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在梁祝故事里当女帝 > 380-390
    第381章 人算不如天算

    “诸位爱卿的担忧,我清楚。姚兴、刘裕、马文才三方势力加起来,人多势众,兵力是启国的三倍。三人又皆是能征善战之辈,手下悍将如云。两方联手已是难以应付,更何况三方联合。”

    听到此话,求和派深以为然,镇北将军兰汗作为慕容垂的舅父,素来骄横惯了,脱口道:“就是啊!打又没有胜算,打什么打!”

    反正燕国不是慕容家的燕国了,头顶上的天再怎么变也和他无关。乱世,活下来最重要。

    刘郁离笑意不达眼底,刚想说什么却见兰汗被人一脚踹倒,动手之人不是旁人正是慕容垂,“镇北将军年老昏聩,请殿下准许他辞官养老。”

    刘郁离淡淡地应了了。这两年,她大刀阔斧的改革,涉及各个方面,尤其是土地、赋税的变革,就像两把利刃分别砍向了贵族的手脚。

    依附于贵族的部曲少了,土地、牛羊也少了,就连在朝堂之上,传统贵族也逐渐沦为边缘人物。

    这些人对她早就怨气满满,却碍于她手中的军权不敢以卵击石,现如今听到三方围攻启国的消息,各个心思浮动,想着换个主子,再差也不会比她更差了。

    没想到刘郁离一招杀鸡儆猴,求和派顿时无人敢出头。刘郁离视线所到之处,众人皆是自动低下头颅,不是臣服,而是不敢怒也不敢言,只好装鹌鹑。

    对于这些蠹虫,刘郁离厌恶极了,却知大敌当前,应当稳定人心,不宜再生波澜。

    在慕容垂的示意下,慕容麟以一副孝子贤孙的模样将舅祖父半搀半架,抬出了金殿。

    刘郁离:“此战败了,我活不了。诸君以为自己足够识时务就能永葆富贵吗?大家不要忘了参合陂前那些深坑。若是归降,运气好点,卿等是四姓家奴,运气差点黄土没身。”

    从慕容垂到拓跋珪,再到她刘郁离,这些人是一路降过来的,早就形成了路径依赖。

    闻言,求和派眼中多了几分畏惧,刘郁离的声音仍在响起,“在敌人眼中,我是妖星、逆贼,你们就是助纣为虐的帮凶、伥鬼。”

    求和派的头颅更低了,主战派却是挺直胸膛。

    刘郁离:“姚兴、刘裕、马文才,每一个在乱世杀出的君主,他们最清楚什么样的人能留,什么样的人该杀。诸君有何才能,打动这些煞星?”

    这些人太天真了,她虽不喜门阀士族,却不会因为个人喜怒,对他们做什么。她素来心善,愿意舍财的,基本上都能留条命。落到对面三人手里,那才是人财两失。

    听到此处,求和派心头一颤,刘郁离戳破他们心中最后的侥幸,“诸君,时代变了。务虚的人下去,务实的上来,这些年的变化,大家心中有数。”

    此话一出,不少人微微颔首,尤其是从金鳞试中闯出来的新兴阶层。

    上有所好,下必甚焉。刘郁离的快速崛起叫所有人看到务实的力量。在南北休战的近三年时间里,细看姚兴、刘裕、马文才的诸多政策,明显能看到几分刘氏风采。

    农业、医药、手工业等得到前所未有的重视,蓬勃发展,由此改变了传统的商业模式,巨商豪贾依旧占据主导地位,但以家庭、乡村为基础的小微区域经济好似雨后春笋。

    世道变了,以往大家凭身份地位足以横行天下的时代结束了。姚家是叛臣起家,马家中等士族,刘裕没落士族,明眼人都能感受到中下层的崛起之势,方兴未艾。

    刘郁离接过段元妃递过来的细竹竿,指向被悬挂起的巨型地图,“一见对方人多势众,便慌了神,着急忙慌地投降,当年便不会有淝水之战了,也没有今日的刘筠与启国。”

    “孤王十七从军,至今十载,征战无数,未尝一败。诸位看到的是被合力绞杀的危险,孤王看到的却是一统天下的时机。”

    仅仅有谢道韫、慕容垂以及少数青年官员露出几分赞同之色,更多的人是将信将疑,刘郁离不紧不慢继续同群臣分析局势。

    “姚兴、刘裕、马文才远道而来,我们以逸待劳,又有地利之便,金汤之固,此乃一胜。”

    闻言,人群的不安躁动被刘郁离的声音慢慢抚平,“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诸位以为敌军三方势力能像启国一样,上下一心,众志成城吗?”

    对于这一点,过半的大臣摇摇头,马文才与姚兴各自占据半个雍州,刘裕与马文才又有权势之争,三方势力矛盾重重。

    刘郁离:“敌军兵多将广,难道启国就没有名将吗?战神慕容垂、北府军魁首刘牢之、将门奇才朱序、桓家虎将桓石虔,此外,我们还有孙无终、高雅之、竺谦之等战斗经验丰富的精锐将领。不要忘了,青州还盘踞着一头猛兽,玄女军。”

    盘点完将领,刘郁离又将启国拥有的人力物力一一道来,这些年,启国休养生息,赋税减半,物阜民丰。

    现在告诉他们,大敌当前,若是败了,他们新分的土地、农具要通通交出来,家中的粮食财物,也要被人洗劫一空,百姓的愤怒足以点燃整个启国。

    “若是不信,诸位爱卿请走到百姓跟前,问问他们此战,是选择苟且偷生,还是死战到底?”

    就在此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禁军统领苻珍上来报,大批百姓汇聚到宫门前,求见王上。

    群臣脸色大变,骚动将起之时,刘郁离依旧一副从容不迫,胸有成竹的模样,“诸位爱卿一起。”

    谢道韫、慕容垂、贺兰君先是不约而同地看了刘郁离一眼,转而若有所思状。

    刘郁离无视了几人的目光,昂首挺胸率先走出金殿,群臣相视一眼,紧随其后。

    一行人浩浩荡荡到了宫门前,只见往日清静宽阔的大道早已人山人海,喧嚣震天。

    百姓们见刘郁离到了,嘈杂声逐渐转小,一个个跪倒在地,山呼海啸,“启王万岁万岁万万岁!”

    刘郁离上前两步,伸出两手分别扶起为首的一对老夫妻,“大家快起来。”

    老妇人抬眸窥见刘郁离面容时,惊愕异常,“我见过你。”她儿子死后,眼前人带人给他家送过东西。

    刘郁离没想到来人竟是袁圆的父母,讶异一闪而过,含笑说道:“老人家好记性,那都是三年前的事了。”视线一扫停在袁母的手腕上。

    当时她隐藏身份,送回了袁圆的骨灰、遗物以及抚恤金等一类的东西。袁家没了一个儿子,唯独门框上多出了一面巴掌大小“烈士之家”的铜牌。

    袁家人个个热泪盈眶,却对她一副感恩戴德的模样,并连连称赞大将军仁爱。

    注意到刘郁离的视线,袁母抬起手腕,露出上面的三枚铜钱编在一起的手链,“这是我儿留下的,这么多年了,还是金光闪闪。”

    她戴着这串手链就像自己的孩子还陪在身边一样,格外安心。

    刘郁离顺着袁母的声音看去,只见三枚“郁离通宝”并没有新出时的那般闪耀夺目,光泽明显暗淡,浸润着一层温润的油光,一看便是被人经常摩挲,盘出了琥珀般的润泽。

    刘郁离心中酝酿的那些慷慨之言,顿时说不出了。如今她也是有孩子的人了,她自认不是慈母,却无法容忍那双纯净澄澈饱含孺慕依恋的目光有不再仰望她的一天。

    “袁圆是个好孩子,好战士,我于心有愧。”是她让这个孩子失去了为父母尽孝的机会。

    听到刘郁离还记得儿子的姓名,袁母泪水盈盈,袁父握住老妻的手,眼底水光一片,“圆圆自小就是好孩子。”

    哪怕他死了,仍在孝顺着父母,因为他,袁家过上了从未想过的好日子,吃上了贵人才能吃到的黄米饭。

    袁父指着身上薄棉衣说道:“忠孝两全,他无愧父母,无愧君王。王上应该和老汉一样骄傲。”

    刘郁离的巧舌如簧在这一刻被人剥夺了,握着两位老人家干瘦、粗糙的手,良久说不出一句话。

    袁父:“我还有儿子,愿意为王上征战,我儿子也有儿子,我们都愿为启国尽忠。”

    他的父亲也是死在战场上,除了贫穷,袁家一无所得。为了一家老小不被饿死,他不得不将圆圆送进军营。

    只要值得,底层人从来不惧出卖力气、鲜血。袁大哥以手扶胸,信誓旦旦道:“我们愿意为王上死战到底。”

    不管鲜卑人,还是汉人,谁给他们土地,分给他们牛羊,他们鲜卑儿郎的鲜血便愿意为此人而流。

    “我们愿意为王上死战到底。”周围无数百姓伸出他们的拳头,放声嘶喊,他们不懂太多的道理,却明白五十文一斤的青盐,两千钱一斛的粟米,除了眼前人谁也不能给予。

    他们养出的牛羊能够经过郁离山庄换成棉衣、茶叶、铁锅、煤球等等,不说衣食无忧,最起码不会因一场白灾部落尽灭。

    男女老少不同的声音汇聚成一个声音,发出心底最真诚的呼喊。老百姓并不愚昧,知道谁对他们好。“我们愿意为王上死战到底。”

    声浪一道高过一道,好似九天惊雷,落在所有人心中。“民心可用”四个大字开始在眼前真实地具象化。

    慕容垂暗自叹息,神色复杂。曾几何时,他也得到了这样的拥戴,是什么时候他的臣民望向他的目光失去了温度,微微侧首,一座宏伟富丽的王宫映入眼帘。

    当年他命侄儿慕容温建造此宫殿时,关东曾有民谣道:“幽州缺,生当灭、若不灭,百姓绝。”(出自《十六国春秋·卷五十·后燕录》)

    缺是他的曾用名,他本以为是有人兴风作浪,殊不知自己早已忘了初心,与晚年的苻坚一样沉迷享受。

    谢道韫凤眸晦涩,刘郁离对门阀士族有多严苛,对百姓就有多宽容。虽然亚圣主张民贵君轻,但能做到刘郁离这个地步的前所未有。原来星辰般的目光不止出现在贵族身上,明月虽皎洁,若无群星相伴,则夜空荒寂。

    汉人的驭民术,她还有得学。贺兰君将今日的点点滴滴一一记在心底。

    朱序不禁回想起自己在凉州修坎儿井的那些年,当初他被调离时,送他的牧民绵延十里。那一刻,他才看到真实的曙光,铺满前路。

    如果当年丞相追随的是眼前人,或许风流宰相还能再活十年。

    “你觉得刘郁离是个变数吗?”谢丞相昔年的问题,他终于得到了一个清晰的答案。

    “爹,这一次我没选错人。”谢道盈默念着,目光注视着身前人,满眼星光。

    宣文君、梁山伯、祝英台等人相视一眼,心中熨帖,如果他们多努力一点,大家是不是就能早点过上安稳日子。

    等到刘郁离将百姓劝走已经是半个时辰后的事了,求和派羞得抬不起头,主战派气焰顿长,大家围绕着那张巨型地图积极献言献策。

    刘郁离同诸位大臣拟定了初步的计划,所有部门像陀螺一样转个不停,众人都在为即将到来的倾国之战,尽心竭力做好准备。

    群臣走后,刘郁离没有急着用膳,命人召来周扬,吩咐道:“明日你带领一百郁离军护送谢侍郎等人出使。”

    叮嘱了一下此行的注意事项,最后悄声道:“如果谢侍郎等人被扣留,你的任务就是护送一批烟花到兖州,交给滑台太守桓石虔。”

    倘若马文才起了不该有的心思,他一定会趁此机会留下谢道盈。

    刘郁离仔细交代此项秘密任务的对接人员、流程以及保密事项。

    一刻钟后,周扬领命离开后,刘郁离三两下吃完饭,再次召集朱序、谢道韫、慕容垂进宫,商量下一步的军事部署。

    刘郁离并不打算将自己和马文才做戏的事告诉三人,抱着最坏的可能筹谋,才不会迎来最坏的结果。

    朱序、谢道韫、慕容垂来得很快,慕容垂再三审视桌上的行军图,沉声道:“这一仗,不好打。”

    战略上藐视敌人,战术上重视敌人的道理。刘郁离自然知晓,她之前在群臣面前的种种表演,都是出于此目的,并不是真的自大到认为此战必胜。

    刘郁离跪坐在中间,谢道韫、慕容垂分坐左右两侧,对面坐着朱序。

    谢道韫:“依我之见,最好的对策是诱敌深入,各个击破。”

    姚兴、刘裕、马文才的势力范围太大,太过分散,启国若是主动出兵,很容易造成国内空虚。万一有人声东击西,趁机偷袭,他们就被动了。

    最好的办法就是固守城池,以逸待劳,在防守中寻找战机。

    慕容垂也是这般想的,沉思了一会儿看向刘郁离,“要不请他们看大烟花吧!”不管三七二十一,一路暴力推平。

    刘郁离没想到慕容垂会如此沉迷爆炸的艺术,提起大烟花便两眼放光。思考了一下,说道:“这是杀手锏。”

    此时的大烟花威力有限,运输、存放、使用等方面限制重重,最好当作最后的杀手锏。太过依赖外物,不利于郁离军的成长。

    刘郁离指着与秦国交界的几处要塞说道:“晋阳有孙无终坐镇,哪怕敌军行动迅速,以他的本领就算不能成功战胜,也能拖到援军到来。”

    又指着盛乐城说道:“一旦秦国大军出动,刘牢之可以趁机出兵,以骚扰战术,分化秦军,减轻我军压力。”

    慕容垂微微颔首,“秦国兵力三方中最多,战力却是最低的。真正棘手的是马文才、刘裕。”他们与刘郁离同出北府军,彼此之间的战术打法很熟,想要以计谋取胜很难,只能靠实力硬拼。

    谢道韫:“不如我来对付马文才,慕容将军对阵刘裕如何?”

    对此,慕容垂没有意见,只要不让他打秦国,违背誓言进入关东,马文才、刘裕哪一方他都行。

    刘郁离没想到谢道韫居然起了征战之心,她原本打算让令姜留守大本营,慕容垂对阵马文才,她亲自同刘裕对打。

    但现在一看,令姜分明是看出了她的心思,想要将她留在都城。

    慕容垂瞥了刘郁离一眼,说道:“想想当初我是怎么被你偷家的。”

    朱序:“我与王上留守中山。”

    刘郁离:“那就这么安排。”

    几人又针对具体的兵力部署,行军路线做了进一步商讨。

    一直到暮色初上,朱序、谢道韫、慕容垂方出宫,只等三日后,粮草筹备完毕,即刻出动。

    刘郁离揉了揉眉心,一天高强度的谋划让人头脑昏昏,疲惫异常。

    红莲送上一杯温水,刘郁离有些不满,“我要奶茶。”她需要糖分抚慰自己。

    红莲拒绝了,理由是到了晚上,不能再饮茶,要不然影响休息。

    刘郁离还想再说什么,谢若梅走了进来,说是谢道盈请见。

    刘郁离知晓她此时进宫,想必是临行前见一见孩子。

    经过谢道韫上一次的提点,谢道盈进步很大,这一次她没有询问刘郁离与马文才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只是陪着刘稷玩耍了好一会儿,临行前取走了刘稷手腕上的一只小金镯。

    等送走谢道盈,刘郁离这一天的工作暂且告一段落,看了一眼身旁的谢若梅,夸赞道:“今日之事安排得很好。”

    她办事越来越利索了,消息刚传开,这边就准备好了一切。人选选得也不错,袁家妥妥的良家子。

    闻言,谢若梅怔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后,坦言道:“我安排的时间是明日。”

    她知晓刘郁离今日少不得要同群臣商议对策,哪里会安排到今日。原本的打算是等消息进一步发酵,明日再安排百姓到宫门前请命,以示启国上下众志成城,力战到底的决心。

    原来不是群演,大家都是真心的。刘郁离正在脱外袍的手一僵,良久过后,轻轻嗯了一声。

    人算不如天算的情形,几日后在颍川正在上演。

    姚兴、刘裕、马文才听到刘郁离派使者前来,毫不意外。

    马文才:“还见吗?”

    直接杀?马文才此人也太狠吧!姚兴正要想要不要答应时,一旁的刘裕随口问道:“来人是谁?”

    士卒递上一本文书,载明谢道盈、苻宏、臧爱亲三人的姓名以及身份。

    臧爱亲?她怎么成了使者!刘裕捏着文书,怔怔出神。

    怎么回事?姚兴眼中泛起疑云,伸头瞥了一眼,“苻宏”二字赫然在目。

    又傻掉一个,马文才嫌弃又好奇地探头瞟了一眼,为首第一行:正使谢道盈

    三人面面相觑,不知该说什么。过了好一会儿,各自摆出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样,齐声道:“还是见一见吧!”

    第382章 反客为主

    即将进入营帐时,为首的谢道盈分别扫了一眼左右两侧的苻宏、臧爱亲,眼中闪过一丝不满。

    “你们状态不对,咱们是来送战书的,又不是求和的,态度嚣张点,姿态跋扈点。”

    苻宏、臧爱亲相视一眼,下一秒齐齐昂首挺胸,但谢道盈仍不满意,眼神不够凶狠,显得外强中干。

    谢道盈对着苻宏说道:“姚兴曾是你的东宫舍人没错吧!”

