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1章 犒赏三军
“安乐侯重伤!”
飞莺进来禀报时,刘郁离和慕容麟正相谈甚欢,听闻此话,二人不约而同瞅了一眼彼此,显然都怀疑是对方下的手。
慕容麟暗自庆幸,幸亏我够识时务,不像慕容宝那个废物一样舍命不舍财。
刘郁离窥见慕容麟的神色,觉得自己有必要解释一下,“本王只要钱,不要命。”
打伤人还得出医药费,她才不干这种赔本的买卖。
不是刘郁离干的,也不是他动的手,那谁有这么大的胆子,敢将慕容宝打成重伤?
怀着疑问,慕容麟看向了飞莺,刘郁离也同样投去询问的目光,飞莺犹豫了一下,望着慕容麟提议道:“抚军将军现在逃跑还来得及。”
前赵王慕容麟听到这个称号被噎得不轻,辛辛苦苦征战数年,又成将军了。再听到飞莺后半截的话更是一头雾水,他逃什么?
段元妃:“该不会动手的是冠军将军吧?”
她们一行人离开时,只有慕容垂留下了,现在传出慕容宝重伤的消息,动手的人不言而喻。
杨二虎叫了一声好,“那个废物早就该打了!”
慕容麟点点头,深以为然,心头浮上深深的疑问,发生了什么?他心眼子偏到天边的老父亲都舍得打自己的宝儿了?
刘郁离见慕容麟只顾得幸灾乐祸,无语地睨了他一眼,飞莺的提示多明显啊,慕容垂的下一个目标就是他,还不赶紧跑路。
慕容麟自是看懂了刘郁离的意思,耸了耸肩膀,无所谓道:“逃得了初一,逃不了十五。老子打儿子天经地义。”
话音未落,一串脚步声逐渐逼近厅堂,众人朝着门口望去,只见金色的夕阳下,慕容垂身披火红色的晚霞风风火火走了过来。
他一进厅堂,空气都燥热了几分,先是看了一眼刘郁离,沉声问道:“谈完了?”
谈完了就赶紧滚,刘郁离听懂了,很想回答没有,借此机会留下来看热闹,但一想到慕容垂的性子,只怕连她一块打,无奈遗憾地点点头,“本王先走了,你们父子有话好好说。”
杨二虎跟着刘郁离起身,期待地望着她,眼中满是想要看好戏的兴奋,刘郁离戳破了他的幻想,“你想一起挨揍吗?”
慕容垂的笑话虽然够精彩却也不是谁都能看的。
闻言,杨二虎只能乖乖跟在刘郁离身后,临走时频频回首。
频频回首的还有段元妃,这段时间慕容垂所言所行不同以往,她有些担心,走到慕容垂身旁时低声道:“出出气就行了,没有必要下这么重的手。”
慕容垂:“下一次半年后再打。”摆摆手让她早点出去。
段元妃刚刚走出厅堂,就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巨响,整个房屋好似在震颤。她停住脚步正想回转,却被飞莺一把拉住,“父子之间的事,外人少管。”
走在前面的刘郁离也回头说道:“咱们的动作得快点,不能耽误冠军将军教子。”
两刻钟后,刘郁离等人走出慕容农的府邸,大门口迎面正撞上慕容垂,只见他衣袍微脏,面上没有任何痕迹,便知这是一场单方面的碾压局。
二人错身之际,慕容垂突然回头,严肃道:“给我找些大师,和尚、道士都要有。”
刘郁离怀疑自己听错了,“是道士还是医士?”
慕容垂:“医士会咒人吗?”
闻言,刘郁离眼眸睁大,“你要道士、和尚是为了诅咒人?”
见慕容垂一本正经地点头,刘郁离喉头滚动,“该不会要诅咒我吧?”让她找人诅咒自己,这就过分了。
慕容垂:“多加一个也不是不行。”
一听不是诅咒自己,刘郁离连连摇头,“不用打乱你的计划。”凑到慕容垂身旁悄声问道:“你要诅咒谁?”
该不会是慕容家的满堂儿孙吧?
慕容垂咬着牙吐出一个名字,“王猛。”
对于二人的恩怨,刘郁离十分了然,“你出钱吗?”她也是大师,诅咒人这个业务,也不是不能接。
慕容垂一眼看出刘郁离的用心,想到二人初见,刘郁离就是道士。蔑视地瞥了她一眼,“你不行。”
一个只想靠碰瓷出名的道士能是什么正经道士。
听闻此话,刘郁离勃然大怒,这是污蔑,她长清子大师业务能力一流。“我超恶毒。”
在慕容垂质疑的目光中,刘郁离说出了自己的恶毒计划,“我诅咒王景略生生世世儿孙满堂,大儿子是胡亥、二儿子是赵括……八儿子是慕容宝、九儿子是慕容麟、小儿子是姚苌。”
前半截,慕容垂听得很是舒心,对刘郁离的恶毒异常满意,当后面听到慕容宝、慕容麟时,一张脸青了又红,红了又青,后槽牙磨得嘎吱嘎吱响。
就在刘郁离怀疑慕容垂握得死紧的拳头会落在自己脸上时,慕容垂来了一句,“这个任务非你莫属。”
“再加上一个慕容儁,让他生来就没有牙齿。”顿了顿继续说道:“长大也没有。”
“王猛要是有女儿也是可足浑氏。”
提起慕容儁与可足浑氏这对小心眼夫妻,慕容垂恨得牙痒痒,前者是他的嫡兄,将他的名字从慕容霸改成了慕容缺,又改成慕容垂。
后者,害得他的妻子冤死牢狱。真真一对贱人!
刘郁离欣然应下,并说道:“现在付钱,今晚上我就给你办成。”
慕容垂摸遍全身只找出一枚铜板,正是那枚刘郁离用来买拓跋珪性命的郁离通宝。
穷鬼。刘郁离暗自唾骂了一声,转身要走却被慕容垂拦住,慕容垂振振有词,“一文钱能买一个皇帝的性命,用来诅咒一个丞相绰绰有余。”
面对慕容垂的计价标准,刘郁离不屑地瞥了他一眼,“咱俩身价不同。”
她常清子大师是这等没眼界的人吗?一文钱侮辱谁呢?
慕容垂忽然觉得有比揍儿子更紧要的事出现了,“小王八蛋,今天咱俩只能活一个。”
刘郁离一撸袖子说道:“长江后浪推前浪,前浪死在沙滩上。老匹夫,我会怕你!”
说完,二人你一拳我一脚混战成一团。
刘郁离、慕容垂一言不合动起手来着实吓到了一旁的段元妃,她手足无措,嘴唇微张,有心阻止却又无力掺和,焦虑不已。
飞莺将她拉到一旁,远离战场,“别担心,没什么问题是打架解决不了的。”
一对一的打架与多对多的打仗本质都一样。
杨二虎不错眼地盯着场上只有一片残影的二人,应了一声,“拳头就是硬道理。”
段元妃忽然明白了,但看着有人不断朝此处赶来围观热闹,低声问道:“会不会有不好的影响?”
怎么说刘郁离也是燕王,慕容垂算不算以下犯上?
飞莺:“有,我们的晚膳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吃上。”
扑哧一声,段元飞笑靥如花,看着场上打得热火朝天的二人,感叹道:“确实是个大问题。”
刘郁离与慕容垂交手数个回合,难分高下,二人心中战意越发激昂。
相比于前两次交手,慕容垂明显感觉到刘郁离的出手力道更为猛烈,出手角度也越发凌厉。
小道士时期的刘郁离就像是一个野路子,依靠着一身蛮力,大开大合,一味进攻,没有半分防守。
但此时的刘郁离攻防兼具,招式切换时行云流水,丝滑异常,眨眼间就能完成攻防易位,已然有了大家之风。
刘郁离对于慕容垂的勇猛也有所诧异,本以为他大病初愈,武功不如从前,但他心中怒火悉数转化为不屈的战意,淋漓尽致地输出。
一招一式都带着强烈的破空声以及一往直前的暴烈,他就像一个陷入狂暴状态的斗士,全心全意沉浸在这场势均力敌的战斗中,不死不休,永不退缩。
二人精彩的打斗引来一片叫好声,刘郁离更是人来疯地叫嚣道:“走过路过不要错过,有钱捧个钱场,有人捧个人场!”
众人一惊,有人认出二人身份不敢动手,但随着杨二虎率先解囊,一片铜钱雨哗哗啦啦落下。
刘郁离一边反击,一边朝着飞莺叫道:“快收起来,都是我的钱!”
成为刘郁离挣钱工具的一环,慕容垂羞红了脸却又不甘示弱,忍着羞耻大声叫道:“必须分我一半!”
脸都没了,不能再没钱。
刘郁离:“休想!”
慕容垂冷哼一声,没有说什么,只是以一种异常刁钻的角度,给刘郁离颧骨留了半个拳印。
脸颊火辣辣地痛,刘郁离虚荣心连同战意悉数被点燃,去他的尊老爱幼,去他的大病初愈,今日她就要以小欺老。
不到半刻钟,慕容垂就多了一对熊猫眼。从未被人如此打脸,慕容垂登时破防,“孙贼,我和你势不两立!”
刘郁离:“老登,吃我一记王八拳!”
杨二虎拍拍鼓掌,“打得好!”
就在此时,闻听动静的慕容农正从大门口走出,嘴唇张大,弱弱地喊了一声,“别打了!”
回答他的是二人疾风暴雨般的攻击,慕容农没想到正在交手的二人会突然调转方向,联手围攻自己,连连后退,幽怨不已,“为什么都打我?”
刘郁离:“谁让你是老登的儿子!”
慕容垂:“上阵父子兵,你不帮我就是拉偏架!”
慕容农欲哭无泪,两人武功都比他高得多,莫说还手就连招架都做不到,不到一刻钟,竖着出来的慕容农横着回去了。
咕咕!咕咕!同样的轰鸣声分别在刘郁离、慕容垂身上响起,二人相视一眼,一致决定先休战,吃完饭后再战。
二人打了一夜的后果就是接下来的大朝会一连数天都没有召开,小朝会刘郁离则是玩起了垂帘听政。
这期间,整个中山城的头条就是为争夺战神名号,新燕王大战前燕皇,第三人无辜躺枪。
腊月初八,刘郁离靠着薅慕容家的羊毛,终于有钱犒赏三军了。人家的三军是中军、左军、右军。刘郁离的则是郁离军、前燕军、前魏军。
东方破晓,军营升起袅袅炊烟,伙房已经忙得热火朝天,三十口大锅齐齐上灶,这还只是南营的。
粟、米、枣、豆,袁圆倒了一袋又一袋,美滋滋道:“保证稠得粘牙。”
等锅中熬上腊八粥时,袁圆几人又各自拎着一把剔骨刀走向了栅栏处的牛羊。
美食如何抚慰人心暂且不提,只说众人喝了一碗甜滋滋的腊八粥后,开始进入了最为期待的奖励环节。
参合陂连同夺取中山城两场战役,郁离军的优秀毋庸置疑,刘郁离可以拍着胸脯说,郁离军是这个时代最好的军队,不止好在他们能打胜仗,更好在他们接受先进思想的熏陶,令行禁止,从不劫掠。
作为三军统帅,例行性讲话是必不可少的,刘郁离登上高台,俯视着黑压压的人群,开言道:“我们是幸运的,因为我们还活着。对于那些不幸的人,我能做的只有一点,保证他们的家人活着。”
“从今以后,你们和郁离军一个待遇,最低军饷每人每月三两银子,也可以折算成同等价值的粮食、绢布等。”
“通过初级扫盲,每月加三百钱,中级五百钱,高级一千钱。”
“杀敌、斩将各有封赏,伤亡有赔偿金。家人优先进入郁离山庄、豆蔻阁做工。”
“关于各种具体情况,你们有不清楚的,可以询问自己队中的书记员,或是查询之后发放的军营手册。”
“我对你们只有一个要求,遵守纪律,服从命令!”
“你们能做到吗?”
“能!”回答刘郁离的是山呼海啸般的声浪,“能!”一浪高过一浪,“能!”声浪之大冲击得高台为之震颤。
台下之人红光满面,尤其是八万的前燕军与一万的魏军,这段时间众人没少变着法得打听郁离军的各项待遇,越是了解,越是嫉妒,同样是当兵,原来还有这么大的差别?
不仅是军饷,就连日常伙食都不一样,郁离军一天吃三顿不说,每顿都丰盛得像过年,不是有鸡子,就是有荤腥,虽然肉只有几片,但馒头、白菜、豆腐之类的管够,谁不眼红?
最关键的是从不拖欠军饷,每月足额发放,单就这一点,足够秒杀同时代的军队。
整个军营像是打了鸡血一般,不少人兴奋得就差手舞足蹈,袁圆暗自盘算了一下,一个月三两,一年就是……
袁圆掰着数指头计算时,吕庆淡定地给了一个答案,“三十六两,换成粮食,少说也能养活六口人。”
袁圆眉飞色舞道:“我家只有五口人,那每年还能存下一些。”
苻宏:“学完《千字文》《三字经》,每月再多三百文,相当于一百个肉包子。”
袁圆大口吞咽口水,“为了肉包子,再难我也要学。”
此话一出,周围一群人都在疯狂点头,识字是很难,但肉包子也很香啊!
刘郁离短短几句话就叫整个军营陷入狂欢的海洋,而且这才是一个开始。
等众人的兴奋稍稍平复,仪式来到第二项封赏,对于有功之人的奖励,苻珍喜提五品将军,杨大虎、杨二虎各自官升一级,成功晋升四品。
几人因杀敌还另有一笔不菲的奖金,尤其是杨二虎,因捉到慕容宝这条大鱼,奖金高达五千两。
但是对于飞莺、吕庆、苻宏等人的奖赏暂不对外公布。
郁离军中杀敌最少的士卒也有三人,最多的除了刘郁离等将领外,就是一名叫谷粮的青年以杀敌二十六高居榜首。
众人对于苻珍等将领的封赏,还没有太大的反应,因为差距太大,缺少真实感,但对于拿了三两和二十六两的,艳羡之情溢于言表。
郁离军中有一个传统,除了将领外,每战杀敌最多的小兵能得到刘郁离的接见与授奖。
谷粮走上高台时,心跳得厉害,腿却有些软,整个人有点飘,这是他第二次近距离见到刘郁离。第一次,在会稽王府。
刘郁离见他紧张又忐忑,笑了笑,拍拍他的肩膀,“我比敌人更可怕吗?”
