身下的坐骑,战场之上,将领失去战马,等同胜负已分。

    轰隆一声,战马巨大的身躯倒下,烟尘四起,转瞬间淹没了毛修之的身影。

    “啊!”围观人群中惊呼声响起一片,只见赛场之上,桓石虔催动战马,步步逼近,毛修之危在旦夕,不少人或是闭上眼睛,或是捂住嘴巴,惊惧之下,死寂顿生。

    “毛修之,认输!”马文才猛然站起,沉声叫道。

    众人先是讶异,毕竟赌局关系天下,此时认输,怎么叫人甘心?但仔细想来,毛修之本来就敌不过桓石虔,现在战马没了,再继续打下去,只会白白送了性命。

    卞范之看向马文才的目光多了几分温度,毛修之战败,放在心胸狭隘的主君身上恨不得让他死了算了,马文却主动站出来让毛修之认输,给了他下台的机会,保全他的性命与颜面,足见重视。

    谯道福等后加入的人心中甚是宽慰,不再像以往一样担心马文才对他们这些降将心存芥蒂,过河拆桥,秋后算账。

    如果说卞范之等人对马文才的决定酸涩中带着几分欣慰,那么谢若梅、刘敬宣、京墨等人则是纯粹的喜悦,胜利的喜悦。

    听到马文才的声音,桓石虔不再上前,手中扬起的马槊逐渐有了低头的趋势。

    就在此时,一道沉闷低昂却又异常坚定的声音幽然响起,“我没有输!”

    烟尘散去,露出毛修之狼狈的身影,右手握着长枪驻在地上,借助这份力道,缓缓起身,左手擦去唇边血渍,“死也不认!”

    他不能输,更不能输给桓家逆贼。

    谁也没想到毛修之会拒绝认输,毕竟到了这一步,他已经竭尽全力,况且又有主君马文才的命令在前,哪怕认输也没有辱没荥阳毛氏的家风。

    眼中战意再次凝聚,毛修之扬起长枪,望向桓石虔的目光愤怒而灼热。“这是我们的战场,我不认输,胜负就没有定论。”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沙场之上,唯有交战之人掌握着绝对的主权。

    围观者的目光齐刷刷投向刘郁离、马文才,只见二人静静坐着,一言不发,显然默认了毛修之的话。

    陆家家主低声道:“这二位也是军营出身,有此举动并不奇怪。”

    顾家家主点点头,旁观者不插手,算是对场上之人的尊重。“良将生死相见,可惜了。”

    若是撇开家族、立场,桓石虔、毛修之二人或许还能英雄惜英雄,握手言和。只可惜,有些负担,谁也放不下。

    王珣望着场上只能死斗到底的二人,嘴角微微扬起,似悲悯,似玩味。

    王愉眼中精光暗藏,看似不经意瞥了一眼马文才身后的扶风马氏家主马畅,视线飞速一转,切回赛场。

    桓石虔手中马槊再次升起,看向对面之人道:“再来!”

    说完,抓住缰绳,策马朝着毛修之疾驰而去,只见毛修之不闪不避,一把长枪沿着腰身飞速转动,以雷霆之势冲了上去。

    当啷!当啷!嘎吱!嘎吱!兵器与兵器的碰撞声,兵器与盔甲的摩擦声接连不断,场上二人再次战成一团。

    桓石虔坐在马上,不停舞动手中马槊,凭借着居高临下的优势一次又一次逼退毛修之的进攻,不多时毛修之身上已然血迹斑斑,呼吸也越发急促。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咬紧牙关,握紧长枪,一次又一次上前冲锋,如果这是一场毅力的比拼,他合该是胜者,只可惜战局并不以人的意志转移,每一次的冲锋都以失败而告终。

    毛修之始终未能突破桓石虔的马上优势,与他近身缠斗。除了血渍越来越多,盔甲破损的缝隙越来越大外,再无所得。

    围观百姓起先还为这场精彩迭出的比试喝彩不断,也曾为桓石虔、毛修之二人鼓气加油,但随着战局一边倒,众人的欢呼声却是越来越小,脸上的兴奋逐渐褪去,担忧之色在眼底堆积。

    “何必呢!活着才有希望啊!”人群中溢出一丝叹息,说话者眼皮耷拉,视线开始从赛场正中心偏转。

    毛修之的惨状,不认识的人都不忍再看,更遑论与他朝夕相处的同袍,谯道福握紧拳头,卞范之神色越来越凝重。

    毛修之被马槊横扫在地,再次吐出一口鲜血,那点血色清晰地印在马文才瞳孔,一边盯着场上,一边命令道:“擂鼓!”

    一声令下,鼓声突袭而来,咚咚!咚咚!响彻天地,激荡人心。

    “奸诈!”对面的谢若梅一声冷哼,摆手命令己方鼓手动起来,为桓石虔助威。

    咚咚!咚咚!鼓声震天,好似毛修之激昂的心跳,就连风声也为之和声,呼啸不断,旌旗猎猎。

    毛修之扬起长枪,枪尖往地上一点,整个人腾空而起,枪身弯成满月。

    风沙渐起,迷离眼睛,桓石虔心中一惊,巨大的危机感笼罩全身,汗毛竖起。

    就在所有人以为枪杆会因承受不住压力而断折时,忽然一个反弹,从满月弹成一条直线,毛修之的身体再次上升,一举跃上桓石虔的马背。

    “啊!”不可置信的声音顿时响起一片,有人还在惊奇毛修之如何突然神功大涨时,聪明人已经看出他的策略。

    毛修之通过一次又一次的失败暗示所有人,他已精疲力竭,始终不能靠近桓石虔三步之内,实则是让敌人放松警惕,只为完成最后一跃。

    此战术极为凶险,完全是拿生命在赌,好在毛修之比桓石虔多了一点幸运,突起的风沙给他创造了机会。

    毛修之一跃,一扑,整个人像藤蔓一样死死缠住桓石虔,过近的距离让长兵器的优势荡然无存,桓石虔想要回撤兵器,反击毛修之,却因手臂被毛修之紧紧抱住,难以实现。

    桓石虔被迫面临两个抉择,一个是放弃兵器同毛修之肉搏,二是握紧兵器,想办法将毛修之甩落下去。

    但毛修之没有给桓石虔选择的机会,手脚并用,化身八爪章鱼紧紧禁锢着桓石虔的四肢,同时以头颅重重撞击桓石虔的额头,几下之后,两人额头血肉模糊,血流如注。

    同归于尽之心,一目了然。鲜血沿着两人额头,滑进眼睛,二人的纠缠、扭动让战马极为难受,高亢嘶鸣着,疯狂尥蹶子,想要将背上磨人的小虫子甩下去。

    风声在耳旁呼啸,尖叫声此起彼伏,被鲜血糊住眼睛的二人明知自身处境凶险至极,仍旧不管不顾,沉浸式厮打着对方。

    “放手!快放手!马要倒了。”嘶吼声还未落音,战马已经因为一脚踩中乱石,前蹄断折,轰然倒下。

    坠落之时,毛修之飞速抹了一下眼睛上的鲜血,借着些许光芒避开了尖锐的石头,下一刻桓石虔的拳头已经砸到他的脸上。

    毛修之疼得龇牙咧嘴却暗自高兴,因为桓石虔坠落的地方好巧不巧正有一块山石。

    扑通一声!二人同时坠落在地,桓石虔的胸膛正好撞到石头上,一声闷哼,嘴角流出鲜红的血渍,眼前一黑,再无意识。

    毛修之躺在地上,巨大的冲击让他气血翻涌,天旋地转,眼前阵阵发黑。不能死,不能死!

    牙齿上下用力,舌尖隐隐传来钝痛,毛修之先是抬起一只手臂,示意他还活着。

    随后,身体一个反转,手臂按在地上,扶着地,缓缓起身,起到一半又跌坐回去,最后双手撑地,跪坐着爬起,做完这个动作,气喘吁吁。

    麻木地扯动嘴角,毛修之晕头转向,环顾一圈,最终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朝着那人伸出手臂,“我……赢了。”

    他以为自己的声音响似惊雷,实则细如蚊蝇。

    说完,整个人瘫软在地,一动不动。

    第402章 刘长安的身世被识破

    随着第一场比试分出胜负,双方的医疗人员飞速奔赴场上,方芳带着四名医女围绕到桓石虔的身侧,先是撑开其眼皮见眼神没有涣散,转而搭上脉搏。

    片刻后,松了一口气,桓石虔的伤势比她想象的要轻,昏迷是因为遭受重击。

    四名医女默契配合,解开了桓石虔身上的盔甲,一番细致诊断后,其中一人说道:“胸前四根肋骨断折。”

    说此话时瞥了一眼桓石虔身下凸起的山石,要不是他身上的盔甲乃是金属所制,防御一流,此番撞上山石,十死无生。

    另一侧毛修之的诊断结果出来了,精疲力竭外加失血过多引发的昏厥,虽然受伤不轻,好在都是皮肉伤,没有伤及筋骨,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围观百姓听闻二人性命无虞,脸上忧虑之色尽消,转而关注起下一场比试情况,得知时间定在三日后,双方派出的主将分别是谯道福、刘敬宣,纷纷打探二人具体情况,猜测下一场比试结果。

    “刘敬宣是刘牢之之子,虎父无犬子,我看这场比试结果稳了。”

    对于此论断,有人点头认可,有人摇头反驳,“越是十拿九稳的事,越容易反转,今日的比试不正如此吗?”

    “说得有道理。”一青年声援后,忽然想到一件事,“要是刘敬宣输了,第三场都不用比了。”

    三局两胜,要是马文才方连胜两场,胜负已定,哪里又用得到比第三场。

    “我看未必,今日毛修之胜得凶险。再说了,若非桓石虔轻敌,采用斗将决定胜负,此战输的未必是他。刘敬宣必然吸取他的经验,谯道福想以计谋取胜,难上加难。”

    百姓们三五成群,陆续散场,边走边说,讨论得热火朝天。

    刘敬宣、谯道福二人听着大家的议论声神色同样凝重,二人压力不小,尤其是刘敬宣背负着巨大的压力与家族荣耀,许胜不许输。

    谯道福稍微好一些,但听着众人的不看好,说不想取胜,以此证明自己是假的,越过人群朝着刘敬宣所在的方向遥望一眼,正对上刘敬宣投来的目光,二人微微颔首,算是见礼,转而跟着己方大部队身后缓缓离开。

    桓石虔醒来得知结果,十分愧疚,不顾方芳的劝阻便要爬起来向刘郁离请罪,方芳最是厌恶病人不听话,直接一根金针下去将人定住。

    正得意之时,一低头对上桓石虔羞愧欲死的面容,原先的气恼顿时成了悲悯,宽慰道:“大夫救不了所有人,将军也不可能一直打胜仗,只要尽心尽力了,哪怕结果不尽如人意,也无需过分自责。”

    正在此时,刘郁离进来了含笑点点头,“说得是。”看向床畔的方芳打趣道:“难得我们的小辣椒还有当甜椒的一天。”

    方芳是个火爆脾气,在杏林营中堪称毒舌第一人,哪怕是刘郁离不肯听从医嘱好好吃药时,也少不了被她怼。

    有一次,刘郁离同谢若兰抱怨她的小辣椒下属时,不期然被当事人抓个正着,厚脸皮的某人直接光明正大叫起了这个绰号。

    听到刘郁离的调侃,方芳理所当然道:“要是所有病人乖乖听话,我天天都是小甜椒。”还省得她时不时开降火药给自己。

    说话时,方芳取下桓石虔身上的金针,叮嘱道:“你肋骨断了四根,不想二次接骨,就好好躺在床上当一个月的木头人。”

    刘郁离坐到床前的椅子上,望着桓石虔认真说道:“不过是一场比试,马文才输得,你我就输不得吗?”

    闻言,桓石虔心中动容,他是输不得吗?他真正担忧的是被刘郁离厌弃,桓家已经没落,若是因他再惹得刘郁离不喜,没有出头之路,那他真成了家族罪人,百死莫赎。

    桓石虔的忧虑,刘郁离一清二楚,这也是她来的目的。“纵观慕容垂、刘牢之等名将,何来一帆风顺者?桓大司马(桓温),生平亦有枋头之败。”

    “义兄只觉得自己狼狈不堪,却不知小妹当年被人冤枉入狱,那叫一个落魄。世人皆知我不喜门阀士族,却不知我差点死在门阀士族手中。”

    为了开解桓石虔,刘郁离搬出了自己的过往经历,一副推心置腹的模样,好似她打压门阀士族只是因为过往经历,纯属意气之争。

    桓石虔眼睛睁大,显然这是他不知道的秘密,“以义妹今时今日的地位,难道还未报仇雪恨吗?”

    见刘郁离摇头,越发惊愕,猜测是哪家士族能令刘郁离忌惮至此。刘郁离敢杀殷仲文,却没有朝冤枉自己的门阀动手,可见仇家地位远在陈郡殷氏之上。

    如此一来剩余的范围只有琅琊王氏、陈郡谢氏、龙亢桓氏、颍川庾氏、太原王氏几家。

    桓石虔根据刘郁离当前名下的投靠势力,推断出大致结果,“莫非是太原王氏?”

    刘郁离:“王国宝此人,义兄听过吧?”

    是时候借着过往仇恨杀鸡儆猴了。当前顶级门阀士族中太原王氏势力保存最为完整,不动手,早晚成附骨之疽。

    听到这个久违的名字,桓石虔呆愣了半晌,如果他没记错的话,此人乃是前中书令王坦之之子,太保谢安之婿,他死在十多年前,那时刘郁离还未出名吧?

    王国宝是因为什么死的?好像是借住在族人家中,遭到山贼洗劫,不幸罹难。当时此事引发了不小的风波,太原王氏为了替他报仇,发疯一样打击各路山贼路匪,据说当年晋国治安都因此变好了。

    思来想去,桓石虔也没发现此事与刘郁离有何关系,困惑地看向她,就听到她说,“小妹倒霉,当时王国宝恰巧看中了豆蔻阁,花了一文买下。不久后,王国宝就出事了。”

    剩下的事不需刘郁离再说,深谙世家行事作风的桓石虔便猜出了结果,刘郁离被选中当替罪羊了。

    猜出大致脉络,桓石虔心中疑惑越发深了,城门失火殃及池鱼,刘郁离这条池鱼是怎么逃过死劫的?

    刘郁离半真半假道:“当时谢相素有清名,我抱着最后一丝希望求到谢家,好在谢相见怜,还了我清白。”

    桓石虔不是傻子,自然知晓此事绝不可能像刘郁离说得那般简单,清白又如何?谢家会为了一个无足轻重之人得罪太原王氏吗?

    当年王国宝死后没有多久,王谢联姻破碎,谢相的女儿、侄女相继和离归家。虽然权势斗争是根本原因,但刘郁离能借助谢家之手逃生,一定是与谢家做了什么交易?

    再看刘郁离的晋升之路,她在谢玄手下一路高升,必然是搭上了谢家这条大船,王国宝之死就是时机。

    当年朝堂之上,陈郡谢家能一举压过太原王氏,兴许有刘郁离的一份功劳,只是不知道当时只是一个没落士族的刘郁离,哪来这么大的本领?