    苻宏点点头,嘴角溢出一抹苦笑,二人从小一起长大,感情胜似亲兄弟,谁能想到有一天,姚家居然夺了苻家的天下,国仇家恨,昔日兄弟反目成仇。

    臧爱亲睁大了双眸,苻家姐弟的身份并不是秘密,她知晓,但怎么也没想到苻宏与姚兴之间还有这么一层关系。

    谢道盈:“拿出你身为主子的气势来,小小一个家奴,不能太给他脸了。”

    苻宏有些为难,他倒是不怕得罪其余人,更不怕姚兴动手杀人,但连累到她们二人就不好了。

    谢道盈看出了苻宏的心思,无所谓道:“不用怕,就算姚兴想动手,也要看其余人肯不肯。”

    说完,转向臧爱亲,“感情债也是债,债主就该盛气凌人。我就不信刘裕不要一点脸。”

    为了富贵抛弃发妻是一回事,对发妻下杀手又是一回事,只要刘裕想成大事,他就不能做这等丧尽天良之事。

    谢道盈摆出一副太后驾到的高傲模样,带着气焰高涨的苻宏、臧爱亲,趾高气扬进了营帐。

    三人那种理所当然又不屑一顾的主人家骄矜之势,让本就坐立不安的帐中人纷纷弹跳而起。

    下一秒,姚兴、马文才、刘裕意识到自己不该如此反应,各自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

    三人正要坐下之时,忽然想起了什么,朝着另外二人扫了一眼,面面相觑,看出同使者有特殊关系的不止自己一人。

    刘筠太奸诈了。姚兴不由得想起二人初见时的情景,那时他还是东宫舍人,陪太子苻宏改装易服,测试刘郁离究竟是隐世高人,还是招摇撞骗的神棍。

    当初刘郁离说房间内有人身负帝命,他和他爹皆以为此话指的是太子苻宏,不承想,当年房间中的四人,三人皆已称王,唯独苻宏从太子沦落成降臣。

    姚兴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他和苻宏还有再见之日,更没想到是在这般情况下,一时间不敢直视对方。

    相比于姚兴的心虚,马文才更多的是不解,怎么回事啊?刘郁离不该派他娘来,哪有财政大臣出使敌营的,也不怕被人一锅端。

    浮想联翩时,瞥见谢道盈饱含煞气的目光,马文才心头一哆嗦,该不会是他娘自己要来的吧?他不认为这种情势下,他娘来是因为挂念儿子。

    马文才眼眸低垂,睫毛不住颤抖,袖中拳头逐渐握紧。

    同样握紧拳头的还有他对面的刘裕,为什么臧爱亲是使者?刘郁离到底想做什么?以臧爱亲母女的安危威胁他吗?

    刘裕揣测万千,眸色深沉,眼皮撩起,情不自禁向着所念之人看去,只一眼便呆住。

    臧爱亲变化太大了。除了新婚当日,他再也没有见过眼前人身穿大红衣衫,红色比别的颜色贵一些,她总是念叨不划算,穿得最多的是青黑二色,耐脏,不耽误做活。

    此时,臧爱亲穿着一身红色官服,好像一朵素色的花儿,突然间染上艳色,长出锋芒,璀璨夺目。

    这样的臧爱亲,刘裕不敢相认,她是贤惠的妻子,孝顺的儿媳,温婉的母亲,唯独不是一朵挺立枝头,傲视风雪的红梅。

    寂静顿生,场面尴尬极了。几人身后的文臣武将察觉到主君的异常,却有些搞不清状况,这是怎么了?不是说好刘郁离派来的使者,不管是求和,还是送战书都要杀了祭旗吗?现在还杀不杀?

    没有傻子敢在此时出声提起这个问题,大家极为默契,好像这个约定从未存在过一般。

    环顾一周,谢道盈以绝对蔑视的姿态,傲气道:“一群乌合之众!”

    闻言,不少人朝着谢道盈怒目而视,更有人伸出手指着她,“你!无礼!”正要上前一步滔滔不绝时,马文才好似喉咙不舒服一样,咳嗽数声。

    谢道盈:“装什么装!你们在郁离银行的存款可不会装!”

    这些人最擅长的就是狡兔三窟,多方下注,哪个世家大族在郁离银行没有开户?

    不少人脸色大变,其中包括姚兴、刘裕,若说二人手中没有郁离银行发行的银票是骗人的,尤其到了二人这般身份地位,便携轻便的银票好用之处不足为外人道。

    大战将起,为了安全他们要不要把银票兑出来?此念浮现在众人脑海,谢道盈一眼看出,提醒道:“尽管兑,等到大战过后,诸位沦为丧家之犬,说不定就用不着了。”

    谢道盈说的是反话,聪明人都知晓战败后才是银票发挥作用之时,此战结果有二。

    第一,刘郁离败了,郁离银行倒闭,银票成为废纸。对于他们而言,损失的也只有部分财产,毕竟谁也不会傻到把全部的财产换成实际上一文不值的银票。

    第二,刘郁离胜了。刘郁离胜了,说明他们这些人败了,银票到时候便是他们的退路。

    战乱中金银固然保值,但不易大批携带,不像银票易于隐藏,南北通兑,哪怕到了凉州都能兑换。

    帐中众人神色凛然,忽然发现一个可怕的事实,在经济上,刘郁离已经一统南北。流传度最广的铜钱是郁离通宝,成色优,分量足。再加上无处不在的郁离银行,刘郁离掌控了南北经济。

    姚兴心底一声叹息,他早就意识到了,却无力改变这种现状。

    郁离银行起步早,多年来经营良好,信誉无双。又背靠如日中天的刘郁离,以至于后来的模仿者始终越不过去,更重要的是只有刘郁离有如此通天财力,稳定维持银票兑换。

    刘裕想得更多,刘郁离败了,郁离银行一定会倒吗?这样一只金鸡,落到谁手中,谁也不舍得杀鸡取卵。

    看向谢道盈的目光逐渐火辣起来,若是强行留下此人,是不是能得到刘郁离的半壁金山。

    转念一想,又作罢。前两年,刘郁离改革之时,郁离银行的财源、郁离山庄的生意便从谢道盈手中剥离出来。

    不管如何,谢道盈此人能一手撑起如此庞大的产业,足见她的本事。谢氏双姝名扬天下,有识之士都不愿错过此等大才(财)。

    谢道盈取出战书,“这是我主的战书,诸君收好。”说话间上前一步,立刻有守卫亮出兵器制止,防止谢道盈趁机行刺。

    众人愕然,猜到刘郁离不是个软骨头,却没想到她的骨头如此硬,完全没有商谈的意愿,上来就是战书。

    谢道盈看着挡在身前的守卫,越过他们看向坐着的三人,讥讽道:“我敢来,诸位却不敢接?”

    苻宏、臧爱亲上前一步,立在谢道盈身后,以示决心。

    随着马文才第一个起身接过,刘裕、姚兴二人也纷纷起身,接过战书。

    原本朝着谢道盈怒目而视的不少人忽然意识到眼前女子不但是刘郁离的使者,还是一位贤才,一位敢于冒着危险,在敌营慷慨陈词的忠贞之臣。

    哪怕立场不同,众人对谢道盈的轻视之色少了几分,转而多出几分敬重。

    前倨后恭,臧爱亲隐在谢道盈身后,将一切尽收眼底,艳羡之余,心中激荡。这就是她的目标。不是被人同情悲悯的弃妇,而是光芒万丈,挺立人前的能臣干将,世间唯一能依仗之人只有自己。

    马文才、刘裕、姚兴三人看过战书,面皮多少有些燥热,无他,写战书的人笔杆子又利又狠,字字句句戳在三人脊梁骨上。

    尤其是姚兴、刘裕,二人的黑历史一揭一准。前者被骂有其父必有其子,老爹是弑主逆臣,人人得而诛之,儿子将来早晚有一天遭报应,天打雷劈。

    后者被骂以裙带关系上位,为攀附富贵,抛弃妻女,禽兽不如。

    除了德行攻击外,别的方面也没错过。大书特书,二人是如何阴险狡诈,祸国殃民的,总而言之,二人比之夏桀纣王有过之而无不及。

    马文才第一个将战书放下,维持着若无其事的样子,刘裕、姚兴不遑多让,心底咬碎牙,面上却是一副雍容大度的姿态。

    谢道盈:“战书已经送到,下一次我们战场上见。”

    说完就要转身离去。

    “慢着!”姚兴出言制止,“三位远道而来,不如用过膳食再走。”

    谢道盈转过头,言笑晏晏,“好啊!”

    刘裕还在思考以什么理由单独见臧爱亲一面,马文才已经有了行动,朝着谢道盈说道:“刘郁离欺人太甚,我要修书一封骂回去,你过来伺候笔墨。”

    说完也不管旁人信不信,率先起身离去。

    刘裕、姚兴彼此对视一眼,“我正有此意。”

    说完,二人也各自带着一个使者回自己营帐。

    徒留一帐的文臣武将大眼瞪小眼,这叫什么联盟,怎么感觉所有人都在私通刘筠?老天爷啊!这仗还能打吗?打了还能赢吗?

    马文才所有的硬气维持到进入自己营帐,避开外人的眼睛。压低声音道:“你这不是胡闹吗?”也就是巧了,每个使者都有特殊身份,要不然他该用什么理由替她脱身?

    “胡闹?”谢道盈扭住某人的耳朵,“你再说一次,谁胡闹?”让她伺候笔墨骂回去,他有几个胆?

    马文才疼得龇牙咧嘴,却不敢大声声张,小声道:“快放手!”感受到耳朵上丝毫没有放松的力度,抱住谢道盈的手臂,委屈道:“娘!”

    谢道盈这才松手,寻了凳子直接坐下,望着不停揉耳朵的马文才说道:“如果长安的娘出了任何问题,你也没娘了。”

    她不管他这件事背后有什么弯弯绕绕,她只有一个要求,谁也不能伤害主上。

    马文才:“如果今日是刘郁离这般对我,娘是不是也会这么做?”

    谢道盈虚张声势道:“那是当然,若是主上负你,咱俩一起吊死在她面前。”臭小子越来越难糊弄了。

    就这?马文才不敢置信这是他娘给出的对策,有心同她掰扯,却碍于时间地点,暂且压下,问道:“郁离和长安可好?”

    上一次见面还是在过年,三个多月过去了,也不知长安长高了多少。

    见儿子还念着母女二人,谢道盈便知此局稳了,从袖中取出一只小金镯,郑重交到马文才手中,“长安一直记挂着爹爹,一听我要来见你,立刻把自己最喜欢的金镯褪下一只叫我带给你。”

    说此话时,谢道盈眼神闪烁,声音黏糊,绝口不提才两岁半的小儿早就忘了自己还有一个爹,更没说小金镯是自己用小金马换来的。

    马文才低下头,盯着掌心小小的金镯,眸色缱绻如秋水,他就知道父女连心,长安也很想他。快了,只要打完这一仗,他们一家三口就能团聚了。

    不是所有的久别重逢都值得庆贺,有时更多的是物是人非的怅然以及回不去的疏离。

    刘裕望着形象大变的臧爱亲,那句酝酿已久的“是我有负于你。”莫名难以说出,因为眼前人看向他的目光再也没了往日的温度,一如失去阳光照耀的秋水,澄澈不变却没了那种波光潋滟的暖意。

    臧爱亲主动开口打破了沉默,“我和骁儿过得很好。”

    眼前的男人,女儿有七个,上一年又得了长子。骁儿在他心中还剩几分,她不知道,也不想问。

    从武进士到县令,这一步她走了三年。有今日出使之功,她的职位有望再进一步。太守之女或许比不上大司马之女,但骁儿永远在她心里排第一位。

    “你要……”留下吗?刘裕咽下即将出口的话,及时改口,“你要是遇到危险便说是我刘裕的妻子。”

    如果联军攻陷中山城,她和女儿恐怕会遇到危险。他的名号或许可以庇佑她们母女一二。

    听到此话,臧爱亲眼皮一垂,再抬起时,眼底有泪光盈现,在接触到男人愧疚的眼神后,微微偏过头,好像要藏起自己的软弱,脊背刻意挺直却多了几分故作的坚强。

    良久之后,传来一声轻轻的“嗯。”轻到风声掀起帐帘便被淹没。

    他有一条河,能给她的却只有一杯水,就连这杯水,她都要用尽心机,珍视地捧着,因为她不确定未来这杯水会不会成为她们母女仅剩的希望。

    “骁儿随你,力气很大,朋友满书院。”

    她很庆幸女儿遗传了刘裕惊人的力气,天生的豪气,健壮得就像一头小牛犊。

    相比于此处的温和体面,姚兴与苻宏之间充满火药味。

    姚兴:“未曾想,你我还有再见之日,君可安好?”

    苻宏抬起头,想问问姚兴是怎么有脸问出这个问题的,“下一次我回长安之日,便是姚家满门尽灭之时。”

    想到眼前人的父亲是怎么背弃他父亲的,苻宏眼睛瞬间红了,“我要将逆贼姚苌的尸体挖出来,剁碎了,喂狗。”顿了顿话锋一转,说道:“如此恶臭之人,就怕狗都不吃。”

    姚兴再也维持不住温和的假面,脸色铁青,却无法出言辩驳,因为当初他的父亲不但杀了苻坚,还将苻坚的尸体挖出来凌虐。

    愧疚让姚兴无法挺直脊背,但一旁的姚旻看不过苻宏的大言不惭,他就是不放心,才执意跟进来的,此时见苻宏恶意毕露,右手按上佩剑,步步紧逼,“竖子无礼!”

    苻宏面不改色,冷笑一声,“主辱臣死,没想到乱臣贼子竟也有忠臣良将!”说到“主辱臣死”“忠臣良将”时,意味深长地瞥了姚兴、姚旻一眼,姚家人早就忘了曾经他也是他们的主子。

    姚兴、姚旻面皮一热,尤其是姚旻面对双重羞辱,高高扬起利剑,只要苻家人死光了,一切就好了。

    银光一闪,苻宏没有闭眼,反而昂首挺胸,坦然至极。

    “住手!”千钧一发之际,姚兴一把握住姚旻的手,姚旻愤恨地瞪了苻宏一眼,不甘地退至姚兴身后。

    苻宏逃过一劫,没有收敛,反而越发挑衅,深深地睨了姚兴一眼,“怎么?你也怕落得和你爹一样的下场,被冤魂索命而亡!”

    天下人皆知姚苌丧良心的事做多了,病重时,总是梦到被昔日恩主的冤魂索命,由此惊惧而亡。

    到了这一刻,姚兴眼中杀意一闪而过,闭上眼睛,说道:“你走吧!”杀了他,他就真的成了自己的梦魇。

    苻宏啐了姚兴一口,“懦夫!”走到军帐门帘处,看似好心提醒道:“雍州一半在马文才手中,此次结盟,中山城会如何我不清楚,但长安城一定易主!”

    哈哈!苻宏大笑而去,“世间不会有两个秦国!”

    姚兴长吁一口气,胸中憋闷之气怎么也喘不出。他当然知道苻宏此言更多的是挑拨,却也清楚他说得不无道理。

    马文才名下有数州之地,何以晋室册封此人单以秦为国号,不就是想让南北两个秦国相争吗?

    明知马文才有危险,仍要同他结盟,姚兴自然也不傻,但他没得选,两方盟友只要一方不出问题,就能拖住刘郁离,让秦国不至于腹背同时受敌,直面来自刘郁离与马文才的双重压力。

    此外,此次征讨刘郁离,秦国只派出了一半的兵力,长安还有三万大军镇守,防的就是来自南面的敌人。

    四月中,春耕刚刚结束,一场点燃南北的烽烟就此燃起,三方人马,水陆并进。

    秦辅国将军尹纬、扶风太守强超等人兵出定阳,直指启国军事要塞晋阳。

    雍州兵沿着黄河逆流而上,驶向兖州滑台,旌旗蔽日,船舰一眼望不到头。

    彭城之兵像是瞄准猎物的利箭,一路向北,意在青州东阳。

    三路兵马出动之时,真正的阴谋逐渐显露阴影。

    舰船之上,刘裕指着地图之上的济水,“我们的兵马出了彭城,调转方向,从陆路换水路,沿着济水,入大野泽,攻鲁郡。”

    以灵鸢使的消息灵通,想必之前的部署早已被青州探知。他的目标从来不是青州东阳,而是兖州鲁郡。

    第383章 各方混战

    听完刘裕的部署,宁远将军朱龄石欲言又止,冠军将军檀道济一脸沉思状,数名身穿盔甲的将领面面相觑。他们对于刘裕的本事从不怀疑,只是没想到此战,刘裕竟然要亲自领兵出征。

    相处多年,刘裕哪里看不出一众人的心思,他贵为大司马,名下长子才两岁,千金之子坐不垂堂,若是此战有个万一,前功尽弃,霸业成空。

    他也不想冒险,但群狼环伺,不进则退。偏安一隅,最终只能沦为他人鱼肉。

    这一次,他堵上一切,名下精兵十万,两万由二弟、三弟统帅,坐镇江州武昌,扼守马文才,防止雍州军顺江而来。

    两万交给刘穆之、何无忌等人,守住建康大本营。剩余六万兵力,由他亲自率领,攻打刘郁离,这比联盟时约定的三万多出一倍。

    刘裕指着泗水到巨野之间一段河道,成竹在胸,“背水一战,还有一线生机。只要能凿开泗水至巨野淤塞的河道,我们便能一举拿下青、兖二州。”

    没有路不要紧,他遇山开山,遇水开水。

    无论是刘郁离、还是马文才,起步都比他早,名下势力范围也比他大,长久僵持下去,情况反而对他不利,不如趁此机会堵上一把,赢了则吞虎驱狼,输了,只叹时不与我。

    闻言,众将领面上多了几分喜色,对于刘裕的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之计颇为赞赏。

    大家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当断不断反受其乱,现在趁着多方联盟,说不定还能占到些许便利。

    檀道济指着地图上的大野泽,分析道:“济水中流流经菏泽巨野县,形成东西百里,南北三百里的大泽,又名巨野泽,为天下巨泽之首。”

    “大野泽水系纵横,连通黄河、济水、菏水、泗水、淮水等诸多河水,最终在青州汇入东海。”

    “一旦我们能拿下此地,即可顺流而下,吞并青州,占据广固,拿回黄河之北所有土地。”

    这正是刘裕的筹谋,青州是刘郁离的发家之地,拿下青州等同削去刘郁离一足。再强大的人只要断了腿,便站不稳了。

    再加上北方,刘郁离又同时遭受姚兴、马文才的两面夹击,启国就此崩灭也在情理之中。

    朱龄石做了进一步补充,“纵观刘郁离名下将领,强如慕容垂、刘牢之也不善水战。尽管这三年,刘郁离一直苦心训练水师,但新兵与老兵不可同日而语。”

    他们水师一半是收拢的江州桓氏残军,一半是招募来的三吴流民,历经数战,经验丰富。

    刘裕微微颔首,“原本坐镇青州的是玄女军,烽烟一起,刘郁离定会增派援军,最可能派过来的便是慕容垂。”

    拿下鲁郡,下一个便是菏泽,此地距离青州不足百里。“今镇守菏泽的是沮渠蒙逊,他与慕容垂皆是异族王者,想必不甘屈居女子之下,不知能否劝降?”