谷粮张开嘴,想说不,却发不出声音,只是一味摇头,眼中泪光闪烁。
刘郁离将一枚金闪闪代表着“勇士”的胸章轻轻别到谷粮胸前,前面是一圈竹纹,后面有两行小字,上刻着参合陂之战,谷粮斩敌二十六人。
谷粮全程梦游一般走完整个过场,心中酝酿了好久的话一句也不记得,也没能问出那个埋在心底好久的问题,你还记得那个会稽王府那个被五花大绑的替罪羊吗?
那天他心甘情愿认罪,大将军却不认,一剑斩断了他身上的绳索,给了他活下去的机会。
走下高台之际,谷粮子再次回头看了一眼刘郁离,下一次,下一次我一定要告诉大将军,我们曾经见过。
刘郁离不知其中内情,因当时太过混乱,也并不记得这个随手救下的倒霉蛋。
但谷粮得到的荣耀足以叫众人眼热,袁圆情不自禁感叹道:“要是我也能得到大将军的嘉奖,死了也值了!”
一想到自己是伙头兵,袁圆刚升起的野望顿时熄火。
在场之人,谁也不想有朝一日,于千万人之中,站于高台之上,得到那人的另眼相看?
刘郁离的目光投向人群中一处,“今日还有一人获得勇士勋章,他就是……袁圆。”
原来郁离军中也有人叫袁圆,真是奇妙的缘分。袁圆诧异之余,还有几分惊喜,打算有时间同汉人袁圆认识一下。
下一刻,袁圆感觉到几分异样,越来越多的目光汇聚在自己身上,灼热到烫人。
“就是你,不要再看别人了!”刘郁离的目光连同声音一起投向袁圆。
袁圆伸出手指指着自己,“我一个敌人也没杀啊!”他投降得可快了。
第322章 收服人心
面对众人投来的目光,袁圆小脸涨红,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觉得有什么误会,他杀过许多牛羊,人却是一个没杀过,怎么就获得勇士勋章?
袁圆想解释,但身边的队友全都笑哈哈地看着他,催促着,“圆圆,快上去啊!大家都在等你!”
吕庆拍了拍他的肩头,一本正经道:“今天你是勇士,昂首挺胸,别跌份!”
苻宏:“刚才还不是念叨着要得到大将军的嘉奖,死了也值吗?现在活着就行了!”
睁着圆溜溜的眼睛,袁圆张开嘴想解释,却被周围人你一把我一把联手推搡着上前,传送带一样,来到高台之下。
深吸一口气,抱着大无畏的精神,袁圆抬脚迈上台阶,结果腿一颤,差点跌倒,引来众人一阵哄笑。
“是不是没吃饱啊!”同为伙头兵的队友发出专业质问,袁圆回头狠狠瞪了无良队友一眼。
刘郁离也来到台前,俯身弯腰,朝着袁圆挤眉弄眼,“要不要回去偷偷开个小灶?”
底下一群人起哄,“不开小灶还是火头兵吗?”
大家一通插科打诨,袁圆心中紧张消解了大半,一步步拾级而上,来到台上。望着笑意盈盈的刘郁离,搓了搓手,伸手在大腿上掐了一把,疼得泪光闪烁,终于鼓起勇气,悄声问道:“是不是搞错了啊?”
声音越来越低,细弱蚊蝇,“我一个敌人也没杀啊!”
袁圆说得绝对是大实话,但凡是个战斗的好苗子,他都不会被分到伙房。
或者说能被分到伙房的,或多或少有点问题,胆小懦弱是常态。
伙房属于后勤,位于大军后方,通常一场大战打到中军位置,这场战斗已经自动宣告结束,再后面的士兵无力回天,归降是他们唯一的选择。
很少直面冲突,这也是袁圆、吕庆、苻宏等人能侥幸保住性命的原因。
袁圆也没有雄心壮志,他只有一个愿望——活着回家。
刘郁离摇摇头,高声道:“能杀敌的是勇士,能与同袍同生共死的也是勇士,当初参合陂前,你愿意留下,怎么不是真正的勇士呢?”
清亮圆润的声音响彻高台,众人才知晓袁圆获得嘉奖的原因,原来这就是那个因不愿背着兄弟吃独食而哭唧唧留下的小兵。
他终于等来今日,大家同喝腊八粥,谁也没有吃独食。
一个不吃独食的伙头兵是个好兵,合该他受赏,众人朝着袁圆投去钦佩的目光。
袁圆的一众队友,无不为他高兴,热烈的掌声似潮水涌来,此起彼伏。
沐浴在如此崇高的氛围中,袁圆一张脸皱成核桃,苦成苦瓜,欲哭无泪,果然是误会。
刘郁离微微侧身,从一旁的托盘中取过一枚金色勋章,一转头对上快要哭出来的袁圆,打趣道:“太开心了?”
袁圆摇摇头,眼中憋着泪,嘴唇抿紧,嘴唇几次张合,欲言又止。
刘郁离没有多问,捏住金色勋章正要别在袁圆胸前,却有温热的泪水打在她的手背,下一刻一只手推开了勋章。
刘郁离抬起头,温和地望着眼前人,轻声问道:“怎么了?”
袁圆:“不是这样的……”
抽抽搭搭,袁圆哽咽难言,泪水大颗大颗滴落,“我就是害怕。”
生死与共,祸福同当。他没有这么高尚的品德,他就是害怕。
“害怕?”刘郁离眼中泛起不解,顿了顿继续说道:“害怕是人之常情,这没什么。”
袁圆的哭腔透着浓重的恐惧,“活着……太可怕。”
刘郁离静默了一瞬,目光似阳光温柔地投向袁圆,只见他闭着眼睛,泪水从睫毛根部一点点钻出缝隙,声音颤抖到破碎,“我怕一个人回去了,有人问我,大头、毛毛、小河……什么时候回来?”
他真的太怕了,怕他们的询问,怕他们的关注,怕他们的目光。
满含期待的目光瞬间落空,悲痛、怨恨、失望、麻木,所有的情绪比剔骨刀还要锋利。
活着太可怕,只要死了,他就再也不用面对这些,他不是勇士,而是逃兵。
笑意一点点自刘郁离嘴角淡去,沉默在肆意蔓延,有多久她不敢再记住郁离军士卒的名字。
今日接受她授奖的人,又有多少能活过下一次战役?
她也害怕,害怕下一次不会再见到这些熟悉的面容,害怕下一次,自己也不能活下来。
每一次上战场都是一场全新的赌局,她早已下不了赌桌,只能一次一次赌下去,拿无数人的性命连同自己的一起做赌注。
“我不配……真的……我就是害怕……活着。”袁圆的哭声越来越失控。
台下隐隐起了几分骚动,隔着一段距离,袁圆的声音太小,众人听不清,只能看出他的情绪很激动,有些好奇到底发生了什么?
高台之上,刘郁离将一切尽收眼底,积蓄的泪光转瞬清空,迅速扬起嘴角,再次恢复淡然,上前一步,一把抱住袁圆,“大将军也会怕。”
感受到拥抱传来的包容与鼓励,袁圆的泪水慢慢止住,身子也不再震颤。他见过刘郁离同拓跋珪浴血厮杀的场景,他只看到一位英勇无畏的大将军,看不出来一丝一毫的害怕。
刘郁离放开袁圆,似乎看出了他的疑惑,“害怕不能解决问题,所以每一次出枪,我要比对手更快,更准,这样我活下来的概率才会更大。”
见袁圆下意识点点头,刘郁离继续说道:“敌进我退,只会死得更快。”
声音越来越大,高台之下逐渐平静,众人开始聆听刘郁离的发言。
“真正的勇士从来不是不会害怕,而是再害怕,也不会放下手中的刀剑。”
“一旦放下刀剑,就等于将性命交到敌人手中,投降也不是每次都能换来活命。”
“无论何时,握紧刀剑,你们才能保护自己,保护自己身后的家人。”
“握紧刀剑!”高台之下的声音汇聚成一个意志,高台之上,刘郁离面容坚毅,神色平静,眼波在金色阳光的照耀下多出几分温情,将勇士的勋章别到袁圆胸前。
“从今往后,握紧刀剑,你就是勇士。”刘郁离的声音带着一股信念缓缓注入袁圆的耳中、心中。
青年的眼睛写满天真、崇敬、感激,在这双澄澈如水晶的眼眸中,刘郁离窥见斑驳晦暗的自己,但她并不后悔。
目送袁圆走下高台,刘郁离面朝众人,朗声说道:“过年在即,今日起大家分批归家,每个人临走前都能领到一份新年福利,包括五十斤的糙米、两斤羊肉、一套棉服以及一千钱的郁离通宝。”
话音刚落,整个军营沸腾起来,欢呼声响彻天地。
随着刘郁离走下高台,仪式告一段落。美酒、美食一一被摆上,食物的香气,收获的喜悦,归家的期盼,让众人陷入一场狂欢,直到夜色浓浓,篝火将熄才陆续睡去。
袁圆等人被安排在第一批,显然这是军中有意而为之,他们会像蒲公英一样,带着刘郁离的名字连同她的恩泽一起飘进千万燕民的心中。
腊月十二,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袁圆穿着崭新的棉服扛着一袋糙米,左手提着两斤肥肉,怀揣着一串沉甸甸的铜钱,昂首挺胸,敲响了自己家的大门。
“来了!来了!”袁母听着响震天的大门,放下淘了一半的黄豆,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急匆匆走出灶房。
打开门,一见小儿子那张圆溜溜的小脸,僵了片刻,说出一句“回来啊!”,转瞬间泪如雨下。
袁圆将手中的羊肉抬起,在袁母面前晃了晃,“看,上好的羊肉,够肥!”
哪怕袁家曾是牧民,也养过许多羊,但一年到头也吃不上几次肉,或是将牛羊换成绢布,或是换成油盐,针头线脑也必不可少。
袁母瞥了小儿子一眼,“买这么多作甚!”
袁圆极为得意,“不是买的,军中发的。”说话时又转了转身,显摆自己的新棉服,“又厚又暖。”并进一步强调道:“新的,全新的。”
作为家中老二,袁圆对于自己总是捡兄长的旧衣,从未穿过新衣服之事怨念颇深。
袁母有些诧异,很快就是惊喜,抬手要去摸儿子身上的新衣服之际,又将手在围裙上擦了数遍,确保不会弄脏,才捏了捏衣角,感受到内里蓄着一层柔软之物,再三寻摸。
不是木绵、柳绵。又注意到新军服的款式不同以往,眼中疑惑更深。
袁圆:“我们换将军了。”说完意识到不准确,指了指头顶上的太阳,悄声说道:“咱们燕国换天了,知道不?”
此事,袁母当然知道,毕竟袁家就在中山城城郊,之前,中山城一连封城三日,再开城门时,守卫都换了衣服,哪里能不清楚。
后来,随着慕容垂献玺归降,刘郁离称王,不说街头巷尾,尽人皆知,那也是满城风雨,沸沸扬扬。
袁母拉着儿子进了门,袁圆一路上絮絮叨叨,“新衣服里面填的是棉花,比柳棉暖和多了……”
指着自己肩上扛着的糙米:“五十斤,够咱家过个好年了。”
母子二人进入灶房,袁圆将羊肉放到砧板上,又将糙米放到地上。
袁母打开袋子,手指往里一插,心中有数,又用手舀一些放到眼前细看,不是霉变的陈粮,干干净净,也没有多余的石子、草屑,眉梢眼角流露出一股笑意。
“这是新粮,拿到集市上能换一袋半的三年陈。”
袁圆才不想换,嘟囔道:“新粮好吃。”
袁母瞥了他一眼,好似在说,咱们是什么人家?哪有资格讲究这套?
袁圆:“我们军饷长了,一个月三两,逢年过节,还有福利。”说着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布袋,摸出一串铜钱,大大咧咧摆在桌案上。
袁母一见那铜钱,眼睛都移不开了,金光闪闪,一时间难以分辨是黄金还是铜钱?
袁圆指着铜钱洋洋得意道:“郁离通宝,足斤足两。”
这年头可不是所有的五铢钱都不偷工减料,由此而衍生出了大钱、小钱之分。所谓的小钱就是不足斤两的五铢钱,这部分钱大家并不乐意收,就是被迫收,也要在旁的方面斤斤计较,比如三文钱的一个肉包子,用小钱可能就要四文或是更多。
这也是百姓时常以物易物的原因,有些钱坑人得很,为了不被坑,干脆不用了。
袁母摸着郁离通宝精致的花纹,果断做了个决定,“娘帮你收着。”这么漂亮的钱,花出去才是冤大头。
瞧瞧这金光灿灿的,都能当首饰用了。
袁圆惊呆了,疯狂摇头,一把抓住铜钱另一头,“这是我的。”
袁母:“是你的,全给你留着,说媳妇时,用这钱下定,面上多有光啊!”真是傻小子。
袁圆:“我要自己留着。”自打得到这串铜钱,他每天睡前都要数一遍才能睡得香,睡得安稳。
袁母:“给你留一个,穿个红绳挂脖子上,一低头就能看到,好不好?”
袁圆:“娘!我今年十七,不是七十。”哪有这样糊弄人的。
母子二人各自攥住一头,僵持起来。袁圆忽然注意到家中少了大半的人,问道:“爹呢?还有大哥大嫂都去哪里了?”