    刘郁离不知桓石虔心中所想,还当他看不开,劝慰道:“一时成败,义兄无需太过在意。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当刘郁离回忆过往时,殊不知她的过往正以白纸黑字的形式,事无巨细地呈现在某人面前,只见那人年逾四旬,细长眼,酒糟鼻,锦帽貂裘,右手大拇指戴着一只羊脂玉扳指,越发衬得此人养尊处优,富贵非凡。

    此人不是旁人正是王愉,王国宝的哥哥,王坦之次子,因长兄早亡,继而成为太原王氏的话事人。

    桓楚建立时,王愉因妻子乃是桓家女,得到桓玄信重,被任命为尚书右仆射。等到刘裕入主建康后,为了拉拢太原王氏,又加封其为前将军。

    然而,王愉自视甚高,很是看不上刘裕的出身,对其多有轻侮,只是他运气不错,还未等到刘裕发难,刘郁离已经代替刘裕执掌建康。

    刘裕好歹还是没落士族出身,刘郁离的身份更低,流民出身,又靠着假冒士族荣登高位,真真戳到王愉的肺管子了。

    正在王愉犹豫要不要辞官时,谢道韫奉命清理尸位素餐的朝堂官员先一步将他踢出朝廷。

    新仇旧恨加一起,王愉对刘郁离的厌恶成功发展成仇恨,还是欲除之而后快的那种。

    但鉴于刘郁离势大,王愉只能忍而不发,秘密调查刘郁离的一切信息,企图找到她的弱点,一击必杀。

    以太原王氏的手眼通天,这项工作也足足耗费了数月时间才挖到刘郁离的诸多隐秘。

    扫了一眼桌上厚厚一沓密密麻麻写满情报的纸张,王愉感叹道:“此女倒是有吕后遗风,手段了得。”

    一介贱民窃据高位,这世道真是乱了,就由太原王氏拨乱反正,还天下一个秩序吧!

    看向身旁的心腹王年吩咐道:“去请王珣、王谧、马畅、宇文策、高节……”

    王愉一连点了十多人的姓名,王年敏锐地察觉到除了王珣、王谧出身琅琊王氏外,其余人皆是关陇世家的各家家主。在刘郁离与马文才相争的当口,请这些人来,用意不言而喻。

    王年小心翼翼道:“吴郡的四位家主也在长安。”人多才能势众,吴郡四姓与刘郁离在生意上合作范围甚广,若是能将四家拉拢过来,定能大幅削弱刘郁离的实力。

    对于王年的提议,王愉不以为意,讥讽道:“一群钻进钱眼的庸碌之辈不足与谋。”

    吴郡四姓早就不是当初的吴郡四姓了,为了些许铜臭抛弃士族风骨巴结起贱民,真是辱没家门。

    王年遂不再多言,转身出了厅堂。没过多久,各位家主陆续到来。

    此时,王愉端坐主位,马畅进门后直接朝着左侧第一席落座,如今长安之主出自扶风马氏,他自认这个位置当仁不让。

    马畅骄傲自得之时,没有注意到王愉眼底一闪而过的嫌恶,在他看来扶风马氏充其量不过是一个中等士族,有何资格坐此尊位?

    相比于马畅的狂傲,宇文策、高节等人极为有眼色,哪怕右侧的首位空着,几人也没有入座,而是拣了马畅所在之列的位置入席。

    此举传达出来的信号有二,一是自知分量,不敢坐,也不欲与未到的琅琊王氏之人相争。二是关陇士族以扶风马氏为尊,听其号令。

    关陇地区之前长期被苻秦所控,对于晋国的那套九品中正制,宇文策、高节等人虽说认同,但他们更识时务,正因如此任凭关陇地区的主人先后从苻家换成姚家又换成马家,此地门阀士族始终屹立不倒。

    对于这群墙头草,王愉心中不虞,却也没有表露出来。

    最后到来的是琅琊王氏的王珣、王谧,二人也曾在桓玄、刘裕手下任职,虽未被谢道韫踢出朝堂,但职位明升暗降,实权没剩多少。

    王珣、王谧进来,看到马畅占据了左侧第一位面露不满,尤其是王珣丝毫没有给马畅面子,高傲道:“德不配位,必有灾殃。”

    马文才就算成了天下之主,扶风马氏也越不过琅琊王氏。得势便猖狂,马畅小人也!

    被王珣指桑骂槐,马畅有一瞬间的心虚,转念一想现在早就不是“王与马,共天下”的时代了。凭什么这个位置,他坐不得?

    碍于马文才还未真正夺得天下,正需要太原王氏、琅琊王氏等顶级门阀的支持,马畅只好装作没听到,不肯直接与王珣、王谧撕破脸。

    王珣还想说什么,就听到上首的王愉咳嗽了两声,转头接到他的眼色,示意大局为重。

    王珣、王谧不再多说废话,先后在右侧一二席列坐。

    所有人到齐后,王愉道出来意,只有一个大意,绝不能让刘郁离窃据天下,鸠占鹊巢。

    马畅、宇文策、高节等人深表赞同,马畅只当王愉、王珣、王谧等门阀有意推举马家上位,嘴上说着谦虚的话,一举一动却越发骄矜。

    王愉:“第二场比试,若是秦王获胜一切都好说。否则,第三场比试,我们不能再犹豫,直接出手干涉结果,务求助力秦王获胜。”

    “王大人所言不错,无论如何第三场获胜的只能是秦王。”马畅知晓这些人为何如此乐于助人,当即许诺道:“诸位放心,扶风马氏不是忘恩负义之辈,将来定有厚报。”

    王愉装出一副为难的表情,“终南山守卫森严,我们这些外人想要安插人手,有心无力啊!”

    马畅当即拍拍胸脯,“此等小事,我自有安排。”

    终南山的守卫由族弟马泽启负责,只要他放行,安排再多的人进去也不成问题。

    王愉笑得意味深长,“届时,我太原王氏定然鼎力支持。”

    其余人也纷纷表态,像极了大公无私的老实人,至于他们心里各自打什么鬼主意,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马畅忽然间想到一件事,叮嘱道:“刘郁离与文才早有约定,若是败了,心甘情愿留在长安为后,诸位切勿伤她性命。”

    族弟所言不错,活着的刘郁离比死了的更有用。等到文才全盘接手她名下势力后,再做打算也不迟。

    听到马畅以主人家姿态发号施令,王谧、王珣、王愉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王愉端起一杯茶水借着宽袖掩去眼底杀意。

    宇文策、高节等人却极为捧场,对着马畅一通阿谀,听得他飘飘然,无酒自醉。

    一刻钟后,这场密谋散场,马畅在宇文策、高节等人的簇拥下,趾高气扬地走出厅堂。

    很快,厅堂中只剩太原王氏、琅琊王氏之人,王谧看向为首的王愉冷哼一声,“若是马文才上位,今日之耻只是开始。”

    刘郁离是女子,又出身卑贱,做不得天下之主,难道马文才的出身就配为帝为皇吗?

    王愉没有说话,只是命王年将之前收起来的关于刘郁离的情报再次取出,分给在座所有人。

    等他们看完所有情报个个瞠目结舌时才开口说话,“能不能力挽狂澜,匡扶晋室全看我们了。”

    闻言,众人愕然,王谧沉不住气率先问道:“你的意思是扶持司马家,重回‘王与马,共天下’的时候?”

    如果王愉是这个打算,那他为何还要邀请马畅、宇文策、高节等人一起行事?

    王愉接下来的话解答了王谧心中疑问,“不这样,我们如何将手伸进终南山?正好将马畅、宇文策等人推到台前,我们才好坐山观虎斗。”

    王谧、王珣等人恍然大悟,就在此时,王愉忽然改口,“不是坐山观虎斗,而是将计就计。”

    将计就计?众人听得一头雾水,王愉环顾一周,一脸恨铁不成钢的模样,反问道:“看完关于刘郁离的情报,难道你们还未发现刘郁离与马文才关系匪浅吗?”

    见众人面上皆是一片茫然,王愉进一步分析道:“当初马文才联合刘裕、姚兴讨伐刘郁离,结果呢?”

    结果是马文才没有按照约定出兵青州,反而对着盟友姚兴痛下杀手,灭了秦国,一举占据长安。

    王愉:“三方联盟讨刘从始至终都是刘郁离与马文才二人的骗局。马文才出兵长安,为什么不担忧刘郁离趁机夺取雍州?同样的,刘郁离安排在兖州的谢道韫大军是真的在防范马文才,还是意在彭城?”

    从谢道韫先取彭城,进而再下建康,一切疑问有了答案。王谧、王珣等人陷入沉思。

    不多时,王珣问道:“马文才为何会相信刘郁离?”当初三方联盟,刘郁离为何不担心马文才假戏真做?

    王谧:“就算马文才与刘郁离曾经是联盟,但现在二人已经翻脸了啊!”要不然也不会有长安赌局,桓石虔与毛修之那场的血战做不得假。

    其余人心中满是疑问,毕竟王愉所言只是他的个人猜测,没有证据做证。

    环顾一周,王愉对于众人心中想法猜个八九不离十,他既然敢这么断定,必然是有所准备的,转而命心腹王年取出自己的秘密武器——一幅画。

    随着画卷慢慢展开,一个幼童画像逐渐显露出来,幼童衣着平平,但洁白的皮肤,胖嘟嘟的脸颊,无不暴露了她的出身,这不是一般人家的孩子。

    特别是那双自带高贵感的凤眼,眼尾微微扬起,傲娇而张扬。

    众人盯着画像看了又看,一时间没有看出头绪,正要有人张嘴询问之时,王珣突然叫道:“这个孩子有几分面熟!”

    经过这么一提醒,众人再看,片刻后有人辨认出女童的面熟,“与刘郁离很是相像。”

    王谧:“莫非这就是刘郁离之女?”

    王愉点点头,“这个孩子大名刘稷,社稷的稷,字长安,长安城的长安。”

    刘郁离将孩子藏得很紧,要不是前些时日带她出席了大朝会,公开露面了,他还得不到这张画像呢。

    听闻这个孩子的名字,众人对于刘郁离的野心很是愤然,正要开言讥讽,王愉却打断了他们的发言,盯着画像,说道:“你们看这个孩子除了像刘郁离外,还像谁?”

    众人伸长了脑袋,有人都快要贴上画纸上了,再三打量始终看不出来,王愉伸出手遮住孩子的下半张脸,只露出眉眼。

    倏忽间,王珣一声惊呼,“她的眼睛?”

    他和离的原配便是长了一双丹凤眼,她出身陈郡谢氏,乃是谢万之女,谢安的侄女。

    太原王氏嫡系有一个显著特征就是鼻子又大又红,陈郡谢氏则以一双凤眼著称。

    王谧:“这孩子的眼睛像极了风流宰相谢安。”都说刘郁离之女的父亲出身卑贱,不承想这孩子身上竟然有陈郡谢氏的血脉。谢家嫡系已经沦落到给刘郁离当面首了吗?真乃奇耻大辱!

    王愉并不奇怪众人见到丹凤眼最先想起的是谢安,哪怕斯人已逝,谁又会忘记那样一位惊才绝艳的风流人物?但讨论到现在,众人忘记了一件事,话题的最初是马文才与刘郁离关系匪浅,画像是作为证据被请出的。

    见众人一叶障目不见泰山,王愉看不过去了,戳穿最后一层窗纸,“这双眼睛,这些天,我们见过很多次,你们忘了吗?”果然是一对孽种,一样的碍眼。

    第403章 军旗争夺战

    “这双眼睛,这些天,我们见过很多次,你们忘了吗?”

    明示到这个份上,众人不禁顺着王愉的话回想,这些天他们所见之人中谁也拥有一双丹凤眼。

    倏忽间,一个名字惊雷般劈中众人脑海,王珣猛然站起,脱口而出,“马文才!”

    此名一出,众人脸色大变,怎么也不敢相信,良久无言,寂静瞬间席卷厅堂。

    不知过去多久,王谧小心翼翼试探道:“兴许是巧合?”丹凤眼并非谢家或马文才独有。

    怀有此念的不在少数,众人目光悉数投向王愉,仅以一双眼睛便断定刘长安是马文才的孩子未免太过荒诞。

    王愉一一扫过众人,对于他们心中所想一清二楚,切实的证据他拿不出,但有一件隐秘之事,足以论证一切并非巧合。

    “大家都知道我弟弟王国宝娶的是谢安之女谢道盈,却不知道此女在嫁入王家之前,曾与人私奔。”

    倘若不是当时谢安权倾朝野,太原王氏哪里会忍下这般奇耻大辱。

    关于此事,众人隐约听过一些传闻,毕竟王国宝与谢道盈早有婚约,二人成婚却是二十多岁,没有问题不会拖到这么晚。

    此时听王愉提起,一时间大家异常尴尬,尴尬过后,转而意识到为什么王愉会知晓刘郁离孩子的秘密,刘郁离孩子的父亲或许与谢道盈有关系。

    王愉随之而来的话印证众人猜测,“谢道盈与那人育有一子,正是马文才。”

    惊呼声响起一片,众人怎么也没想到马文才居然与谢家有关系。同样与谢家关系深厚的还有刘郁离,谢道韫是其谋主,谢道盈掌控财政。

    王珣一个跨步上前,视线一低再次看向画像,恍然间幼童的眼睛变成了马文才的,两双近乎一模一样的眼睛交替闪现,更让人心惊胆战的是两双眼睛如出一辙的睥睨,透着几分藐视众生的桀骜。

    众人不是傻子,一旦接受马文才与刘郁离育有一女的设定,很多事不言而明。诸如,马文才到了今时今日这般地位,为何还不急着成亲生子?偌大的江山,他不怕无人继承吗?

    “这个孩子大名刘稷,社稷的稷,字长安,长安城的长安。”不期然,王愉之前的话回荡在众人耳畔。

    “长安城的长安。”王谧呢喃自语,终于明白为何王愉如此说。

    惊骇之下,王珣倒退半步,顿时明悟为何马文才会背叛联盟,他与刘郁离育有一女,不管如何,自己的女人总要比刘裕、姚兴值得信任。先联手铲除外人,二人再相争,肥水不流外人田。

    真是相争吗?王珣忽然想起了王愉之前所说的将计就计,谁设下的计,什么计?

    上一次刘郁离、马文才联手是为了对付刘裕、姚兴,现在外敌已除,二人再做戏,又是演给谁看?

    见众人已然醒悟,王愉很是欣慰,笃定道:“看来你们已经猜到了。之所以将比试地点定在终南山,刘郁离与马文才想引蛇出洞。”

    说话时,一一指过在场所有人,“我们就是蛇。刘郁离、马文才是我们的眼中钉,我们又何尝不是他们的肉中刺!”

    天下的土地与财富就在那里,门阀士族占据多了,相应的,天子得到的就少了。司马家得位不正,又是被门阀士族推举上位的,故而愿意与他们共享江山。

    “马文才、刘郁离,二人一个比一个贪婪,我们能够容许他们分一杯羹,已是给足了他们面子,但二人得陇望蜀,只想独占江山。”

    听着王愉缓缓道出刘郁离、马文才的合谋,王珣、王谧不约而同打了个寒战,在他们看不到的地方,脖颈上已经被人架上利刃。

    将过往记忆细细翻找,王谧察觉到这个推论背后的不足,“刘郁离怀孕的时间,马文才正在同桓玄交战,分身乏术。”

    王愉还未来得及回答,王珣已经开言道:“刘郁离怀孕、产子的时间,我们知道的一定是真的吗?”

    女子生产等同在鬼门关走一圈,以刘郁离的心计,会让旁人知晓自己最虚弱的时间吗?

    据说因为刘郁离善妒,谁也不曾见过“檀郎”的真面目。

    善妒?想到此处,王珣嘴角露出一抹哂笑,原来天真又愚钝的是他们,天下美人,有刘郁离得不到的吗?她为何要妒忌?

    檀郎戴着面具或许只是因为他的真面目不便示人,比如面具之下长着秦王的脸。

    “好深的心计!”刘郁离、马文才提前三年布局,难怪姚兴、刘裕中计,就连天下人也被二人骗了。

    若非王愉知晓谢道盈与马文才之间的关系,谁又能猜到马文才、刘长安都流着陈郡谢氏的血脉。

    王珣将心中所想细细道来,沉思了一会儿,忽然问道:“你们说,今日一切是不是谢安石的算计?”