    刘郁离更是抢了慕容垂的燕国,此人岂能真心归降?他也不要求这些人归顺于他,只要他们再起异心,闹得刘郁离四面受敌,自顾不暇就够了。

    檀道济:“不管如何,是时候派人走一番,劝降不成,也能试试反间计。”

    人心经不起考量,英明宽厚如苻坚也换不来异族臣服,他就不信沮渠蒙逊、慕容垂这种野心勃勃的胡人是真心认可一介女子。

    刘裕:“我们的首要目的就是鲁郡,鲁郡非军事要塞,再加上泗水河道淤塞,任刘郁离怎么猜想,也算不出我们竟然会从此处下手。”

    “鲁郡太守刘名,原为上虞县令,此人文治武功平平,不足为惧。”

    你一言我一语,不多时,众人拟定了进军计划。

    刘裕一招声东击西效果显著,严阵以待的东阳没有迎来预想中敌人,反而是平平无奇的鲁郡被人一记闷棍打晕,一夜之间,城池易主。

    刘名被捆绑到刘裕面前时,嘴里还在不住念叨着,“早知如此,我做一富家翁就好了。”乱世为官,风险太高了。谁能想到啊!没有路,硬是有敌军贴脸而来。

    县令郑毅被人押着,排除万难,寻机踹了他一脚,“闭嘴!”都到这个时候了,还废话不断!“你要不是太守,早死了!”

    刘裕命人给他们松绑,刘名有些呆了,不杀他祭旗吗?

    郑毅倒是硬气,“要杀要剐,悉听尊便。”说完瞪了上首的刘裕一眼,只见一身戎甲,血渍斑斑,脸上煞气未消。

    “我郑毅良心不多,但唯独不会做贰臣。”

    刘名更呆了,兄弟,你为何想不开啊!转而朝着刘裕扑通跪下,“我投降,不要杀我。”

    郑毅意欲抬脚再踹却被刘名一个打滚避开了,“你有没有良心啊!”启王对他们有知遇之恩,这个不要脸的居然要降!

    刘名摇摇头,“良心没有命重要。”郑毅是不是傻子啊,不管怎么样,先活下来最重要。

    刘裕懒得听废话,开门见山道:“谁愿意去劝降菏泽太守沮渠蒙逊?”

    东方升起一轮红日,刘名、郑毅在一行人的护送下,离开鲁郡前往菏泽,劝降沮渠蒙逊,而刘裕终于有时间欣赏自己刚到手的战利品。

    大野泽堤岸旁,带着数名将领,刘裕登高望远,越过无边无垠的茫茫水面,遥望东方。

    随着太阳越来越高,有稀稀疏疏的百姓朝着此地靠近,昨夜政变,哪怕是没被惊醒的人,今日一早也得知了消息。

    本该熙熙攘攘,热闹非凡的堤岸此时冷清得不成样子,仅有少数百姓撑着渔船,照常打鱼。

    刘裕见有人窥视,走了过来,本想展现一下上位者的平易近人,不料近了才发现那些百姓看向他的目光敌意大到遮掩不住的地步。

    刘裕有些惊奇,因为使用的奇袭战术,昨夜伤亡并不算大,双方死伤加起来也才几百人,但这些人看他的眼光,就像看到了一个闯到自己家中,打伤自己亲人的强盗。

    更有一白发苍苍的老妇人啐了刘裕一口,“贼子休要猖狂,大将军早晚会打回来的。”

    尽管刘郁离已经建国称王,但更多的人还是习惯以大将军相称,尤其是最初的兖州、青州。

    许多百姓自认大将军比旁的称呼更显亲近,好似刘郁离的身份不管怎么变,在他们心中的地位永远不会变。哪怕现在鲁郡沦陷,与老妇人一般心思的不在少数。

    刘裕倒是没有太大反应,他左右的檀道济、朱龄石脸色有些阴沉,却碍于老妇人的年龄以及周围百姓警惕审视的目光,不好口出恶言。

    老妇人右手中的拐杖朝着地面重重一击,恶狠狠剜了几人一眼,左手持一束新鲜的桂花,走到一块高耸的石碑面前,恭敬放下,拜了三拜,嘴里不住说着,祈求上天保佑,大将军早点打退贼子之类的话。

    刘裕有些好奇,来到石碑前,定睛细看,上书一行大字:大将军刘筠射潮屠龙

    下面密密麻麻的刻字记载了事件的始末,大野泽连通多条河流,水道纵横数百里,一到河流汛期,泽水如江水泛滥,潮涨潮落,淹没良田,毁伤百姓。

    为此,有识之士想着修筑堤坝,抵御水患。然而,天不遂人愿,潮水太过凶猛,总是不能成事。民众认为大野泽有蛟龙作祟,不除恶蛟,水患难平。

    隆安二年,八月十五日,潮水最盛之时,大将军刘筠手持神弓,立于九层高台,带领五千玄女军,万箭齐发射向潮头,斩杀恶蛟,逼退潮水,自此水患不复。

    刘裕若有所思,檀道济嘴角溢出一抹哂笑,认为刘郁离弄虚作假,糊弄百姓。

    朱龄石将信将疑,忍不住呢喃出声:“真的假的?”

    此话惹怒了周围百姓,老妇人抄起拐杖朝朱龄石打去,“坏东西!”她祖祖辈辈就在此地生活,真的假的她能不知道吗?

    想到家中祖母,朱龄石不好还手,只能一味避走,老妇人不依不饶,喋喋不休地骂着,“毛头小子知道什么!哪里见过大将军的神威!”

    当天她亲眼看到了,漫天箭雨比潮水还凶猛,大将军三箭斩蛟龙,大家都是有目共睹的。

    之前敢怒不敢言的百姓也发声了,“当然是真的,你去打听打听!大野泽的水患多少年了,是不是大将军来后才平定的?话会骗人,事可明摆着呢!”

    “就是啊!咱们不是那等喜欢张口说瞎话的,大将军没来前,谁家没有亲友死于水患,我爹就是死在水里的。我娘也被大水冲走了!”

    说话的青年想起心酸往事,抹着眼泪,嘟嘟囔囔道:“我就知道外面的人都坏,诋毁大将军,不肯说她一句好。她好不好,我们自己清楚着呢!你们是不是以为我们傻,别人说两句我们就信了?”

    “我们长眼睛了,原本这一片地区全是沼泽,别说打鱼了,根本站不住脚!看到那栈道吗?也是大将军修的,有栈道,我们才能越过沼泽,去湖里打鱼!”

    刘裕能想起从大野泽进军,对此地水患多少有所耳闻,清楚这些人说得不一定假,以他对刘郁离的了解,此事必然有内情。

    刘裕所猜不错,斩蛟龙当然是假的。大野泽总是修不成海塘河堤,事出有因,一来滩涂面积太大,不是所有的地方都能成功改造地形,修筑栈道、堤岸。二来便是潮水凶猛。

    但刘郁离有两件旁人没有的法宝,第一就是精通水利工程的梁山伯和工部诸多能人异士。第二,便是水泥。

    梁山伯以石屯木桩法,在计划筑堤的滩涂上打下数排巨大的松木桩,作为骨架,再以巨石充当血肉填充其间,最后以水泥封禁固定,形成稳定的堤坝。

    科学骨架之所以包层神学色彩,是为了安抚人心。同时,此举也有利于替刘郁离树威。

    等从堤岸上回去,刘裕一行人心中的喜悦消了大半,他们看似得到了这座城池,却没有收服人心,长久下去,情况不利。

    刘裕果断调整战略,“休整一天,明日发兵菏泽。”

    他需要用接连不断的胜利摧毁刘郁离在百姓心中的威望。一个被打碎的神像才不会被百姓信仰。

    战略作出调整的不止刘裕一人,马文才也开始展露獠牙。

    大河之上,波浪滔滔。五牙舰、黄龙舰等数千艘高达五层的楼船,满载着兵丁、粮草浩浩荡荡,旌旗遮日,一眼望不到头。

    马文才立于甲板之上,迎风而立,心中豪气万千,这一天他等得太久了。马上就是长安三岁的生日了,她值得世间最好的贺礼。

    风渐起,有脚步声逐渐靠近,马文才回过头一步步走进船舱,不多时众将领悉数到齐。

    到了此时,马文才也不再遮掩真实目的,地图之上,手指轻点长安。“这才是我们的目标。”

    闻言,众将领愕然,转瞬间又觉得此事在情理之中。马文才与刘郁离的势力范围成对角之势,出兵讨伐刘郁离,己方能吃到的肥肉最少。

    马文才占据雍州数年,若说对长安没有心思才不正常。有心思却迟迟未有行动,众人皆知其困难之处。

    从洛阳进攻长安,适合的路有三条,两条陆路,一条水路,各有利弊。

    第一条陆路是从武关进攻,武关距离长安仅有百里,拿下此地,相当于将利剑架在了长安脖颈上,但此地由宗室名将姚良国镇守,屯兵两万,武关凭借山川之险,易守难攻。

    另一条陆路,则需要越过潼关方能进入长安,此路更为棘手。潼关素有“畿内首险”“四镇咽喉”之称,为关中第一名关,历代兵家必争之地。

    潼关守将姚绍不但身份尊崇,乃是姚兴的叔祖,更是一位身经百战的名将,老成持重,足智多谋。雄关加上名将,自负如马文才也不轻视。

    最后剩下的只有一条水路,由黄河转渭水,直抵长安城北大门渭水桥。由此河入长安需要经过“二华夹槽”地带,即渭河下游的华县与华阴之间,此河段两山夹峙,形成一处狭窄的瓶颈区,水流湍急,惊涛骇浪。

    大船容易被敌军发现踪迹,小船则难以平安渡过。哪怕是枯水期,也鲜少有人从此经过。更不用说,此时正值渭水汛期,河水汹涌,河道狭窄,凶险万分。

    三条路各有各的麻烦,但一想到凶险之后是名满天下的长安城,众人也不禁为之动容。

    马文才与众将领经过一番商议,很快做出决策。

    “谯道福、马玄、马峰,你们带上一万人,从武关北上,牵制姚秦关中守军,并提防进攻刘筠的秦军听到消息后,回援长安。”

    谯道福暗喜,他就知道殿下另有谋划,刘郁离的土地再好,好得过长安城吗?还是嘴边的肥肉最香。

    马文才指着地图,眼尾微微扬起勾勒出势在必得的锋芒,目光一一扫过杨氏诸将,“杨定、杨义、杨晨……你们率领一万步骑兵,进攻潼关,拖住秦军主力。”

    杨定等人齐声应下,神色激动,他们终于等到这一天。姚氏逆臣,这一次,你们连逃离长安的机会都不会有。

    两方陆路大军,马文才并没有指望他们能成功攻下武关、潼关,而是要夹击秦军,分散秦国兵力,真正的杀招在水师。

    马文才将军令牌一一发放给众将领后,转而看向剩余的毛修之等人,“其余人,随我一起攻入长安。”过了下一个河段,雍州军就能由黄河转渭水。

    经过马文才一番部署,五万雍州军分三个方向,朝着长安逼近。

    三日后,渭水之上,狂风巨浪,水声震天。三万大军,数千战船,旌旗十里,本该纵横一方的巨人却好似浮萍一般,弱小无助的飘摇在风暴中心。

    渭水成了发疯的巨龙,拼命摇头摆尾,好像要将身上烦人的小虫子甩下去。啪!一记神龙摆尾,十多条小舟顿时四分五裂,船上之人连死前最后一声呐喊都被淹没在风声、水声之中。

    活着的人在风暴中左摇右晃像轻飘飘的海草一样,所有人用力抓住手边能抓住的一切东西,咔嚓一声,船桨碎裂,但没有有人听到,巨大的水浪声让人头脑嗡嗡,耳中雷鸣阵阵。

    握着船桨的水手只觉得手中一轻,整个人像羽毛一样被狂风卷上天空,再也没有一丝踪迹。

    两岸高耸的群山青黑着脸,冷眼旁观,好似在告诫这些不自量力的蝼蚁,不要企图逆天行事。

    群山倾覆下来的阴影死死笼罩在河面之上,宛若地狱冰冷残酷,只有一线天光诱惑着众人在绝境中苦苦煎熬。

    “啊!啊!啊!”所有人都在尖叫,却没有任何人听到。极度的恐慌、混乱中,他们好像被时光凝滞,又好像被风暴撕碎。

    船舱内,长发糊脸,马文才弯着腰,逆着风,一步步往外走,毛修之张大嘴,能听到的只有灌进来的呼啸风声,“危险!不要去!”尾音打着旋消失了。

    哗啦啦!马文才刚走出船舱,一个浪头席卷而来,水声拍打着银色盔甲,噼里啪啦像爆竹,又像擂鼓一般,咚咚!咚咚!

    河水沿着盔甲哗啦啦流淌,马文才用尽所有力气呐喊道:“稳住!后退者,定斩不饶!”坚持下去,过河才有一线生机!

    一手抓住桅杆,借此稳住身形,一手持剑高高扬起,振奋不断下跌的士气,马文才不停地指挥、号令,风暴中听不清他的声音,但他的存在本身就成了定海神针。

    毛修之等数名将领也站了出来,摇曳的海草像是多了主心骨,逐渐挣脱风暴的束缚。

    一刻钟的时间却比三生三世还要漫长,等舰船恢复平静,众人劫后余生,或是仰面朝天,或是跪坐在甲板之上,或是热泪盈眶。

    损失比马文才预想的更严重,三万大军还未开战,便损失数千人,战船、物资等损失近两成。

    马文才握紧手中长剑,骨节凸起到发白,遥望着长安城的方向,沉声道:“我不会输!”

    日出东方,霞光满天,河面一片橙红。顺风顺水,降下的船帆一一升起,数千船舰破开橙红水面,流星般疾驰向北。

    三日后,马文才率领两万多的水军行至渭水桥,黑压压的人群潮水般自河面爬上河岸,源源不绝,无休无止。

    士卒、战马倾巢而出,船舱重量大幅减轻,渭水又一招神龙摆尾,剩余的战船、物资悉数被河水冲走,快到所有人来不及反应。

    踏上陆地,足下的坚实感烟消云散,嘴角的笑意还未成型便已虚无,悲凉自心底漫出。

    渭水之上损兵折将,刚上岸又失去所有补给,种种不祥之兆,是老天在暗示他们此行再无归家之日吗?

    转瞬间,士气低迷,毛修之等将领望向马文才,不由得怀疑他们是不是做了错误的部署。

    开弓没有回头箭,马文才知晓到了此时退无可退,眼中利光一闪而过,看向消沉萎靡的众将士,从容一笑,“船舰物资全部遗失,我们回家的路断了。”

    不少人低下头,眼眶泛红,隐约间呜咽声幽幽响起。

    一身明光甲,在阳光下闪闪发光,马文才拔出长剑向天一指,凤眼睥睨,声若山石,坚不可摧,“前方就是长安北门,进战而胜,功成名就,衣锦还乡。不胜,埋骨他乡,不见亲友。”

    两相对比,悲哀生出幽愤,绝望长出锋芒。众人的心沉到底端却在泥土中生出新的根芽。

    马文才长剑一闪,直指长安,“除了胜利,我们别无选择。”

    “胜利!”毛修之等将领一声高呼,士卒群起响应,“胜利!”

    “胜利!”马文才催动手中缰绳,一马当先。

    “胜利!胜利!胜利!”一浪高过一浪,声音之大,山河为之震颤。

    呜呜!呜呜!呜呜!悠长低沉的号角声骤然响起,大战的帷幕就此拉开。

    在所有人看不到的角落,有人手持黑子,目光在地图上一扫,窥到“长安”二字,轻轻落下。

    “姚兴是不是忘了?西秦之地也是我启国的。”

    石渊、石磊等人也该动一动了,不指望他们的万余兵力攻下长安,但拖住西面的后秦援军,让长安孤立无援应该是没有问题的。

    第384章 乱世中小人物

    “马文才、石渊、孙无终三方锁死后秦,我也可以放开手脚对付刘裕了。”

    解决完了后顾之忧,刘郁离的视线定格在兖州、青州,谢道韫、慕容垂想来已经抵达目的地了。

    以刘裕的狡诈,他未必会按灵鸢使探知的那般按计划进攻东阳。偷袭之道在于出其不意,攻其不备。司州、兖州、青州,哪一处才是他真正的目标?

    刘郁离眉头微皱,三州十六郡,范围太大,虽已在各处军事要塞部署好兵力,但兵力相对分散,若是刘裕狠下决心,以绝对的兵力择一地碾压过去,各地势力很难成功防守。

    谢月镜、慕容垂、周槐、京墨、沮渠蒙逊等人皆不善水战,这恰恰是刘裕的长处,早在同马文才拟定今日计划时,她便推断刘裕会以水战为切入点。

    视线一转,停在一片巨大的水域面前,大野泽。从彭城进军此处,要经过泗水,泗水与大野泽之间的河道因泥沙堆积早已阻塞。

    想到此处,刘郁离目光一沉,慕容垂能开凿太行山脉,奇兵偷袭,刘裕为何不能清挖河道,袭击鲁郡?

    鲁郡在济水上游,若是顺着大野泽拿下菏泽,便能沿着济水,出兵青州。如此一来,黄河北岸,尽归刘裕。

    沮渠蒙逊、慕容垂等人能拦住刘裕吗?刘郁离不怀疑二人军事上的谋略以及征战对阵的本事,却担心刘裕作为天命之子开挂。

    大气运者,无论发生什么也不足为奇。就像拓跋珪,如果不是他坚信自己得了绝症,一定不会想着同归于尽。倘若他利用地利之便,藏身茫茫草原,躲在暗处,伺时出击,定能带来不小的麻烦。

    情况正如刘郁离预测的一般,刘裕正在发挥自己天命之子的特殊本领,召唤天气bug。

    农历八月中下旬,黄河、淮河等地的汛期本该停止,哪怕刘裕的水师占据上游,顺流而下,也不至于疾驰如流星。

    然而,刘裕的水师来得比所有人想象得都快,前脚刘名、郑毅刚刚作为招降使者来到菏泽,见到沮渠蒙逊,后脚敌军已经兵临城下。

    “你说你们是诈降?”沮渠蒙逊阴沉的视线一一扫过郑毅、刘名,都带着敌军一起来了,还敢说是诈降?