袁母:“听说郁离山庄在招工,他们都去了。”也不知道能不能选中?
就在此时,门口传来砰砰的敲门声。
第323章 刘郁离的奏折
嘎吱一声,大门应声而开,为首的袁父见到门后的小儿子袁圆喜出望外。袁大哥、袁大嫂面上也多了几分喜色,各自朝着袁圆问候。
袁大嫂:“早知小弟回来,今天就该去集市割上二两肉了。”
袁大哥:“今天时间晚了,明日再说吧!”
袁父见一家人亲热和睦,眼中闪过一抹笑意。袁圆则是高兴道:“我们军营发肉了,羊肉,足足二斤,还发了五十斤的糙米,全是新粮。”
袁父等人有些诧异,这是前所未有的事,袁圆拉着父兄往里走,又将自己之前对袁母说的话再重复一遍。
听完后,袁父先是一喜,转而有些忧虑,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人家给出如此高的军饷,军中风气想必大变,怕是越来越严苛了。
叹了一声气,问道:“这个钱不是这么好拿的吧?”
袁圆竖起拇指,称赞老爹的英明,“考核和纪律比之前严格了许多,给我们半年的适应期,适应期过后,连着三个月考核不及格就会被清退,伙头兵也一样。”
对此,袁大哥只觉得理所当然,出多少汗,吃多少饭。“小弟,你说大哥能不能当兵?”
他一年到头累死累活也挣不到十两银子。再刨去花销,还剩不到三两。
如果小弟说得是真的,军中伙食好,能吃饱,那就相当于每月的三两全能攒下来,一年就是三十多两,这个钱都能盖新房了。
袁圆骄傲地摇摇头,“我们不收人了,大将军带兵讲究精不讲究多。”
袁大哥、袁大嫂顿时肉疼不已,望向袁圆的目光艳羡到嫉妒。
袁大嫂忽然想起了一件事,“小弟年纪不小了,也该定亲了。”
袁父何尝不知道,但袁家家贫,要不然也不会送儿子投军,饭都吃不饱,又哪来的钱说亲?
一听到定亲,袁圆想起了自己被母亲抢走的铜钱朝着袁父抱怨道:“爹,娘把我的钱全抢走了。”
袁父有些诧异,自打大儿子成了家,两个儿子都是各自赚钱各自管,老妻从不过问的。
一边迈步往里走,一边回应小儿子的话,“你娘做事自有她的道理,你多听听就是。”
等袁父等人进入房中,就看到袁母捏着一串铜钱,满脸红光,正在那里一枚一枚细数。
袁大嫂一声惊叹:“好俊的钱!”
袁母朝着儿媳投去一个英雄所见略同的眼光,“瞧瞧这色泽,这光芒,比牛二嫂新打的鎏金簪还漂亮!”
袁大嫂凑到婆母身旁,抬手小心翼翼抚摸上一枚钱币,“最重要的是这钱成色好,分量足。”
一般的铜钱就是新铸的也没有这样耀眼的光芒。
袁母深以为然地点点头,“看看上面的字,再看看背面的竹纹,真不是一般的好看!”
袁大嫂:“我听人说竹纹有平安的意思,这钱兆头好,可不能轻易花出去。”满怀期待地看着婆母,“娘,媳妇能不能同您换上两枚?就是想求个平安。”
袁母一听上面的竹纹还有这个意思,张开口就要答应,忽然想起什么,看向一旁的小儿子袁圆。
袁圆走了过来,从钱串上解下数枚,分别递给袁母、袁父、袁大嫂、袁大哥一枚,“人人都有平安。”
袁大嫂高兴了,捏着自己的平安币怎么看都不够,当即从头上扯下一根红绳,手指翻飞,不多时一条铜钱手串编好了,戴到手腕上,怎么看怎么满意。
铜也是金,她也算是有金手串的人了。
袁母默默将自己的铜钱递了过去,意思很明显,我也要。
袁圆为袁大嫂的奇思妙想而惊叹,又解下几枚铜钱递了过去,“再多两个更好看。”
袁大嫂再次动手将三枚铜钱编在一起,果然三枚并排更加金光闪闪,富贵逼人。
袁母戴着新出炉的金手串一会儿摸摸头,一会儿撸撸袖子,满意得不得了。
袁圆骄傲地抬起头,“我有真金的。”回答他的是袁母略带杀意的目光,怎么会有人这么没眼色,更糟糕的还是自己儿子。
袁圆只想满足自己的虚荣心,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布包,剥洋葱一样剥了一层又一层,即将耗尽众人耐心之时,终于露出一枚圆圆的金质勋章。
压下一点心虚,趾高气扬道:“勇士勋章,只有真正的勇士才有资格拥有。”
“大将军亲自授奖,给我戴上的。”一路上他都没敢戴着回来,就怕被人抢走了。
袁大哥惊呆了,他家小弟不是伙头兵吗?怎么还能得到大将军亲自接见,获得如此珍贵的奖励?
面对家人的疑问,袁圆大致说了一下参合陂之战,并替自己描补一番,他袁圆就是这么品德高尚,愿意与兄弟同生共死。
听完后,众人心有余悸,原来此战如此凶险,差一点就不能回来。
袁母气得捶了小儿子几把,恨他犯傻,能活着偏要留下,又心疼他遭逢大劫,眼中泪光盈盈,末了,想起罪魁祸首,唾骂道:“那个太子真不是个东西!”
袁大哥:“虎父犬子,也不怪咱们陛下……”
说到此处,袁大哥惆怅得说不下去了,慕容垂是所有鲜卑人心中顶天立地的大英雄,之前中山城被拿下,众人想得都是要不了多久,陛下就会成功打退敌人,夺回国都,谁也没想到赢了一辈子的战神居然就这么认输了。
一个败家子生生葬送了燕国,此念亦是浮现在袁母、袁大嫂脑海。
袁父一张脸黑如锅底,分别看了一眼大儿子、小儿子一眼,大有二人要是和慕容宝一个德行,他就要断绝父子关系,将二人扫地出门的决绝。
袁大哥:“咱们家可没这么厚的家底给我败!”三天不干活都吃不上下一顿的人就别同人家一国太子相比了,败家也不是什么人都能败得起的。
袁圆连连点头,转而问起了另一件事,“郁离山庄招工,你们都招上了吗?”
提起此事,袁父、袁大哥不接话,袁大嫂则是一声长叹,“别提了,大家都快抢破脑袋了,我们根本没挤进去。”
他们听到消息听到得晚,等到了地方,好家伙,乌泱泱的人群一眼望不到头。
袁圆:“等明日我和你们一起去,大将军说过,郁离山庄招工,军属优先。”
袁大嫂眼睛陡然一亮,看着桌上的金质奖章,又瞥了一眼自己和婆母手腕上的铜钱,最后视线停在自己肚子上,“要是能招上就好了。”
袁母是知晓儿媳心事的,入门多年,怀了两个孩子,都没有留住。好不容易攒下一些钱,看了大夫,大夫说媳妇身体不好,叫多吃些好好养养。这天下事离不了一个钱,饭都吃不饱,又哪来的好?
袁圆想到袁大嫂的身体,“要不大嫂在家歇着,叫大哥出去招工吧!”
袁大哥正要应下,袁大嫂却出言打断了他的话,“郁离山庄伙食好,我进去也能养养身体。”
她可是打听过了,郁离山庄的女工工钱高,还能学许多新手艺,在家里说话都硬气。她要是立不起来,丈夫有了钱,不知道便宜的是谁呢?
“听说郁离山庄的人有大本事,能将羊毛纺成线,织毛衣。现在正需要大量女工。我针线活麻利,再有小弟这重关系,八九不离十。”
袁大哥也表示自己力气大,郁离山庄有不少适合他的活计,比如打煤球、养牛羊、种地等等。
被家人寄予厚望,袁圆深感压力,决定明天穿上新军服,戴上金徽章陪同家人一起招工。
事情比袁家人想象的还要顺利,第二日,盛装打扮的袁圆果然够花枝招展,一眼就被管事看见了,管事走了过来,同袁圆聊了几句,又暗自打量了一下袁父、袁大哥、袁大嫂的双手,看出是做惯活了的,便将几人留下了。
明目张胆地走后门,自然引来不少人的关注,人群中有人嘀咕道:“现如今世道变了,丘八也能拽上了!”
面对众人的质疑,管事站了出来,清清嗓子道:“军属优先,这是咱们郁离山庄的规矩。”
人群中的不满消了大半,管事高亢嘹亮的声音继续响起,“袁勇士可不是一般人,得到过大将军的亲自授奖。当初参合陂一战,面对魏贼,有些人仓皇逃窜,弃大军而不顾,袁勇士却能舍生取义,誓与同袍共死。”
“老天不忍叫这样的义士白白丧命,咱们大将军神兵天降,大败魏贼,救下了险些要被坑杀的五万燕军……”
人群中传来一片了然的声音,“原来如此!此乃勇士也!”
众人对于郁离山庄优待军属的规定再无质疑,反而觉得这是理所应当,朝着袁圆投去钦佩的目光,袁家人与有荣焉,只觉得门楣生辉。
当袁圆的故事在燕国逐渐传开时,不少人察觉到这背后的静水流深。慕容垂一听便看出刘郁离的险恶用心。
一个普通士卒甘愿与同袍同生共死,而一国太子却抛弃袍泽,被敌人追得仓皇鼠窜,谁还会对这样的太子心存侥幸?
哪怕再信服慕容垂的臣民也不得不承认一件事,慕容垂已老,子不类父,另择明主是必然的。
真要让慕容宝继承大统,或许用不了几年,魏国的铁骑就会踏破国都。如果燕国注定要换继承人,为什么不能是战胜拓跋珪的刘郁离?
能守住燕国疆土并让燕国繁荣昌盛的人,才配为燕国之主,这个道理再明显不过。
慕容垂知道却咽不下这口气,刘郁离踩着慕容宝这个废物上位也就算了,如今连带着他都沾了一身屎。自此,世人只记得他慕容垂生了个败家子,谁还记得他曾是不败战神?
面对来势汹汹的慕容垂,刘郁离一脸无辜模样,好似对外界发生了什么一无所知。“慕容老祖,今日不钓鱼了?”
慕容垂:“慕容家的棺材板都被人掀了,老夫还能安心钓鱼吗?”
刘郁离震惊不已,“谁这么大本事,敢掀慕容家的棺材板?”
眉头一皱,好似想到了什么,一脸神神叨叨,“该不会是慕容家先祖为了暴打不肖子孙,半夜自己掀的吧?”
慕容垂朝着刘郁离皮笑肉不笑道:“燕王,你猜桓玄会让你如愿封王吗?”
刘郁离回了一个志得意满的笑容,“燕国已在吾彀,本王需要在意桓玄吗?”
慕容垂噎得说不出话,过了半响看着刘郁离说道:“你们汉人不是向来在意名分吗?”
刘郁离嘴角微扬,反问道:“你禅让是心甘情愿的吗?”她燕王的名分,难道是慕容垂看她顺眼白送的吗?
慕容垂气到颤抖却生生挤出几分笑意,“老子心甘情愿得很!”顿了顿继续说道:“晋国那边全是死人吗?”
自归降仪式过后,刘郁离解除了中山城的戒严,燕国易主的消息怎么也该传到晋国了,为何没见那边有丝毫反应?
刘郁离:“算算时间,本王的奏折也该到了建康。”
新年在即,作为大晋忠臣,她一定要让将燕国归晋的好消息通告天下。
刘郁离不知道的是,腊月初八,犒赏三军的那一天,她的奏折已经抵达建康,并由此掀开一场新的风暴。
建康城,太和宫。
年前最后一次大朝会,群臣只有一个期盼,没有幺蛾子,安安生生过个年。
自打桓玄入主建康,大晋朝臣先是被杀鸡儆猴杀了一波,又被清退了一波,最后只剩下一些顽固的钉子户和两边倒的墙头草。
谁也没想到朝会一开始,已经沦为傀儡的太后王玉润会直接砸下一枚惊天巨石,“哀家有个好消息要与诸位爱卿分享,大将军刘筠已于日前北伐成功,平定燕国。”
第324章 女子使团
“哀家有个好消息要与诸位爱卿分享,大将军刘筠已于日前北伐成功,平定燕国。”
一石激起千层浪,群臣良久没有反应过来,北伐成功?平定燕国?是他们没睡醒,还是太后被桓玄逼疯了?
众人视线纷纷投向桓玄,只见他坐在独属于丞相的座位上,望着王玉润毫不留情斥责道:“娘娘在说什么胡话?”
姑且不说灭国之战,不可能没有任何动静?再就是各地送来的奏折必须先送往丞相府经他审阅,此事他尚且未曾听闻,太后一个深宫妇人又哪来的消息?还是吴太后和刘郁离想将天下人当成傻子糊弄?