    无论马文才、刘郁离谁输谁赢,陈郡谢氏都能屹立不倒。王珣越想越觉得有理,“怪不得当初谢安与司马道子相争,谢家这么容易退出了建康,原来是早就安排好了后路。”

    唯独王谧对于王愉、王珣这种全是推测,没有实证的论断将信将疑。

    王愉:“我敢如此说,自然不是无的放矢。第三局比试的名单一定是马文才与刘郁离。”

    “怎么可能!”王谧的反驳毫不犹豫,千金之子坐不垂堂,虽然比试规定所有人员不得重复上场,但二人名下多的是将领,只需稳坐钓鱼台,任凭麾下厮杀即可,何必冒险亲自上场?

    王珣试着根据王愉的逻辑推断,“你是说,二人舍身入局,是为了引我们下场?”

    王愉点点头,“二人知道我们不会坐看他们一统天下,一定会寻找机会下手。终南山便是二人故意留给我们的空子。”

    终南山是二人选中的猎场,而他们是被利箭瞄准的猎物,但二人一定猜不到他早就识破了他们的诡计,并且利用马畅等人将计就计。

    届时,刘郁离与马文才各自带领五百士兵入山,一千人听着不少,但放在终南山就像滴水入湖。

    他利用马畅之手,将太原王氏的数千精锐部曲安插进去,还怕不能将二人一网打尽?

    对于王愉的算计,王珣隐隐有些担忧,“刘郁离、马文才二人从军多年,武艺高强,单靠我们的那点人手未必十拿九稳。”不出手则已,一旦出手,势必以雷霆手段一击必杀。

    王愉:“若能成功截杀二人最好,不成的话,终南山就是他们的埋骨地。”顿了顿继续说道:“天干物燥,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起了山火。”

    狠辣的声音听得王谧心头一颤,“山上这么多人,放火只怕死伤惨重。”

    听闻此话,王愉反而勾起嘴角,“死的人越多,刘郁离、马文才越是难辞其咎,死了也不得安生。”

    如此一来,二人的死只会引得世人拍手称快。

    说完看向王谧、王珣、王年,“等到那日,我们这样安排,王珣你盯着马文才,尤其是他名下的军队,有任何调动都要及时汇报。王谧,刘郁离就交给你。王年,你……”

    三日时间一闪而过,很快来到十一月十八日,第二场比试即将开始,双方人员以及围观群众悉数就位。

    比试场上,双方士卒陈列东西,一黑一红,相对而立。黑底金字的“刘”字旗与红底黑字的“马”字旗遥望招展,迎风猎猎。旌旗之下队列整齐,军容肃穆,杀伐之气更甚寒冬冽风。

    西方队列之首,谯道福一马当先,左右两侧跟着两名裨将,正是谯家子弟谯吉、谯祥,兄弟二人骑着高头大马,一人持刀,一人用戟。

    东面则是刘敬宣,身旁分别跟着京墨、高雅之,二人坐在马上,握着兵器,微微落后主将半个身位。

    谯道福、刘敬宣催动缰绳,上前几步来到赛场正中心,拱手见礼,互通姓名。

    礼毕,刘敬宣遥指山巅说道:“今日先将军旗插顶峰者胜出,如何?”

    谯道福有些讶然,没想到刘敬宣放弃斗将,转而采用更为复杂的方式进行比试。

    或许是看出了谯道福的心思,刘敬宣直言不讳道:“胜负系于一人无趣又沉重,沉寂多年,玄女军再次出征,不叫世人一睹风采,岂不遗憾!”

    如此一来,哪怕谯道福智计百出赢了自己,还有京墨、姐夫高雅之以及惊鸿营力挽狂澜。

    如此提议,谯道福点头应下,单打独斗他没有把握胜过刘敬宣,参与人数越多,比试变故越大,或许还有一线希望。

    环顾一周,发现队列之中双方各有军旗十面迎风招展,灵光一闪,计上心头。此局他们不占优势,求赢太难,平局于己方来说也算另一种胜利。

    就在此时,锣鼓声响起,比试正式开始。

    谯道福一声高喝:“我们唯一的目标,毁掉玄女军全部军旗!”

    一声令下,谯道福身先士卒,带着左右裨将以及身后的五百士兵如狼似虎扑向对面。

    刘敬宣给了京墨一个眼色,“你带上几面军旗离开,我与高将军留下阻击敌军!”

    军旗还有指挥号令之能,一旦缺失太多,军队会成为无头苍蝇。再加上惊鸿营以军阵著称,若是人数太少,不能形成完整军阵,则失去大半威力。

    鉴于以上两点,京墨只点了一支百人小队,带上三面军旗离开。

    当京墨做出行动之时,谯道福、刘敬宣等人已经交上手,广场之上一片刀光剑影,厮杀声震天。

    如此杀气腾腾的景象,看得周围百姓一边热血沸腾,一边心惊肉跳。

    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王愉、王珣等人多少也读过一些兵书,有过领兵经验,虽然不多,基本眼力还是有的。

    惊鸿营先是被抽调人手,又遇敌军大举进攻,整个军阵却纹丝不乱,令行禁止,足见其实力。

    第一次直面玄女军的冲击,王愉一颗心跳得又急又乱,不由得转头看向端坐东方的刘郁离,只见她的目光瞬间从赛场撤回,看向此处。

    有一瞬间,王愉如芒在背,好似被一头嗜血猛兽精准锁定,无路可逃。值得庆幸的是,他是坐着的,锦袍之下两股战战却无人看到。

    王珣注意到王愉的异常,顺着他的视线迎上刘郁离犀利的目光,心中生出前所未有的忌惮。这一次,他不得不承认,刘郁离能走到今日,绝不是一时幸运。

    对面,同样注意到身边人异样的还有谢若梅,淡淡扫了一眼门阀士族所在的方向,收回视线,微微欠身,悄声对着刘郁离说道:“这些人聚在一起,可没有好事。”

    这是询问要不要下手的意思。刘郁离笑而不答,目光切回赛场,“终南山插满刘字旗,倒是很不错的风景。”

    第404章 毒唯的杀伤力

    咚咚!咚咚!战鼓声忽然响起。京墨腰间别着一把柴刀,自马背上轻轻一跃,雌鹰一样朝着迎风招展的旌旗冲去。

    即将落地之际,长臂一伸,用力握住旗杆,向上一举,旋转数圈,黑底金字的大旗宛若蛟龙一样翻滚在半空中,搅动风云。

    旗帜指向山巅,京墨一声吼叫,穿透鼓声落在所有人耳中,“冲啊!”目光越过崎岖陡峭,九曲回肠的山路,隐没在云霞交汇,苍茫浩渺的山巅。

    两名同样身材矫健的女子挥舞着军旗,紧随其后。三面旗帜连成三角,好似一支逆风而上的羽箭朝着山巅一往无前。

    旗帜四周皆是手持利刃的玄女军,她们就像铜墙铁壁一样紧紧护卫着三面军旗,年轻的脸上没有太多的表情,沉默如山石,冷硬而倔强。

    她们并非孤军作战,更多的同袍跟随着主将刘敬宣化身护城河,死死拦住敌军前进的脚步。

    黑色的玄女军,红色的雍州军,原本分列东西两侧,泾渭分明,此时随着双方主将交锋,好似两条波浪滚滚的大河汇聚成海洋,只听得声浪阵阵,惊天动地。

    厮杀声、战鼓声、喝彩声、寒风声混杂在一起,形成一曲激荡人心的交响乐,随着云卷云舒起起伏伏,高潮迭起。

    谯道福与刘敬宣混战成一团,当啷当啷,兵器碰撞声,不绝于耳。

    眼看京墨等人脱离山脚,直指终南山主峰翠华山,谯道福催动缰绳,撤出战圈,刘敬宣顿时猜出他的目的,策马上前,不想给他调转方向追击京墨的机会,然一刀一戟横在身前,挡住了他前进的方向,抬眸看去,正是谯吉、谯祥兄弟。

    “早就听闻将军威名,今日特来领教!”兄弟二人异口同声,默契异常。

    随着双方交手,刘敬宣发现二人的默契不止在语言上,更在行动上,二人就像心意相通一般,总能精准配合对方,每一次进攻堪称行云流水,天衣无缝。

    高雅之见妻弟刘敬宣始终不能突破二人包围,手持陌刀,加入对战。

    有了高雅之相助,刘敬宣进退两难的窘境顿时消解,战线开始缓缓向西推进。

    尽管山脚之下的交战热血沸腾,但不少人还是在意双方另一支人马的追逐战,明眼人已经看出,此战的胜负正在于京墨、谯道福之间。

    初时,二人之间的具体情形还能看到,但随着二人越走越远,不多时消失在山腰一侧。

    看不到更骚动,随即有人走出围观区,沿着京墨、谯道福消失的方向跟上,不料却被一旁维持秩序的士卒拦住,“山中多猛兽,非比试人员不得擅入。”

    闻言,有人觉得合理,比试人员生死自负,选择入山便罢了。但围观群众想要入山,他们的安全谁来保证?

    有人认为不合理,毕竟这场赌局关系天下之争,之所以准许大家观看,也是为了监督比试是否公平、公正。现在根本看不到另一方战局的详细情况,公平、公正从何谈起?

    后续若是一方以此为由,拒绝承认比试结果,天下不能和平统一,再起战火,岂不是罪过大了?

    然而,无论众人怎样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守卫始终不肯放行,搞得大家怨声载道。

    有看热闹不嫌事大的门阀子弟讥讽之余,大搞阴谋论,认为马文才此举是为了暗箱操作,赢得比赛。

    不少正义之士听得满面愤然,执意入山,并表示生死自负,就是死于猛兽之口,也无怨无悔。

    守卫不为所动,只是坚持军令,严禁任何人入山。僵持之下,众人火气越来越大,此处的动静也越闹越大,喧嚷声更甚于交战声。

    众人说不动守卫,正欲动手之际,有人一针见血道:“他们做不得主,自有能做主的人。”

    说此话时,视线分别扫过东西两侧,刘郁离、马文才端坐在最前面,两人身侧是各自的文臣武将。

    一行人浩浩荡荡前去请见马文才,诉说前因后果,本以为众意难违,不料马文才只是撩动眼皮,一句话将众人意见堵了回来,“约定在先,任何人不得违背。”

    此话一出,众人看向马文才的目光渐渐有了变化,少了几分敬重,多了几分审视,怀疑马文才在此事上怀有私心。

    马畅则是骄傲地抬起头,认为马文才终于清醒了,不再为色所迷,而是起了心思对刘郁离下手。

    马畅尚且如此想,众人更不用说了,许多儒生气得拂袖而去,也有人灵光一闪,转而提议请刘郁离出面变更规则。

    此提议一出,聪明人恍然大悟,这场比试事关重大,刘郁离岂会坐视马文才暗箱操作,以卑鄙手段干涉比试结果?

    众人遂调转方向来到刘郁离面前,请求她出面逼迫马文才准许大家进山。出乎众人意料的是,刘郁离也拒绝了。

    众人惊愕不已,有人怀疑刘郁离脑子不清醒,但王愉觉得刘郁离聪明过头了,意味深长道:“凡不能示众者,必有蹊跷。”

    王珣、王谧想起王愉之前的推论,终南山是马文才、刘郁离联手给他们设下的陷阱,不许大家入山,是不是为了方便二人动手?

    几人之间的眉眼官司落到宇文策、高节等关陇世家眼中则有了不一样的意味,认为无论是马文才,还是王愉等人都为即将到来的第三局做好了万全准备。

    高兴道:“如此正好。”放任大家入山,到时候怎么对刘郁离下手?

    马文才、刘郁离不同意改变规则,门阀士族也无人出面,围观者组成的代表团面面相觑,除了遵守规则,他们别无选择。

    众人垂头丧气,就连刘敬宣、高雅之与谯家兄弟的精彩对战也没了原先的兴趣。

    “这世道啊!”人群中发出一声叹息,精准落在所有人心头,闷闷地说不出话。

    就在此时,一道清亮圆润的女声自头顶响起,“黑方将领京墨抵达翠华峰半山腰,她们的速度很快,若是一切顺利,预计一个时辰左右登上山顶。”

    众人顺着声音望去,只见东方不知何时多了一座云梯,云梯之上有一名玄女军立于上面,手里捏着一个长筒,一边观望翠华峰,一边解说,“遗憾的是,此行她们注定不能顺利,红方将领谯道福已经率军追上,双方所距最多一百米。”

    眼光锐利且消息灵通的太原王氏子弟王年认出了解说员身份和她手里的东西,“周梓,玄女军神机营的首领,她用的是千里镜。”

    “咦!”王年一声惊呼,伸出手指一一指过东南西北几个方向,顺着他的手指,众人看到这些地方正有多架云梯凭空而起。

    围绕在云梯周围的玄女军以众人不能理解的手法与速度,一根木头,又一根木头,飞速搭建出一座高达十几米的云梯,整个过程丝滑到不可思议。

    “幸运的是,红方斥候非常警惕,她们已经注意到身后追击而来的敌人。”

    周梓的声音再次响起,到了此时,众人已然明白她是在为大家解说另一方战场的最新动态。

    “面对越来越近的敌人,红方会如何应对?真是个棘手的问题!”周梓的声音有些急促,众人的心弦也随着她的问题逐渐变得紧绷。

    “五十米!三十米!双方队伍已经照面,红方将领京墨反应迅速,她的行动路线变了。看样子是想要通过绕路,摆脱追兵谯道福等人!”

    “谯道福追得很紧,京墨能如愿甩开吗?”周梓的激情解说牢牢吸引了众人心神,就连比赛场上正在交战的刘敬宣、高雅之、谯氏兄弟都忍不住心神摇曳,关注起己方最新情报。

    “啊!”周梓忽然一声高呼,场上所有人心中一紧,出了什么事了?

    “我这边看不到了。”随着京墨以“S”形路线蜿蜒前进,周梓的千里镜再也观察不到。

    这个答案听得众人心头一梗,吓死人了,还以为出了意外呢?不少人气得朝无良解说员怒目而视,也有人心急如焚,迫切想知道到底追上了吗?

    好在另一个方向的解说员及时接替了周梓,“最后二十米,红方谯道福已经跟上。目测双方兵力差距不大,这是一场势均力敌的对决。黑方将领京墨名声不显,她会是谯道福的对手吗?”

    “谯道福开始分兵,打定主意两侧包抄,彻底拦住黑方。不知为何,黑方速度减缓,是体力不济了吗?最后十米,黑方危在旦夕!”

    “近了!越来越近!双方即将短兵相接!”

    “呀!”解说员的声音骤然尖锐,“红方最前面的追兵突然倒下数人。如此关键的时刻,莫名其妙的变故,黑方如有神助!”

    不知不觉间,解说员开始夹带私货,暗戳戳站在己方姐妹身侧,暗示大家黑方实乃天命所归。

    围观群众没有察觉,但老谋深算如卞范之怎么听不出来,气得吹胡子瞪眼,“岂有此理!”

    好在解说员也知道凡事有度,不愿拉偏架拉得太明显,迅速补充道:“不是如有神助,而是早有预谋。原来黑方速度变慢是为了制造陷阱,红方遭到山石攻击,才会摔倒。”

    “红方提高警惕,山石攻击失效。两方白刃相接!”

    “休战吧!”出声地不是山上之人,也不是解说员,而是刘敬宣,此刻双方仅剩的军旗悉数被毁,胜负已经不在他们,而在山上之人,再打下去,除了死伤更多没有任何意义。

    谯氏兄弟相视一眼,犹豫了一下,点头应下。

    随着双方休战,医疗兵立刻上场救助伤员。

    山下的战争告一段落,山上的越发猛烈。三面黑底金字的刘字旗只剩京墨手中的一面,其余两面均被谯道福所毁,但谯道福方一面也没了。他带上了的数面旗帜在交战中悉数被玄女军斩成碎片。

    己方已然占据优势,京墨果断作出决策,将唯一的军旗交给最近的小兵,“去吧!这里有我!”