    听到传信官禀告的最新军情,刘名欲哭无泪,他真是诈降啊,本来就算刘裕不提,他也要毛遂自荐,以招降沮渠蒙逊为名,逃出鲁郡。为了给一心求死的郑毅使眼色,他眼睛都眨抽搐了。

    眼看着沮渠蒙逊眼中杀意显露无遗,郑毅张开嘴,想要辩解一二,却发现此事无从分辨,能证明他们归降刘裕的人倒是有,身后的四名侍从,但他们是真降还是诈降,除了自己外,无从证明。

    刘名还在不停地解释,“我的家人都在东阳,我怎么可能真心投降?我虽然跪得快,但根本没做任何对不起殿下的事啊……”

    敌军已经到来,沮渠蒙逊懒得废话,吩咐道:“推出去祭旗!”

    “饶命啊!”刘名连同刘裕派来的四名侍从齐声求饶,显得默契异常。

    郑毅扶着额头,百口莫辩,听着刘名喋喋不休的求饶声,气不打一处来。就不该信刘名的鬼话,这下好了,还不如死在刘裕手中,保全清名。

    抬起脚意欲再次踹向刘名,却在瞥见他涕泪交加的老脸时,颓然放下,转而看向沮渠蒙逊,“我不知道刘裕大军具体多少人,但远不止报上来的三万人,你早做准备,向青州求援。”

    敌人是夜袭,他和刘名被抓时还未来得及调兵遣将。天一亮,又被刘裕指派来送信,根本没有机会观察敌军人数。

    沮渠蒙逊冷哼一声,“以为这样就能取信于人?”大敌当前,宁可错杀,不可放过。一声令下,立即有一队士卒进来,押着刘名、郑毅等六人出去。

    刘名痛哭不止,“冤枉啊!”

    郑毅倒是反应过来了,“刘裕从始至终就没相信过我们,他就是要让我们死在自己人手上!”

    哒哒!哒哒!脚步声似急雨响起,谢月镜、白讷言、谷粮等人疾步而来,显然是听到了消息,来找主将一起商议退敌之策的。

    侍从押着刘名等人往外,等人往内,两伙人错身而过时,谢月镜从刘名的哭诉声中大致知晓事件经过,眼中闪过一抹不忍。

    正在犹豫要不要出声时,白讷言已经有了行动,“将军,退敌要紧,这些人不如先打入大牢,等到战后,一并处置。”

    谢月镜看出白讷言的用意,点头附和道:“事态紧急,万一错杀好人,于士气不利。”

    沮渠蒙逊犹豫了一下,决定听从,转而命人将一行人关进大牢,严加看管,如此一来,哪怕几人真是奸细,也做不了什么。

    不多时,菏泽城文官武将齐聚厅堂,面色肃然。

    谢月镜、白讷言一一表示,箭矢、火油等战备物资也已筹集完毕。

    长水校尉谷粮:“兵马、战船已经就位,请将军下令。”

    其余人也纷纷表示已经做好了迎战准备,一个个战意凛然,叫嚣着让敌人有去无回。

    沮渠蒙逊对于手下人的反应速度很是满意,环顾一周,说道:“随本将军出战迎敌!”凉州的马贼都快被他打绝了,区区刘裕不在话下。

    一刻钟后,沮渠蒙逊等人登上战船,五层高的楼船,高达十几米,靠着悬梯登上登下,最双面有数名旗兵,手持彩旗,巍然挺立。

    主战船两侧各有十多艘五牙舰护佑左右,谷粮作为先锋,站在主将左手边的第一艘上,身姿挺拔如白杨。

    他今年二十六岁,这是他投军的第五年,成为水师长水校尉的第三年,参加的第七次大战,共计斩杀敌人九十三人,其中包括一名五品将军。

    杀敌最多的一次是参合陂之战,二十六人,犒军大会上曾得到大将军刘郁离亲自授予勇士勋章。

    想到此处,谷粮摸了摸胸口里衣上别着的一枚小而硬的金色奖章。

    时间过得好快,距离他在会稽王府初次见到大将军已经七年整了,若是此战,他杀敌最多是不是还能再见一见大将军,告诉她,他们曾经见过,她还救了他。

    残阳如血,铺满江面。西北风呼啸而来,数千艘大小不一的船舰分列岸边,船头旌旗迎风而上,猎猎作响。

    士卒手持弓箭、盾牌,站满甲板,船舱两侧,水手悉数就位,握着船桨,蓄势待发。船尾,舵手严阵以待,随时听候主将命令。

    咚咚!咚咚!战鼓声响彻天地,呜呜!呜呜!号角声催人奋进。

    沮渠蒙逊手持千里镜,遥望正西,只见红日之下,一片黑压压的战船,船帆高高挂起,船头覆盖黑铁,好似剑尖,破开红色江面,顺风顺水,宛若流星拖曳着一江尾焰,疾驰而来。

    “这把逆风局啊!”沮渠蒙逊谨慎中透着一股棋逢对手的兴奋。

    谢月镜:“白日是湖风,只要我们拖下去,到了夜晚,风向就会转变成东南风。”

    这也是她准备了大批量的火油、火箭的原因。到时候,顺风的就是他们了。

    白讷言提醒道:“我们要提防他们的火攻。”

    沮渠蒙逊:“所以我方船队要以最快的速度,冲垮对方船阵,近身搏斗。”

    他们不能避而不战,要不然敌方船队就能凭借上游优势,强行冲关,水寨都是木头搭建的,一旦被敌军靠近,放火燃烧,就成了现实版的“火烧赤壁”。

    敌军船队越来越近,二十里,十五里,十里。此时已经清晰到肉眼可见,好似一座小山沿着河水浩浩荡荡朝着此处飞速逼近。

    “进军!”沮渠蒙逊一声令下,他们逆风逆水,若是长时间航行,消耗太大,就会在缠斗中失去优势。

    哗啦啦!哗啦啦!随着水手不停摇动船桨,船桨拨开水面,谷粮率领先锋队朝着敌军迎上。

    狭路相逢勇者胜。两方船队,一方是猛虎下山,势不可挡,一方是饿虎扑食,气势惊人,就连船上的双方将领、士卒,同样雄赳赳,气昂昂,士气高涨。这是一场势均力敌的碰撞、厮杀。

    “冲啊!”“撞啊!”“杀啊!”两方的叫喊声响彻天地,水面之上,战鼓声、号角声、厮杀声不绝于耳,声响震天。

    坐镇后方,刘裕眸色晦暗,想起多年前的会稽之乱,他和郁离军还是并肩作战的同袍。那时他就感受到郁离军的威武强壮,令行禁止。以至于他后来建立自己的刘家军时,总是有意无意的向记忆中的军队靠拢。

    广阔无垠的水面上,颜色相近的军队好似两支利箭闪烁着火花,射向彼此,即将交汇的瞬间,河面成了镜面,铁色的军服与玄色的军服碰撞在一起,惊天动地,须臾间,平整的镜面破碎成千万片,一片就是一朵浪花。

    同样被黑铁包裹的船头像是头角相抵的斗牛在赛场上激烈交锋,哐哐!当当!火花四溅,两艘战船剧烈摇晃,船上的士兵成了风浪中的浮萍随波摇曳。

    下一刻,风波还未平定,两方先锋军主将同时下令,“放!”

    谷粮、朱龄石隔着水面,遥相对视一眼,漫天箭雨在两人黑色的瞳孔中同时升起,遮天蔽日,就像两面巨大无比的黑色盾牌在半空中剧烈碰撞!

    唰唰!唰唰!唰唰!箭雨如潮水起起落落,每次起落间,双方都有士卒坠入水中,扑通!扑通!扑通!伴随着尖锐的嘶鸣,“啊!啊!啊!”

    双方距离越来越近,弓箭手退下,新一轮的交锋再次掀起!

    谷粮沉着冷静,厉声喊道:“放!”

    这一次落下的不是铺天盖地的箭雨,而是数根高达十几米的拍竿,长长的拍竿吊着巨石如炮弹般落下,刘家军为首的一艘战船被砸粉碎,船上人还未反应过来,悉数成了饺子下入水中。

    先锋队开了个好头,后方主帅沮渠蒙逊脸上刚升起一丝笑意,下一秒先锋队最前面的一艘战船就被敌军借着顺流之势以蛮力撞翻,船底朝天,一个翻转,船上再无一人。

    朱龄石乘胜追击,两侧船队发起冲锋的号角,郁离军同样不惧,数只灵活的海鹘船在谷粮的指挥下,瞄准敌军两侧船舷狠狠撞去。

    见状,敌船马上转舵调整方向,反应慢的一边船桨被撞断,战船无法转向,失去战斗力,进而被郁离军抓住机会,三两下撞碎船身,一船人瞬间沉底。

    无数只手伸出河面,挣扎着往上跃出,迎接他们的却是接连不断的长矛、大刀。无数黑色头颅像石头一样沉入水面,不知何时,又像死鱼一样浮出水面。

    反应快的船只避开了,船上士卒抓住机会,趁机放箭,还是火箭,火箭瞬间点燃了郁离军身上的衣服,啊!啊!啊!不断有人惨叫着坠入水中。

    河面成了绞肉场,郁离军前赴后继,敌军的船舰却像春笋一样源源不尽,永无休止。

    第一次交锋,郁离军出师不利。谷粮率领先锋军仅剩的十来艘战船退回后方的主力大部队。

    根据丰富的作战经验,谷粮向主帅沮渠蒙逊发出建议,“将军,敌人人多势众,又顺风顺水,不如暂避锋芒。”

    再这么下去,郁离军折损严重,谢县令说晚间风向会改变,不如等到夜里趁机偷袭。

    没想到刘裕不但兵多将广,论战力同样不逊于郁离军。沮渠蒙逊犹豫之时,刘裕抓住机会,命朱龄石再次发起冲锋,同时朝着两侧将领吩咐道:“两翼包抄!”

    他出动大军就是为了以摧枯拉朽之势吞下兖州、青州,不给刘郁离反应的时间。

    本以为此战只是试水,没想到刘裕想要一鼓作气拿下菏泽。沮渠蒙逊等将领相视一眼,脸色铁青。退又退不得,只能拼了,“敲进军鼓!”

    沮渠蒙逊不再守在船舰大后方督战、指挥,拿出拼命的架势,朝着敌军进军。

    夕阳一点点下沉,沮渠蒙逊、谷粮等人的心也在一点点下坠,敌军太多了,又占据地利、天时,逼得郁离军节节败退,阵形不断收拢。

    夜色一点点变浓,西北风却一直没转向的迹象。眼看着身边的船队越来越少,倒下的郁离军越来越多,绝望自所有人心底缓缓溢出。

    沮渠蒙逊整个人比当时被刘郁离夺去触手可及的王位,更为悲愤,他们不是战术上存在问题,也不是将士不够英勇,就是单纯的势不如人,被敌军压着打。

    再这么下去,只怕全军覆没。沮渠蒙逊气喘吁吁,手持长槊,一招横扫千军,扫落想要登船的敌军,“什么时候风向转变?”

    长枪如龙,不断刺出,谢月镜咬着牙:“不能确定。”

    要不是本地人根本不知白天、夜晚风向转变之事,但具体的转变时间无人能摸清。他们只知道白天,风从湖面吹向陆地,夜晚风从陆地吹向湖面。

    一个本地将官擦去额上的汗水,“真邪乎!以往这个时间,风向该变了!”

    从黄昏战至夜幕,船舰上燃起火把,摇曳的火光照在水面,更显得河水漆黑深邃,影影绰绰,鬼魅可怖,一如郁离军此时的心境。

    万余兵力,还剩不到六千人,战损超过两成,若是一般的军队,早已崩散、溃败,郁离军硬抗五万大军能坚持到现在,足见骁勇。这支素来不可一世的军队,第一次尝到惨败的滋味,士气跌落到底端。

    要不要投降?战败而降也是无可奈何之事。沮渠蒙逊忖度之间,敌军奏响进军鼓,咚咚!咚咚!咚咚!鼓声在黑夜中狂响。

    胜利的火光在刘裕眼底燃起,“杀!全歼敌军!”

    敌军如潮水涌来,沮渠蒙逊看向船舱内的火箭,命令道:“火箭放!”

    不能再等了,谁也不知道风向什么时候改变。如果暂时不能扛过敌军这波进攻,所有人都会死在此地。

    谷粮看到旗号,命前方战船呈人字形排列开来,“火箭放!”

    秋风呼啸,河水滔滔。熊熊燃烧的火箭逆风而上,好似星子拖着即将燃尽的光芒,发挥出最后的余热。

    靠着火箭再次逼退敌军,郁离军已然山穷水尽。不详的氛围笼罩在众人心头,建军九年,郁离军未尝一败,更不用说投降了。

    耻辱如山压得所有人讪讪不敢言,但活着的本能让他们将希冀的目光投向主帅沮渠蒙逊,沮渠蒙逊张开口却发不出声音,血战到现在,谁也不能说他们是懦夫,难道真要所有人葬身于此吗?

    看到对面士气不复,朱龄石大喜,“敌军要败了,大家随我冲!”

    我命休矣!沮渠蒙逊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出师不利,一战便要死在刘裕手中。中原真是人才济济,想他沮渠蒙逊也是打遍凉州无敌手的英豪,遇到两个汉人,一个抢了他的王位,一个即将要了他的性命!

    什么鸟地方!老子下辈子再也不来了。刘筠,老子真是被你骗惨了!说什么叫他来兖州享福,省得老待在苦寒之地,成了井底之蛙。福没享成,命却搭进去了。

    谢月镜、白讷言等人沉默如石像,唯有泪水沿着脸颊缓缓滑落。他们从未想到死亡来得如此快,一时间万念俱灰。

    尽管他们前面还有一艘大船,却丝毫没有感受到任何安慰,只能无助地抱紧双臂,不至于让自己瘫软在地。

    “投石机,投火油!”寂静中,这道声音如此平静,有人认出发号施令者是长水校尉谷粮。

    随着谷粮声音落下,众士卒好似抓住了希望的稻草,一只又一只装着火油的陶罐被投石机大力掷出,却因逆风,顺利落入敌船的十之一二。

    “校尉,怎么办?”负责投石机的小兵急得快哭了,他从来没投过这么差的成绩。敌军这么多,他要死了,他才刚成亲,还没有孩子呢。

    敌军越来越近,先锋船队已经有人尝试扔出飞爪,想要强行登船。

    投降?这个词不该与郁离军联系在一起。谷粮右手握紧大刀,左手抚摸上胸口硬物,“砸碎陶罐,点火!”他的声音那么稳,没有一丝丝慌乱。

    死寂顿生,船上所有人都渴望活着,苍茫夜色中,他们的脸那么年轻,眼睛明亮似星子。

    但现实没给他们选择的机会,敌船越来越近,近到对方兵器上的寒光清晰可见。被杀,还是点燃战船,同归于尽?

    或许过了很久,又或许只有一瞬,啪啪!啪啪!陶罐破裂的声音打碎死寂,所有人做出了选择。

    投石手双手抱住陶罐,用力一砸,动作之凶猛好似要将心中积攒许久的憋屈,一并砸碎,罐中火油哗啦啦流出,沿着船板悄然蔓延。滴滴答答好似泪水不断流下,流进船仓,流到船舷,流到水面。

    船头的火把照不亮黑夜,跳跃的火光中,只见那些年轻的脸满是水光,没有人说话,水手只是用力握紧船桨,用尽最后的力气拼命划动。

    哗啦啦!哗啦啦!五牙舰在水波的推动下朝着朱龄石所在的先锋队发起最后的冲锋。

    火折子落下的声音被淹没,直到轰的一声,十丈火海顿起,郁离军先锋队最后一艘大船沿着波光粼粼的河面,流星般冲向对面。

    “后退!”朱龄石的冲锋被强势打断,“转舵!”命令一道急过一道。

    来不急了,眨眼间,流星已至,以势不可挡的姿态强势冲进朱龄石所在的船队,火海席卷水面,橘红色的火光照亮一方天地,被一同点亮的还有无数双漆黑眼眸。

    一簇耀眼的巨大火苗自高高的船头跳跃起来,一把大刀自火焰中心无力坠落,落进水里,寂静地好像一朵浪花回归大海。

    霎时间,天地无声,无边夜色中,唯有星星点点的火光闪烁在河面。郁离军先锋队完成了最后的使命,战至无一人,无一船。

    沮渠蒙逊等人不约而同低下了头,所有关于投降的理由在此刻被一个小将领焚烧殆尽。泪水裹挟着羞愧,无声落下。

    沮渠蒙逊直起身子,声嘶力竭道:“冲锋!”

    众将士擦干泪水,重整军阵,抱着同归于尽的决心发起最后的战斗。

    就在此时,一道苍凉低沉的号角声穿透夜色,呜呜!呜呜!呜呜!

    呜呜!呜呜!呜呜!号角声与幽咽声和鸣,黑夜中有人泪流满面,“是援军!援军到了!”

    第385章 马文才入主长安

    “报!北方代来遭到郁离军进攻!”

    “报!雍州军进攻东部武关、潼关!”

    “报!西面咸阳遭到联合军攻击!”

    接连三道紧急军情将正在早朝的秦国君臣砸得晕头转向,不可置信,惶恐异常。

    姚兴猛然自座位上惊起,“怎么会这样?”

    为了提防北方盛乐城的刘牢之出兵相助,他已命使臣说服柔然,在起兵征讨刘郁离时,北方的柔然部南下侵扰盛乐。

    为什么还有雍州军的事?马文才!这个奸诈小人,背信弃义,不足与谋!

    内侍从流星马手中接过军书,递给姚兴,姚兴直接看向第三封,咸阳就是长安的西大门,现在大军都到家门口了,才上报过来,一群废物。联合军,又是何方势力?