见桓玄用看傻子的表情望着自己,王玉润笑意盈盈,推了一把身旁的小皇帝将他从昏睡中唤醒。
小皇帝眼睛虽是睁开了,但眼珠无神,一脸痴态,哎哎呀呀,完整话也说不出一句。
王玉润转向小皇帝身旁的内侍,吩咐道:“将大将军的奏折连同慕容垂的降表交由诸位爱卿传阅。”
信息量爆表的一句话成功让包括桓玄在内的群臣怀疑人生,大将军是刘郁离没错,她也有权上奏,直达天听。
但慕容垂的降表是什么意思?又想到王玉润之前所说的北伐成功,平定燕国,群臣越发愕然。
蔑视一笑,桓玄没有理会群臣的疑问,稳稳地坐着,讥笑之情,溢于言表。
等内侍捧着托盘来到跟前,桓玄随手在托盘上一摸,捏住一角,向上一扯,一纸文书如画轴般哗啦啦展开。
一行行黑色小字扭曲如蚯蚓,飞速掠过桓玄眼眸,他眼皮也不抬一下,直到一处刺眼的红色四方印记大大咧咧闯入眼帘。
“燕传国玺”四个大字赫然在目,桓玄身子一僵,瞳孔瞬间凝结。
“假的!”桓玄猛然站起,一把将降表拍回托盘,力道之大,直接让捧着托盘的内侍手腕一痛。
内侍低头哈腰,捧着托盘的十指骨节凸起到发白,仍是不敢有丝毫松懈。
“燕传国玺”鲜艳印泥铸就的四个红字落入有心人眼眸,桓玄心腹谋主兼散骑常侍卞范之沉着脸,走出队列,来到桓玄跟前,抬手正要取过降表却被另一只手抢先一步,抬头望去乃是中书侍郎范宁。
范宁近乎实质化的目光一一扫过降表每处细节,尤其是最后的落款,怀疑、激动、不可置信、欣慰等情绪一一浮现眼底。
干瘦的手指在红色的印泥上细细抚过,好似那上面写着的不是燕国,而是久远记忆中一处又一处熟悉的地名,幽州、冀州、并州……
群臣朝着此处凑了过来,范宁恋恋不舍地将降表传给身侧之人。
不多时,众人脸色大变,将信将疑,欲言又止。
郁离军出动消息算不得天大的隐秘,不少人也相信刘郁离有心北伐。但是,这不等于他们相信,几代人都没完成的北伐大业,刘郁离一夜之间成功了。
怀着满腹疑云,众人看向桓玄手中的奏折,想必那份奏折上有所解释,却见桓玄盯着奏折处的某行墨字,好似看到天方夜谭一般,朝着他们热烈招呼道:“快来看看什么叫当世武安君(白起)!”
桓玄哈哈大笑,指着一行黑字大声念道:“参合陂大败魏国皇帝拓跋珪,俘虏燕国太子慕容宝……”
念到此处,桓玄终于憋不住了,直言不讳地吐槽道:“乐死人了!论吹牛的本领,刘筠天下第一。”
桓玄化身乐子人,捧着刘郁离的奏折朝着来人一一展示,有人匆匆一览,有人字字句句看得认真,有人直接大声诵读。
奏折的内容很简单,大意是皇恩浩荡,封臣为大将军,臣夙夜忧寐唯恐辜负圣恩,思来想去唯有北伐收复故土,以报陛下。
十一月十日,燕魏在参合陂交战,臣与郁离军冒死进攻,大败魏国皇帝拓跋珪,俘虏燕国太子慕容宝。
十一月十七日,臣攻下中山城,平定燕国。
十二月一日,慕容垂去帝号,率领群臣归降,并推举臣为燕王。
众意难违,臣为了稳定大局,只能暂时在中山称王,但臣对大晋忠心一片,所作所为皆是为了回报陛下隆恩。
如今幽、冀、并、平,四州二十六郡,悉数归晋,臣特意上表将此好消息告诉陛下,陛下可在新年之际,告祭宗庙,以慰先人。
后面还附录了此战的伤亡名单以及各项战损,大书特书,这一战耗费了多少人力物力,总结为两个字——打钱!
落款处一个拳头大小的红色四方印记,上书着四个大字,“燕传国玺”
下面有一行小字注释,臣一时不慎用错印了,请陛下见谅。
再下面才是刘郁离的青州刺史印。
卞范之的目光长久凝滞在“燕国传国玺”四个大字上,刘郁离绝对是故意的。小皇帝是个傻子,根本不识字,这封奏折分明是写给他们看得,用错的玉印则是赤裸裸的向他们展示,燕国尽在刘郁离彀中。
卞范之不由得生出不好的预感,虽然奏折的内容太过荒诞,但正是如此,才有几分真实性,聪明人从来不会说一眼分明的谎话。
更何况这封奏折瞒过了他们的耳目,直接送到了吴太后手中。
满殿文武大臣围绕着两封文书,各自惊呼、审视、怀疑,众说纷纭,金殿成了菜市场,闹哄哄的。
王玉润高坐在珠帘之后,嘴角微微扬起,不枉她蛰伏许多,终于等来了机会。
桓玄脸上的笑意逐渐淡去,想不明白如此荒诞之言,居然也能唬住人。燕国皇帝慕容垂,活着的战神,怎么可能会归降一个女子?
与桓玄有同样想法的不在少数,他们宁愿相信是刘郁离伪造了燕国玉玺,也不敢相信她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拿下燕国。
不是一郡之地,也不是一州之地,而是一个不亚于晋国的大国,人口近千万的大国。
眼看着金殿上相信党与怀疑党乱成一锅粥,范宁终于平复了心绪,转过身,弯腰朝着小皇帝施礼,目光却落在王玉润身上。
“事关重大,单凭一纸降表难以服众。既然燕国皇帝慕容垂自削帝号,归降大晋,可曾派遣使者前来建康朝见?”
不得不说,范宁的问题一针见血,就是素来对他不满的桓氏党羽也对此点头赞同。
环顾一周,王玉润扫了桓玄一眼,“使者自然是有的,只是被丞相大人的禁令拦在城外,入不得建康。”
桓玄将建康城当成自家后院,恨不得连飞进来的一只苍蝇都要再三盘查。
刘郁离送来的使者倒不是混不进来,而是作为使者,他们必须通过光明正大的仪式进城,才不会带来新的身份疑云。
此话一出,金殿中霎时寂静一片,落针可闻。使者让这件看似不可能的事一点点向现实转化。
卞范之眸色微沉,吴太后、刘郁离有备而来,就是不知此举是有意打他们个措手不及,还是成心给他们下马威,又或者二者兼而有之?
卞范之想到的事,桓玄也想到了,甚至联想起上一次刘郁离是怎么远在青州却当着天下人的面,隔空抽了他一个巴掌。
今日的情形和那时何其相似,一时间,桓玄双眼赤红,拳头握紧。刘郁离,早晚有一天,我要将你锉骨扬灰。
不同于桓氏群体的阴沉,范宁等人那叫一个喜上眉梢,显然已经相信了此事。
范宁:“当务之急是先请使者觐见。”
除了桓氏党羽外,群臣点头附和,将目光投向桓玄,桓玄只能点头应下,并让自己的心腹卞范之跟着内侍一同出宫。
见状,范宁等人也要派出一人跟着,于是三方势力,同时出城宣召使者。
殿中众人焦急地等待着,期间,王玉润让大家先行用午膳,却没有几人愿意,如果刘郁离所言为真,这将是历史性的一刻,岂容错过?
哪怕头发雪白,垂垂老矣的臣子宁可坐在殿中等待,也不愿先去一旁休息。北伐的捷报,他们等得太久了。
盼望着,盼望着,众人望眼欲穿之时,终于迎来了一声通禀,“燕地使者觐见!”
出乎意料的是为首之人竟是个女子,年约二十,高贵端庄,气度不凡。穿着一身红色官服,与殿中大臣大差不差,胸前垂着两缕卷发,较常人更为深邃的眉眼,让众人意识到这是一位异族女子。
她左侧跟着一位年纪相近的姑娘,眉眼秀丽,行走间昂首挺胸,意气风发。
右侧则是一位年过三旬的男子,眼眸黑中透蓝,眼窝大而深,鼻梁高挺,脸上挂着几分笑,却没有多少温度。虽也是一身官服,却明显异于汉人。
随着三人走进大殿,一步步来到金殿正中,人群中某位姓陆的大臣望着那位眉眼秀丽的女子,揉了揉眼睛,清儿?
陆晨捂住嘴巴,一颗心忐忑之余还有几分激动,没想到她竟比她哥先一步迈进朝堂。
众人的视线全部集中在为首的女子身上,倒也没有人注意到陆晨的异样。
“燕地使臣段元妃、陆清、慕容麟拜见陛下、太后!”
三人齐齐跪下施礼,小皇帝再次被人推醒,依旧一副痴傻状。
段元妃早就知道小皇帝是个傻子,心底一声叹息。司马家的祖宗,多寿如司马懿,多智如司马师,到了如今,司马家的后裔不是傻子,就是短命鬼,真让人怀疑是不是报应?
陆清在瞥见小皇帝的第一眼,已经在思考大将军将来的年号要怎么选了。
慕容麟借着低头,掩去眼底不屑,第一次对慕容宝生出几分好感,同样是猪,慕容宝最起码会说人话。
虽然段元妃、陆清、慕容麟面上没有流露出异样,但晋臣又不是傻子,怎么不知道自家皇帝实在拿不出手,尤其是见三人皆是一副人中龙凤的姿态,眼中多了几分黯然。
好在还有王玉润撑起了皇家场面,摆手命三人起身。
众人对于慕容麟的身份比较好判断——宗室,但对于段元妃、陆清的,一时间难以认定。
桓玄看向段元妃,不满道:“你是何人?一介女流也能作为使臣,莫非你们鲜卑没有儿郎了吗?”
段元妃眉头微蹙,疑问道:“阁下是谁?”
第325章 功劳归属
“阁下是谁?”
段元妃越是问得平淡,桓玄越是火冒三丈,他不信段元妃会不知道谁才是建康城真正的主人。如此不给他面子,那就只能说明一点,此人绝对忠于刘郁离。
既是如此,桓玄也不再客气,冷哼一声,抓住段元妃的话柄借题发挥,“有眼无珠,女子当不得使臣。”
范宁不满桓玄的无礼,同为晋臣,此时倒是不好说什么,只是朝着他露出一个不赞同的眼色,示意他大局为重,别太过分。
桓玄素来厌恶范宁的不识趣,又自矜身份,半个眼色也未分给范宁,只是一味盯着段元妃,铁了心要给她一个教训,最好能隔空抽刘郁离几记巴掌的那种。
桓氏党羽不少人见风使舵,放声大笑,目光在段元妃、陆清姣好的面容上再三审视,好似在说,女子没有识人之能,也就只剩下一张脸能看了。
陆清眉眼一冷,不好越过正使段元妃直接反击,又担忧段元妃不能有力反击,丢了女子颜面,也折损了刘郁离的威仪。
慕容麟站在段元妃身后,比陆清落后半步,看似三人一体,却又有些许距离。他不想丢脸,但也无意此时出头,替段元妃争面子。
而处于众人视线焦点的段元妃依旧是那副淡然模样,注视着桓玄,声音好似泠泠溪水响彻大殿,“经天纬地,冯嫽偏能定疆土。”
“有眼无珠,女子当不得使臣。”
“经天纬地,冯嫽偏能定疆土。”
桓玄、段元妃的声音交替在众人脑海浮现,珠帘后的王玉润微微颔首,敏捷善辩,还深谙中原文化,此女果真是位优秀的使臣。
桓玄质疑女子为使,段元妃就告诉他,优秀的女使臣古已有之,冯嫽正是其中一位。
西汉时,为了经营西域,解忧公主远嫁乌孙国,而冯嫽就是她的侍女。冯嫽善隶书,才思敏捷,寥寥数年便已习得西域多地的语言文字、风俗习惯。
后来,她接受朝廷任命,以使持节的身份代表解忧公主出访西域诸国,并在乌孙内乱之时,凭借三寸不烂之舌劝服叛乱者乌就屠归降。
段元妃以冯嫽为例,不仅有力回击了桓玄女子当不得使臣的质疑,还将有眼无珠的名头甩了回去,更妙在刘郁离同样与西域有着不解之缘。
一语双关,经天纬地,平定疆土的是冯嫽,也是刘郁离,而她们有一个共同的身份——女子,这同样也是段元妃的身份。
金殿陷入寂静,冯嫽的存在就是最好的反击,桓玄对此亦不能否认。
段元妃取出使臣专有的符节信物,上前一步,朝着上首的小皇帝说道:“国主降表已经奉上,这是我等的身份文书,谨代表燕国宗室归降晋廷,永为藩属,世代称臣。”
慕容麟趁机上前一步,“为表诚心,我们还给陛下带来了礼物。”
群臣个个翘首以待,今日之事必然要载入史册。
王玉润代点点头,准许使臣进献礼物。
到了此时,众人不再怀疑刘郁离平定燕国之事,虽然离奇,但总归是个好消息。心思灵活之人已经彻底转变态度,想着如何能从中捞一笔。
相比于使臣的姗姗来迟,礼物来得很快。五名穿着鲜卑特色服饰的青年各自捧着一个布袋鱼贯而入。
慕容麟收起羞耻心,按照陆清设计好的剧本,化身台词NPC,一本正经说道:“晋国地大物博,天下奇珍,无不囊括其中,非燕地所能及。现奉上燕地五谷,聊表心意,愿陛下不出建康,尽品燕地美味。”
慕容麟觉得礼物寒酸,拿不出手,殊不知大晋上下对这份礼物很是满意。礼物不在于多寡、贵重,而在于背后的意义,这是对晋帝的尊崇,对晋国的臣服,对正统的认可。
一种梦幻的氛围弥漫开来,有人喜笑颜开,沉醉在天朝上国的美梦中不能自拔。有人老泪纵横,絮絮叨叨说着什么到了地下也不怕先祖询问了。
就连桓玄都开始忍不住飘飘然,他是丞相。换言之,北伐功绩,合该有他一半。
一时间,庆贺之声不绝于耳。司马家宗室如是说,“陛下福德无双,自登基以来,凉州、秦州接连光复,今又得燕国称藩,四方归附。千秋万载,晋室大兴。”
此话引来桓玄冷眼,桓氏党羽立刻替主子揽功,“先有丞相宵衣旰食,不辞劳苦,才来今日之功,没有丞相在背后支持,刘筠北伐能成功吗?”
说此话时,他完全忘记了最先出言质疑消息真伪的就是桓玄。
然而,他的话却引来一片附和声,桓氏之人接二连三发言,好似出兵平定燕国不是刘郁离,而是桓玄。
段元妃目瞪口呆,以前总觉得燕国大臣在争功推过方面太过不要脸,没想到素来讲究礼仪的汉人更胜一筹。有一瞬间,她都怀疑当日攻进燕王宫的不是郁离军,而是桓家军。
慕容麟一脸看好戏的表情,争吧!最好打起来,打得头破血流,就像他和慕容宝一样,不能只有慕容家的人成了跳梁小丑!