    那名小兵没有犹豫,握紧旗杆,抬眸看了一眼霞光普照的山巅,从未回头,一步步向前。此时距离山巅仅剩最后的三百米。山势却是越来越陡峭了,每一步都要谨慎落脚,只要一个踩空,立刻跌入茫茫云海,尸骨无存。

    同样面临险局的,还有正在激烈交战的京墨、谯道福以及双方士卒,战争本来就是一项死亡率超高的赌局,更何况还是在陡峭山峰上的激烈战斗。

    双方士卒很多不是死于对方的刀剑相加,而是打斗中的失衡、踩空,红黑二色像是双色球一样沿着山峰骨碌碌滚落,跌进云海深处,再无一丝踪迹,就连重物坠落的回声都从未响起。

    双方杀红了眼,谯道福一边挥动大刀同京墨交手,一边骂骂咧咧,瞅着京墨疤痕纵横的脸,怒喝道:“丑女人,快投降!”

    再这么打下去,所有人都会死在这里,白白做了山中枯骨。

    回答他的是京墨坚定的声音,“投降的只能是你!”大将军麾下从没投降的军队,她们玄女军更不会成为第一个。

    话音未落,京墨手持柴刀再次逼近谯道福,她的招式极为简单,不是劈就是砍,没有任何体系而言。

    最大的特点就是进攻、进攻、再进攻,无视所有防御,包括敌人的与自己的,招招式式只有一个目的,不是你死就是我亡,这是她作为猎户之女,在同野兽的搏斗中悟出的打法。

    很快,谯道福脸上、身上多了几道血痕,看起来极为狼狈,但对面的京墨已然血人一般,那股同归于尽的狠劲不仅没有随着受伤有所减弱,反而越发猖狂。

    猖狂到谯道福只是断了一根小指,京墨却是付出一条手臂也能咧着嘴笑出声。莽是她的缺点,也是她的优点。乱世中,她就是靠着这种敢于豁出命的莽,活到了今日。

    右臂无力垂落,深深翻起的皮肉,露出森森白骨。柴刀换到左手,京墨的脸越白,眼越红,好像行尸走肉一样,受再重的伤也不会感到疼痛。

    当一个女人足够疯狂,就连男人也会为之颤抖。谯道福不是没有遇到过难缠的对手,但没有一人能像眼前人一样让他毛骨悚然,哪怕当初败于马文才之手,面临身死危机,他也未曾怯懦。

    “疯女人!刘郁离许你什么了,值得你这么拼命!”

    眼前人真是人吗?还是一头披着人皮的怪物。正常人受伤了,流血了,哪怕再英勇,但身体的本能会让他面对再次落下的攻击心存恐惧,而不是越来越狂热。

    “追随她!”京墨的回答狂热到疯魔,“为她战死是我至高无上的荣耀!”

    第405章 第二局刘郁离胜

    “目前红方军旗悉数被毁,黑方仅剩一面,京墨将军旗交给小兵,自己留下断后,阻拦敌军。”

    “红黑两方主将交战,谯道福占据上风,但京墨也不是好惹的,她的反击决绝而无畏。”

    “交手空隙,两人好像说了什么,距离太远听不到,但从谯道福的反应来看,明显是被震慑住了!”

    解说员周梓再次上线,“特别提醒,黑方京墨的柴刀从右手换到左手。”

    听到此处,围观百姓心弦一紧,右手失去战力,这场对决还有胜算吗?一个女子使用柴刀作为武器,很明显出身平平,广大百姓更为之揪心。

    哪怕大家不知道京墨的生平,却能想象到一个普通农家女走出大山,走到千万人面前,成为赛场上的一员,与名将争锋,是何等的不易!

    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士族。在这个特殊的时代,普通人想要出头已是极难,女子争得一席之地更是难如登天。

    谢氏双姝名扬天下,撇开二人本身的才能不说,单就出身在陈郡谢氏,二人的幸运已经超过世间99%的人。

    换成农家,二人莫说读书识字,能平安长大已是运气不错。

    百姓的感情很是质朴,他们盼望着京墨取胜,好像京墨胜了,明日的太阳都会更明媚一些,此时听到京墨右臂受伤,别提心中多难受了,一个个愁眉苦脸,唉声叹气。

    利益不相关的百姓尚且如此,刘郁离方的文臣武将更是忧心忡忡,再输了,第三场就不用打了。

    谢若梅见刘郁离一副淡然镇定的模样,好奇道:“殿下就不担心京墨将军输了!”

    刘郁离:“京墨或许会死,但一定不会输。”

    别人残血是战力减半,唯独京墨,越是残血越出暴击。这种非人特性,有时候她都有点瘆得慌。

    果不其然,刘郁离话音未落,解说声再次响起,“惊天逆转,京墨的左手刀更强。第一次,谯道福退了,一连数步。不愧是血娘子!”

    不枉京墨执意效仿主上,为此苦练左手刀。周梓一时高兴,叫出了京墨的绰号,失言后立刻转移话题,“谯道福怎么回事?反应速度变慢,越打越退步!”

    闻言,老狐狸卞范之疑心再起,山脚下的谯家兄弟不服气了,怀疑解说员乱说一通,谎报军情。

    倒是马文才眸色一沉,稍作思考猜出了几分缘由,“谯道福是正统路子,刘敬宣也是。二人交手,进攻、防御招式相差不大,比的是谁技高一筹。”

    “但京墨不一样,她用的是柴刀,又是野路子。初时,谯道福还能以实力压制,但她突然换成左手,打乱了谯道福的应对策略。”

    一番交手,谯道福好不容易从敌人乱七八糟的打法中总结出几分应对经验,就在这时,敌人突然使出了更邪的路子,还是截然不同的。

    就像正常人永远无法预测一个疯子下一步会做出什么样的事一样?这种拿着题库,苦练十年,一到考试,全是题库之外的感觉着实让人崩溃。如此一来,谯道福的进攻、反击效果大打折扣,就像周梓评价的那般,越打越不会打,越打越退步。

    众人更不知道的是,谯道福右手小指断了,虽不至于握不住兵器,但对兵器的把握到底不比之前,再加上每次用力,伤口越发疼痛,时时刻刻侵蚀着他的意志。

    马文才的话引发众人沉思,就在此时,谢若梅奉刘郁离之命送来几只千里镜,以一种看似小声嘀咕,实则所有人都能听见的声音说道:“男人啊!就是不担事,关键时刻掉链子!”

    毛修之伸出的手一僵,刘郁离特意送来此物是想让他们亲眼看看己方是如何落败的吗?到了嘴边的感谢话,一伸脖子咽了回去。

    如此怀疑的还有王愉等人,千里镜这种东西原本是刘郁离独有,但时间长了,渐渐有人仿制出来,因造价不菲,只在门阀士族上层流通。

    王愉自然也有,此时却不愿当着刘郁离的面使用,并且面对刘郁离送来的千里镜,正要高傲拒绝,却听到一句别有深意的话,“太原王氏不是最喜欢好东西吗?尤其是旁人家的。”

    啪一声!王愉气得拍案而起,指着苻珍说道:“你是何人?胆敢对我如此说话!”

    苻珍笑了笑,“你又能奈我何?”纵然秦国已亡,但她奉命送东西,代表的是刘郁离的面子,太原王氏敢撕破脸吗?

    闻言,王愉越发怒不可遏,张开嘴正要说话之际,却被身侧的王珣制止,王珣看着苻珍,目光不善,“原来是顺阳公主啊!”

    “若是秦天王泉下有知,见昔日的掌上明珠为人奴仆,不知要多心痛!”

    苻珍不是当初的天真少女,三十而立,此时她历经波折,又出仕数年,早已心硬如铁,嘴角笑意更胜,以再标准不过的姿态,行了一个下官见上官的拱手礼,“见过王侍中。”

    轰的一下,王珣面色涨红,红中带黑,好似一块煮熟了的猪肝。

    晋国已亡,现如今建康成了启国的一部分,他还在朝中任职,与苻珍同殿为臣,如果苻珍算是为人奴仆,他王珣又是什么身份?

    苻珍优雅转身离去,脚步轻盈,衣摆飞扬,徒留王珣站在那儿,好似木胎石像。

    王谧无视几人之间的争锋,取过一支千里镜,熟练地调准焦距,不用不知道一用吓一跳,刘郁离送过来的千里镜比他千金购入的更为清晰,看得更远,两千多米高的翠华峰好似近在眼前。

    因冬季草木枯折,再加上半山腰树木较为稀疏,虽有遮挡,但从树枝缝隙中仍能窥见交战双方面容。

    黑衣的女子手持一把柴刀,或劈或砍,所到之处,切树如泥,不断砸过来的树枝逼得谯道福节节败退。

    日悬正中,正是光线最强之时,每一次柴刀扬起、落下,银白刀刃总是闪现出一线白光,时不时落在谯道福的身上,咔嚓一声,盔甲碎裂声再次响起。

    谯道福暗叫一声,糟了。这个位置最多再挨上三刀,整个胸甲就要碎裂,失去防御功能。

    不能解决眼前人,他就不能继续追击,最后的结果只有一个,刘字旗插上山巅,赢得比试。

    出神之际,谯道福又挨上一刀,柴刀擦过胸甲,擦出一串火花。更要命的是才刚落下的柴刀再次扬起,黑色的刀背,银白的刀刃倾斜着劈向他的脖颈。

    一个后仰闪避,避开了刀刃却没有避开柴刀弯弯的钩尖,脖颈顿时被钩走一块皮肉,血流如注。

    剧痛过后,谯道福心头一凉,伤到这个位置,若是不能及时止血,命不久矣。抬起长刀拨开迎面而来的柴刀,“姑奶奶,我认输!”

    认输,马文才只是输掉一场比试,第三局还有翻盘的机会。不认输,他的人生彻底凉凉了。没必要为了旁人的江山,输掉自己的性命。

    即将落下的柴刀一凝,京墨审视地看向谯道福,“你要是敢诈降,姑奶奶连你八代祖坟都撅了!”

    谯道福苦着一张脸,一手握着长刀,一手捂着脖颈,殷红的血液从指缝溢出,掌心一片黏糊,连带着他的声音都浓稠了不少,“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众目睽睽之下,他诈降只会丢脸,输了比试,还输了名声。

    京墨微微颔首,眼中露出一抹得意,“你把兵器扔了!”

    谯道福脸色越发凄苦,“姑奶奶这就没必要了吧!”投降已经够丢人了,再丢盔弃甲,颜面何存?

    京墨面色一冷,抬起柴刀直指谯道福脖颈,“再废话,你的血就要流光了!”

    谯道福瞥了一眼京墨滴滴答答,恍若漏水水龙头一样的右臂,不满嘟囔道:“咱俩谁先流光,还真说不好!”

    这还是人吗?怎么一点都不怕疼啊!

    京墨冷哼一声,“我死前一定先送你下去。”

    谯道福咬了咬牙,犹豫许久,一把扔掉兵器。

    京墨握着柴刀,对准谯道福身后的士卒,一声怒吼,“投降者不杀!”

    其实早在谯道福投降的时候,他身后的士卒提着的最后一口气便泄了。主将面前只有一个姑奶奶,而他们前后左右满山的姑奶奶,实在招架不住。

    此时听闻京墨的话,众士卒没有丝毫犹豫,纷纷扔掉手中兵器,“姑奶奶,我们投降!”

    当啷!当啷!兵器落下的声音好似急雨骤降,不多时,山地之上多了一座刀剑林立的兵器冢。

    对手认输,玄女军逐渐收拢范围,默默站到京墨身后,有人注意到她皮开肉绽的右臂脸色大变,跪坐在地上,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小的医疗包,先喂京墨吃了一粒药丸,随后将药粉撒在她受伤的手臂上,最后拿起绷带小心包扎。

    其余没有受伤的玄女军也纷纷贡献出自己的医疗包物资,帮助受伤的姐妹止血、包扎。

    此情此景,不但看呆了谯道福,所有受伤的雍州军睁大了眼睛,霎时间一片寂静,只有缠绷带的声音窸窸窣窣响起。

    “救我!”不知是谁先喊了第一声,紧接着求救声此起彼伏,一浪高过一浪。

    谯道福捂着脖颈,在面子与里子之下,再次选择了里子,“分我点药!”他伤得不轻,出了脖颈上的伤外,右手小指也断了。

    哀号声、求救声不断,听得京墨很是心烦,张开嘴正想让他们闭嘴,就听到一道嘹亮的声音,“我们赢了!”

    “玄女军赢了!”

    顺着声音往上望去,只见山巅之上,云烟之间,一抹黑色挥舞着另一抹黑色搅动风云,黑色旗帜翻滚在白色云海中,金色大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宛若白山黑水中摇曳着一尾金龙,若隐若现。

    小兵用尽全力的呼喊声,七分激动,三分哭音,穿过苍茫山巅,伴随着呼啸风声回荡在天地之间,似惊雷,似虎啸,似龙吟。

    第406章 无形的战场

    “谯道福弃兵认输,我军大捷!”激动之下,解说员周梓忘了假装中立,原本严肃的面容灿烂似向日葵,声音格外洪亮。

    “玄女军军旗插上山巅,终南山是我们的!”另一名一直关注旗手小兵的解说员兴奋附和,心里话脱口而出。

    “第二局,启王胜!”好在还有一名解说员没有忘记自己的身份,以一种看似公正,实则暗喜的姿态宣布了比试结果。

    山脚下的刘敬宣与高雅之相视一眼,眉眼之间一片笑意。第二场胜了,他们才有开启第三局的机会。作为本场参赛人员,说不担忧是假的,此时听闻听喜讯,长久压在心头的巨石顿时烟消云散。

    王谧放下手中的千里镜,脸色有些难看。玄女军比他们想象的更强,王愉的打算真能如愿吗?

    或许看出了王谧的忧虑,王愉笑了笑,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样。

    王珣手持千里镜,一一盘算成功下山的士卒,约计一百三十人,上山人数大概两百。换言之,比试双方加一起死了七十多人,战损超三成。

    普通军队战损一成时,士气崩溃。精锐之师能撑到两成,而玄女军、雍州军战损三成才分出胜负,堪称虎狼之师。

    一个马文才已经够棘手,再同时对付刘郁离,除了放火烧山,他们别无胜算。

    见王谧、王珣二人脸色阴沉,宇文策眉头一皱,虽然马文才输掉了一场比试,但还有第三局,真正的胜负未出,没必要如此消沉吧?为了提振士气,摆出一张笑脸,“尘埃未定,我们还有机会。”

    高节点点头,“是啊!”他们不就是早就做了万无一失的准备吗?第三局,就算刘郁离胜了,他们还有后招。太原王氏、琅琊王氏的几位当家人未免太过杞人忧天。

    面对宇文策、高节的劝慰,王愉笑意不达眼底,一群蠢货。心中如此想,面上却摆出一副受用的姿态,“胜负自有天意。”太原王氏当代天行事。

    相比于门阀士族虚伪的笑意,围观百姓的喜悦纯粹而真诚,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为那个握着柴刀的姑娘由衷地庆幸、庆贺。

    有人感叹道:“巾帼不让须眉!女儿有本事一样光耀门楣!”

    此话一出,赞同声响起一片,其中一道声音清脆圆润不同一般,“莫道闺阁惟绣朵,从军万里亦封侯。”

    说话者显然不是一般人,有人顺着声音看去,只见人群外层,站着七八名清秀书生,年岁不大,小的十三四岁,大的未满十八,一行人皆是头戴皂色儒巾,身穿圆领蓝衫。

    “原来是金鳞书院的学生,失敬失敬啊!”有人通过服饰辨认出来人身份,更有眼光犀利者看出眼前的书生是一群女郎。

    无数目光落在身上,年岁稍大的苻宝、苻锦姐妹腼腆一笑,最小的张陶陶却是昂首挺胸,上前一步,微微俯身,拱手施礼,自报姓名,“金鳞书院,张陶陶。”

    声音与之前的念诗声一模一样,众百姓了然,“原来是你啊!”