    一看领兵之人石渊、石磊,姚兴一拍脑袋,忘了西部乞伏家的势力也被刘郁离拿下了。等看到只有数千兵力时,不觉松了一口气。咸阳有两万大军,定能阻拦敌人。

    姚兴再看向第一封信,柔然是如约出兵了,但刘牢之父子联手硬是追着柔然打,杨大虎、杨二虎兄弟带领千余骑兵,日夜骚扰代来城,令此地守将疲于奔命。

    再看潼关、武关二地具体军情,亦是差不多的情况。

    目前,虽未有失守风险,但谁也不能保证将来情况如何,除了代来城偏远外,咸阳、武关、潼关就是长安的三大门户,被人频频踹门,哪怕秦国君臣对于大门的坚固深信不疑,然而时不时的敲门声总是叫人不胜烦扰,日夜难安。

    关于要不要从藩镇调兵进京防守一事,群臣众说纷纭,调兵,地方防守便差,万一被敌军乘虚而入怎么办?不调兵,现在长安城四面起火,真烧起来,救无可救。

    就在群臣争得脸红脖子粗时,又一道紧急军情抵达,雍州军现已抵达渭水桥,最快两个时辰,就会兵临城下。

    原来武关、潼关两路大军是障眼法,马文才亲率雍州军主力数万人,渡过渭水进入长安。

    完了!此表情不约而同浮现在群臣面上,时间紧迫来不及多做商议,只能一味强调要各城门将领严防死守,誓死不退。

    姚兴颓然跌坐龙椅上,远水解不了近渴,此时再想调兵来不及了。

    群臣成了热锅上的蚂蚁,不停地说着,讨论着,却始终想不出退敌之策,朝堂成了菜市场,喧嚣一片。

    姚兴坐在上首,嘴角微微翘起,这些人有多少在等着投降?说不定有些人还在心底埋怨是姚家得位不正,方有今日之祸。

    “朕要亲上城门督战。”这是他父亲一生的心血,不能就这样毁在他的手中。

    群臣执意劝阻,理论说了一箩筐,全无一点用处。姚兴没有同他们多说什么,穿上内侍捧来的盔甲,拿起宝剑,以一种英勇无畏的姿态走出了金殿。

    还未登上城墙,远远地只听到杀声震天,显然雍州军比预料的来得更快。

    “放箭!”姚旻的声音急切又尖锐,看着城下的敌军像潮水一般退了又来,又一轮箭雨落下,哀号声响起一片,不断有人倒下,更多的人却手持兵器,朝着城门源源不断地涌来。

    “这些人是疯了吗?”姚兴来到城墙之上,见无数雍州军前仆后继,好似不知疼痛,不畏死亡的疯子。

    姚兴不知道的是,他们没有退路。所有的战船、粮草已经被河水冲走,身上的军服,手中的兵器是他们仅有的家当,城墙之上,夕阳即将落下,今日不能攻下此城,晚间他们无饭可食,无地可去。

    “撞!”马文才一边坐在马上奋力厮杀,一边观察着战局,指挥士卒作战。

    “嘿呦!嘿呦!”两支小队一左一右推着撞车使出吃奶劲朝紧闭的朱红城门狠狠撞去,而门后的人同样努力,不断往门后堆积沙袋。

    两扇朱门高高耸立,金黄色门钉在撞车的攻击下一颗颗坠落,大门每一次的颤抖都会让人更加兴奋,“嘿呦!嘿呦!”

    雍州军呼喊号子按照固定节奏不断冲撞城门,石块自头顶坠落,撞车的棚顶被砸出一个大坑,隐约多了几道裂痕。

    退几步,积蓄力量,众人怀揣着生的希望,呼喊着,推着撞车再次撞向城门,嗡嗡!城门发出低沉的嗡鸣声,震得小兵手臂发麻,青筋暴起。

    “加把劲!快开了!”这是他们的生门,撞不开,今日所有人都要死在此地。

    城门两侧,云梯被架起,不断有士卒沿着云梯往上攀爬,“啊!”一声惨叫,痛入心扉,有热油从天而落浇在身上,小兵悲鸣着坠向大地。

    尸体倒了一地,血肉横飞,到处是厮杀声、哀鸣声,重物坠地声。咚咚的进军鼓再次响起,雍州军朝着高达的城池发起冲锋。

    将一切尽收眼底,姚兴忍不住为之心惊,视线在黑压压的人群中不住寻觅,直到看到一点雪色,用力嘶吼:“马文才,你若是现在退去,朕可以既往不咎!”

    “现在投降,饶尔等不死!”这是马文才的回答,手持长剑,直指姚兴。

    城下的秦兵越来越少,头上的羽箭、石块频率也不比之前,马文才意识到机会来了,“加官晋爵,封妻荫子,皆在此战。随我冲!”

    猩红的液体溅到脸上,一剑扫落数枚羽箭,马文才催动战马,不停向前。马峰带着亲卫众星捧月般将人围在中心,一枪送走一个敌军,大叫一声:“杀啊!”

    姚兴指着人群的马文才,朝着弓箭手命令道:“射!杀此人者,赏金万两!”

    漫天箭雨再次落下,马文才挥动长剑,舞得水泼不进,当啷!当啷!当啷!剑锋撞上箭矢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马峰一边抵挡,一边提防,一抬头瞥见城墙之上,有人手持长弓瞄准了马文才。

    唰!破空声骤然响起,银白的箭矢闪烁着寒光眨眼而至。

    马文才转过身,一道暗影遮蔽日光,撞上利箭,一朵血花开在瞳孔深处,“公子!”那人如释重负,身子一歪,轰然落地,人潮拥挤,瞬间淹没了所有痕迹。

    这一战从白天持续到夜晚,又从夜晚战到东方白,守城物资基本耗尽,双方都已精疲力竭,大家比的就是耐性,先倒下者满盘皆输。

    马文才身上血迹斑斑,盔甲多处破损,身下的战马已经换了两匹,“第一个入城者关内侯!”

    此话一出,霞光骤现,染红了所有人的脸,雍州军爆发出最后的狂热,“封侯!封侯!封侯!”

    又一轮血战开始,直至日上正中,忽听得轰隆一声,城门倒塌。

    这一战,雍州军遭遇前所未有的损失,出发时的三万,如今四肢健全,还活着的不足万人。

    毛修之汇报完军情,瞥了一眼上首的马文才,低声道:“没有寻到马校尉的尸身。”

    今日大家太累了,来不及善后,尸体都还在原地堆着呢。他派人去寻找了,始终没有找到马峰的尸体,以当时的情景,很可能被踩踏没了。

    马文才好像没有听到,端起茶水,一饮而尽。

    明月高悬,冷露无声。

    登上城墙,俯瞰着整座长安城,城墙上下,横七竖八躺了一地,有人明天还会睁开眼睛,有人再也不会了。

    马文才整个人累到极致,胡子拉碴,红血丝布满眼球,眼睛半死不活却始终不肯闭上。

    马文才来到城下,在一地或整或碎的尸体中,不住寻觅着。只是一个书童而已,他不在意。他就是好奇那人会不会还能“死而复生”。

    当初黑风山下,马峰就是被梁山伯从死人堆里扒拉出来的。

    大致的位置,看到一件熟悉的衣服,只是头脸朝下,马文才一脚将人踢翻,不是。

    从城头转到城尾,踢了一脚又一脚,身上有箭的不少,但都不是自己熟悉的脸。

    马文才走了,一刻钟后握着火把又回来了,一定是今晚的月色不够亮。

    火光摇曳,满地银霜。后来霜化了,火光没了。马文才躺在地上,仰望着漆黑夜空。

    不知为何,他忽然想起很久远的事,有一个晚上,他和刘郁离也曾像现在这样躺在地上,面朝天空,那是淝水之战结束的夜晚。

    那一天的白日,他朝一人射了一箭,也有人挡了,那人同样尸骨无存。

    长安易主,武关、潼关接连被破,由谯道福、杨定统帅的两路雍州军终于顺利与主将会师。

    长安之战结束时,北方另一场对决也分出了胜负,孙无终率领三万晋阳驻军,大败秦国东西两路大军,斩杀敌军大将强超,俘虏尹纬等数名将领。

    城墙之上,孙无终踌躇满志,麾下将领亦是喜笑颜开。大笑过后,有人偷偷抹起了眼泪,当初他们被桓玄清算,丧家犬一样四处奔逃,只有刘郁离不计前嫌,给了他们安身立命的机会。如今,他们凭借此战大捷,终于能清洗掉叛将逆贼的骂名了。

    回想起往事,孙无终亦是心酸不已,“晋阳大捷,快给殿下传信。”启国四面受敌,正是需要好消息振奋人心之时。

    孙无终的捷报来得很及时,因为一刻钟前,鲁郡失守的消息刚刚传来,城中人心惶惶。

    朝会之上,主和派又有了抬头的风向,话里话外指责刘郁离不听群臣谏言,专权独断,方有鲁郡之败。

    对于这种墙头草,刘郁离看不惯却不能做什么,最多有理有据的驳斥回去,尽管如此,心中依旧憋闷。直到晋阳大捷的消息传来,看着求和派被堵得哑口无言,很是出了一口恶气。

    “联盟三方大军,只有两路出兵,现已击退秦国,只剩刘裕孤掌难鸣,再有敢言议和者——斩!”

    说完,刘郁离拂袖而去,回到寝宫,取出地图,面上的笑容淡了不少。鲁郡失守,因慕容垂救援及时,菏泽无事,但与刘裕的交战,几次试探下来,均因天时地利问题,难以取胜。

    “果然天命之子就是难对付!”刘郁离取出一枚棋子,落在彭城,“会偷家的可不止你一个。”想必谢道韫已经忍不住要打开她给的锦囊妙计了。

    又取出一枚棋子,落在建康,“既怕兄弟过得苦,又怕兄弟开路虎。刘裕,就不知道你和刘毅之间的兄弟情经不经起得考验。”

    两子落下,刘郁离眼中多了几分笑意,但扫到菏泽某处时,双眼一眯,“想必明日梁山伯就能抵达菏泽。”

    有了她的指点迷津,九月结束前,一切就该尘埃落定。

    “中山城距离南方还是太远了,不适合做国都。”中山距离青州太过遥远,出了事,刘裕、马文才,哪一个都要比她先接到消息。

    刘郁离一脸苦恼,伸出手指在地图上指指点点,好似在玩点兵点将,点了一圈,最终在两个地方犹豫许久。

    就在此时,一串清脆的金铃声逐渐靠近,不消片刻,一个三头身的小丫头风一样蹬蹬跑了过来,“娘,陪长安一起玩!”

    不多时,红莲气喘吁吁跟了进来。小丫头看到桌上有张地图,凤眼一眯,将手中的小金马往地图上一怼,正压在某处山水之间。

    刘郁离笑了笑,“文才兄,对不起了。”

    第386章 科学与天命的对决

    菏泽城,慕容垂、沮渠蒙逊、灵虚子等人齐聚一堂,共商退敌之策。这样的会议,近半个月几乎每天一场,场场的结果一样。

    济水由西向东流,刘裕方占据上游,再加上秋冬季节,盛行西北风,打水战顺风又顺水,占尽地利、天时。

    迄今,刘裕的六万大军,还剩五万出头。反观己方,慕容垂带来的三万大军再加上菏泽残兵,约计三万四千人。

    如果说初出中山城时,慕容垂还信心百倍,认为刘裕小儿不足为惧,经过几次交锋,彻底改写了他的认知,刘裕此人作战风格与拓跋珪有几分类似,勇猛狡诈,机动灵活,同样擅长以弱胜强。

    慕容垂看向灵虚子师徒,“能不能用大烟花?”如此神兵利器,不叫敌人见识一番,定会抱憾终生。

    慕容垂的心思,灵虚子自然是懂得,嘿嘿笑了几声,转向小徒清风,示意他快快占卜,看看天意如何。

    等到清风取出数枚铜钱,厅堂内谢月镜、白讷言等人大为惊奇,作为报纸的忠实读者,他们可没少看报纸科普所谓的“神仙手段”。

    在众人惊诧的目光中,清风看着占卜结果摇摇头,“天雷无妄卦。”顿了顿道出卦文,“飞鸟失机落笼中,纵然奋飞不能腾,目下只宜守本分,妄想扒高万不能。”

    灵虚子稍作思考将神学结果以科学的方式阐述出来,“水战离不了火攻,敌军频繁使用火箭、神火飞鸦等类似手段,大烟花若是来不及掷出,后果不堪设想。”

    万一敌军一把火落到存储大烟花的战船上,引发连锁爆炸,只怕己方全军覆没。可惜火炮现在是个半成品,炸死敌人与自己人的概率五五分。

    慕容垂沉下心来细细考量,沮渠蒙逊急了,“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难道谷校尉就白白牺牲了不成?”

    听到此话,谢月镜、白讷言等人心中悲痛,当日要不是谷校尉点燃了自己的战船冲向敌军,他们根本等不到援军到来。

    臧莫孩:“不如先收复鲁郡,断其粮草。”刘裕能靠偷袭战术拿下鲁郡,他们何不以彼之道还施彼身。没有了鲁郡的粮草做支撑,刘裕凭什么和他们僵持下去?

    谢月镜有些担忧,如果真这么容易,慕容将军早就这么做了。

    慕容垂知晓以刘裕的周全,粮仓处肯定有大军把守,说不定还有伏兵,只是此时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今晚子时,我率领步骑兵,从正面进攻鲁郡。沮渠蒙逊、臧莫孩,你们二人带上五百精兵,趁机火烧鲁郡粮库。”

    灵虚子师徒相视一眼,眼中皆是忧心,但他们到底不是行军打仗的主将,说不出劝阻之言。

    乌云蔽月,大雾漫天。正是偷袭的好时机,慕容垂、沮渠蒙逊、臧莫孩早已做好了准备,子时一到,即刻出发。

    慕容垂率五千精锐骑兵抄小路,从郓城县进兵正面进攻鲁郡巨野县,掩护沮渠蒙逊、臧莫孩的行动。

    骑兵抵达目的地时正是寅时,黎明前最黑暗,守城将兵最困顿的时候。然而,慕容垂的大军刚抵达不久,正要进攻之时,夜色中忽然亮起无数火把,只见刘裕亲自率领士卒临水布阵。

    战车在岸边呈新月状一一摆开,战车最外圈是二十名盾兵,手持盾牌保护战车以及车上的士兵,盾兵后面立着是一排弩手,弩手之后是手持长枪、长槊、长杖等兵器的水师,战车正中间竖着一杆令旗,用以指挥士卒作战。

    如此一来,战车、水师、步兵有机结合起来,任凭骑兵再三冲刺,始终难以突破战线。

    战车与河岸形成的新月弧形之中,有骑兵整军待发,骑兵背后的河里,数百艘战船严阵以待,上面密密麻麻站着士卒。

    水军防止有人顺河而来背后偷袭,骑兵则是等待敌军溃散,追击逃敌。

    此军阵名为却月阵,正是刘裕为了对付刘郁离名下骑兵专门准备的。

    果不其然,却月阵一出,慕容垂想要凭借骑兵巨大的冲击力,强行突破敌军封锁的目的落空了。

    刘裕立在军阵后面,放声高呼,“战神慕容垂也不过如此!”此话一出,刘裕身后的数名将领哈哈大笑,讥讽之情溢于言表。

    “刘裕小儿,你才打赢过几场仗!就敢如此大言不惭!”慕容垂明知这是刘裕的激将法,仍旧气得不轻,纵横北方几十年,岂料临到老,接连被刘郁离、刘裕打击,只让他觉得属于自己的辉煌时代早已过去,现在是年轻人的天下。

    强行压下心中怒火,慕容垂以冷静专业的打法,有条不紊指挥着骑兵进攻,不断尝试寻找却月阵的破绽。但步兵、水师、战车三位一体的结合,就好像一个三头六臂的巨人,手持各色长兵器,舞得水泼不进,强大的骑兵始终不能近身,更不用说斩杀巨人了。

    三轮冲击,损兵折将却始终不能突破防线。慕容垂只能下令鸣金收兵。

    见慕容垂率军要逃,刘裕却没有下令追击,朱龄石急了,“不追吗?”

    刘裕:“慕容垂素有谋略,败退而走,阵型乱中有序,定是有诈。”

    刘裕没说的是他们的骑兵比不上这些自小在马背上长大的鲜卑人,战马也不如他们的优秀。一旦追击相当于放弃己方却月阵的优势,以短击长,不可取。

    策马奔驰了一刻钟,慕容垂回头见身后始终没有敌军追来,便知佯装败退之计未成,只盼着沮渠蒙逊那边能有好消息。

    殊不知,天色大亮时,双方一汇合,慕容垂一见沮渠蒙逊、臧莫孩二人一副灰头土脸的样子便知事情不成。

    沮渠蒙逊接过亲兵递过来的湿布擦去脸上的黑烟,一张口啐出一口血沫,“别提了。刘裕早就重兵埋伏,要不是用了几颗大烟花,今晚所有人就交代在粮库了。”

    去了五百人,回来的还不到一半。臧莫孩:“刘裕此人邪性!”

    慕容垂:“老子当年打拓跋珪小儿都没这么费力过!”

    几人骂骂咧咧时,灵虚子戳了一把小徒清风,悄然问道:“你说,刘裕会不会是紫微星?”

    清风白了他一眼,“是又怎么样?”现在才想找紫微星是不是太晚了?

    灵虚子:“不怎么样。谁让咱们师徒已经上了刘郁离的贼船。”转念一想刘郁离的为人处世,嘀咕道:“难道刘郁离就没留什么锦囊妙计?”

    说曹操,曹操到。刘郁离本人虽未至,但她安排的锦囊妙计到了。那天自打她推算刘裕可能会清挖河道偷袭鲁郡后,赶忙做了补救,送上破局关键道具。

    灵虚子围绕着梁山伯等十多名工部官员绕了数圈,将这些人一一打量过,也没发现有什么过人之处,看向为首的梁山伯问道:“你又不会打仗,算什么锦囊妙计?”