陆清聚精会神,认真听取每一位桓氏党羽极具情商的发言,打定主意将来再有这样的机会,她一定要替大将军舌战群儒,黑锅通通甩出去,功劳全部捞回来,不管是谁的。
范宁一开始还沉浸在收服故土的喜悦中,眼看着桓氏党羽将所有功绩归于桓玄,气得吹胡子瞪眼,毫不留情地反驳,怎奈何双拳难敌四手,他的声音被桓氏的歌功颂德声悉数淹没。
见状,清流之臣忍不了了,加入舆论战场,双方说到激动处,险些要大打出手。
平定燕国,如此大功绩,谁不想趁机分一杯羹?就算他们不知道刘郁离出兵,也不清楚燕国是如何打下来的,但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在他们当官时,北伐成功了。
眼看着所有人围绕着北伐胜利争得面红耳赤,就要大打出手之时,王玉润一声怒喝,“够了!”
乱糟糟的场面宛若被按了暂停键,不少人心有不甘,却在瞥见使团三人时,咽下舌尖之话。
环顾一周,王玉润视线停留在段元妃身上,“诸位有所不知,段使臣可不是一般人。”
范宁知情识趣地露出一抹恰到好处的惊疑,其余人也纷纷竖起耳朵,聆听着王玉润的介绍,“她出身名门,原是燕国皇后,现如今还是段部单于,此次进京朝见陛下,足见诚心。”
群臣一片哗然,谁也没想到段元妃除了使臣名头外,还有如此显赫的身份。
在众人惊诧的目光中,王玉润介绍起慕容麟的身份,慕容垂之子,燕国前赵王。
至此,群臣心中狂热稍稍退却,重整衣冠,恢复了几分理智。
不知是谁嘀咕了一句,“妻儿为使臣,燕国皇帝去哪儿了?”
还能去哪儿,落入刘郁离之手了呗!
聪明人陆晨在心底默默答了一句,下一刻一蹦三尺高,慕容垂在刘郁离手中?
这是不是说明刘郁离不仅平定了燕国,还顺利吞并了燕国。
惊骇之下,陆晨倒退了一步,身子一踉跄。
范宁、卞范之等人也猜到此点,进而恍然大悟为何是段元妃、慕容麟?
在这个敏感时机,刘郁离不会放任慕容垂脱离她的掌控,由他的妻儿进京朝见,无疑更合适。
当聪明人开始思考,被迷雾遮挡的真相一点点浮出水面。燕国易主,这么大的事,他们居然是从刘郁离上书的奏折中获知的?
这说明刘郁离已经有能力封锁来自北方的重要消息,燕国俨然已是她的囊中物,容不得旁人染指。
气氛逐渐转冷,眨眼间从酷暑转向冰冷,之前又争又抢的那批人一张脸红了青,青了红,最为显著的就是桓玄。
隔空被人抽了一巴掌,桓玄莫名觉得此剧情甚为熟悉,上一次,刘郁离就是这么干的。
北伐之功,燕国疆土,还有他的份吗?
不同于桓玄的痴心妄想,部分聪明人已经察觉到一个事实——无论他们承不承认,刘郁离已经成了燕国的无冕之王。
同样是称王,凉王和燕王大有不同。凉州边缘苦寒之地,又不与青州接壤,刘郁离就是在此称王,也难以影响中原局势。而燕国不同,与青州仅有一河之隔。
黄河又不是天险长江,刘郁离完全可以割据燕国之地,窥视建康,一如当初的北地雄主苻坚。
再者说,刘郁离能以神鬼莫测的手段拿下燕国,晋国呢?桓玄身居相位,看似大权在握,但对上刘郁离又有多少胜算?
同样的心悸出现在不同立场的身上。范宁则是看到了匡扶晋室,消灭桓玄的希望。哪怕他知道此计乃是驱狼引虎,饮鸩止渴,仍生出一分侥幸,长久以来,刘郁离未曾南扩,兴许她图谋的只是北地呢?
卞范之则看到了桓玄再无北上之机,黄河之北是刘郁离的猎场,就连南方也要看她的脸色。
恰如此时此刻,刘郁离不在,而她的影响却又无处不在。
隔着时空,好似有一双桃花眼越过黄河,盘踞在建康城的上空朝所有人投来冰冷一瞥。
众人的视线纷纷转向段元妃、慕容麟、陆清三人,与其说他们是代表前燕国而来,不如说他们是新王的使者。
刘郁离与桓玄的区别在于,一个还愿意拉大旗做虎皮,一个已经迫不及待地灭晋自立。
此时,不少人才注意到使团中的第三人始终未曾开口,她是谁?
陆清昂首挺胸,没有半分初进朝堂的拘谨,单就这份气度与镇定而言,已让不少人刮目相看。
陆清满面肃然,自报家门,“清出身吴郡陆氏,金鳞试名列二甲,现在大将军帐下听用。”
陆清的自我介绍听得众人一愕然,看得出来陆清对于自己金鳞试中选,在刘郁离治下做一个无官无职的女官很是骄傲。
桓玄等人对此不屑一顾,但更多的人艳羡不已,聪明人都能看出陆清前途无量,使团三人,位列其一,足以说明她的本事。
许多人羡慕的目光投向著作郎陆晨,只见他一副大公无私的模样,没有多看自家后辈一眼,唯独压制不住的嘴角,泄漏了他的心绪。
陆晨也不想高兴得太明显,但没有办法啊!自桓玄入主建康,晋国局势风雨飘摇,谁也不知道这艘船什么时候会沉,此时登上一条新船,不至于沉尸河底尤为重要。
最关键的是刘郁离这艘船,超乎想象的大,不仅大,还结实,陆家人更是提前占好了优等舱位。
跳船,陆晨主意已定,打算将建康城中的陆氏子弟连同家产拾掇拾掇,跟着陆清一起走。
但在这之前,陆晨有心奋力一击,助力陆清飞得更高。上前几步,朝着小皇帝、王玉润施礼道:“臣觉得应该厚待藩属,重赏功臣,一来彰显陛下隆恩,我晋四方归附之欣欣向荣。二来鼓励有志之士,坚定北伐之心,再接再砺,收复故土……”
按照惯例,说到此处,陆晨该称赞一下皇帝的英明,群臣的忠心,诉说大晋乃是天命所归的正统。
但鉴于桓玄利箭一样的目光,陆晨还是决定不要那么作死,略过这部分,直奔主题,“刘筠北伐有功,又得前燕主举荐为王。陛下可以下令正式册封大将军为燕王,顺应天时民心……”
“不行!”桓玄的声音连同杀人般的目光齐刷刷射向陆晨。
范宁则是走出队列,朗声说道:“臣认为陆大人此言有理,有功不赏,何以服众?”现如今是晋国需要刘郁离,而不是刘郁离需要晋国。如果晋国给不出她想要的,恐怕此人只会翻脸无情。
桓玄就要再次开口,却被卞范之拦住,“此乃大势,不可不从。”
北伐乃是众望所归,无论何时,桓玄在这方面不可授人以柄,当初桓大司马桓温就是靠着北伐积累民望,跻身顶流门阀的。
祖逖、刘琨名扬天下靠得也是坚持不懈的北伐,谁阻拦北伐,谁就是天下的罪人。
桓玄若是造反,左右骂得最凶的是宗室与朝臣,但若是阻拦北伐,只怕要被天下百姓指着脊梁骨骂忘本了。
段元妃:“燕地千万百姓愿奉大将军为王。”这就是他们的态度。
王玉润:“既然如此,陛下当顺从众意。”
第326章 刘郁离的秘密
丞相府内书房,桓玄高坐主座,左侧是桓氏诸人,右侧则是以卞范之为首的心腹谋臣。
桓玄压制已久的怒气喷薄而出,目光扫向白日里在金殿上阻拦自己的卞范之,质问道:“为什么要让刘郁离封王!”
卞范之端着一杯清茶,递到桓玄手边,“正是功成名就,衣锦还乡之时,刘郁离为何还在中山城,而不返回建康,坐等陛下册封?”
见桓玄火气渐消,多了几分沉思之色,卞范之继续说道:“挟天子以令诸侯。刘郁离就是用此计控制住了燕国,她的情况和丞相一样。”
唯一不同的是,慕容垂乃是敌国君主,他不降,刘郁离有足够的法理杀了他。而晋帝不同,桓氏为臣,一旦桓玄弑君,必定四方群起而攻之。
“刘郁离就像一条刚吞了大象的蟒蛇,她需要足够的时间消化。”
刘郁离短时间内不能离开燕国,也不敢放任慕容垂脱离她的掌控,要不然之前种种心血将会付诸东流。
桓玄意识明白这个道理,更是着急,“打蛇不死反受害,现在正是我们遏制刘郁离的好时机!”所以他才竭力反对刘郁离称王,不给她坐大的机会。
卞范之摇摇头,“晚了!刘郁离已经吞下燕国。况且,我们以什么名义反对刘郁离封王,又有何理由对她出手?”
桓伟对此深以为然,刘郁离现如今是北伐的功臣,明面上桓家不能怎么样她。
桓石虔满目怅然,怎么也想不到自己不打不相识的兄弟,先是成了女子,如今又成了桓氏的敌人。
桓玄嘴唇几次张合,不甘道:“难道就放任不管,任凭刘郁离做大?”
卞范之只能将话说得更明白一点,“先把嘴里的肥肉咽下去,这是刘郁离的任务,也是我们的。如果此时只盯着敌人,丢了到手的肥肉,我们得不偿失。”
丞相想对付刘郁离,难道刘郁离就不想插手建康吗?可是刘郁离只是选择派遣使者将平定燕国的消息宣告天下,自己并不急着过来撕扯功劳、名分,还不是在面子与里子之间选择了里子吗?
话说到这个份上,桓玄终于听懂了。他和刘郁离暂且休战,各吃各锅里的肉。
这是迫不得已的办法,却并不是万全之法。刘郁离成长得太快,一旦她比他们先一步消化完嘴里的肉,必定胃口大开,盯上新的猎物。
在众人忧虑的目光中,卞范之侃侃而谈,“北地三国,秦国最强,燕国次之,再次魏国。如今燕魏两国都败在了刘郁离手中,我若是姚兴,必然要连魏抗燕。”
“丞相只要拿下晋国,届时还能南北联手,形成绞杀之局,任刘郁离有三头六臂也难逃此劫。”
此话一出,众幕僚恍然大悟,齐声附和,唯独有一人混在人群中心不在焉地点头。
卞范之察觉到了,不仅没有觉得被敷衍,反而怀疑此人另有高见,开言问道:“甄先生有何想法?”
被当众点名,甄嘉有一瞬的愕然,但他很快反应过来,“我在想加授九锡之事是不是该着手准备了?”
九锡本是指皇帝赏赐给功劳卓著之人的九种礼器,等于最高荣誉。问题在于,王莽、曹操、司马昭等人都接受过九锡。
因此,加九锡就成了权臣篡位标志三件套之一。
篡位前两套,假黄钺,开府仪同三司、都督中外诸军事以及赞拜不名、入朝不趋、剑履上殿。刘郁离在获封龙骧大将军,桓玄入主建康,录尚书事之时,已经各自达成。
此时,甄嘉提议桓玄加九锡,明显是想抢先走完第三步,加紧篡位流程。毕竟按照常规流程,加九锡之后才是封王。
如今刘郁离跳过加九锡,直接封王,怎么不叫桓玄危机感拉满。
对于甄嘉的提议,桓玄疯狂心动,不由得想起当初倒霉老爹就是在加九锡之事上被谢安狂卡流程,到死都没有完成。
“甄先生所言甚是,此事当早早准备起来。”说完,桓玄将目光转向卞范之,示意此事交给他。
桓家众人为此欣喜不已,他们早就盼着更进一步,唯独桓石虔面有忧色,“我们真要走到这一步?”
正高兴时,被人浇了一盆冷水,桓玄面色一沉,还未来得及出声,其余桓家子弟已经跳出来反驳,话里话外都在说,天命在桓,桓家注定要代晋而兴。
甚至有人出言讥讽,桓石虔是因为守孝,没了官职,如今见他们有官可做,分外眼热。
听到此处,桓玄越发不虞,当初正是因为桓石虔守孝,他才得以接任原本属于桓石虔的豫州刺史一职。
后来司马曜中风,吴才人为了后位,拉拢桓家,他又从豫州刺史调任荆州刺史,之后更是趁着王恭起兵,朝廷自顾不暇,从殷仲堪手中夺回江州。
一步又一步,他苦心筹谋,终于成功入主建康,桓石虔却在此时质疑,未免太不知好歹。
桓石虔也知道自己的话说得不合时宜,但总有一股未知的彷徨笼罩心头,如果失败了,世上还有桓家吗?
“桓家已经恢复过往荣光,保持现状不好吗?世家门阀不会再允许桓家更进一步。”
王与马共天下时,世家门阀尚且不会准许王敦代晋自立,他们又怎么会准许桓家上位?
冷冷地扫了桓石虔一眼,桓玄毫不留情讥讽道:“就是有你这样不思进取的懦夫,桓家才会日渐衰弱。”
“刘郁离一个女子都能从北方群狼嘴里抢到最大的一块肉,你现在却要我放弃?桓石虔,你还是个男人吗?”
“胜利触手可及,我桓玄就是要成为天下之主,桓氏的荣光自我们父子而起,永不熄灭!”