    一老者见张陶陶落落大方,丝毫不怯场,心生好感,问道:“你们不该在书院读书吗?”

    “放寒假了。”张陶陶的声音轻松而惬意,抬手抄起胸前挂着的一木牌,向老者扬了扬,骄傲道:“我们现在是《黎明月报》的采风使,负责跟踪报道此次比试。”

    所谓的采风使并不是报社的工作人员,而是稿件曾被《黎民月报》采用,有意持续投稿的人。

    “这么小的采风使!”百姓们十分惊讶,《黎民月报》他们听过还很喜欢,第一次见到并近距离接触采风使。

    张陶陶得意之余不免遗憾,见证者怎么比得上参与者,只可惜她太小了,也不知道等她长大,还有没有如此盛事?以后建功立业的机会还有没有现在这么多?

    “不知诸位父老乡亲愿不愿意接受采访?”

    半大的孩子一本正经最是讨人喜欢,老者逗趣道:“听你口音可不是本地人,咱们算不得父老乡亲。”

    张陶陶素来聪明,哪里看不出老者如此说,不是故意挑剔,而是玩笑打趣,摇头晃脑道:“非也!非也!我爹娘原是长安人,我和两个哥哥都在这里出生。”

    此话一出,老者惊愕,原是,说明张陶陶一家已经搬走了,“物离乡贵,人离乡贱。长安是个好地方,怎么就离开了呢?”

    关于离乡的原因,张陶陶听父母念叨过很多次,哪怕现在的日子越来越好,二老也始终心念故乡。长长叹了一口气,“我们是在大火过后离开的。”

    一句话,老者面色由喜转悲,许多百姓脸上笑容不复,叹息连连。当年慕容冲盘踞关中,火烧长安,那一年,关中千里荒无人烟,长安城十室九空。

    后来,晋国的一位龙骧将军途经此地,见民不聊生,遂率领十万北民南归。

    老者转过身,目光越过人群,朝着东方看去,昊日之下,终南山上,那位将军端坐如山,威严若神。

    “不是过客,而是归人。”温热的泪水伴随着呢喃自语溢出眼眶,老者转过身,上前两步,望向张陶陶的目光温软慈爱,情不自禁伸出手,“好孩子,你回来了。”

    这个孩子是幸运的,他也是幸运的,只可惜一家十多口,幸运的只有他。老妻、儿孙早已一去不返。

    她们是过客,还是归人?苻宝、苻锦姐妹眼中多了几分泪光,长安曾经也是她们的家。只可惜一场战败,一场大火,过往种种悉数埋葬。新平寺,若非刘郁离出手,她们也是陪葬品。

    “长安大街,夹树杨槐。下走朱轮,上有鸾栖。英彦云集,诲我萌黎。”熟悉的歌谣回荡在脑海,多年过去,长安城好似什么都没变,又像什么都变了。

    有此感觉的不止苻氏姐妹,而是场上绝大部分人,这些年长安城的主人换了又换,但没有一个能长久,安稳平淡的生活就像一个遥不可及的梦,总在他们睡得正香时惊醒。

    “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语泪先流。”忽然一道声音将众人从沉思中唤醒,老者擦去眼泪,望向来人,看清面容的那一刻,眼眸不觉睁大,“是你,董家小子。”

    董丰这才注意到不知不觉间念出了心中所感,早在老者与张陶陶交谈之时,他便到了,只是没有搭话,等到老者说出那句,“不是过客,而是归人。”触景生情,想起了刘郁离曾经念过的这句词。

    张陶陶等人见董丰来了一脸惊喜,“夫子。”

    转而向董丰身后看去,见不远处吕庆带着另一队学生四处张望,正在寻人,抬起手臂,摆摆手高呼道:“吕夫子,我们在这里。”

    吕庆带着谢混、谢煥、陶宣、陶舒等人走了过来,目光一扫,见一群学生完好无损,一个不少,松了一口气。

    他们被人群冲散了,之前看热闹的人太多,不好寻找。等到比试结果出来,围观群众陆续散场,这才开始寻人。

    吕庆正与学生私话时,忽听得一声呼唤,“吕小子,你也回来了!”

    顺着声音望去,吕庆看到了一张垂垂老矣的脸,有些眼熟,又有些陌生,细细辨认后,小心翼翼道:“杨公?”

    杨公看到吕庆眼中的迟疑,抬手摸了摸自己再也看不出来的娃娃脸,挤出几分笑意,扬起的嘴角好像挂了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岁月不饶人。我也老了!”

    想起杨公一家的遭遇,吕庆心中一痛,疾步走了过来,未曾开口笑先迎,“杨公看起来比我爹还年轻,哪里老了!”

    这句话,吕庆说过很多次,杨公和他的祖父同辈同岁,却因天生一张娃娃脸,倒是显得比他爹还要年轻几分,曾是远近闻名的美男子。

    董丰紧随其后,含笑道:“便是现在,杨公还是长安城赫赫有名的美男子。”

    这些话曾经是实话,到了现在,人还是那个人,话却成了虚言。杨公的老不在脸上,而在心上,那种从骨子里透出的暮气,一眼分明。

    得见故人,杨公浑浊昏黄的眼眸多了几分光彩,先是看向董丰,笑呵呵问道:“你爹娘可安好?”

    好多年不曾有人问过这个问题了。董丰呆愣了一下,张开嘴却回答不出。

    杨公眼中刚升起的光彩瞬间消散,意识到自己问了不该问的问题,他没想到福气大的董家人逃过了那场大火,却没逃过死亡。

    “路上出了一些意外。”董丰说得很是含糊,眼底骤然浮起的恨意。

    见状,杨公知晓不是意外这么简单的事,他却无心再问,目光转向吕庆,嗫嚅着的嘴唇忽然紧紧闭上。

    杨公不敢问,吕庆却是主动答起,“家中一切安好,祖父前些日子还念叨着您。”

    杨公忽然想起两户邻居虽然同样离开了长安,却是在不同时间走的,董家走后的两个多月,吕家才追随那位龙骧将军一起离开。

    吕家总共七房,当初五房跟随吕公吕延南下,两房留在长安,半年后,留下的两房被乱军灭门。

    杨家、董家、吕家,谁也没能在乱世中全身而退。过去无法言说,杨公只能展望未来,说些喜庆话,“吕家日后前程大着呢!”

    最起码跟着龙骧将军一起走的五房保住了性命。再看吕庆,衣着装扮虽不显山不露水,但眉眼间的沉稳坚毅,若隐若现的官威,想必吕家日子过得不错。

    “论眼力,我不如你祖父。后悔当初没有听他的话,追随那位将军一起离开长安。”

    杨公嘴上如此说,吕庆知晓此言更多的是客气话,当初吕家、董家都曾劝说杨公一起走,杨公却说,“我的家人都在长安,老头子哪里也不去。”

    长安城是许多人的家,也是许多人的冢。

    对于杨公的话,董丰好似十分不赞同,“非是吕公眼力过人,而是另有隐情。”

    董丰突然插嘴,吕庆不明所以,杨公却是顺水推舟,主动问道:“什么隐情?”多年不见,董家这小子心眼子倒比年纪大得多。

    董丰:“杨公可还记得慕容冲?”

    杨公脸色大变,怨愤之情溢于言表,看向董丰的目光都少了些许温度,显然是对他提起自己的灭门仇人异常不满。

    就连本要散去的群众听到此名皆不约而同停住脚步,瞬间怒发冲冠,恨得咬牙切齿。

    察觉到此动静,董丰没有多卖关子,直言道:“吕公愿意追随那位素未谋面的将军一起南下,是因为那位将军杀了一人。”

    “何人?”杨公目光一凛,董家小子提起慕容冲,又提起那位将军何意?

    听到此处,吕庆顿时明白董丰在打什么主意。长安城也是慕容冲的冢。当初殿下头角不显,祖父之所以押上全部追随殿下南下,除了看出殿下不凡外,更重要的是殿下诛杀了慕容冲,还将慕容冲劫掠来的财物、粮食,分文不取,散给百姓。

    当时因为殿下还是晋臣,诛杀慕容冲一事被隐下,世人只当慕容冲死于手下叛乱,眼下正值比试最关键时,此功绩当彰显于世。

    这正是董丰的用意,他和吕庆本为灵鸢使,此次再回长安,明面上身份是金鳞书院的夫子,实际上另有重任,配合同僚,从舆论以及民心上夺取长安城。以殿下与长安城的渊源,说一句“收复”也不为过。

    “何人?”董丰重复了一遍问题,投向杨公的目光庄重而认真,“慕容冲!”

    “慕容冲!”提起这个名字,杨公弯曲的脊背猛然直起,“慕容冲是被刘郁离所杀?”

    震惊、激动、怀疑,多种情绪交叠在一起,杨公忘了为尊者讳的规矩,径直叫出刘郁离的名字。

    “真的假的?”类似的声音在人群中此起彼伏。就连张陶陶、苻锦、谢混等学生都忍不住走了过来,显然对于此事兴趣不小。

    第407章 刘郁离的结算时刻

    杨公扫了一眼董丰、吕庆二人身上的衣服,与金鳞书院学生的相差无几,身份不言而喻,是金鳞书院的人,更是刘郁离的人。

    目光审慎而凝重,“空口无凭,何以为证?”

    若是慕容冲真是刘郁离所杀,他不介意成为董丰算计的一环,叫世人知晓刘郁离的功绩。若是假的,他今日就是身死此地,也不能叫别有用心之人得逞。

    质疑声渐起,马文才初来乍到,值此关键之际,若是刘郁离有诛杀慕容冲之功,毫无疑问,关中民心尽归刘郁离。

    面对质疑,董丰微微一笑,从容不迫,“我和吕公都是人证,当日追随吕公冲进皇宫的人也能证明。”

    杨公:“只有人证?”以刘郁离如今的权势,多的是人证。

    见杨公如此细致,百姓们到嘴边的众多疑问暂且咽下,继续竖耳聆听。

    时过境迁,物证无从寻觅。吕庆有些作难,想站出来为董丰证明,却又顾忌被杨公认定他与董丰相互勾结,串通一气。他们的名声不要紧,若是污了殿下清名,就不好了。

    董丰知晓此事轻重,也明白最有力的物证当属凶器——传国玉玺,只可惜上面早没了慕容冲的血渍。“慕容冲的骨头都腐朽了,物证确实没有。”

    众人望着董丰,完全搞不懂他的心思,既然如此,何来这般自信,言之凿凿?

    杨公直言不讳道:“这叫人如何相信?”

    百姓们点点头,深以为然。有人进一步想到了什么,认真问道:“这么大的事,怎么当时没有传出消息?”

    以慕容冲的名声,谁杀了他,谁就是关中首屈一指的英雄,没道理做好事不留名。

    怀疑的人越来越多,各种疑问合情合理。人群足足喧嚣了一刻钟,议论纷纭,吕庆曾张嘴解释,却被淹没在嘈杂人声中,董丰始终一言不发,任凭大家畅所欲言。

    此情此景,金鳞书院的学生年轻气盛,急得不行,张陶陶掐指算了一下,慕容冲死在七年前,这么长时间,证据真不好找。

    群情激愤,眼看着舆论即将走向阴谋论,杨公摆手制止了大家更多情绪化的发言,望向董丰,“董家小子,该说的不要藏着掖着了。”

    众人的目光悉数投向董丰,董丰不答反问,“当时龙骧将军赈济百姓的事,大家没忘吧!”

    经过董丰一提醒,百姓们忽然想起了什么,你一言,我一语说了起来。

    “我记得当时长安城四个城门口都设立粥棚,光施粥就施了足足三日。那位将军还分给我们粮食、银钱。要不然,我们一家人都要饿死了。”

    “当时我们家一粒余粮都没了,想要卖身为奴,却没有人买。”饥荒之年,最不值钱的便是人命。说话者,想起当时的情景至今心有余悸。

    这段苦难的记忆纷纷浮现众人脑海,不少人附和道:“是啊!树皮、草根都被吃光了,孩子饿得嗷嗷叫!”

    听到此处,不少百姓悲从中来,他们的亲朋好友很多人都死于那场饥荒。要不是那位将军施粥,他们也活不到今日。

    听着百姓们的话,董丰看向杨公,“这就是证据。”

    这是什么证据?众人不解,杨公却是若有所思,很快董丰的话解答了众人疑问,“这些钱粮全是慕容冲一路烧杀劫掠来的,当时长安城中除了慕容冲的一众大军,还有慕容垂等人,这些东西,他们不想要吗?”

    “当然不可能!”人群中传来一声斩钉截铁的回答。太平盛世也没有人嫌弃家中钱粮多的,更何况灾年,黄金有价,粮无价。

    一问一答,人群从喧嚣逐渐归于寂静,百姓不由得陷入沉思,慕容冲留下的大军如狼似虎,慕容垂亦非良善之辈。为什么慕容冲所有的遗产最终落入刘郁离手中?

    众人扪心自问,董丰好似看破了大家心中所想,“龙骧将军凭什么越过他们,夺得这些钱粮?”

    “十万汉民为什么不惧千里迢迢,追随龙骧将军南下?”

    董丰接连数问,掷地有声,问得众人哑口无言,虽然没有直接证据证明慕容冲为刘郁离所杀,但有一个规矩大家心知肚明,胜利者才有资格获得战利品。

    作为聪明人,杨公比大家想得更透彻,“慕容冲之死是龙骧将军一手主导?”

    如果刘郁离只是单纯杀了慕容冲,以当时的乱局,慕容冲留下的大军只会杀人夺财。刘郁离能制衡慕容冲留下的大军以及后来居上的慕容垂,说明所有人都在她的算计之中。

    董丰微微颔首,“杨公果然敏锐。”

    确认了结果,众人“啊!”声一片,惊愕又好奇。

    杨公怔怔出神,敏锐吗?他还是不够敏锐,当时他满心沉浸在皇天有眼,大仇得报的喜悦中,从而忽略了许多蛛丝马迹。

    一个沉寂多年的真相被揭露,众人久久不能平静,未承想此事背后如此曲折。

    “夫子,夫子,将军为何要杀慕容冲?为什么当时不公开?将军是怎么动的手?”

    学生们叽叽喳喳,问出了众人心中最好奇的问题。

    董丰:“当时为什么不公开?这个问题,有没有同学来回答一下?”

    这个问题难不住杨公等人,学生们却是一脸苦相,唯独张陶陶、苻锦、苻宝、谢混几人皆是沉思状。

    看到有些孩子急得抓耳挠腮,百姓们笑得很是欢快,便是有书生想要站出来解答,也被同伴阻止,示意这是一场教学。

    没过多久,苻锦站了出来,根据自己所知的背景,做出了回答,“当时将军来长安是受晋帝密诏,寻找传国玉玺。将军是晋臣,而慕容冲是燕国皇帝。将军是汉人,而慕容冲是鲜卑人。”

    对燕国而言,刘郁离此举会被视为晋帝之命,引发两国大战。对晋国来讲,为了澄清此事,晋帝第一个要杀的就是刘郁离。国家冲突混合民族矛盾,谁也容不得刘郁离。

    董丰微微颔首,以示鼓励,随着苻锦退下,谢混上前一步,“杀慕容冲,尽得关中民心,对一位将军而言,是祸非福。”

    毕竟,苻坚尚且守不住长安,初初崭露头角的刘郁离就不用说了。一位三品将军,不仅接不住这泼天的富贵,还会被砸死。

    苻锦、谢混出身不凡,二人所言皆是从权谋角度,唯独农家女张陶陶皱着小脸,从另一个角度惊叹道:“原来大将军还做过赔本买卖啊!”