    梁山伯脾性好,憨厚一笑,“我也不知道怎么打仗,但临行前,殿下送了我八个字,她说,慕容将军一听便明白。”

    八个字破局,怎么可能?众人精神来了,纷纷看向慕容垂,示意他赶紧询问。

    刘郁离搞什么鬼?如此困境,以他从军作战多年的经验看,根本无解。刘郁离又没有亲临,连第一线的情况都不清楚,哪来的破敌之策?

    慕容垂怀疑刘郁离的主意纯属灵机一动,想当然。视线停留在梁山伯身上,如果八个字能破敌,为何又要让最忙的梁山伯传达?

    “刘……殿下到底说了什么?”

    梁山伯:“济水逆流,人定胜天。”

    “济水逆流,人定胜天。”在场众人不约而同重复了一遍,眼中升起疑云,什么意思?济水从向东流改成向西流?他们倒是想啊,关键是济水不听他们的。

    慕容垂:“如果济水逆流,那么占据上游的就是我军了。”

    但问题是,菏泽在鲁郡的东面,济水流经鲁郡形成大野泽,再经过菏泽,继续东流,最后在青州注入东海。

    日月颠倒,山河倒流,这种事情非人力可为,他能怎么办?

    等一等,黄河能改道,济水能逆流吗?想到此处,慕容垂上前几步,扫了一眼梁山伯以及他身后的十来名官员,“你们都深谙水利?”

    众人点点头,纷纷报上姓名、职位,可以说整个主管水利工程的漕掾部都被刘郁离打包送过来了。

    慕容垂猜出了大致,死死盯着梁山伯急切问道:“你能让济水倒流?”河流改道,只要在旁边挖引水渠就行了。逆流可不是这么简单。

    整个关东地形大致西高东低,所以此地大部分河流都是东西走向,从西向东流。如果想要济水倒流,那就需要将颠倒地形,形成东高西低之势,这可不是一朝一夕之功。

    梁山伯仔细回想兖州、青州的济水情况,再想一想近些年,他在两地修筑的多项水利工程,“如果只是一时的逆流,没问题。”

    他不能整个改变关东地形,只能用修筑水坝的方法,暂时抬高水位,致使河水倒灌。

    慕容垂难以想象此等伟力,试探道:“什么办法?”

    梁山伯刚想抛出一连串的专业名词,忽然想到慕容垂的身份,稍作思考,以一种简洁明了的方式打了个比喻,“将军听过堰塞湖吗?”

    “济水在出菏泽的地段,河道狭窄,如果在这个河段修筑水坝,不断抬高水位,制造一个人工堰塞湖,足以形成逆流之势。”

    类似于地上悬河,慕容垂瞬间想明白了原理,思考此事的可行性。如此大的工程量,想必耗时日久。他们有这么长的时间吗?万一被敌军察觉,工程未成,刘裕便强行进攻,他们又要如何应对?

    转而灵光一闪,问道:“若是以大烟花引爆堰塞湖,是不是就能直接水淹刘裕大军,不费一兵一卒。”天降洪水,他就不信刘裕能逃过。

    梁山伯犹豫了一下,点点头,“但这么做比较危险。”利用水坝逐级抬高水位不难,但引爆堰塞湖,形成决堤,一个不慎百姓就要受难。

    这种可能,灵虚子也想到了,“鲁郡百姓怎么办?”

    慕容垂举一反三,“鲁郡有大野泽,这就是一个天然的大水池,可以泄洪,再加上之前修筑的堤坝,就算受灾,范围也不会太大。”

    梁山伯思考了一会儿,说道:“这就需要严格把控堰塞湖水量以及水位,既不能超过大野泽的蓄水量,也不能让洪水冲垮堤坝。”

    其余水利官员纷纷表示此事太难,他们只能基于现有数据,做出大致判断,万一哪个环节出了问题,就真成了洪灾,危及百姓。

    众官员,你一言我一语,听得慕容垂不耐烦,“这是你们的事。”他只有一个任务,取得战争胜利。

    见其余人脸色阴沉,耐着性子出言安抚,“诸君只考虑一郡百姓,岂不知若是刘裕占据兖州、青州,天下百姓又要怎么办?”

    “迄今为止,此战,郁离军已经折损万人,再拖下去,城中的数万郁离军以及十几万百姓,活路又在哪里?难道你要他们向敌人投降吗?”

    “你们知不知道为了保住菏泽,谷校尉点燃了战船冲向敌军,尸骨无存。此战,若不能胜,我们对得起前人的牺牲吗?”

    “此战关系天下之争,大家是想让殿下成为第二个苻天王吗?”

    梁山伯等人被堵得说不出话,沉默了一会儿,一群人当众讨论起来要不要答应,经过一番面红脖子粗的争议,终是答应慕容垂的提议。

    私下却打定主意,一定尽心竭力勘察水文情况,严格施工,力求将危害降到最小。

    慕容垂:“你们需要多长时间?”

    梁山伯等人再次讨论起来,知晓兵贵神速,一刻钟后,给出了预算答案,一个月。这个时间已经是他们的极致了,要不是有水泥此等神器,如此大的工程,怎么也得几个月起步。

    慕容垂:“半个月最多了。”拖得太长,万一被敌军察觉就不妙了。

    梁山伯十分为难,“慕容将军,虽然有些河段已经修筑了堤坝、蓄水湖,但要将这些工程连通,就要花上十来天的时间,半个月不够。”

    慕容垂:“那就日夜动工,军令如山,休要废话。”郁离军有的是人,只要确定好方案,轮流施工,日夜不歇。

    面对如此独裁的慕容垂,梁山伯等好性之人脸色阴沉,不少人瞪了慕容垂一眼,便火急火燎地打开自己随身携带的工具箱,找出当初修筑大野泽堤坝时的各项图纸。

    慕容垂满意了,看向一旁的沮渠蒙逊、臧莫孩等人,“我们也不能闲着,未来半个月都拿出跟刘裕拼命的姿态来。”

    梁山伯忽然想起一件事,从怀中掏出一封书信,递给慕容垂,“这是殿下写给刘裕的信,麻烦将军代为转交。”

    慕容垂眼睛睁大,给刘裕写信,都不给他写,刘郁离什么意思?刘郁离又给刘裕写了什么?

    现如今,己方最缺的是时间,刘郁离的书信难道能困住刘裕一段时间?

    慕容垂:“三日后,我再派人送去。”

    若是真的,又能多拖三天。

    慕容垂捏着那封信,心中好似猫抓,十分好奇信里到底写了什么,过了一会儿,一拍大腿,“谢道韫那边的锦囊妙计是什么?”

    刘郁离又不在前线,怎么还算得如此清楚?

    第387章 刘裕惊闻小表妹

    慕容垂想知道刘郁离留给谢道韫的锦囊妙计是什么,谢道韫原本也好奇不已,但随着各方局势发展,隐约有了猜测。

    谢道韫率领三万大军坐镇兖州滑台,是为了提防雍州异动,自从七月中,三方出兵,一个月过去了,雍州那边始终没有进攻滑台的迹象。据灵鸢使探测,雍州军虽是沿着黄河一路向北,去的却不是启国方向,而是秦国。

    “果然,所谓的三方联盟是一个计策。”谢道韫捏着锦囊,笑意盈盈。当初听闻这个消息,她就怀疑是不是刘郁离与马文才联手下套。

    那时,谢道韫还想着哪怕是盟友也不可不防,但刘郁离根本不用提醒,先是派上谢道盈出使,试探马文才的态度,又命谢道韫率军援助滑台,俨然已经做好了一切准备。

    雍州没有异动,谢道韫面临一个艰难的选择,是继续被动防守,还是主动出击?当然不是出击雍州,马文才与刘郁离联手,此时进攻雍州,无疑只会多招来一个敌人,总不能逼得三方讨刘联盟成真。

    雍州动不的,谢道韫目光一转看向了刘裕的势力范围,此时她有两个选择,一是从滑台出兵,进攻鲁郡,与菏泽的慕容垂,东西两面夹击刘裕。

    二是彭城。彭城自古以来就是兵家必争之地,淝水之战前,苻坚出动东西两路大军,一争襄阳,二夺彭城,为全面进攻晋国做好准备。

    彭城失守后,晋国果断派出北府军反击,誓要夺回此城,当年北府军主帅正是谢玄。

    那时谢玄得叔父谢安举荐,空降北府军,不被时人看好,就连谢安也落下一个任人唯亲的名声。

    但很快,谢玄以自身实力证明了何谓举贤不避亲,三败秦军,夺回彭城,自此拉开了一代名将的辉煌序幕。

    回首往事,谢道韫惊奇地发现,谢玄夺回了彭城,数年后刘郁离又争回襄阳,淝水之战,晋国大败秦国百万雄兵,她的阿弟和学生居功甚伟。

    “谢道韫啊!谢道韫,有阿弟,学生在前,你要是拿不下彭城,岂不叫天下人耻笑。”

    谢道韫打开锦囊妙计,不出意外,师徒二人不谋而合,刘郁离的纸条上赫然写着一句话:雍州无异,南下彭城。

    此话是说,如果雍州只是进攻秦国,没有对兖州动手的迹象,谢道韫就不必再将重心放在雍州,转而进攻彭城,偷家刘裕。

    谢道韫朝着陆清吩咐道:“请诸位将领过来共商大事。”

    陆清是个聪明人,一下子猜到谢道韫要有大动作了,眉眼含笑,脚步匆匆出了书房。

    不多时,桓石虔、王玉英、苻宏等人齐聚书房。

    地图早已陈列桌案,谢道韫指着彭城开门见山道:“我有意取彭城。”

    众人有些惊愕,但一想天下纷争最激烈时,数万大军与其坐等敌人进攻,还不如主动出击。

    桓石虔心底有层隐忧,直言道:“万一,雍州趁机进攻怎么办?”马文才此人阴险狡诈,当初趁着堂弟桓玄与刘裕相争,没少渔翁得利。

    谢道韫:“到了现在,诸君还没发现马文才真正的目标是长安吗?退一步讲,用滑台换彭城,这桩买卖我们不亏。”

    何止是不亏,简直是赚大了。陆清虽对兵事了解不深,却知晓若能拿下彭城,则建康有望。

    王玉英提出了另一重问题,“没有命令,我们擅自出兵不好吧!”她娘接到的任务是镇守滑台,就算拿下彭城,滑台出了问题,总归功不抵过。

    谢道韫取出纸条,示以众人,“这也是殿下的意思。”

    众人不再疑虑,根据彭城现状,商量起对策。

    陆清大致介绍了一下彭城的守将以及兵力,“彭城约有两万精兵,守将众多,重点要注意的有三位,一是王镇恶,苻秦丞相王猛之孙,长于谋略,骁勇善战,有些贪财,战时有劫掠之举。二是沈田子、沈林子兄弟。二人心胸狭隘,狡诈如狐,素与王镇恶关系不睦。”

    关系不睦的原因很简单,除了性格不合,便是利益派系之争。王镇恶系出北地名门,威望不俗。而沈田子、沈林子出身南方吴郡。

    王镇恶战功卓著常压沈氏兄弟一头不说,更重要的是王镇恶身边还有八个亲兄弟襄助,人多势大,自成一派,被其余人忌惮。

    王玉英:“刘裕猜忌多疑,为了相互制衡,派两方不合的守将共同坐镇彭城,这恰恰是我们的机会。”

    你一言,我一语,众人拟定攻城计划,最后谢道韫来了一招声东击西,“对外,大军做出东进之状,让刘裕误认为我们要与慕容垂两面夹击。”

    苻宏沉思一会儿,欲言又止,谢道韫看出来他的心思,说道:“菏泽战事不顺,我们若是东进,联合慕容垂,说不定能一举击垮刘裕。苻将军是不是这样想的?”

    其实不止苻宏如此想,陆清、王玉英也有此念,几人朝着谢道韫看去,想要知晓她为何不这么选的原因。

    谢道韫瞥了几个年轻人一眼,视线一转,落在地图之上小小的纸条上,见状,桓石虔恍然大悟,“菏泽那边,殿下早有对策。”

    刘郁离并不担心菏泽战事,所以才会安排谢道韫直取彭城。

    “原来如此!”几位年轻人惊叹出声,睁大眼睛,面面相觑,想不通菏泽那边的困境,要如何破解?

    陆清一声叹息,“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我们几人加一起,也不如殿下的脑子好用。”

    苻宏目光怅然,如果当年秦国有这样一位太子,或许一切都会改变。他总想着自己身份贵重,不宜冒险,却忘了苻氏的江山,苻家人不愿流血,又怎么能指望着旁人拼命?

    王玉英走出书房,遥望东方,低声呢喃道:“刘裕这么厉害,她会有怎样的办法?”

    刘郁离的办法很多,给慕容垂的算是常规操作,但给刘裕的那封信妥妥的歪门邪道。

    刘裕收到慕容垂转交的来自刘郁离的书信,有些错愕,完全没想到刘郁离竟然会给他写信,还是在这种情况下。

    她写了什么?求和不可能。破口大骂又不是她的作风。刘裕捏着那封厚度远超一般的书信,久久没有打开。

    朱龄石:“大司马,小心有诈。”

    檀道济:“刘筠会不会在信上下毒?”

    此话一出,众将领目光一紧,朝着刘裕手中的书信看去,以目光催促他早点将书信放下,最好毁了,一了百了。

    刘裕见书房中众人如临大敌的模样,不以为意地摇摇头,“她不会。”下毒这样的事,刘郁离或许会做,但不会在这种情况下做。

    朱龄石还是不放心,提议道:“要不先叫人检查一番,看看有没有问题。或者由臣代读也可以。”

    刘裕想了一下,拒绝了。理智告诉他不要打开这封信,但手脚有自己的意志,将信封放到一旁的桌上,捏住数张信纸,看向第一张,只见一行小字赫然写着:

    “寄奴表兄,不知你还记得上虞玉水的小表妹吗?”

    瞳孔一震,刘裕脸色大变,十二年前的事了,他仍记得一清二楚。那时他染上赌博恶习,倾家荡产不说,还因还不起赌债被刁逵关起来毒打。

    正当他以为自己此命休矣时,一位姓祝的公子找了过来,替他偿清三万钱的赌债,并留下一封信与一百两黄金。

    信的内容很简单,一位名叫郁离的小表妹自述因天灾人祸,幼时流落在外,现在长大了,便起了心思寻亲,探查后得知在京口还有一位表兄,特意托人送来些许钱财。

    小表妹说她经商有道赚下不菲身家,却因孤女身份,为人所觊觎,得知表哥为人仗义,交友满天下,有意投靠刘家,获得庇护。

    有一百两黄金在前,刘裕自然对此事深信不疑,欣然答应了小表妹的要求,还托祝公子送上回信,表示尽管来,只要有表哥一口吃的,就不会让表妹饿着。

    然而,突然出现的小表妹在送来第二封信后,又突然消失,只说自己嫁人了,暂缓投靠计划,等过上一段时日,再来拜会。

    刘裕只当小表妹从祝公子口中知道了赌博之事,认为他不足以托付,故而寻借口推脱,也熄了上门寻亲的心思,想着有朝一日功成名就,再回报表妹大恩。

    时光眨眼而逝,刘裕渐渐忘了此事。一晃十二年过去,不料重得故人消息。

    表妹郁离,祝公子,刘郁离,直到此刻,刘裕才将所有人联系起来,忽然间又想起北府军军营初见刘郁离时,她的惊讶以及后来的处处栽培,还当她是慧眼识珠,原来是因为二人之间的亲戚关系。

    这一刻,刘裕心中复杂难言,刘郁离为何不早点言明?转念一想,当时刘郁离是女扮男装,混入军营的,如此要命的事,岂能轻易同一个不知根底表哥说起。

    刘裕盯着书信上的墨字久久出神,直到朱龄石的声音将他唤醒,“大司马,怎么了?”

    “无事。”刘裕示意众人无须担心,见晚膳时间到了,便让众人先行出去用膳,自己一人继续看信。

    众人看出刘裕的异常,却不好多问,只能怀着各种猜测,走出书房。

    等众人离开后,刘裕低头,再看向第二行。

    “全是假的,我从来不是你的表妹,也和你没有任何亲戚关系。”看到此处,刘裕险些呕出一口血,有这么戏弄人的吗?没有亲戚关系,无缘无故送他百两黄金作甚?

    刘郁离接下来的话解答了刘裕的疑惑,字字句句,只叫他瞳孔放大,惊骇异常。

    “我本东海修炼五百年的大鱼转世,意欲化鱼为龙。”这一段,刘郁离抄袭了苻坚的剧本,曾有谶言曰,东海大鱼化为龙,男为王,女为公,问在何所洛门东。

    此谶言直接导致秦国太师鱼尊被满门抄斩,后来应验在苻坚身上,苻坚诛杀暴君苻生,登基为王。

    对于刘郁离的鬼话,刘裕下意识怀疑,但又忍不住心想,万一是真的呢?

    “大鱼化龙乃是逆天之举,唯有借助真龙气运方可成事。”刘裕心中生出不好的预感,理智警告他不要再看下去,一切只是刘郁离的诡计。

    但他的目光飞速下移,看得细致,一字不错,“你与拓跋珪皆是真龙之命,世间大气运者。按照天命,你二人南北并立,主宰天下。”

    不知为何,刘裕对于这个说法莫名笃定,恍然间好似窥见了他和拓跋珪执掌天下的浮光掠影。

    浮光掠影转瞬即逝,刘裕回归现实,不禁想到如果拓跋珪是真龙命格,何以被刘郁离斩杀,夺了魏国?

    “得到我一百两黄金赠予的不止你,还有拓跋珪。看似赠予,实则是买命钱,拓跋珪身上的一半气运被我买走,再也成不了真龙天子。你亦如此!”

    第388章 刘郁离的攻心计

    刘郁离所言自然是假的,当初给刘裕的一百两黄金便是向祝英台借的,为此还惹怒了余芊芊,挨了三十大板,被逐出祝家,又哪来多余的钱再借给拓跋珪。

    再说了,拓跋珪是异族,还是流亡小王子,长久以来居无定所,刘郁离又如何精准找到他,送予钱财?以拓跋珪的童年经历看,莫名其妙收到一百两黄金,只会大呼,此事有诈,不可不防。

    但刘裕不知道,他收到了表妹郁离送来的钱,下意识认为拓跋珪也收到了。拓跋珪已死,更是让他不由得相信,如此强盛的一个魏国,为何在短短月余时间被刘郁离灭掉?