一番话听得在场之人热血沸腾,桓石虔沉默了许久,一言不发走出书房。
望着桓石虔消失的背影,甄嘉若有所思,每次遇到刘郁离就没有好事。
上一次他奉槿夫人之命,化名为贾先生潜伏到司马尚之身边,就要功成身退之时,却被刘郁离抓个正着,被他胁迫,成为司马尚之谋反的人证,险些搭进去一条命。
好不容易回到荆州,每次刘郁离一有动静,他就忙得不行,先是应付桓玄,等回到房间,槿夫人又像冤魂一样冒出。
心力交瘁,甄嘉拖着疲惫的身躯,从书房一路走回房间,躺尸一样倒在床上。
不多时,门外传来笃笃的敲门声。
打开门,不出意外来人正是桓玄的妾室谢若槿。“刘郁离要封王了是不是?”
闻言,甄嘉嘴角一抽,“槿夫人,你真没必要时时刻刻关注外人,哪怕这个外人同你一样是个女人。”
“您已生下长子,这个孩子才是您最该费心的。”
他们夫妻真有病,无论男女盯刘郁离盯得死紧。
哪天桓玄就是突然冒出来捉他和槿夫人的奸,他都不奇怪。就算他坦诚说槿夫人每次找他都是为了女人,也不会有人信的。
谢若槿走进房间,自顾自地坐下,她的孩子虽是长子,却不是嫡子。她生来不是给人当妾的,她要当桓家的女主人,她的孩子将会像他的父亲一样成为桓氏的继承人。
“如果有一个人,她的每一步都影响了你的人生,你会不在意她吗?”
甄嘉听出谢若槿口中的这个人是刘郁离,不禁有些好奇,看似八竿子打不着的两个人怎么会有交集?
谢若槿懒得诉说她和刘郁离的恩怨,望着甄嘉请求道:“求先生最后再帮我一次。”
甄嘉心头一颤,槿夫人有子有宠,有什么麻烦值得她如此慎重?“夫人先说是什么事?”
“抓住祝英台。”谢若槿吐出了一个让甄嘉恨不得立刻跑路的请求,也明白了为什么槿夫人没有动用桓家侍从。
三日前,桓玄接受了祝英台的专访,对其礼遇有加,还送了重金,想要祝英台为他的父亲桓温亲自操刀写一出剧本,排演成戏。
祝英台推辞了,桓玄却一直没有死心,甚至动了将人挖过来的心思。在这个时候对祝英台出手,同时得罪刘郁离、桓玄两人,天下间谁有这么肥的胆子?
甄嘉立刻摇头,“恕难从命。”
槿夫人救了他不假,当初建康之行,他也算还得差不多了。
从建康回来,他没少为槿夫人出谋划策,帮她再次复宠。总不能真把自己的老命搭进去吧?
“槿夫人,丞相大人是看上了祝英台的才华,无意收她进后宅。”
谢若槿睁大了眼睛,“你居然将我成那等只知争风吃醋的女子?”
不是嫉妒?甄嘉满头雾水,“那夫人好好的,为何要抓祝英台?”
祝英台名满天下,正是烫手的山芋,碰不得。
谢若槿犹豫再三,低声道:“我知道一个关于刘郁离的秘密,足以让她身败名裂。”
见甄嘉不仅没有流露出半分兴趣,反而捂住耳朵,谢若槿一张脸好似打翻了调色盘,这是她的杀手锏,她不想说的,没想到还有人不想听。
若无其事地将双手从耳朵上挪走,甄嘉摆出推心置腹的真诚模样,“夫妻一体,这样的事,夫人不如说给丞相听。”
他是有多想死,才会探寻刘郁离的秘密。
谢若槿白了他一眼,“我没有证据。”
眼珠一转,甄嘉意识到祝英台就是谢若槿想要的证据。“祝英台和刘郁离的秘密有关?”执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水,定定心神。
到了此时,谢若槿也懒得遮掩了,干脆直接捅破秘密,将甄嘉拉下水,“刘郁离是贱籍,她曾是祝英台的丫鬟。”
“刘郁离是贱籍,她曾是祝英台的丫鬟。”甄嘉一心二用,端起茶水,无意识重复了一遍。
啪一声!茶杯坠落在地,四分五裂,冒着白烟的茶水浇了一身,甄嘉一颗心却如坠冰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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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7章 生死大逃亡
“刘郁离是贱籍,她曾是祝英台的丫鬟。”这句话像魔音一样不断回荡在甄嘉耳旁,茶水的温热已经随风散去,只剩下一片冰凉,凉得他牙齿打颤。
对于他这样的小人物而言,知晓大人物的秘密,不是把柄,而是死路。
“槿夫人在说什么胡话!”甄嘉迅速摆出一副笑脸,好似听到了天大的玩笑一般。
蹲下身,弯腰将破碎的瓷片一一捡起,放到桌上。
要不然早点跑路算了,桓氏看似如日中天,实则是落日余晖。刘郁离能大败拓跋珪,收降慕容垂,足见其狠辣、智谋。桓玄不是她的对手,现在逃,还能从从容容,真等到桓玄兵败那天,怕不是要连滚带爬?
甄嘉想靠装糊涂糊弄过去,谢若槿却不给他机会,“先生是我的人,我难道还会害先生吗?这正是先生更进一步的机缘啊!”
“刘郁离是丞相的心腹大患,先生若能除去此患,必得丞相青眼,飞黄腾达指日可待。”
对于谢若槿扔过来的大饼,甄嘉只想扔到她头上,再大叫一声,这么硬,这么冷,狗都吃不了。
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甄嘉面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这样的消息传出去,没人会信的!”
谢若槿:“我也知道此事听着荒唐,但我没有说谎,刘郁离真是贱籍,她曾是祝英台的丫鬟。”
当初王复北调查替嫁之事时,她就从他给出的特征“武功高强,身材高挑”,锁定当日代替谢若兰的是祝英台的丫鬟玉梨。
但那时她并没有将丫鬟玉梨与广陵公子刘郁离联想到一起,直到刘郁离女子身份曝光,最后的迷雾散去,她才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错误,不是玉梨,而是郁离。
如果玉梨是郁离,一切就能解释通了。这个发现足叫谢若槿兴奋了一夜。
然而,到了白日,谢若槿忽然发现了问题,她竟找不到可靠的人证明她的论断。
最佳的证明人选无疑是祝家人,但祝家全家搬迁到青州,指望不上。而县衙留存的文书,之前因为孙氏叛乱也全被毁了。
此外,一般人的指证也没有用。刘郁离已经不是昔日的小丫鬟了。
更何况,上一个因刘郁离身份而死的人,还是太原王氏的王复北。
经过一番盘点,谢若槿诧异地发现刘郁离在改变谢若兰命运之时,也改变了谢家所有人的命运,包括她的,就连她费心尽力攀上的大树桓玄也逃不开刘郁离的阴影。
一个丫鬟改头换面混入军营,成了大将军,现如今还要封王?
有一瞬间,谢若槿怀疑自己疯了,这个世界不该如此,一个丫鬟凭什么?
一口气将心中压抑许久的秘密说出,谢若槿久违地感到了放松,而听完一切的甄嘉恨不得时光倒流,回到自己被谢若槿相救的那一刻,对她说一句,不用救了,让我自生自灭就好。
不知过去多久,甄嘉重新组织好语言,好奇地问道:“槿夫人为何不像令姐一样投靠刘郁离?”
她为什么非要作死对上刘郁离?一个女子能从丫鬟走到今时今日更见其不凡,石勒能从奴隶成为皇帝,刘郁离未尝不可啊!
想到此处,甄嘉心头一颤,或许这就是刘郁离一直以来的目标。若只想偏安一隅,她何必亲自领兵出战对上拓跋珪?
谢若槿怒不可遏,以看傻子的表情盯着甄嘉,“你居然叫我自甘堕落认丫鬟为主?”
甄嘉同样用一种看傻子的目光回瞪过去,“英雄不问出处,你管她之前是什么身份,现在人家就要封王了!”
闻言,谢若槿委屈异常,不可置信道:“贵贱有别,你是老糊涂了吗?”
“那都是糊弄傻子的!”脱口而出的一句实话,甄嘉说完后下意识捂住嘴。
相视一眼,死寂倏忽而生,二人都意识到自己说多了。
谢若槿呆愣了片刻,清清嗓子,回答道:“先生认为贵贱最大的区别在于什么?”
不等甄嘉回答,继续说道:“贵人就要随心所欲,为所欲为。贱人每日劳作,至死方休。”
她往上爬是为了过骄奢淫逸的生活,不是为了给谁干活的。
听到此处,甄嘉算是明白了,她只想享乐,不想干活。顿了顿继续说道:“那您现在也没少忙活啊!”
在后院,温柔小意,生儿育女,女人的活儿是一点没落下。还要时不时跑到前院,长袖善舞,查漏补缺,给男人帮忙。
谢若槿被堵得哑口无言,过了许久,幽幽地冒出一句回答,“这不是为了以后吗?”
为了以后不干活,现在拼死干。甄嘉的目光,谢若槿读懂了,绷着一张如花似玉的小脸,咬着牙道:“给自己干活不叫活儿!”
甄嘉撇撇嘴说道:“令姐执掌医部,还从刘郁离手中拿到了五万两白银。夫人除了得到一个不随自己姓的孩子,还得到了什么?”
据他所知,谢若槿得宠时虽得了些锦衣华服,珠宝首饰,但她将手伸向了前院,这些都花得差不多了。
她头上的玉簪,手腕上的镯子似乎很久都没换过了。
一句话说得谢若槿险些破防,忍无可忍,咬牙切齿提醒道:“甄嘉!你上一次被人追杀就是因为这张嘴!”
二人初相逢,她正卷了谢若兰的家产跑路,而甄嘉则是被上一任雇主追杀,她将他藏到自己的马车上才逃过一劫。
事后,据甄嘉所言,他是因为直言进谏才遭逢大劫。
谢若槿:“这个孩子终将得到一切!”而她将以母亲的身份,与这个孩子共享一切荣光,不管是桓氏,还是天下。
谢若兰只能得到刘郁离手指缝中漏下来的,而她不一样,她将享有宰割天下的权力,一如历史上的吕后。
谢若槿以一种审视的目光上下打量着甄嘉,“老实说,你是不是投靠了刘郁离?”
她来找他抓刘郁离的把柄,他一直劝她投靠刘郁离是怎么回事?
心虚一闪而过,甄嘉迅速摆出一副不堪受辱的表情,“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槿夫人另请高明吧!”
但自打来了荆州,刘郁离一次也没找过他,估计已经忘了他这个无名小卒了。
“指鹿为马,槿夫人认为赵高蠢吗?”
谢若槿皱着眉头,问道:“先生到底想说什么?”
甄嘉叹息一声道:“能熬出头,赵高从来不是个蠢货。上位者制定规则,下位者遵守。当刘郁离说她是士族时,她就是。”
是鹿是马没那么重要,重要的是说这句话的人是谁。
“在夫人眼中这或许是很大的把柄,或者对士族而言,这是绝对无法容忍的问题,但问题在于,士族已经不能拿刘郁离怎么样了。”
“自古以来胡汉之分,夷狄之辩,从未断绝。但在这个时代,汉人再鄙夷胡人,也不得不在他们的刀剑下屈服,抛弃家乡,衣冠南渡。”
“胡人不会在意刘郁离是不是贱籍,赵国的开国之君石勒曾是奴隶,这并不影响他手握刀剑,打出一个天下。”
“夫人此计最多断刘郁离一指,而她的刀剑足以杀死你我十次。请问夫人愿意用自己的命换刘郁离一根小指吗?”
听到此处,谢若槿终于明了,甄家觉得此举风险太大,收益太低,不值得他们出手。
谢若槿不甘,不该是这样的?为什么?她因为丢失士族身份受了多少屈辱,可现在甄嘉却告诉她,她视若生命的士族身份,对于刘郁离不值一提。
“可她只是一个丫鬟啊!”
对此甄嘉只有一句回应,“世上总有一些人能让日月为之让步。”当一个人不在常规之中,就不能再以常规衡量。
念及过往,甄嘉还是本着最后的耐心劝解道:“有些事夫人不必揽在自己身上,躲在幕后会是不错的选择。”
谢若槿听懂了,就是将一切交给桓玄,由他对上刘郁离,而她躲在背后,等二人厮杀出一个结果。如此一来,她的功劳不是最大的,却没有性命之忧。
谢若槿想想刘郁离睚眦必报的性格,又想想才刚满月的儿子,觉得此计不错。“多谢先生为我筹谋!”
甄嘉:“时间不早了,夫人还是早点回去休息吧!”
谢若槿点头应下,起身出了房间,临别之际,甄嘉提醒道:“刘郁离封王,今日丞相大人心情不佳,夫人不妨等明日再将此事告诉他。”
眼看着,谢若槿的背影消失在夜色深处,甄嘉即刻关上房门,不能再等了!是时候卷包袱跑路了。
第二日一早,谢若槿装扮一新,提着甜汤来到桓玄的书房,见卞范之也在,立刻从宠妾模式切换到贤妻,“有一件事,我拿不准不知当讲不当讲。”
卞范之放下手中写了一半的加授九锡的诏命,犹豫要不要退下?
桓玄不耐烦催促道:“不说就赶紧走!”指着一张写满墨字的纸张,扭头朝卞范之说道:“这一句再改改!”
见桓玄连个正经眼神都不分给自己,谢若槿压下心中不满,摆出一副温柔贤惠的模样,“刘郁离可能是贱籍!”
因没有人证、物证,谢若槿为了撇清自己的关系,故意用了模糊化的说法。
话音未落,白纸上多了一团墨痕,卞范之提着笔与身旁的桓玄相视一眼,都怀疑自己听错了。
下一刻,二人齐刷刷望向谢若槿,桓玄眉头紧皱,“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谢若槿点点头,“刘郁离曾是祝英台的丫鬟。”
啪一声!毛笔跌落在纸张之上,卞范之瞠目结舌,“刘郁离曾是祝英台的丫鬟?”
桓玄拍了自己一巴掌,真实的疼痛感告诉他这不是梦里,“你到底在说什么?”