    一句“赔本买卖”化解了权谋的深重,拉近了刘郁离与众人的距离。

    众人侧身,遥望东方,这次窥见的不是位高权重,端严若神的启王,而是一位意气风发的少年将军,冒着身死之危,刺杀皇帝,不为名利,只因心中一怒。

    “若士必怒,伏尸二人,流血五步,天下缟素,今日是也。”一书生想起《战国策·唐雎不辱使命》中的千古名句,不觉吟诵出声。

    “不对。是‘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张陶陶想起自己在报纸上看到的李白《侠客行》,一个剑术高超的白衣剑客跃然脑海。

    同一首诗落在不同的人耳中,侧重点各有不同,董丰、吕庆在意的是前半句,相视一眼,觉得有些秘密还是继续保留下去为好,用石头砸死人,一听就是街头流氓斗殴的水准,哪里比得上诗中的侠客风度翩翩,豪气冲天。

    “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杨公更喜欢后半句,无论刘郁离出于什么目的杀了慕容冲,但不可否认的是,长安百姓因此获救。

    刘郁离得到了慕容冲劫掠来的财富、粮食,却没有将这些东西全部带走,而是还给了长安百姓。仅此一点,她对长安百姓有活命之恩。

    “诸君,有谁愿意与老夫同去,见一见恩人,道一声谢。”

    “同去!”之声响起一片,众人跟着杨公齐齐向东方走去。

    此时,京墨、谯道福二人因失血过多,陷入昏迷,刚被士卒抬下山。

    卞范之等人因谯道福战败憋了一肚子闷气,阴沉着一张脸,满腹怨气,只等见了人,一吐为快,但扫到谯道福身上斑斑血迹,再一看他缺失的小指,未出口的指责悉数化为叹息。

    马文才命令大夫好好为谯道福诊治,并对卞范之等人说,“胜败乃是兵家常事。此战,谯将军尽心竭力,无可厚非。”

    相比于败方的沉闷,胜利的一方则是喜气洋洋,方芳一边为京墨清洁伤口,重新包扎,一边絮絮叨叨夸她,十句好话中夹杂着两三句心疼式的抱怨。

    刘郁离望着京墨苍白的脸色,目光怅然,上一次京墨受这么重的伤还是因为王国宝之死。

    时隔多年,回首往事,刘郁离心境大有不同。“鲁莽比怯懦更接近勇气。当你拿起刀时,挑剔你反抗的姿态不够完美,是我的傲慢。”

    罪魁祸首是王国宝,而不是拿刀反抗,溅了她一身血的京墨。

    “京墨,保持你的血性。”这是刘郁离心底最真实的期盼,却没有说出。她喜欢看到有血性的同伴,但作为上位者,她需要的是服从命令的手下。

    就在此时,嘈杂的脚步声伴随着喧嚷声不期而至,见人群如潮水一般往此处涌动,刘郁离有些疑惑,谢若梅则是暗暗提高警惕,戒备的目光随影随形,一直看到董丰打出一个表示安全的信号,方松了一口气。

    杨公走到距离刘郁离十来步的地方,整理衣冠,先作揖施礼,问道:“敢问殿下,慕容冲是不是死在您手上?”

    这个名字太过久远,刘郁离先是一愣,转而回过神,不动声色打量着来人,目光所及,董丰、吕庆等人的身影闯入眼帘,眸色一深,猜到了几分。

    刘郁离收回视线,摆手示意杨公等人无需多礼,“这是过去的事了,今日的英雄是她们。”

    不经意落下的种子在多年后迎来丰收的果实,心中得意,刘郁离面上越发谦卑,一副不愿多提的模样。抬手一一指过京墨、刘敬宣、高雅之以及惊鸿营等人,表明她们才是今日的主角。

    杨公摇摇头,“于恩人而言,算是过去的事了,于我们不是。”

    说话间,杨公上前几步,双膝一弯,拱手至地,郑重稽首。以刘郁离今时今日的地位,关中民心只是锦上添花,当年刘郁离对他们却是雪中送炭。

    “请恩人受我等一拜!”

    杨公此话一出,响应者云集,山呼海啸一般的声音响彻终南山,“请恩人受我等一拜!”

    巍巍青山上,渺渺白云下。前有百姓俯首,后有玄女军臣服,刘郁离站在正中,挺立如竹,俯瞰众生。

    同样的情景落入不同的人眼中或喜,或忧,或怒。

    喜的自然是刘郁离一方的人,与有荣焉,神清气爽。

    忧的是王愉等人,敌人越来越强大怎么办?

    怒的则是马文才方的人,自家起戏台,他人唱大戏,不怒才怪。

    卞范之用余光偷觑马文才,只见他神色淡然,无喜无悲。暗忖道,喜怒不形于色,这一点马文才远胜桓玄。

    毛修之绷着一张脸,嘴唇紧紧抿着。比起马文才,刘郁离更像长安城名正言顺的主人,这不是好现象。

    “第三场比试,你我以终南山为战场,杀敌最多者获胜,不知启王意下如何?”或许是被眼前的场景气愤到了,马文才指着终南山,面朝刘郁离发出决战邀请,言语之间,杀意毕露。杀敌最多者获胜,听起来便是一场不死不休的血战。

    第408章 灵鸢使中的内鬼(小修)

    “第三场比试,你我以终南山为战场,杀敌最多者获胜,不知启王意下如何?”

    马文才此话一出,众人愕然,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况且按照之前马文才与刘郁离的约定,战败者还能入赘,苟全性命。此时提出杀敌最多者获胜,一副血战到底的坚决模样,未免有些恼羞成怒的意味。

    唯独王愉一脸神神道道,嘴角扬起,好似在说,看吧!一切正如他所预料的那般。杀敌最多者获胜。就是不知马文才口中的敌人是谁?是刘郁离,还是他们?

    王珣将信将疑,不知为何,总有一股未知的危机感徘徊心头,久久不散。

    老谋深算如卞范之眼皮耷拉着,马文才亲自上阵想做什么?莫非改了心思,不想江山美人尽得,反而另有筹谋?

    回想起马文才开言之前的种种情景,卞范之眼底掠过一抹精光,忌惮,马文才忌惮刘郁离在长安的声望,故而下定决心除掉她。

    此念在许多人心中闪过,毛修之到了此时也摸不准马文才的心思,说是色令智昏白送江山,但每场比试没有任何放水。说是利益之争,生死搏杀,双方并没有为了求胜,不择手段。

    撇开马文才、刘郁离之间的私情,这场比试颇有君子之约的风范。思来想去,毛修之始终看不破二人关系,索性闭上眼睛,眼不见,心不烦。

    毛修之不愿多费心思,其余人却不一样,纷纷将视线投向刘郁离,想知道她有何反应,只见她眼中波澜顿起,眉头轻蹙,好像被马文才的提议惊到了。

    沉思一会儿,上前几步,来到马文才面前,“长安赌局本意是为了早日结束天下纷争,减少伤亡。”

    “荀子有言,‘君者,舟也;庶人者,水也;水则载舟,水则覆舟’。”争天下,争得便是人心向背。”

    “不如,你我分别从东西两侧进山,以三日为期,出山时,以双方剩余人数多者为胜。”

    “多活一个人,多耕一亩地,多收一担粮,天下便多一分太平。”

    刘郁离拿出自己小学争当班长的劲头,一番慷慨陈辞,声情并茂,听得她身后的文臣武将与有荣焉,身前的百姓更加心悦诚服。

    当然了,也不是所有人对此买账,王愉暗骂了一声,“沐猴而冠!”脸上的表情比吞了苍蝇还要恶心。

    王谧心想,眼前人倒是比许多士族子弟更像门阀士族,怪不得她假冒士族身份,却无人能识破。

    王珣叹息一声,遗憾不已,此女若是我琅琊王氏之人,何愁家族不兴?

    毛修之睁开眼睛,打量对面刘郁离几眼,如果当时俘虏他的是她,现在在她身后摇旗呐喊之人应当有他一席之地。没有打工人能拒绝一个和蔼可亲,慷慨大方的老板。

    更重要的是,刘郁离素有一诺千金的美名,又刚被曝出有诛杀慕容冲的义举,名望信誉正是最高时,别管这些话是沽名钓誉,还是真心实意,不可否认的是,大部分人吃这一套。君不见,智绝如诸葛孔明,义绝如关云长都拒绝不了,况且普通人。

    马文才脸色有些黑,拿他做垫脚石,刘郁离手熟成习惯。一双凤眼微微眯起,似笑非笑,“只要启王能做到愿赌服输,我没什么问题。”

    马文才一语双关,除了答应刘郁离之前所提要求外,还在向她表明自己的真心,赌局他是认真的,刘郁离输了,也不能耍赖。

    对此,刘郁离回复得很是认真,“元月一日宜登基,十五适合册后。这两个时间,秦王没意见吧!”

    马文才:“启王看好的日子,一定是好日子。”刘郁离定好的时间,到时候直接拿来用,省得他再费心了。

    刘郁离点点头,一脸骄傲,“既然如此,那我们说好了。三日后再见。”

    挥挥手,刘郁离告别对面的马文才、周围的百姓,带着自己人慢慢退走。

    望着刘郁离等人优雅远去的背影,毛修之反而理解了马文才提出长安赌约的用意,对着他低声嘀咕道:“君有枭雄之姿,但刘郁离有圣君之相。我现在跑去投靠,还不晚吧!”

    马文才就算赢了比试,到时候长安城的百姓却一心跟着刘郁离,再来一次北民南迁,马文才赢了也是输。

    听到毛修之的诛心之言,马文才一记眼刀飞过去,“去吧!想必桓石虔的伤快养好了!”

    毛修之摸摸鼻尖,讪讪不敢言。

    当长安城为即将到来的第三场比试气氛紧张时,第一场比试的结果已经传开,风一样传到建康城、中山城、盛乐城等等,众人反应不一。

    乌衣巷谢家,书房内灯火通明,两道相对而坐的身影落在窗纸上,随着摇曳的烛光跳跃。

    谢重捻着一枚白子迟迟不能落定,望了一眼对面眼波都不闪的堂姐,开言道:“令姜很有叔父昔日风采。”

    当年淝水之战最激烈时,叔父谢安与名士张玄对弈,举手投足间,云淡风轻,接到来自前线谢玄的战报,径直放到桌旁,等到棋局结束,方打开一阅,仅是瞥了一眼,又放下了。还是张玄按捺不住,主动询问,面对张玄的询问,答曰:“小儿辈,大破贼。”

    谢道韫摇了摇头,“叔父是装的,我是真的。”

    听闻此话,谢重会心一笑,看似从容不迫的谢相在送走客人后转身进门,折断木屐齿而不觉。

    玩笑道:“这样说会不会太折叔父的面子了?”

    谢道韫:“他要是在,估计会说‘令姜这孩子就是有福,个子不高,天塌了,也不用她顶着’”

    哈哈!谢重心中忧虑消了大半,令姜的话有两重含义,第一她没有叔父那么大的本事,只手擎天。第二则是一针见血指出她与叔父的不同处境。当时的晋国全靠叔父顶着,一旦他慌了,晋国的人心便乱了,天也塌了。

    令姜不一样,她只是启国其中一根支柱,刘郁离早有安排,文臣武将坚守职责,启国便乱不起来,天也不会塌。

    事已至此,谢重也不再遮掩,道出自己心底最隐秘的担忧,“建康有你,盛乐城有刘牢之,无需太过忧虑。但中山城的人太多,太杂。”

    中山城的情景让他联想到淝水之战后的长安,当年正是因为长安五胡盘踞,势力错综复杂,才会有后来的秦国一战亡国,四分五裂,群雄并起。

    刘郁离与马文才的比试,她本占据优势,谁能想到第一局出师不利,如此一来,只怕人心浮动。

    谢重说得含蓄,但谢道韫哪里看不出谢重口中的人多,人杂指的是什么,慕容垂与贺兰君,一个是燕国皇帝,一个是魏国太后。

    慕容垂六十岁能背叛苻坚,现在再背叛刘郁离,不足为奇。二人联起手来,分裂中山,光复燕、魏,亦有可能。

    谢道韫落下一子,“兵强马壮者,即为天子。贺兰君没有领兵经验,而慕容宝败光了慕容垂一生威望。”

    此时距离刘郁离入主中山已经过去五年,五年时间,足以改变许多事。

    “他们比所有人更盼着殿下得胜归来。”

    情况正如谢道韫预料的那般,惊闻第一场比试战败,贺兰君有些心慌。

    怀疑刘郁离一旦有好歹,她和慕容垂这种身份敏感的人会被刘郁离安排的后手,拉出来杀鸡儆猴。最近几天,就连上朝路上她都要避着慕容垂走。

    她对自己的现状还算满意,不想再折腾了。慕容老贼那边怎么想的?她要不要留心一下?

    贺兰君有心踩着慕容垂的尸骨证明自己,却又怕私下行事,落到灵鸢使眼中,反成了勾结慕容垂,意图作乱。

    头脑乱糟糟之际,贺兰君一边朝着金殿走,一边思考是该以不变应万变,还是抓住时机奋力一搏?

    就在此时,冷不防撞上一人,贺兰君揉了揉脑袋,一抬眸,正对上慕容垂的老脸,眸色一沉,嘴角却微微翘起,试探道:“慕容将军养好伤了?”

    旧疾复发,鬼才信。慕容垂对外放出如此消息,是怕功高震主,还是心怀鬼胎?

    慕容垂皮笑肉不笑,讥讽道:“贺侍中,今日倒是目中有人,能看到本将军了。”贺兰君这个老女人是不是有病啊!疑心病比刘郁离还重。

    面对老对手的辛辣嘲讽,贺兰君眼波流转,“慕容将军若是年轻五十岁,我不但目中有你,心中也有。”皮肉松垮的老男人,多看一眼都伤眼睛。

    慕容垂冷哼一声,提醒道:“按辈分,你该叫我一声舅父。”

    慕容垂的妹妹嫁给了拓跋部,又不是嫁给她,慕容垂算哪门子的亲戚。贺兰君嘴上如此想,说出的话却成了,“若是第一场比试有舅父参与,定是手到擒来。”

    慕容垂是不是为了避免参赛,才说旧伤复发?她还记得第一天比试结果传来,慕容垂笑了,笑得很怪。以她多年的阅人经验看,慕容垂一定有秘密。

    听出贺兰君意有所指,慕容垂笑了笑,意味深长道:“贺侍中有没有见过大烟花?”

    区区一场比试,刘郁离想玩就玩一把,不想玩,大烟花在手,长安城都能推平。

    贺兰君想起了第一场金鳞试过后,刘郁离在刺史府宴请众进士燃放的烟花,点点头,“烟花很好看。”

    慕容垂不知内情,还当贺兰君所说的和他认定的是同一种东西,开启了跨服聊天,“好看就对了,大烟花足以叫天下人好看。”

    然而,不是所有人都知晓此等秘密,也不是所有人都有自知之明。此时,王愉等人正在为最后的布局苦心筹谋。

    王愉:“三千部曲经马畅之手,成功安插进终南山守卫中了。”

    王珣:“目前为止,雍州军没有任何调动迹象。”

    王谧:“玄女军一切如常,昨日已经勘察完比试场地。据说刚进山不久,就碰到一支雍州军小队。看来,马文才是在提防刘郁离在山上做手脚。”

    说到此处,眉头紧皱,顿了顿继续说道:“这段时间,刘郁离与马文才并无任何私下见面的机会,从二人最近的表现来看,也看不出终南山比试有什么异常?”