    同样是感染天花,拓跋珪一战未打,还因此而死,而刘郁离却熬过天花,得了魏国,更不用提刘郁离当众斩瘟鬼,百鸟朝凤等等神迹传得沸沸扬扬,以上种种,当真人力可为?

    就算以上传闻不足为信,有两件事却是刘裕亲眼所见,一是那一百两黄金,二是三日前沮渠蒙逊偷袭粮库所使用大烟花造成的爆炸遗迹。

    如果他和刘郁离没有亲戚关系,那她又为何送他重金,足足一百两黄金啊?

    “得到我一百两黄金赠予的不止你,还有拓跋珪。看似赠予,实则是买命钱,拓跋珪身上的一半气运被我买走,再也成不了真龙天子。你亦如此!”

    刘裕目光滚烫,好似要烧光每一字。这句话不停地在脑海回荡,甚至他都能想象刘郁离提笔写此话时,是何等的得意扬扬。

    “看似赠予,实则是买命钱,拓跋珪身上的一半气运被我买走,再也成不了真龙天子。你亦如此!”

    “再也成不了真龙天子。你亦如此!”手指一点点攥紧信纸,整洁的纸张扭曲到破烂,指节凸起到发白。

    “假的!一定是假的!”刘裕一声大喝,将书房门口镇守的士卒吓得一哆嗦,士卒相视一看,用余光往房间里觑,只见主帅刘裕脸色从未有过的可怖。

    额上青筋暴起,牙齿摩擦出令人骨酸的声响,“骗人的!”刘裕的声音不复原本的尖锐,好似恢复了平静,却蕴含着更深的愤怒。

    被攥烂的信纸平放到桌上,刘裕用手掌急急抚平,继续往下看,“思来想去,筠心中有愧,只觉得一百两黄金太便宜了。现补上银票若干,请君切勿推辞!”

    寥寥几句话,占据了半张信纸,左半张信纸大片空白。刘裕死死盯着空白处,好似上面写了密密麻麻的字,只是他还没有看到。

    心中有愧、太便宜了、切勿推辞,每个墨字就像一只恙虫钻进刘裕的皮肉,心脏,不停地吞噬,咬得他一颗心坑坑洼洼,痛不欲生。

    不知多久过去,刘裕揭开信纸,一张一百两的银票赫然在目,再揭开一张,依旧是银票,一张又一张,剩下的厚厚一沓全是银票。

    哗啦一声,刘裕一把扫落桌上所有物品,厚厚的银票连同一张信纸纷纷扬扬,好似大雪。哗啦啦!瓷器落在地上,四分五裂,转而银票雪飘然落下,极致的喧嚣过后,房内寂静无声,一片死寂。

    门口的守兵有些担心,想要上前询问,又怕被迁怒,惹下大祸,最终挺直脊背,眼观鼻,鼻观心,好似什么也没看到,什么也没发生。

    哒哒!哒哒!脚步声骤然响起,一道残影飘过,刘裕大步跑出书房,朝着粮库的方向,疯了一样奔跑,直到被两个焦黑的大坑,拦住去路,站在坑前气喘吁吁。

    那日,刘裕早就算到慕容垂等人会偷袭,他与朱龄石沿河布阵,又命檀道济带领数千精兵在粮库防守,没有给沮渠蒙逊任何接近粮库的机会。

    事情正常的发展本该是檀道济带兵伏击沮渠蒙逊,以绝对的兵力俘虏这支敌军小队,然而沮渠蒙逊机敏过人,察觉到不对,还未靠近粮库便要撤走。

    檀道济带着人从暗处跳出,不断追击,即将擒获沮渠蒙逊时,沮渠蒙逊命人扔下两个藤球大小的黑色物体。

    眨眼间,声响震天,火光四射,追在最前面的士卒一下子死了十多人,血肉横飞。就连檀道济也被气浪震得跌下马背,吐出一口血来。

    此时,望着两个大而深的土坑,刘裕只觉得自己被无形的气浪冲撞得气血翻涌,头晕目眩。

    诡计!一定是刘郁离的诡计!冷静下来,不要中计!刘裕的理智不停发出信号,但大脑完全接收不到,反而浮想联翩,刘郁离为什么要平白无故送给他一百两黄金?

    灵虚子是游仙祖师郭璞的高徒,郭璞能撒豆成兵,预知祸福,更有起死回生之能,灵虚子是不是也有这样鬼神莫测的手段。

    刘裕又想起了灵虚子曾为他算命,要他报上生辰八字,这一切是不是都在刘郁离的算计之中?

    当日,拓跋珪也在,不止拓跋珪,苻坚、姚苌、姚兴父子,当日所有人都被灵虚子以算命为由,拿走生辰八字。

    除了灵虚子师徒外,苻坚是皇帝,姚苌、姚兴父子先后称帝,拓跋珪建立魏国,刘郁离称王,他成了大司马,距离称王仅有一步之遥。

    那时,刘郁离是不是就让灵虚子师徒做法,窃取了所有人的帝运?要不然,怎么解释刘郁离的各种神异?源源不断的生财手段,每一个同她作对的人都没有好下场。

    司马道子,一个久违的名字闯入刘裕脑海,一个实权王爷居然死于小妾兄长的买凶杀人?多么荒唐的事啊!

    刘裕不知道的是,正是因为他的受伤才让刘郁离不再忍耐,对司马道子起了杀心,并因此卷入王玉润的谋划中。

    斩杀王爷、谋害皇帝,桩桩件件牵扯甚大,刘郁离不可能将其中隐秘告知刘裕,刘裕也想不到居然会有人为了一个下属,杀害权势滔天的王爷,皇帝的同胞弟弟。

    如果刘裕得知隐情还会不会做出相同的抉择,背叛刘郁离,现已无人知晓。

    此时,曾经生死相托的人势如水火,刘裕不惮以最大的恶意揣测刘郁离的目的,疑心生暗鬼,甚至不受控地相信刘郁离编造的种种谎言,荒诞到了极致,反而多了几分真实。

    刘裕忍不住想刘郁离起始于青州,而青州最东面就是东海。似梦似幻间,看到了一条大鱼,一人高的金色大鱼,有着金黄色的鳞片、鱼尾。

    在夜深人静的夜晚,修炼五百年的大鱼跳出海面,爬上海岸,在月光的照耀下,窈窕鱼尾变成两条人腿,渐渐的,鳞片化为洁白的皮肤,转眼间,大鱼摇身一变,成了妙龄少女。

    妙龄少女沿着月光,一步步越过海岸,走向青州。

    甩动脑袋,刘裕拼命想将这些奇奇怪怪的联想甩出脑海,下一秒,又想起,金鳞试为什么叫金鳞试?

    金鳞岂是池中物,一遇风云便化龙。原来此话说的就是刘郁离。

    刘裕抱住脑袋,痛苦不已,不住叫喊,“啊!啊!啊!”

    当刘裕尝试用逻辑解构现实时,正好落入了刘郁离的陷阱,诚然不是所有的事都有逻辑,但细观刘郁离的行事作风,从来不是头脑抽风的类型。

    一个理智多谋的人做了一件莫名其妙的事,背后定然大有渊源。

    刘裕同样的清醒理智,并拥有上位者的通病,多疑猜忌,他怎么也想不通。

    当一个人想不通时最容易钻牛角尖,拓跋珪、刘郁离也不例外,二人意志最脆弱时,都曾动摇过信念,怀疑自己。而此时,轮到了刘裕。

    哒哒!哒哒!脚步声急切响起,朱龄石、檀道济二人疾步而来,当刘裕失控,跑出书房时,守门士兵已经将情况上报给二人。

    二人听闻此事,不由地猜想到底出了何事,赶忙寻着刘裕的踪迹,追过来。

    刘裕无心解释,也不敢解释,怕被人知道了自己的真龙气运被刘郁离夺走,所有人都抛下他,转而投奔刘郁离。

    一把抓住朱龄石的手,迫切道:“刘郁离是妖孽,我们赶紧出兵攻打她!”

    杀了这个妖孽,他被夺走的气运就回来了,他还能当真龙天子。

    刘裕双眼赤红,形若疯魔,厉声叫嚣道:“快出兵!杀了她!夺走青州,不能让这个妖孽继续成长!”

    朱龄石与檀道济对视一眼,敏锐察觉到刘裕的精神状态不对,但二人没往被刺激的方向想,只当刘郁离在书信上做了手脚,以至于毒害到了刘裕。

    刘裕见二人没有应声,反而以一种审视怀疑的目光望着自己,心中恐慌更甚,“你们敢不听我的命令!”他们都被妖孽迷惑了,一定是这样。

    朱龄石扶住刘裕,语重心长道:“大司马冷静点,一切都是刘郁离的奸计!”

    明明之前,大司马早就做出过决策,在没搞清敌方的天雷术前切勿轻举妄动,如何一朝变换心意,着急出兵?敌人越是想让他们出兵,他们越要反其道而行之。

    檀道济也猜到了这正是刘郁离的阴谋,神色严肃,提醒道:“激将法!刘郁离故意写此信就是想逼迫我们尽快出兵!”

    刘郁离一定是想趁机使用天雷术一举挫败他们现有的士气。暂且不说,天雷术在水战中能发挥多大的威力,但普通士卒见到如此骇人的声响定会心生惶恐,动摇军心。

    檀道济见刘裕两眼赤红,开始怀疑他是不是痰迷心窍,外邪入侵?

    二人苦口婆心地劝说叫刘裕稍稍冷静,任凭二人扶持着,一路走回书房。

    朱龄石将刘裕扶到座椅上,转而吩咐士卒请郎中过来。

    檀道济则是注意到地上的一地碎片以及银票、书信,将东西一一捡起,最后看向那张皱皱巴巴,破烂不堪的信纸。

    正要细看时,却被刘裕劈手夺去,“不能看!”不能让他们知道自己的秘密。

    檀道济不欲再刺激他,也没有坚持,只好坐到一旁,等待郎中。

    一刻钟,郎中来了,一番望闻问切后,确定刘裕没有中毒或是迷药之类的东西,就是情绪起伏太大,一时间迷了心智。

    开了一剂药方,命人熬药,一碗镇静的黄连清心汤下去,刘裕眼中赤红渐消,安然睡去,睡前还死死攥着那张信纸,不让任何人看。

    外间,朱龄石、檀道济看向彼此,只觉得此事异常荒诞,刘裕久经沙场,心性过人,刘郁离到底写了什么,竟能刺激他如此失态?

    二人心中好奇不已,却也知道此事可能涉及刘裕阴私,不敢多谈。只是打定主意,短时间内,无论如何都要劝阻刘裕莽撞出兵。

    第389章 济河之水天上来

    到了第二日,二人还在苦恼如何说服刘裕时,只见刘裕早已恢复正常,好似昨日之事从未存在。

    刘裕与二人推心置腹一番促膝长谈,感谢二人昨日及时劝阻他鲁莽行事,没有正中刘郁离的阴谋。

    等到送走二人,刘裕将那张信纸一点点撕碎,“好毒的攻心计!”只差一点就毁了他的军心。

    刘裕自以为看穿了刘郁离的毒计,军心未损。殊不知,刘郁离的玄幻小故事到底让他军心蒙尘,好似在他心底最深处埋下一粒种子,一旦遭遇挫折,便会想起刘郁离的鬼话,如鲠在喉。

    若是遇到前所未有的重大挫折,这粒种子霎时间长成参天大树,让人怀疑起自己,信念崩塌。

    连着二十天,刘裕方除了不断增多的探子外,再无军事行动。慕容垂都开始怀疑刘郁离那封信是不是施了什么鬼术,迷住了刘裕的眼睛。

    转念一想,当初刘郁离是怎么对他发动“儿孙满堂”的大诅咒术,忍不住对刘裕心生同情,“遇到这个小混蛋,栽了不奇怪!”

    正经仗能打,又满腹的歪门邪道,简直叫人防不胜防。

    慕容垂再次召来众人,发布命令,延续之前的三步计划,一是让沮渠蒙逊等武将轮番骚扰、骂战,摆出一副逼迫敌军决战的急切模样。二是令谢月镜、白讷言等文官在城中时不时来上一出战争大动员,发布一些真假参半的消息,蒙蔽敌军探子。

    三是拿出周扒皮的精神督促梁山伯等人的工作,半个多月的时间,哪怕日日大鱼大肉,生生将梁山伯等人以及负责施工的郁离军平均熬瘦十斤。

    “什么时候能竣工?”听到慕容垂每日例行一次的逼问,梁山伯顶着阳气不足的脸,没好气道:“就在这几天了。”

    慕容垂不放心,亲自跟着监工,到了用沙袋、水泥修筑的堰塞湖前,见水位只差一指即有溢出之势,满意了。

    梁山伯走向在河边日夜检测水流动向的同僚柳漕运,问道:“情况如何?”

    柳漕运蹲在岸边,指着河水回答道:“大人细看,此河段水平如镜,河水未有东流之迹象。”

    一旦地上十丈高的堰塞湖以及积蓄河水的堤坝同时爆破,河水流向瞬间逆转,上下游易位。

    慕容垂将手插进河水,流动感近乎无,站起身来,仰望着高高耸起的地上悬湖,回过头,再看河岸边如蚂蚁一样渺小、忙碌的普通官员、士卒,不期然想起刘郁离以前说过的一句话,“人民群众是历史的创造者。”

    这一刻,慕容垂心中激荡,好似超脱时间,立足于历史长河中,窥见无数庸碌平凡的百姓在田间地头养蚕插秧,在苍茫草原放牧打猎,在寒来暑往的耕作中代代绵延,在王朝更迭的废墟中生生不息。

    数滴水花溅落在慕容垂脸上,将他从出神中唤醒,回头正见梁山伯一本正经道:“请将军洗脸。”

    显然好脾气如梁山伯也被慕容垂这段时间的严苛逼出了火气,借机捉弄他。

    哈哈!慕容垂放声大笑,爬上堰塞湖,俯瞰浩荡济水,心中畅意溢于言表,“好一个人定胜天!”

    此战必胜,功劳不在于他,也不在于刘郁离,而在于那些被无视了千百年的黔首。

    相比于慕容垂方的好消息,刘裕方坏消息接踵而至,先接到北方密探传来的消息,马文才并没有按照计划进攻刘郁离,反而分兵三路,剑指长安。

    刘裕暗叫了一声糟,联盟是马文才提议的,此人背弃盟约,只怕早就与刘郁离勾结在一起,秦国遭受攻击,搞不好要撤军回防,如此一来,真正进攻刘郁离的只有他们这一方。

    怪不得刘郁离故意写信激将他出兵,一定是想着在此消息抵达前,同他决一死战。

    雍州没有异动,坐镇兖州的谢道韫又会如何反应?难道是要与慕容垂东西两面夹击于他?

    想到此处,刘裕心中一慌,赶忙命人请来朱龄石、檀道济等将领议事,众将领闻言大惊失色。

    朱龄石怎么也想不通马文才的逻辑,按理说从襄阳发兵,沿着长江,顺流而下,夺取建康,一统南方更为有利。

    檀道济认为定是马文才察觉到他们的防范,没有把握转而盯上秦国,再加上秦国占据的一半雍州除了有长安外,还有扶风,马文才出自扶风马氏,本是家族旁支,若能夺回祖地,少不得扬眉吐气,重振家族荣耀,这层荣耀,不亚于建国封王。

    听着众将领议论纷纷,刘裕一会儿觉得他们说得有理,一会儿又觉得哪里不对,沉下心来盯着桌案上的地图再三审视。

    就在此时,探子传来信息,谢道韫有意东进,与慕容垂的大军合击鲁郡。

    刘裕顿时恍然大悟,笃定道:“谢道韫的目标是彭城。”

    “围魏救赵?”朱龄石脱口而出,怀疑谢道韫如此行事是为了逼迫他们和秦国一样大军回防。

    “不止。”檀道济的手指从彭城沿着一条线直指建康,“这是他们的最终目标。”

    朱龄石心中焦急,“速速调刘道规、刘道怜二位将军率大军入驻彭城。”不知来不来得及?

    檀道济倒是没有这么担心,“彭城有王镇恶、沈田子、沈林子三位将军坐镇,出不了事。”

    谢道韫虽然名声在外,却从未打过仗,反观己方的三位将军,骁勇过人,足智多谋。

    朱龄石与檀道济有了分歧,其余将领一时间不知该听谁的好,纷纷看向刘裕,只见他低着头,盯着菏泽,眸色几度变幻。

    “我在想刘郁离的那封信到底是激将法,还是拖延计?”

    谢道韫放弃东进,难道就不担心他们拿下菏泽后,下一步直取青州?

    刘郁离到底有何锦囊妙计?刘裕看向侍立一旁的斥候,问道:“这几日,敌军可有异常情况?”

    斥候没有急着回话,先是仔细思考了一下下面汇报来的多处信息,确定没有无误后,方才谨慎回话,“一切正常。”

    顿了顿继续说道:“上一次,沮渠蒙逊派人进攻是前日,按照以往,想来明后天定有动作。”

    一切正常才是最大的不正常。刘裕脸色唰地沉下来,朱龄石、檀道济等人神色肃然。

    刘裕久闻灵鸢使大名,怀疑己方探子此时被人蒙住了眼睛、耳朵,转而走出书房,来到外面亲自探查情况。

    先视察了步骑兵,没有发现异常,再来到河岸,视察水军,只见军容严整,士卒操练正忙,也没发现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朱龄石、檀道济等人一言不发,默默跟在刘裕身后,各自思索着什么。

    不经意间,朱龄石瞥向停靠在岸边的船舰居然没有系上锁链,大为恼怒,指着铁锁,朝着负责看管战船的长水校尉刘浑,一声怒喝,“好大的胆子!”

    不系锁链,万一战船被河水冲走了怎么办?下游就是敌军,莫非有人想要通敌?

    刘浑扑通一声跪下请罪,“将军饶命。近来水流平稳,属下一时疏忽。”

    这不是借口。军令岂可儿戏。朱龄石正欲开口斥责,不料刘裕大步流星而来,脸色阴沉,扫了一眼水波徐来的河面,弯腰来到河边,撸起袖子将手臂伸入河水,惊觉除了水面因清风吹拂感受到些许阻力,下面的水流近乎静止。

    这么多年,济水一直东流,怎么可能不流了?莫名的惊恐慢慢席卷刘裕心头,一把抓住刘浑领口将人高高抬起,“河水从什么时候不流了?”