谢若槿放下手中的食盒,“事情是这样的,祝英台有个丫鬟叫郁离,她曾经大闹王家……”
听完了一出曲折离奇的小故事,桓玄与卞范之都觉得谢若槿可能脑子有问题。
就在此时,书房门口传来一声禀报,“大人,西苑下人来报,甄先生失踪了。”
今日一早,府中仆从给甄嘉送餐时,发现人不在,便询问一旁伺候的丫鬟,丫鬟则回答,不知道,并说,甄先生可能一夜未睡,因为她铺床时,床铺没有使用过痕迹。
因此,仆从意识到问题大了,赶忙将此事上报。
谢若槿忽然意识到一种可能,“他该不会逃了吧!”
卞范之觉得不可能,昨日书房散会时,丞相府已到门禁之时,以甄嘉的地位还不足以自行外出。
桓玄不解,“他为什么要逃?”
谢若槿:“他不想抓祝英台,也不愿意对付刘郁离。”
此话一出,桓玄与卞范之面色一凛,双双意识到谢若槿所言可能是真的。
桓玄:“立刻将丞相府给我里里外外翻一遍,一定要找到姓甄的!”
卞范之:“先去驿站看看祝英台在吗?”
一旁的侍卫正要领命,卞范之再次开口,“派人去城门口问问,祝英台出城了吗?”
半个时辰后,两拨人各自传来一个消息。
第一个是甄嘉已经离开丞相府,在丞相府东北角的某处狗洞发现过有人出入的痕迹。
第二个是今日城门刚开,祝英台与刘牢之等人一起出城了。
卞范之满面肃然,“刘郁离的身份真有问题!”
桓玄勃然大怒,“抓住祝英台,不计一切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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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8章 千里救援
建康城外,一支万人的大军浩浩荡荡正在北上,大军正中的一辆马车上,祝英台、梁山伯忧心忡忡,此次进京他们是为了劝降刘牢之而来,没想到不仅此事没有办成,还卷入了新的风波。
“甄先生醒了?”见靠着马车另一侧补眠的甄嘉打了一声哈欠,睁开眼睛,梁山伯赶忙出声道谢,“多谢甄先生救命之恩。”
昨夜要不是有甄先生冒险通知他们夫妻,他和英台此时应该被桓玄抓住了。
甄嘉伸了伸懒腰,接过一旁仆从递过来的烧饼,咬了一大口,“救命之恩,谈不上。”一个是名满天下的名士,一个是执掌工部的要员,桓玄不会轻易杀人。
祝英台并不这么认为,她和山伯是绝不会出面指证郁离的,以桓玄的小心眼能容得了他们才怪。
“大恩不言谢,先生以后但凡有用得着我们的,我们绝不推辞。”顿了顿继续说道:“英台冒昧,想邀请先生去青州,不知先生意下如何?”
甄先生得罪了桓玄,又失了工作,带着一个仆从,居无定所,也不知道他愿不愿意去青州?
甄嘉摆出一副为难的模样,“老夫身无长物,又无一技之长,去了青州也只怕无处谋生。”
少年仆从抱着包袱,翻了个白眼,又来了,自己想去,还偏要装模作样。
祝英台一双杏眼笑意盈盈,“以先生之才,莫说谋生,就是谋前程也不在话下。”
甄先生身为桓玄的幕僚却愿意给他们夫妻通风报信,想来绝不是单纯的心善。
“先生对英台有大恩,旁的不说,到了青州,最起码能叫先生衣食无忧。”
听出祝英台的托底之意,甄嘉微微颔首,“老夫早就听闻青州金鳞书馆的大名,正好去看看。”
听到此处,梁山伯很是高兴,一来为甄先生的选择,二来金鳞书馆是工部的心血,得到认可,深感自豪。
祝英台兴致勃勃说道:“不止金鳞书馆,金鳞书院也很好。在那里,不分男女尊卑,所有人都有平等读书的权利。”
说到此处,瞅了一眼甄嘉身后的少年,“他看着才十三四,正是读书的年纪。”
闻言,梁山伯宠溺一笑,自打金鳞书院开学,英台是看见个未成年就想往书院里送。
少年摇了摇头,“仆要养活先生。”先生如今没了俸禄,养家之责就靠他了,他怎么能跑去读书。
梁山伯、祝英台相视一眼,显然没有想到甄先生二人生活困苦至此。梁山伯小心措辞,“钱财之事,先生不必忧心,山伯略有家资……”
祝英台点点头,看着少年说道:“你们就放心吧!”一个绝妙的主意跃上心头,“山伯,你说我们成立一个助学基金怎么样?”
她和山伯都有不少钱,与其白白放着,不如拿出去帮助那些有心上进却没有钱读书的孩子。
“英台此意甚合我心!”梁山伯温柔一笑,盘算了一下,“我这边能出五万两。”
祝英台:“我的钱财都是银心在打理,不知能拿出多少,不过五万两应该没有问题。”
原本还想说自己有钱的甄嘉忽然闭上嘴,摆出一副视金钱如粪土的高傲模样。
少年仆从凑了过来,低声问道:“你们赚钱的法子能教教我吗?”
祝英台、梁山伯默契一笑,齐声答道:“书中自有黄金屋。”
青州处处需要读书人,扫盲夫子、基层小吏自不必说,甚至郁离山庄绝大部分赚钱的产业都离不了读书人,种田、造纸、印书、瓷画等等。
好一对神仙眷侣。甄嘉看向梁祝夫妇的目光一片温和,青州应该是个很不错的地方。
祝英台见甄嘉一直望着自己,忽然想起了一个问题,“先生为何要冒着生命危险通知我们?”
如果只是想单纯地改换阵营,甄先生直接去青州就行了,没有必要背叛桓玄,通知他们。
甄嘉:“或许是鬼迷心窍吧!”
他绝不是念着当初刘郁离信守承诺在司马尚之政变一事中保住了他的性命,更不在意临别之时,刘郁离送得盘缠。
“又或许是因为你活得很好。”
前一句,听得祝英台满头雾水,后一句更是百思不得其解。
女子一双杏眼澄澈如水晶,闪烁着璀璨光芒,这是一个活得幸福又单纯的姑娘。
甄嘉:“听过临海公主的故事吗?”
祝英台点点头,“临海公主是晋惠帝第四女,永嘉之乱中被贩卖为奴,成为钱氏家中的丫鬟……”
说到此处,祝英台隐约猜到了什么,没有继续说下去。
甄嘉补完了故事的后半段,“等到晋国再立,临海公主恢复身份后,钱氏一家被处死,据说是因为钱氏女虐待公主。”
一抹哂笑自嘴角溢出,平淡的声音继续响起,“这天下有不被虐待的下人吗?你猜这位公主是一位至诚至善的主子吗?或者说,对于奴仆而言,主子的存在本身是不是一种虐待?”
少年仆从好像听了天书,脑中浆糊一片,“先生对仆很好啊!”当初要不是为了他,先生也不会答应刘郁离的胁迫。
甄嘉敲了仆从一把,“你就是个笨蛋,别插嘴!”
祝英台下意识想反驳,天下也不是所有主子都不拿仆从当人,但她想到了一件事,在祝家当丫鬟的那些年,郁离被罚过,也被打过。虽然每次,她娘都有正当的理由,但对于郁离而言,这是不是虐待?
祝英台一颗心不断沉下去,脸上的血色一点点淡去。脑中乱糟糟的,宛若一团乱麻,嘴唇几次张合,想说什么,却始终说不出一句。
梁山伯默默握住祝英台的手,好似在说,别怕!还有我在。
甄嘉:“贵贱恒定是可怕的,不恒定,很多人的屁股换位时,心也换了!”
不知过去多久,祝英台从一场心灵风暴中恢复过来,怀着虔诚之心认真请教,“先生,如何才能改变这种不公?”
甄嘉耸了耸肩膀,“我也不知道啊!我能做的也只是给自己找个宽和点的主子!”
此话听得祝英台愕然又绝望,梁山伯拍拍她的手,温声说道:“别想太多。甄先生救了我们,我们将这份善意传递下去就够了。”
甄嘉瞥了一眼梁山伯,每一个能抱得美人归的傻小子都是有原因的。
就在此时,周围传来一阵骚动,“有追兵追过来了!”
祝英台心中一紧,刚掀开车帘,刘敬宣策马走了过来,“诸位不必担忧,我去看看情况!”
梁山伯:“多谢刘将军!”
刘敬宣带着一队人马朝南走去,远远地看到了桓家军的旗帜,眉头一皱,到了跟前,发现追兵数量只有千余骑兵,松了一口气。
领兵的不是旁人正是桓石虔,桓石虔见到刘敬宣道明来意,“交出祝英台!”
刘敬宣策马来到跟前,开言道:“桓将军此话,我倒是听不懂了。祝英台又不是我刘家人,将军问我要人是哪门子的道理!”
桓石虔:“少说废话,祝英台是跟你们一起出得城!不要逼我动手!”
刘敬宣憋了一肚子火气,“动手就动手!北府军还会怕吗?”虽然不赞同他爹投靠桓玄,但桓玄过河拆桥,未免欺人太甚!
桓石虔:“你这是打定主意要与我桓家为敌了?”
刘敬宣:“桓家不仁,休怪我不义!”
提起此事,桓石虔有一瞬的心虚,面上不显,心底一声叹息,“我想见刘老将军一面,有重要的事和他商量。”
刘敬宣对此并不买账,“有什么事和我说是一样的。”
桓伟叫嚣道:“兄长,别和他们废话,丞相有令,我们一定要带祝英台回去。如果刘家人不听话,那就让他们和我们手中的刀剑说!”
好一个刘牢之,明明已经归顺桓家却不听命令,这是有了二心啊!与其纵虎归山,不如今日除此大患!
桓石虔暗忖,刘家十倍兵力于他们,刘牢之又是当世猛将,打起来,他们能占到便宜吗?
“刘将军,难道不好奇,我们为什么要抓祝英台吗?”
刘敬宣:“那是你们的事,你们桓家人做事还需要理由吗?”自打入主建康,桓玄没少做诛锄异己之事。
听出刘敬宣的辛辣嘲讽,桓伟火冒三丈,就要动手却被桓石虔拦下,“不可!”双方动起手来,他们讨不到好。
桓石虔转头看向刘敬宣:“刘郁离的身份可能有问题。”
刘敬宣:“与我无关。”
桓伟怒目而视,“你还是不是士族?你知不知道刘郁离是贱籍,她是祝家的丫鬟。岂能叫这种人玷污士族门楣!”
“六弟!”桓石虔一声呵斥,这只是一个没有验证的消息,如何能对外说?
刘敬宣目瞪口呆,转而眉眼一冷,质问道:“这种不入流的手段,桓家也好意思?”
桓玄真是太龌龊了!打不过刘郁离就泼脏水!
桓伟急了:“刘郁离身份要没有问题,祝英台跑什么?她就是心虚了!”
刘敬宣只觉得桓伟脑子不好,桓玄与刘郁离有仇,这么大张旗鼓地捉人,不跑才不是正常人!
但他无意在此与桓伟理论,只是一声冷哼道:“要打就打!少说废话!”
桓石虔:“刘将军与祝英台又没有多少交情,何必因此坏了与桓家交情?”
刘敬宣油盐不进,拒不承认,“谁说我要保祝英台了?我根本没见过她!”
桓伟驱动手中缰绳就要往前闯,“等我搜出人来,看你还有什么话说!”
刘敬宣长枪一横拉住桓伟去路,“先问过我手中的枪!”
眼看着二人就要动手,桓石虔一声呵斥,“够了!”转头看向刘敬宣,“这一次就给刘老将军一个面子。”
“我们走!”说完,调转马头。
桓伟不甘心,却碍于桓石虔的威望不敢不从,只能狠狠瞪了刘敬宣一眼,愤愤离去。
等到桓家军的背影消失,刘敬宣驱动战马回转,大军再次启程。
二马并肩,刘敬宣望着父亲刘牢之日渐苍老的面容,一声叹息,“慕容垂已经归降刘郁离,你还在顾忌什么?”
在人人避之不及的时候,刘郁离还肯派祝英台、梁山伯前来招降,已经很有诚意了。他爹不正是念着这份恩义才愿意庇护祝英台吗?
纵使刘郁离是后辈,但她平定燕国,收服慕容垂,跟着这样的英雄,也没有辱没刘家。
论名气大小、征战本领、地位高低,他爹还能越过慕容垂吗?
刘牢之:“我不甘心就这么放过桓玄!”
桓玄将他耍得团团转,让他在世人面前丢尽脸面,难道他要像一条丧家犬一样到后辈面前乞求垂怜吗?
刘敬宣:“你想做什么?”
刘牢之:“我要拿桓玄的鲜血洗刷我的耻辱。”
他要让所有人知道刘牢之还是昔日的北府大将,作为一把刀,还能杀人!
“你带领一队人马回京口将家人转移到青州,我要同桓玄决一死战。”
刘敬宣心中有说不出的忧虑,右眼皮跳个不停,“爹,桓玄势大,我们不如先归降,以后再做打算!”
刘郁离与桓玄必有一战,到时候再动手也不晚。
刘牢之怔怔地望向儿子,“你是不是也认为我老了,提不动刀了?”
打赢这一仗,他还有几分体面,日后也能在人前抬起头,他刘牢之就是做狗,也是一条能咬死人的恶狗!
刘敬宣忽然说不出劝阻之言,“好。”
刘敬宣带着一队人马以及祝英台等人继续向城内出发,而刘牢之率领大军驻扎在城外。
三日后,刘敬宣与祝英台等人也迎来了分别。
刘敬宣:“山伯、英台、甄先生,剩下的路程就由刘丰护送你们回去。”
梁山伯:“多谢刘将军。”
祝英台不甘心,再次提起之前的提议,请刘牢之归降青州。面对祝英台的再三邀请,刘敬宣十分感动,“再等等,青州,我们一定会去的。”
祝英台面色一喜,“那就说好了,我们在青州等你们。”
刘敬宣点点头,挥挥手同众人告别。
祝英台几人再次登上马车,踏上归程。
甄嘉:“一代名将,沦为弃子,当真可悲!”