    两场比试,他是没有看出任何问题,战况足够激烈,互有伤亡。若是做戏,也太真了。

    王愉脸色大变,完全没想到到了此时王谧还在怀疑他的判断,“别急,等我们进到山中,真假一目了然。”

    王谧睁大眼睛,“我们也要进去?”他没记错的话,王愉之前提议放火烧山,万一他们逃不及,岂不是和刘郁离、马文才一样葬身火海?

    王愉:“刘郁离、马文才搭好了戏台,我们不登台,这场大戏怎么唱得起来?”他们不上钩,刘郁离、马文才的计划不能顺利执行,他们怎么将计就计?

    王珣倒是看出了王愉的用意,解释道:“唯有乖乖入瓮,刘郁离、马文才才会相信我们已经中计。”

    王谧眉头皱得更紧了,“道理是这么个道理,但你们有没有想过,天干物燥,火势难控,一着不慎,我们就成玩火自焚的人了。”

    王愉:“见小利而忘义,干大事而惜身。”抬手指着门口,“王谧,你要是怕了,现在就走。”

    人家都把刀架在脖颈上了,王谧还在这里首鼠两端,琅琊王氏没落至此,如此鼠辈难辞其咎。

    王谧脸上一阵青,一阵红,气得嘴唇嗫嚅着说不出话来。

    见状,王珣赶忙出言,从中缓和,“这终南山,刘郁离、马文才入得,我们便入不得吗?”

    狭路相逢勇者胜,同样是以身设局,冒险行事,若是他们连胆量都不如对方,何谈获胜?

    话说到这个份上,王谧不得不从,咬咬牙道:“这场火,我们什么时候放?如何放?”他必须早做准备。

    第409章 黑心对黑心(小修)

    “这场火,我们什么时候放?如何放?”

    对于王谧的这个问题,王愉没有急着回答,反而先命心腹王年去请马畅、宇文策、高节等人。

    王谧不是傻子,到了此时反应过来,试探道:“你是想让他们出手?”

    王愉左手捋着宽大的衣袖,右手缓缓伸向桌上玉杯,五指修长,洁白细腻更甚白玉杯。慢条斯理端起玉杯,小啜一口茶水,举手投足间优雅风流,“贵人劳其心,匹夫劳其力。”

    王谧心中预想得到验证,这些脏活,无需他们亲自出手,自有马畅、宇文策等马前卒效力。

    双手不沾污血,王谧心中多了几分安慰,阴沉的脸转瞬间变晴,甚至开始有心情出谋划策了。

    “马畅想留刘郁离当人质,那就让他出手剪除刘郁离羽翼。”没毛的凤凰不如鸡,没了玄女军,刘郁离还不是一个任人拿捏的小娘子。

    王愉微微一笑,对于王谧的提议很是满意,唯独王珣脸色凝重,“马畅等人未必是玄女军的对手。”

    这些人要是有真本事早就领兵作战,逐鹿中原了,何必倚仗他人?

    王愉:“我们要帮他们一把。兵马未动粮草先行,想要生火造饭,离不了水。”

    “你是想用毒?”王谧反应敏捷,顿时觉得这是个绝妙的主意,“如果用毒就能拿下马文才、刘郁离等人,我们是不是就不需要放火烧山了?”

    终南山是名山大川,不但居住着众多隐士高人,还是道教圣地。万一被旁人知晓了他们放火烧山,琅琊王氏、太原王氏百年清名毁于一旦。

    王愉对于王谧的畏首畏尾很是嫌弃,“你怕什么,一会儿替罪羊就到了。火一烧,什么都干干净净了。”

    杀人放火,毁尸灭迹。王谧顿时明白了王愉的用意,心中仍旧顾虑重重,计划是很好,但此计牵扯到太多人,其中任何一个环节出了问题,他们都会万劫不复。

    见王愉一脸不耐烦,王谧只能将求助的目光转向王珣,想让他出言阻止一下王愉疯狂的计划。

    王珣张开嘴,正要说什么却被王愉直接打断,“成大事者不拘小节。难道这些年,你们还看不清吗?刘郁离是慢刀子,马文才是快刀子,总归逃不了一个死字。明日我们退一步,后日,门阀士族再无立足之地。”

    话说到这个份上,王珣、王谧明白他们没有后退的余地,相视一眼,狠下决心。就在此时,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正是马畅、宇文策、高节等人。

    相较于上次,为首的马畅眉宇之间骄矜之色稍稍减了几分,显然第二场比试的落败压住了他的嚣张气焰。

    比试结果出来当天,马畅就想登门拜访王愉等人,询问第三场的对策,又怕自己太过急切,被人轻视,在家中等了又等,就在他等不下去时,王年来了。

    马畅仅剩的信心像气球一样迅速膨胀,认为虽然输了一场比试,但众人还是看好扶风马氏。

    马畅的心思瞒不过王愉,心底暗自鄙夷,脸上却摆出几分笑意,第一次起身,迎了几步。

    这几步完全是踩在了马畅的心尖上,越发觉得自家稳了,言谈举止已经开始反客为主,“事以密成,接下来我们要谈的是影响天下的大事,厅堂是不是不如书房稳妥?”

    灯火通明的厅堂,烛火摇曳,昏黄的烛光落在王愉脸上,以至于他眼中冷色成了暖色。

    天欲使其亡,必先使其狂。“马家主此言极是。”王愉摆手做了一个请的姿态,请马畅等人移步书房。

    马畅不由得微微颔首,对于王愉的识趣得意又满意,转过身,大步流星迈出厅堂。

    明灿灿的烛光目送着马畅走入深沉夜色,明暗交界的边缘,王愉、王珣、王谧彼此交换了一个隐秘的眼神,不多时,三人先后迈步,跟在马畅身后,消失在黑暗尽头。

    噼里啪啦!白色蜡烛爆出了一个烛花,烛泪沿着半指长的烛身,蜿蜒而下,一点点淹没下面的黄铜灯座,一阵风吹来,瘦弱的烛火无力跳跃了一下,昏黄的光越发暗淡,最终消融在无边黑暗中。

    十一月二十一日,万众瞩目的第三场比试终于拉开序幕。

    马文才方这次动用的不是雍州军嫡系,而是当初收仇池、益州时收编的精锐士卒,副将是杨定、杨义。

    杨定是跟随过苻坚南征北战的老将,经验丰富,老成持重,杨义则是仇池杨氏年轻一辈的佼佼者。

    同样出乎众人意料的是,刘郁离统领的并不是神机营,而是从玄女军五营中,各自抽取百人,组成一个混合编制的营队,两名裨将分别是周梓、方芳。

    周梓是神机营的首领,箭术惊人。而方芳是杏林营仅次于首领谢若兰的第二人,虽然医术比不得谢若兰出神入化,但她比谢若兰的综合素质强,略通拳脚,擅长以物理手段处理医闹。

    王珣看出几分门道,“刘郁离、马文才要打持久战。”

    相比于前两场的当天出战果,第三场两方明显有意拉长战线,人员组成没有一味追求攻击力,更倾向于适应复杂的山林环境,适时而动。这是一场关于生存、谋略、战力、耐心等多方面的比拼。

    王谧的关注点不在于此,“我们怎么进山?”按照之前的规则,除了双方参赛人员外,任何人不得入山。

    王愉:“别急,有心人早就做好了打算。”

    话音刚落,人群中便有声音传出,打着监督比试公正的旗号,死活闹着要进山。

    百姓本以为这次会得到上次一样的结果,不料门阀士族代表王愉、王珣、宇文策等人纷纷声援,声势越来越大,很快一群人闹到了马文才、刘郁离面前。

    马文才眼皮一撩,照例拒绝,斜靠在座椅上,慵懒而惬意,唯独深不见底的凤眼,眼尾扬起,默默诉说着清贵孤傲。

    其父马泽启站出来表示,大家所言在理,普通百姓势孤力薄入山不安全,但门阀士族不一样,谁出门身边不带着一群身强力壮的部曲,前呼后拥,浩浩荡荡。

    马畅也跟着出言劝说,一番慷慨陈词,大义凛然。似乎不让门阀士族代表进山,这场比试就注定得不到一个公正的结果。

    卞范之察觉到此事暗流涌动,刚想出言提醒,马文才好像懒得听下去,索性开口答应了,只是有一个条件,所有入山者,生死自负。

    卞范之话到嘴边又咽下去,眼皮一耷拉,遮住眼底思绪。王愉等人不怀好意,他都看出来了,马文才应该不至于傻到一无所知。这种情况下,马文才提出的前提条件,是劝退,还是免责声明?

    大戏开场。马文才的目标是眼前人吗?毛修之隐约意识到这场比试或许并没有表面看起来这么简单,转而看向王愉等人,只见他们神色如常,笑着应许,似乎对自己的处境一无所知。

    王愉等人到了刘郁离面前,同样的诉求再说上一遍,刘郁离眉眼一凛,打量的目光一一掠过第一排的王愉、王珣等人。

    一双桃花眼半眯着,声音轻快而灵动,“进山有风险,最好买保险,人身险要不要来上一份,一人只需十万两,童叟无欺!”

    王愉等人呆愣好半晌,才反应过来刘郁离是什么意思,想要让他们舍财保命。

    王谧没想到刘郁离吃相如此难看,一怒之下怒了一下。

    王珣:“今时不同往日,殿下还是多注意身份。”终是流民、武将出身,改不了骨子里的鄙薄。

    王愉:“世风日下,强盗也能见光了。”有些人就是穿上龙袍也像一只猴子。

    此话一出,刘郁离倒是面不改色,只是她身侧众人脸色大变,朝着王愉怒目而视,周梓已经将手按在剑上,只等刘郁离一声令下。

    刘郁离抬眸觑了王愉一眼,“千百年来,强盗不是一直光明正大吗?”说完觉得同这些强盗说话实在无趣,摆摆手道:“终南山不失为一条捷径。”直通地府,方便得很。

    “比试时间快到了!”谢若梅捧着一顶银色头盔,强势插入。左右两侧分别是周梓、方芳,一身戎装,手里各自捧着半副甲胄,来到刘郁离面前。

    刘郁离从座椅上起身,伸了个懒腰,张开双臂,任凭周梓、方芳为其穿戴胸甲、裙甲。

    不多时,一位威风凛凛的银甲将军赫然挺立,戴上头盔,刘郁离一伸手接过谢若梅递过来的银枪,手腕一动,银枪旋转如花,破空声唰唰响起。

    熟悉的重量,熟悉的手感,刘郁离昂首挺胸,踌躇满志,遥望着对面,同样一身戎装的马文才赫然在目,金色朝阳下,银甲熠熠生辉,眉眼看不清,却越发显得那人英姿勃发,气宇轩昂。

    咚咚!咚咚!战鼓声骤然响起,众人心头一颤,空气为之凝结。

    刘郁离、马文才两方军队分别从东西两侧挺进终南山,因这次的活动范围不再局限于翠华峰,而是终南群山,并没有像上次一样配备解说员随时播报最新战况。

    山中的具体情况,除了双方参赛人员外,只有跟在他们身后的门阀士族代表知晓,但这种知晓在一个时辰后被打断。因为养尊处优的士族,跟不上将士的步伐,遂被远远抛在身后。

    刘郁离一边往前走,一边回想此地地图,暗自盘算,如果双方没有刻意绕路,避开彼此,预计在第二日上午,他们会相遇。

    “第一天是个平安夜。”

    周梓点点头,却没有放松警惕,除了敌人外,蛇虫鼠蚁、猛兽、山贼、流民同样是他们防备的对象。

    同样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方芳的忙与周梓的不一样,她的注意力总是被各色草药吸引,初时只是一些常见草药,还能保持着爱答不理的高冷姿态。

    随着进入深山,方芳的心开始长草,痒痒的,其余杏林营的士卒也是差不多的状态,眼睛亮了又亮,且有越来越亮的趋势,一颗心随着崎岖不平的山路起起伏伏。

    好在她们牢记自己的身份,左手按住蠢蠢欲动的右手,尽量保持目不斜视的姿态,只是眼珠子滴溜溜地转,没办法,以前采药养成的职业习惯,目光就爱四处游猎。

    杏林营在盯药草,灵鸢营无所不盯,作为斥候,探察前路,并寻找适合安营扎寨的地方,时不时写写画画,或是在纸上,或是在草木、山石上。

    惊鸿营围绕在刘郁离身侧,严密守卫主君。外层是神机营、重甲营,警戒四周,做好随时进攻、防御的准备。

    日头越来越高,众人前进的脚步不觉放缓,四肢也越来越酸软。寻了一片相对开阔平整的地方,刘郁离下令暂停行军,原地休整。

    方芳:“大将军,休息时,我们能不能去采药?这里好东西不少,我刚才见了一片曼陀罗,这可是上好的……”

    “去吧!”刘郁离制止了方芳的滔滔不绝。

    在方芳的安排下,二十多名医女背着布包,扛着药锄,迈着统一而整齐的步伐朝着曼陀罗所在的方向进军。

    没过多久,飞莺带着一队斥候回转,“正前方八百米有一条小溪,活水。”

    闻言,众士卒欢呼一片,行军多时,葫芦中的水早就喝完了,此时又饥又渴,活水正适合补充水源。

    灵鸢营抽取五十人将众士卒装水的葫芦一一收齐,跟着飞莺等人前去打水,方芳按照惯例安排了一支十人的医疗小队跟随。

    半个时辰后,飞莺等人步履匆匆地回转,脚步凌乱,声音嘈杂,听得刘郁离眉头紧皱。她治军向来严谨,坐卧行立皆有规矩,此时飞莺这些人的状态不复平时的严谨,好像溃败后的乱军,怎不叫人动气。

    “大将军!”飞莺人未至,声先到,声音还透着几分不同寻常的尖锐,刘郁离察觉到出事了,只见飞莺脸色青黑,两眼泛红,问道:“出了什么事?”

    “有人下毒!”飞莺气得双眼淬火,“敌人的手段太卑鄙了,他们居然在水里下毒!”

    刘郁离:“有人中招?”见飞莺摇摇头,疑惑顿生,没人中招,她们怎么发现的。

    飞莺接下来的话解答了这个疑问,“鱼被药翻了肚皮!”

    天杀的,一开始她还没注意到,等再次返回打水时,杏林营医女先行检测水质,确认是否可以饮用,有一个细心的姐妹注意到溪水中的小鱼好像有些问题,病恹恹的,有气无力。

    因水中游鱼不太多,那名医女无法确认是这条鱼生病了,还是水的问题?于是叫大家多多注意溪水中其余的生物状态正常与否。

    很快,又有一名医女注意到水中小虾死了不少,至此大家还以为此处水质不洁,打算另行寻找水源,原先发现问题的医女一声惊呼,“不对!”

    在众人惊愕不解的目光中,医女解释道:“这条小溪是活水,活水一般比较干净。如果水不干净,也不会有鱼虾。这里的水质可能才出问题。”

    众人心弦一紧,尤其是飞莺当即想到了什么,“好好检测一下,是不是有人在搞鬼!”

    众医女取出专业器材,正在分析水质到底出了什么问题时,上游飘来一些小鱼,个个翻着肚皮。

    众人心中了然,而检测的结果也验证了她们的推测,水中验出了马钱子,这是一味剧毒草药。

    飞莺等人又惊又怒,赶忙回来禀报,因为太过气愤,大家一路上骂骂咧咧,不知不觉间阵型也乱了。

    听完前因后果,刘郁离眉头越发蹙起,飞莺还在絮絮叨叨说着,大意是敌人做初一,她们做十五,一定要加倍报复回去,让杏林营玩毒,玩死对方。

    “此事不对。”刘郁离并不认为如此拙劣的手段是马文才所为。“马文才等人也有行军经验,不可能犯这么低级的错误。”

    在水源中下毒,毒倒军队,听着是条妙计,实则不然。行军在外,士卒生火造饭一般选择用活水,下毒量少了水流循环,不起作用。大了,毒死水中生物,傻子也会察觉到问题。

    “这种错误倒像是没有军旅经验人干的,经典的外行指导内行,想当然。”

    飞莺第十个恶毒报复计划被打断,稍作思考,不得不承认刘郁离所言在理。“好像还真是这样。不是马文才,那会是谁下得手?”