    刘浑没有刘裕的敏锐,看了一眼河面微微泛起的水波,“这不流着呢?”现如今已经九月初了,济水汛期过去,水流速度减缓,很正常啊。

    见刘浑到了此时还是一脸茫然无知状,刘裕勃然大怒,一脚将人踹进河中,“蠢货误事!”

    朱龄石、檀道济见刘裕脸色如此难看,意识到出事了,纷纷学着刘裕之前的样子将手臂伸进水中,脸色逐渐转白,他们失去了顺水的优势。唯一值得庆幸的是风向还未改变。

    刘浑再是傻子,见状也知道出事了,一边划水让自己不至于被河水淹没,一边补救道:“河水平稳只是这两天的事。”兴许明天就正常了,后半句话在朱龄石等人想要杀人的目光中讪讪收回。

    刘裕:“大军集合,准备进攻。”不能再等了。

    事情还不甚明了,此时急着出兵不妥。朱龄石张开口正想劝阻却被檀道济以眼神制止。

    檀道济悄声提醒道:“大司马用兵如神,他一定是察觉到什么。”

    回想刘裕之前的种种战绩,朱龄石不再迟延,与檀道济一起紧急调军。

    两刻钟后,刘裕大军出动,战鼓擂擂,旌旗千里,上千船舰浩浩荡荡朝着东方进军,一眼望不到头。

    此时正值日中,西北风萧萧,桨橹丁丁。甲板之上,刘裕负手而立,心中总有一股未知的焦灼与危机,上一次有如此感觉,还是皇甫敷的长刀即将落下之时。

    朱龄石站在刘裕身后,明显感受到船舰行进速度比以往慢上大半,顿时明白了刘裕为何急着出兵。

    电光石火间,朱龄石忽然想到一件事,二十日前刘郁离送来的那封信真是激将法吗?还是利用他们的谨慎多疑,拖延出兵时间?

    刘裕的声音回答了他的疑问,“我们中计了!”

    至今他仍未想明白刘郁离是怎么做到改变济水流速的?但是再拖下去,倘若刘郁离有诸葛亮之能,借来东风,到时候他们就会逆风又逆水。

    朱龄石的神色逐渐凝重,心中有千言万语却不知该从何说起,他出身吴郡四姓朱家,朱家分别在刘郁离、刘裕身上下注。

    四姓中,顾家、陆家更倾向于刘郁离,尤其是陆家,几乎是全盘押注,陆时、陆清兄妹一跃成为陆家双秀,在家族中的话语权日益加重。

    此战胜了还好,若是败了,朱家再无胜过顾、陆两家的机会。

    如果说朱龄石担忧的是家族前程,刘裕则是身家性命,其余人在战败后皆有投降的机会,唯独他没有。

    或许是看出了刘裕的忧心,朱龄石摆出一副轻松的模样,“幸亏大司马发现及时,此战我们定一举歼灭敌军,拿下菏泽。”

    只要打败慕容垂的大军,青州只剩一支数千人的玄女军,不足为惧。

    听到朱龄石的话,刘裕陡然惊醒,他在做什么啊?倾力一战,还未交兵,他便这般忧心忡忡,又如何能打胜仗?

    至此,刘裕不得不承认刘郁离的那封信对他造成的影响比想象中的更大。

    不多时,斥候传来最新情报,“前方水寨异常。”

    以往大军行进到这个河段,敌军斥候早就吹响号角,传达紧急军情,今日怎么看,对面好像空荡荡的?

    闻言,刘裕果断派出一队灵活轻巧的帆船近前探查,一刻钟后,这支船队传来一个不好的消息,水寨内已经空无一人,河岸边停泊的战船也没了踪迹。

    转瞬间,刘裕脸色大变,慕容垂不可能撤军,那么他们让出水寨,不再防守,是因为什么?

    恍然间,好似听到惊雷之声,隐隐约约不太真切,刘裕与朱龄石看向彼此,在对方同样惊疑的目光中,雷声接连不断响起,恍然如梦,亦真亦幻。

    河水的冲击力先一步到来,摇橹的水手,只觉得有一股不容忽视的力量正在将船桨往后推。

    就在此时,一面赤色令旗悠然飘落,落在刘裕脚边,惊骇之下,身子一颤。不知何处,飘来一团乌云遮住昊日,阴影自刘裕脚边升起,席卷至面容。

    如此不吉之兆,朱龄石心惊不已,抬起头,望向十多米的瞭望塔,正欲厉声斥责,只见传令官伸长手臂遥指东方,“水!天上!”

    颤抖的声音被呼啸的风声稀释,朱龄石还未想明白,传令官的声音尖锐鸣响,“天上,发大水了!”

    顺着他的声音,刘裕、朱龄石以及岸边无数水师朝着正东看去,只见一轮红日之下,水天相接之处,有汪洋大海倒悬。

    轰隆一声!济河之水天上来,一泻昆仑几千里。

    第390章 谢道韫的离间计

    刘裕的数万大军顿时成了无根浮萍,在决堤的洪水中浮沉、荡漾。济水成了发怒的水龙,咆哮着冲向西方,小船好似落入水中的树叶,士卒成了落叶上的小虫子,一个浪头过来,再无踪迹。

    上百艘十几米高的楼船初时还有几分反抗之力,但随着济水冲垮水寨,水寨被冲散成一根根木头,在洪水中打着旋朝“小虫子”劈头盖脸砸去。

    水流暴击着前面的先锋船队,或是被水浪掀翻,成了翻肚皮的“死鱼”,或是在水流的冲击下四分五裂,船桨、桅杆断折,或是化为武器,重重撞向后方的船舰。

    无数士卒像下饺子一样扑通扑通坠入水中。“啊!啊!救命!发大水了!”乱糟糟的尖叫声被河水吞没,刘裕双手紧紧抓住船舷,莫说号令指挥了,就是想在惊涛骇浪中稳住身形也不容易。

    河面长出无数只人手,黑漆漆的头颅挣扎着跃出水面,然而水性再好的水手也难以抵抗自然的伟力,下一刻,混杂着泥沙、木头、船只碎片的洪水席卷而来,带走了一切。

    还未开战,四万水师已经折损过半。刘裕位于风暴中心,整个世界却像死了一样沉寂,双眼赤红到滴血,抓住船舷的手青筋暴起,被飞来飞去的杂物擦伤出道道血痕。

    甲胄内的衣衫紧紧贴在身上,宛若渔网一样死死缠住刘裕的躯体,冰冷到让人牙齿打颤,凝结全身血液。

    “啊!”刘裕一声嘶吼,悲愤至极,刘郁离没借来东风,却借来了天水,从天而降的洪水摧毁了他的水军,毁了他所有的雄心壮志。

    就是这一嗓子的声音让朱龄石察觉到刘裕的方位,一手抓着铁锁,一手摸索着前进,“大司马!”刚张开口,吐出一口污水。

    隐约间听到熟悉的声音,刘裕擦干眼泪,他不能放弃,他还有建康,还有东山再起的机会。

    刘裕一手抓住船帮,一手伸向跌跌撞撞的朱龄石,朱龄石放下手中铁锁,伸出手即将抓住刘裕的手时,又一道惊涛骇浪袭来,船身发疯一样抖动,洪水漫过全身。

    哗啦啦!不知过去多久,刘裕睁开眼睛,抹去脸上的水渍,视线一扫,朱龄石的位置空无一人。

    刘裕不可置信地四处巡视,始终没有发现那个熟悉的身影,茫然地盯着自己伸出的手,好像那个身影从未出现过,一切都是他的幻觉。

    金色的阳光骤然闪现,疯魔的济水终于恢复平静,漫天河水在阳光的照耀下波光粼粼,落入刘裕漆黑的瞳孔宛若地狱燃起的火焰。

    活着,他不能死。望着一片狼藉的河面以及周围十不存一的水军,刘裕嘴里血腥阵阵,咬着后槽牙暗下决心,他不能死,今日之耻,十倍报之。

    就在刘裕收拢残军时,慕容垂早已有了行动。先是命令沮渠蒙逊率领五千骑兵偷袭鲁郡,又让臧莫孩率领数千人截断刘裕后路。

    除了军事部署外,慕容垂又令梁山伯、谢月镜、白讷言等人安抚菏泽、鲁郡两地受灾百姓。

    至于慕容垂本人则是率领一万大军蹲守在大野泽附近,开启了自己的打渔大业,捕获死里逃生的敌军。

    鲁郡,沮渠蒙逊与负责留守的檀道济再次相遇,这一次,沮渠蒙逊没有再逃,反而信心百倍地迎了上去,等到黄昏时分,一场激战结束,檀道济连同万余步兵沦为俘虏,鲁郡成功收复。

    梁山伯等人则是看着两岸受灾的百姓,苦着脸,欲哭无泪。为了今日一战,他们熬了二十多天不说,近两年济水修筑的防洪设施毁了七七八八。以当前的灾情来看,河岸被淹农田多达千亩,受灾人数达六百余户,百姓少说也要半年时间才能恢复正常生活。

    相比于梁山伯等人忧心忡忡,慕容垂的打渔大业,进行得如火如荼,夜色初上,仍命人点燃火把,日夜作战,毕竟他最想捞的一条大鱼还没入网。

    从夜幕到天亮,慕容垂连同一众士卒忙活了整整一夜,“活鱼”入网一万四千余,“死鱼”七千八百多。

    始终没有找到刘裕的踪迹,慕容垂暗自嘀咕,“到底是尸骨无存,还是逃了?”

    负责截断敌军后路的臧莫孩带来了消息,拦截失败,刘裕带领三千残兵南逃。

    慕容垂没想到刘裕如此命大,洪水没淹死他就算了,居然还有余力杀退臧莫孩,逃出生天。

    沮渠蒙逊也是一边感叹,一边指着地图分析刘裕逃亡的方向,一是彭城,二是建康。

    慕容垂做了进一步补充,“彭城是刘裕回建康的必经之路,他所剩士卒不多,不足以阻挡我方追兵。若是能在彭城补充兵力,或是借助彭城之兵,诱杀我军,多少还能挽回声势。”

    此番惨败,刘裕方必然军心动摇,若是他不能快速提振士气,重整旗鼓,哪怕回到建康,日子也不会好过。

    沮渠蒙逊点点头,想到之前谢道韫放出的假消息,情不自禁道:“若是刘裕赶到彭城,听到的消息却是彭城已落入谢道韫之手,我要是刘裕,想死的心都有了。”

    慕容垂:“我们不能将希望全部放到谢道韫身上,你率领大军坐镇此地,我带着一队骑兵,继续追击刘裕。”

    擒杀刘裕的功劳,沮渠蒙逊也想要,一张口就是慕容垂这段时日太过辛劳,追击敌军如此苦差,不如交给身强力壮的年轻人去做。说话时,还刻意挺了挺胸膛,表示自己就是那个年轻人。

    慕容垂人老成精,自然清楚沮渠蒙逊的小心思,给了个软钉子碰了回去。

    刘裕率领千余残兵,日夜兼程逃往彭城,慕容垂带着骑兵在后面紧追不舍。而此时,彭城看似平静,实则波涛暗涌。

    谢道韫的大军早已在十日前抵达,不知何故,始终没有进攻。

    坐镇彭城的王镇恶早就不耐烦了,想要主动出击,但沈田子、沈林子兄弟坚决反对,理由也很正当,彭城城坚墙高,敌军就是五倍的兵力也休想拿下此城,一动不如一静,若是出兵给了敌军可乘之机,反倒不妙。

    因意见不合,两方没少争吵,随着时间流逝,气氛越发剑拔弩张,就在这种情况下,某天深夜,王镇恶接见了两位特殊的客人。

    一位是彭城刘氏的当家人刘苍,一位是谢道韫派出的使者苻宏。刘苍此举也不是倒向刘郁离,只是作为墙头草,两头交好,为苻宏牵线搭桥。

    苻宏见了王镇恶先是表明身份,话里话外说的是当年两家先辈相辅相成,成就大业。若是后人亦能延续此情分,携手合作,不失为千古佳话。

    王镇恶听懂了苻宏的弦外之音,直言不讳,如果今日为主的是苻宏,作为王猛之孙,他自是愿意效犬马之劳,但秦国已灭,现如今苻宏也不过是刘郁离麾下一员,他王镇恶不愿屈就。

    不想王镇恶如此不留面子,苻宏低眸,借机掩去眼底异色,再抬起头时已是不露分毫,“我家主上素来唯才是举,对王丞相以及王将军再钦佩不过。”

    从座上起身,指着刘苍仆从抬进来的两只大木箱,言辞恳切道:“哪怕将军不愿归降,但将军的忠义之情,宏甚为敬重,区区薄礼,算是苻王两家多年情分的见证。”

    不用了。王镇恶张开嘴,正要推拒,就在此时,苻宏弯腰一一打开了两只木箱,盈盈烛光下,那种独属于金银的光泽,璀璨生辉,勾魂摄魄。

    一箱是金光灿灿的金饼,每一个婴儿拳头大小,堆叠在一起,一摞又一摞,满满一箱。另一只木箱是银元宝,每个十两左右,少说也有万两。

    两箱金银加起来价值数百万钱,当年谢玄打赢淝水之战,朝廷的赏赐也不过如此,这是一笔任何人都无力抗拒的巨额财富。

    王镇恶张开的嘴闭上,本该说出的话却没了声响,目光在两箱之间流连再三。

    苻宏微微侧身告辞,刘苍扫了一眼王镇恶,示意他遵守规则,若是不答应就归还财物,王镇恶却像是没有看到一般,任凭苻宏、刘苍带着侍从空手离开。

    走出府邸,刘苍低着头腹诽,无功受禄,此乃大祸。王镇恶本事虽高,却无谋身之略,只怕不得善终。

    想到此处,刘苍看向苻宏,一脸愧疚,欲言又止。

    苻宏摆摆手豪气道:“些许钱财不足为虑。”正如谢道韫所谋,只要拿下彭城,送出去的再多也会回来。今夜的动静,想必瞒不过沈氏兄弟之眼。

    情况正如苻宏、谢道韫预料的一般,在这个当口,沈田子早就派出人秘密监视起了王家,甚至苻宏的身份,他们也已经猜个八九不离十。

    第二日,书房内,沈田子、沈林子二人谈起昨夜之事,不约而同对王镇恶起了怀疑之心。

    沈田子:“能让刘苍为中人作陪,另一人的身份定然不一般,我看绝对是敌军重要细作。”

    沈林子点点头,“抬着箱子进门,空着手出门。那名奸细能平安走出王家,事情再明显不过。”王镇恶一定是投敌了。

    沈田子颇为遗憾,“只可惜,我们晚了一步,要不然抓他个人赃俱获,看他王镇恶还有脸抵赖!”

    听闻暗探传来的消息,他便带人去了刘苍府上,却没有找到那名细作,反被刘苍讥讽了一番。

    刘苍是彭城地头蛇,大敌当前,他也不好大张旗鼓做什么,若是真逼得刘苍从墙头草成了一边倒,反而坏事。

    沈林子忽然想到了什么,“兄长,你说这段时间王镇恶急着出兵,是不是想要打开城门,借机放谢道韫的大军进来?”

    沈田子稍作思考,不得不承认这是一种可能,不得不防。“王镇恶刚见过敌军细作,这几天一定会有动作,我们要小心提防。”

    王镇恶是主将,他们兄弟是副手,又没抓到证据,他们就是想说出此事,只怕也没多少人相信。万一再牵扯出他们秘密监视王家的事,王镇恶一定不会放过他们。

    此时围绕着王镇恶的密谋,不止在彭城之内,也在彭城之外。

    苻宏将他与王镇恶的谈话一一说与众人,王玉英眉头紧皱,怎么也不敢相信王镇恶居然这么简单就中计了?

    是的,苻宏招降王镇恶从始至终都是谢道韫拟定的对策,包括沈氏兄弟能恰好知道,也在谢道韫的算计之中,要的就是利用两方之间的矛盾,挑起内斗。

    王玉英:“会不会有诈?王镇恶是王猛宰相的孙子,岂会被区区财货打动?”王镇恶是不是故意收下钱财只为了将计就计,麻痹他们?

    此话,苻宏不好接,保持沉默。

    谢道韫瞥了王玉英一眼,对这个孩子的不开窍有些头疼。

    陆清极为有眼色地打了个圆场,简单说了一下王镇恶的身世,虽然他是王猛丞相的孙子,但因出生在五月五,按照习俗,这是个不吉利的日子。

    因此,王镇恶生来不得父母喜爱,父母意欲将孩子送给远房宗族抚养,以免祸害自家。不料,王猛见了这个孩子,或是出于怜惜,或是看出了他的不凡,说:“这是一个不寻常的孩子,孟尝君也是恶月出生,却做了齐国宰相,这个孩子将来定会光耀门楣。”(出自《宋书·王镇恶传》)

    故而,王猛为这个孙子取名“镇恶”。

    尽管得了祖父王猛的看重,王镇恶免于被父母送走的风险,却一直过得极为艰辛,这让他养成了贪财的性子。

    后来,王猛早逝,王家人被卷进谋反案,王镇恶追随叔父离开秦国,南渡到晋国。寄人篱下,客居他乡的漂泊生活进一步加深了王镇恶对财货的贪婪之心。

    听完以上种种,王玉英想起一个词,“何不食肉糜?”王镇恶的贪是生存压力下养出的本能,这种本能让他度过艰辛岁月,却在他发达之后,成为他的致命枷锁。

    苻宏想起了父亲苻坚,当时王猛改革,朝中权贵叫嚣着要诛杀王猛,是他的父亲护持到底,才有了后来强盛的秦国。

    王镇恶才能或许不亚于其祖父,他却没有他祖父一样的幸运,遇到一位足以托付腹心的主君。沈氏兄弟就是刘裕放在王镇恶身旁的眼睛。

    谢道韫:“明日,我们派兵出战,倘若应战的是王镇恶,许败不许赢。”这出离间计,还要再添上一把火。

    【 www.w】