    刘郁离笑而不答,“用毒是个不错的办法。”转向方芳问道:“如果是你,怎么对马文才等人下毒?”

    “啊!”方芳惊讶不已,不是马文才干的,怎么还要对他下毒?

    似乎看出了方芳的意思,刘郁离微微一笑,“从这一刻起,下毒的就是马文才。”

    只要结果有利于她,对错不重要。当然了,罪魁祸首也别想跑。她一个都不会放过。

    第410章 各有剧本

    “完了!全完了!”

    王年一屁股跌坐在地上,手中的千里镜不觉滑落,整个人万念俱灰,恨不得登时死了,再也不用面对愚蠢手下惹出的烂摊子,足以赔上一家性命的烂摊子。

    染血的脏活王愉不屑沾手,作为王愉的心腹,下毒这种事,王年自认也没必要亲力亲为,况且以他的养尊处优,想要在山林中跟上玄女军的步伐,难之又难。

    心腹又寻心腹,心腹还有心腹,一个任务层层转包,最后动手的是王家下层壮丁。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王年没有忘记监工之责,等动手之人回来复命后,还知晓用千里镜确认一下成果。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溪水上漂浮着的死鱼明晃晃告诉所有人水有问题,玄女军并未中招,警戒之心大起,再想下毒万万不可能。

    围绕着王年的几位王家壮丁面面相觑,其中地位稍高的一人抬脚踹向了动手之人,“废物!蠢货!”边打边骂,被打之人双手抱头蜷缩如虾子,倒在地上,哀号不断。

    嘴上不敢辩解,心中却委屈异常,以前下毒都是这么干的,这一次他还格外机灵,知晓在上游下毒,还知道下在溪水里比茶杯里用量要大,一连倒了十多包。

    只是这些话被打的小厮不敢说,主子认为你做错事时,奴才唯一要做的就是认错,忙不迭认错并以更恶毒的语言唾骂自己,但落在身上的拳脚越来越重,越来越多。

    眼泪鼻涕俱下,嘴中泛起阵阵腥甜,小厮知道再不做什么,他只会被活活打死。怎么做?怎么做?他死了不要紧,他下面还有一大家子,十多口人不能都搭进去。

    或许是急中生智,小厮忽然想到了什么,大叫道:“没人知道是我们做的,那群娘们只会认为是敌人下的手!狗咬狗,他们斗起来正好!”

    落下的拳脚逐渐少了,小厮喘出一口大气,不顾呼吸带来的剧痛,爬起来,抱住一只穿着青云靴的大腿,咽下一口血沫,“再给小人一个机会!”

    青云靴眼中掠过一抹精光,再次一脚踹翻小厮,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袍,来到王年身旁,双膝一弯,跪倒在地,“大总管,当务之急是先替主子分忧,解决麻烦。”

    大家都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主子的吩咐没办好,谁也跑不了。“不如将此事推到雍州军身上,让刘郁离、马文才斗个你死我活!”

    蠢货!刘郁离、马文才是一伙的!王年正欲训斥出声,话到舌尖悄然消声,一来想起这是秘密,底下人不知。二来思考起另一种可能,刘郁离、马文才是否能反目成仇?

    理智告诉王年,以刘郁离的精明未必不能看破此事,情感却在坚持不懈地游说他,没有牢不可破的联盟!刘郁离与马文才会全心全意相信彼此吗?

    马畅频繁联络关中门阀士族,又多次出入王家府邸,这些都能瞒过灵鸢使的眼睛吗?

    比试关系天下之争,刘郁离再是不能容忍门阀士族,也比不过马文才这头卧榻之侧的猛虎。如果他是刘郁离,先怀疑的一定是马文才,最想除掉的也是此人。

    想到此处,王年恢复了几分镇定,从地上站起,捡起千里镜,继续观测玄女军的行动。

    青云靴紧绷的心弦松了一分,看着周围人吩咐道:“还闲着干嘛!密切监视玄女军动向。”

    只要玄女军接下来有朝雍州军动手的迹象,这就说明下毒一事,他们蒙混过去了。刘郁离认定此事是马文才所为。如此一来,他们就不算办砸了,反而有功。

    接下来玄女军的行动好似完全朝着王年、青云靴心中预想发展,不断有人过来汇报,“玄女军出动了一支二十人的小队,方向是雍州军所在。”

    “玄女军在搜集药草,有些好像有毒。”

    汇报之人的声音有些忐忑,能被选拔进山,他自然有两分本事,对于山中毒物,有所了解,之所以难以确定,一是距离过远,只能通过千里镜观察,看不太清。二来,此时正值冬季,草木凋零,有些草药没了叶片、花果,不好辨认。

    “玄女军在捕杀毒物,光毒蛇就抓了好几条。”说到此处,汇报之人的声音变得笃定,及时消解了王年心中不满。

    王年:“继续监测,注意不可靠得太近,以免打草惊蛇。”看来刘郁离对马文才忌惮颇深,说不定对门阀士族出手是幌子,真正的目标是马文才。

    夕阳西下,倦鸟归林,当玄女军忙着安营扎寨时,王年终于有心思,有胆子去见主子禀告结果。

    王愉等门阀代表自矜身份贵重,不愿露宿山林,于是在太乙山寻了一处道观落脚。王年赶到时,王愉正在后院用膳,虽是一个人,桌上却摆着六荤六素,一甜一咸两道例汤。

    王愉捏着银筷,慢条斯理地吃着,每道菜最多三口,见王年归来,放下筷子,接过侍从递过来的面巾,轻拭口唇,遂摆手命人将膳食撤下去。

    王年侍立一旁,姿态越发谦卑,“山中粗陋,比不得家中。”

    王愉微微颔首,却没有在这个话题上延续,询问道:“事情办得如何?”

    趋利避害是本能,王年挑挑拣拣说得尽是实话,“毒药虽未导致玄女军全军覆没,也给她们造成了极大影响,全军愤怒。刘郁离认为是马文才下的毒,打算带领剩余士卒,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初听前半句话,王愉不免遗憾,等听到后半句,意外之喜油然而生,“果然再亲密的关系在江山面前不值一提。”

    “一包毒药不仅让玄女军损失惨重,还成功离间刘郁离与马文才,倒是比我想得简单多了。这样的话,我们的计划先变一变,不急着放火,等到二人杀出个结果,我们再动手。”

    闻言,王年的心弦一松又一紧,松得是文字游戏糊弄住了王愉,认为玄女军因为中毒损失惨重。紧得是多少有些心虚,尤其是王愉不再急着动手,更让人忧心夜长梦多。

    王年张开嘴就要反驳,他比所有人都盼着刘郁离快点死,彻底掩盖之前的失误,却又怕被王愉看出端倪,只能绞尽脑汁想借口,“临时变动计划,就怕马家家主那边不好交代。”

    话一出口,王年、王愉脸色齐刷刷大变,王年意识到自己的失误,王愉则是脸色阴沉,对王年的话大为不满,阴恻恻看着他,声若寒冰,“我太原王氏做事,何须给旁人交代!”

    王年本就心虚,惊得猛一哆嗦,不敢多言,眉眼低垂,余光瞥向窗外。

    夜色深沉,树影重重,山风呼啸,时不时夹杂着几声狼嚎,一弯残月白蒙蒙的,凄清而寂寥。

    眨眼间,毛月亮变成了惨白的太阳,比赛来到第二日,按照行程,双方将在太乙池相遇。

    杳杳青山,茫茫云海。露水未干,雍州军已经开始行军,最前方是一队斥候,手持千里镜观测周围环境,另一只手握着兵器,时不时扫过枯黄草丛,惊走蛇虫鼠蚁。

    咔嚓!咔嚓!哒哒!哒哒!草木断折的声音随着脚步声同步响起。斥候身后几十米便是马文才方的大部队,杨义带着百名长戟手走在前面开路,充当前锋军,中路是马文才统领的三百主力,后路压阵的是杨定及其百余士兵。

    行军半个时辰,一路上遇到的都是野鸡、野兔等小型动物,此时正值冬季,这些鸡兔饿得瘦骨嶙峋,且为了安全起见,雍州军并未猎取,这两日他们食用的都是自带的军粮。

    没有猛兽威胁,最大的困难便是崎岖不平的山路。众人没有放松警惕,丰富的经验告诉他们,越是平静时,越要提防。

    马文才一身戎装,前佩剑,后背弓,一双凤眼微微扬起,目光深邃而锐利,行走间甲胄摩擦窸窸窣窣,威仪自生。

    杨定走在后面,一边放眼四望,一边时不时观察周围以及脚下的路,不多时,眉头逐渐蹙起,“我觉得情况有些不对。”

    此话一出,众人瞬间绷紧心弦,马文才摆手停止行军,看向杨定想知道他察觉到了什么。

    杨定上前几步,道出心中所想,“终南山本就鱼龙混杂,除了名士、隐士外,还潜藏着许多山贼盗匪。尤其是前几个月,长安的那一场大战,当时有不少逃兵、流民躲了进来。可是自我们入山后,却没有看到这些人的任何踪迹。”

    杨义倒是没觉得此事反常,解释道:“终南山东西绵延超过两百里,南北长达几十里,山峰林立,一望无际,我们的活动范围在太乙山,南山神秀,太乙最绝,此山长期被佛道两教、门阀士族占据,遇不到那些亡命之徒也正常。”

    “再说了,比试这么大的事,早就传得沸沸扬扬,玄女军、雍州军皆是虎狼之师,那些人不说逃之夭夭,也要避其锋芒,没得当贼的舞到官兵面前!”

    说得有道理,或许是他多虑了。杨定看向主将马文才,“殿下是怎么想的?”

    马文才嘴角一勾,说得神神秘秘,“时机未到。”

    一听此话,杨定悬着的心安稳了几分,看来马文才对这种异常心中有数。“最多两个时辰,就要与刘郁离碰头,按照之前商定的计划,我们在太乙谷设伏,静候敌军。”

    马文才点头应下,“休息一刻钟,补充水源。全军注意,所有入口的东西都要先行检验。”

    军中饮食有严格的规矩,尤其是行军打仗时,更是谨慎万分,不到万不得已,并不会直接食用山林中野菜、果子。

    马文才重申军令是怕有个别年纪小且嘴馋的士卒,随手摘个野果子吃,或是有人自恃经验丰富,私下开小灶,胡吃乱喝,误了大事。

    经此提醒,杨义想起另一重可能,“玄女军的医女技艺高超,想必用起毒来也一样,我们不得不防。”

    杨定:“下毒这种手段龌龊下流,刘郁离应该不屑为之。”诸侯王靠下毒打胜仗,传出去,这名声也不好听。

    听到某人的名字,马文才眼中浮出一抹笑意,“未必。打仗,刘郁离只在乎手段好不好用。”

    虽未与刘郁离言明,但以二人的心有灵犀,她应该能猜到此局的目的。太乙谷,地形封闭,易守难攻,山谷之西有一特殊的风洞,由两块高大的花岗岩夹峙而成,此洞高十多米,深几十米,无论何时穿堂风始终不断故此得名。风洞之北又有一冰洞,哪怕是盛夏之时,洞中依旧冰雪累累。

    届时,双方佯装交战,实则藏兵于两洞,只留他和刘郁离带领数百士卒装出两败俱伤的模样,引诱幕后之人出手。

    休息过后,马文才率领士卒继续前进,而另一侧刘郁离带领玄女军也在朝着山谷进发。

    太乙山上,树木深处,十多双潜藏着的眼睛将两方的举动尽收眼底,王年握着千里镜的手越来越用力,只盼着一切能如他所愿。

    最后的十里,双方各自进食,显然在为即将到来战斗做好准备。巳时末,双方间的距离还剩三里,只要翻过两座小山峰,就能看到对方的身影。

    午时中,日悬正南,马文才等人进入山谷,一路行军至风洞,士卒不再继续向东,而是进入风洞,潜伏起来,一副要伏击敌人的模样,就此消失在王年的千里镜中。

    同样的情形也落入灵鸢使的眼中。飞莺叫了一声好,随即离去,将情况回禀给刘郁离。

    听完飞莺的消息,刘郁离笑得桃花眼眯起,转头看向方芳,“据我所知,那是个风洞,风从外向内吹。”

    方芳先是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刘郁离是什么意思,忽然间想起刘郁离昨日的问题,如果是她,怎么对马文才等人下毒?

    昨日面对这个问题,方芳很是苦恼,思来想去,没有太好的办法。毒药分为三种形式,液体、固体、气体。

    液体最好融进水源与食物中,但雍州军这方面防备很严,动不了手脚。固体,一般是有毒矿石、金属,更不用说了,不把刀架在脖颈上,谁会吃这些东西。

    剩下的只有气体,最常见的气体毒药莫过于毒烟。但毒烟有一个致命缺陷,只有在相对封闭的环境才能发挥出应有效果。

    方芳恍然大悟,惊喜地跳起来,“机会来了!这下有机会下毒了!”

    周梓跟着出谋划策,“我们可以用弩箭将毒烟射进风洞。”

    方芳兴奋地点头,“风从外向内吹,刚好将洞口的毒烟吹进去。”

    二人不约而同看向刘郁离,询问她的意见,在看到她点头后,喜笑颜开,各自忙活起来。

    “报!敌军即将来临。”风洞中马文才接到斥候禀报,命众将士做好出击准备。

    就在此时,一支冒着浓烟的火箭落在了洞口,呼啸的山风裹挟着浓烟瞬间淹没所有人。

    咳咳!咳咳!不少人被浓烟呛得咳嗽个不停,泪水在眼底快速堆积。

    浓烟滚滚,恍若白云密布的天际,唰唰!唰唰!无数火箭拖着橘黄色的尾焰,长长的烟雾流星雨般划过天际,落在洞口。

    “不好!有毒!”混乱中传来军医尖锐的声音。

    慌乱中,尖叫声不断,眼看着一场骚乱即将发生,此时一道冷静高亢的声音响彻山洞,“撤出,东西两头同时撤出!”

    主将的声音让众人慌乱的心神多了一根主心骨,马文才心里唾骂着王愉等人卑鄙无耻,嘴上不停指挥着士卒有序撤退。

    风洞由两块巨石夹峙而成,后面也有洞口,只是不如前面的开阔。随着马文才一声令下,混乱的人群下意识服从军令,多了几分秩序。

    “是迷烟,不是剧毒!”军医的声音再次响起,烟熏火燎中,他嗅到一些特殊的香味,有些像茉莉,又像麝香,味道清淡,香味偏甜,这是曼陀罗的味道。

    曼陀罗全株有毒,尤其是种子,毒性最强,误食可致幻、昏迷,甚至死亡。但制成毒烟,效果减半,最大的作用是迷昏人。

    得知不是致命毒药,恐慌没有进一步蔓延,众士卒跟随主将撤出山洞。

    杨定率领一部分人从西面撤出,马文才、杨义带着一部分人从东面洞口撤出,二人挥舞着手中兵器,当啷!当啷!扫过数枚火箭。

    撤出山洞,随着新鲜空气涌入,马文才、杨义二人的头晕、恶心症状稍稍减缓,只是许多身体素质不如二人的普通士卒,一出山洞便晕倒在地。

    扑通!扑通!周围倒下的士卒越来越多,马文才气得眼都红了,一边抬起长剑,叮里当啷扫落接连不断的火箭,一边暗想到底出了什么事?为什么门阀士族现在就急着动手?

    一直等马文才持剑闯出浓烟的包围圈,所有的疑问顿时得到解答,数面黑底金字的“刘”字旗迎风招展,好似在嘲笑着他的自作多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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