祝英台眼中泛起疑云,“刘老将军已经答应去青州,怎么说是弃子?”
甄嘉一声讶然,“什么意思?”刚才不就是客套话吗?转而意识到什么,“你们前往建康是为了什么?”
祝英台:“当然是招降刘老将军啊!”难不成还真是去给桓玄做专访吗?
甄嘉一拍大腿,“你们不早说!”三天时间,恐怕刘牢之已经和桓玄打起来了。“糟了!或许,你们只能给刘牢之收尸了!”
梁山伯意识到了什么,脸色一白,“先生的意思是,刘牢之会兵败身亡?”
甄嘉:“刘牢之尽失人心,此战,他绝无胜算。”
祝英台撩开车帘朝着护送他们的刘丰叫道:“我们回京口!”
甄嘉一脸严肃,“没必要为了一个生死不知的人而将自己置于险地。”他们几个人去了也改变不了什么。
祝英台:“说得有道理。”
下一刻,走出车厢,坐到车前,调转车头,“但先生来通知我们了,不是吗?”
第329章 流民刘郁离
深夜,丞相府中传来一声怒骂,“该死的刘老狗!”
桓玄没想到刘牢之竟敢如此不给他面子,拒绝交出祝英台不说,还敢屯兵班渎,公开打出反桓的旗帜,广发请帖,邀请一众北府将领起兵。
北府军屯兵班渎,此地东西环山,易守难攻,北邻长江,进可南下窥视建康,退可北上直奔广陵,占据江北,长久对峙。
卞范之亦是看出了刘牢之的用意,果决道:“一把噬主的刀,再锋利也留不得了。”
桓玄:“只杀一个刘牢之没有用,唯有摧毁北府军才能后患无忧。”
刘牢之是一把利刀,北府军同样也是。这把刀,只有毁了才不会有朝一日落到旁人手中,将刀尖对准他。
听出桓玄的狠辣,桓石虔心头一颤,“那可是北府军啊!打赢过淝水之战的北府兵。”
哪怕他是桓家人,也得承认北府军才是晋国第一的军队,攻无不克,战无不胜。
多年以来,晋国强敌环伺,没有北府军就不会有现在的晋国。这样的军队难道要因自己人内斗惨遭拆解?
“我们不能收为己用吗?”
卞范之一声长叹,无奈道:“这个答案,虔将军心中有数。”
一来,富贵如桓家也不能同时养得起两支大军,总不能抛弃桓家军,养外来的北府军吧?二来,北府军有自己的军制、将领,当初王恭名义上是北府军最高统帅,可他依旧只能通过刘牢之、孙无终等将领才能调动军队。
桓伟却深表赞同,“没了北府军,晋国再无人能抵抗桓家军。”如此一来,何愁大业不成?
“可是……可是……”桓石虔忧心忡忡,如鲠在喉,终是不吐不快,“北有秦、魏,万一他们……”
八王之乱引发的恶果犹在眼前,晋国若是因此内乱,胡人再次兴兵南下,必然民不聊生。
桓玄笑意不达眼底,“那是刘郁离的事。”
青州、兖州等地才是边境,直面冲突的是刘郁离,她不是有本事吗?有本事就直接像苻坚一样一统北方。
建康背靠长江,有此天险,苻坚百万大军都无法过江,更何况秦、燕两国。
桓石虔还想说什么却被桓伟推了一把,目光示意他少说这些扫兴的话。
而另一侧,桓玄与卞范之已经三言两语定下毒计,先分化刘牢之与北府将领,等到剪除刘牢之后,再对北府军高层进行大清洗,以此分裂、拆解北府军。
“孙无终、刘袭、刘轨、高素、竺谦之、何无忌……”
桓玄提笔写下一个又一个名字,又满含笑意的一个个划去,好似手中的毛笔就是裁定生死的判官笔。
卞范之:“这些人非是无名之辈,一般人恐怕对付不了。丞相不妨借刀杀人,叫他们狗咬狗!”
“先拉拢墙头草,再厚赏中下级将领,对于大将分而化之,逐个击破。”
桓伟直呼妙计,“范先生大才!”
桓家一众将领亦是为卞范之一手大棒,一手红枣的妙计折服,纷纷出言夸赞,唯独桓石虔呆呆愣愣地坐在座位上,不自觉打了一个寒战。
十二月十日,班渎,中军帐。
刘牢之高坐正中,闭着眼睛,沉默如山。
左右两列座次,前两席各自空着,中间稀拉拉坐着几人,不是坐立不安,忧心忡忡,就是左顾右盼,手足无措。
一阵寒风掀起帐帘,最外侧的炭盆有气无力喘出几口白气,最末端的几人默默收拢了一下领口、袖口,低着头,忐忑不定。
请帖约定的时间已经到了,可是出席人数连平时的一半都不到。
刘裕坐在右侧第四位,神色平静,看不出喜怒。他前面是广陵相高雅之,刘牢之的女婿,后面是广武将军何无忌,刘牢之的外甥。
右侧空着的首座本该是冀州刺史刘轨,他与刘牢之同属京口刘家帮。
左侧第一排的素来属于北府军的另一名大将孙无终,他和刘牢之是多年老友,自打刘牢之第一次反叛王恭,二人的关系就出现了裂痕,但不出席北府军重要会议,却是第一次。
左侧第三席是威远将军刘袭,早年他曾任刘牢之的参军。他身旁坐着的是从弟彭城内史刘季武。二人眼观鼻,鼻观心,好似对外界没有半分兴趣。
第四、第五席分别坐着扬威将军竺谦之以及他的弟弟高平相竺朗之。看着众多空荡荡的座次,兄弟二人相视一眼,眼神晦暗。
再后面是没有独立领兵权的小将领,属于例行性出席,一般没有他们发言的机会。不用当众表态,大部分人暗中松了一口气。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军帐中的氛围越发冷凝,约定的时间已至,却没有一个人出言打破沉寂。
直到刘牢之平静地睁开双眼,“不用再等了。”环顾一周,视线一一扫过众人,众人不是眼神游移,就是微微侧首避开了他的目光。
刘牢之从来不是一个口齿伶俐的人,也不想多说废话,直接开门见山,“我欲兴兵讨伐桓玄。”
此话一出,沉默再次席卷营帐,没有一人接话,很显然,众人都不赞同刘牢之的计划。
悲凉一点点爬上刘牢之眼眸,在座之人不是他的亲友,就是他的战友,如今他站在了所有人的对立面。
张开嘴,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刘牢之握紧拳头,嘴唇张得更大,声音却很细微,好在军帐足够死寂,众人还是能听到他说了什么,“桓玄靠不住。”
桓玄靠不住,你就能靠得住吗?一个共同的反问浮现众人心底,话虽未说出,刘牢之却从沉默中读懂了众人之意。
嘴唇嗫嚅着,心中有千言万语却不知该从何说起。末了,低声道:“是我对不住诸位兄弟。”
众人依旧沉默,扬州刺史、北府军的统帅权,背叛的好处悉数归刘牢之,他们除了不忠不信的骂名一无所得。
在众人沉默如冰的目光中,刘牢之紫红色的面皮一点点失去血色,事到如今,他纵是有心弥补,却无力回天。时光不能倒流,他好像怎么做,都无法挽回北府军的名声。
“诸位兄弟再信我一次,桓玄真的靠不住。”刘牢之咬着牙,一字一句说道:“过河拆桥,卸磨杀驴。桓玄就是这样的人,他不会放过我们的。”
不是我们,是你。有人在心中默默答道,只要他们安心归顺,桓玄没有理由对他们下手。
你们相信我,再相信我一次。刘牢之带着泪光的目光乞求地望着所有人,他从未如此清醒,清醒地看到桓玄对自己、对北府军的杀意。
他毁了自己,也毁了北府军。前所未有的绝望淹没了刘牢之,越是懊悔,越是挣扎,“真的!桓玄真的靠不住!各位兄弟最后信我一次。”
桓玄一定会对他们下手,如果有人因此而死,全是他的错,是他亲手把昔日同袍推到了桓玄刀下。
“求……求求你们……”一个求字一出,刘牢之双腿一弯,跪倒在地,泪水决堤,涌出眼眶。
刘牢之跪下的身影深深映入众人瞳孔,众人猛然站起,一时间惊愕难言。
刘袭、高雅之各自上前两步,联手将刘牢之扶起,刘牢之握住二人的手,眼中闪烁着希望的光芒,“打败桓玄,这是我们最后的机会!”
只有鲜血才能清洗所有的屈辱,证明北府军不是只会投降的懦夫!
盯着那双死死抓住自己的手臂,刘袭良久无言,沉思再三,抬手一点点掰开刘牢之的手臂。
“事不可为者,莫过于反。将军昔年反王恭,近日反吴太后,今又再反桓公。一人而三叛,何以立足于世?”
刘牢之好似被人一箭穿心,钉在耻辱柱上不得动弹。只能眼睁睁看着刘袭一步步走出中军帐。
其余人面面相觑,看着泪流满面的刘牢之欲言又止,终是一声叹息,颓然转身,跟在刘袭身后,在刘牢之绝望的目光中渐行渐远,消失在帐外。
刘裕拉住何无忌,微微摇头,显然是在说,不要掺和。如果是一开始,桓玄还未入主建康,那时,他们接受朝廷征召,师出有名,还有胜算。
此时,天子已经落入桓玄手中,整个建康已是桓家的囊中物,他们起兵,师出无名,没有分毫胜算。
还不如现在保存力量,等到桓玄篡位之时,以匡扶晋室之名起兵,必能四方云集,天下响应。
“啊!”空荡荡的中军帐传来一声嘶吼,有人跪坐在地上,万念俱灰。
十二月十一日,返回京口转移家人的刘敬宣未能如约归来。
当天晚上,桓玄派人送来一封书信,大意是孙无终、刘袭等人已经归降,刘牢之的家人被刘袭抓住,送往建康,不日满门抄斩。
十二月十二日,桓玄的长子满月,广邀宾客,赴宴的除了世家门阀的当家人、王公大臣外,还有北府军一众将领。
席间,有祝家庄仆从数人,当场揭发龙骧大将军刘郁离乃是流民出身,还曾自卖祝家为奴。
有人质疑,但昔日的上虞县令谢诚拿出祝家在衙门备案的文书,证明刘郁离确是祝家小姐祝英台的丫鬟。
此外,谢县令还拿出了刘郁离伪造士族身份的全套证据,堪称人证、物证俱全,环环相扣。
此事引发轩然大波,册封刘郁离为燕王的圣旨因此被推迟,朝中分为两派,一派坚持功过相抵,不封王,不追罪,主要的支持者是范宁等清流。第二派是以桓氏党羽为主的喊打喊杀派,认为刘郁离以贱冒贵,罪不容诛。
刘牢之听到这个消息,笑出了眼泪,“刘郁离,你有种!老子服了!”
下辈子,他心甘情愿给刘郁离当孙子。
“老子被他们耍成狗,你倒好,爬到他们头上拉了一坨大的,扬长而去!”
“门阀算什么东西?”可怜这个道理,他到现在才看清。
哈哈!刘牢之越笑越癫狂,一路上跌跌撞撞跑到山头,对准建康城,解下腰带,“发大水了!”
他要淹了这建康城。
夕阳西下,繁华的建康城笼罩在一片金色阳光中美不胜收。
哗啦啦!忽有大雨,从天而落,好似陌路英雄最后的泪水。
一条腰带挂上一棵枯树,有人回过头,遥望了一下北方,那里有他的家,又转过头,回看建康城,那里曾有他的梦。
如今,家没了,梦醒了,他也该休息了。
漫天雨幕中,刘牢之闭上眼睛,双手扶着绳结,安然地将头颅伸出,冰凉的雨水混着温热的泪水缓缓滑过脸颊。
脚尖一颤,一块山石沿着山坡,骨碌碌滚动,朝着建康城的方向,一往直前。
第330章 收服刘牢之
骨碌碌!石头滚下山坡的异常声音将梁山伯从尴尬中唤醒,稍稍侧身,用余光瞥了一眼正前方,就看到了让人睚眦欲裂的一幕,刘牢之吊在树上,好似一只风筝摇摇晃晃。
“刘将军!”一声高呼,梁山伯转过身,朝着刘牢之狂奔而去。
祝英台放下遮住脸的双手,顺着梁山伯的声音看去,同样看到了惊人一幕,怎么会这样?
祝英台等人原路返回,但并没有在当初的分别之地找到刘牢之,还是甄嘉以谋士的战略眼光判断出刘牢之的驻军地在班渎。
一行人朝着班渎前行,护送他们的刘丰根据大军行军的痕迹,一路追寻,顺利找到营地。
来到大军驻扎地,门口已经无人驻守,遥遥望去,营地内稀稀拉拉残留着十多顶营帐,空地上各种车马走过的痕迹依稀可见。
梁山伯有过从军经历,自然判断出这是拔营后的状态,心中一凉。
走入营地,到处是狼藉一片,已经到了晚膳时间,却没有炊烟升起,士兵三五成群或坐,或靠,面上皆是一副茫然、麻木的表情,甚至有几人抹着眼泪,失声痛哭。
一长脸青年瞥到祝英台等人时抬手擦去泪水,张开嘴想要询问身份,却注意到与之同行的刘丰。他不认识刘丰,却认识他身上的军服,是自己人,还是一名校尉。
甄嘉一声叹息,“我们来晚了!刘牢之已经兵败身亡了!”
少年仆从抱紧怀中包袱,再无知也能看出军营此时的异状,与之前见过的溃兵别无二致,不复分别之时的军容严整。
长脸青年当即翻脸,朝着甄嘉怒目而视,“你才死了呢!我家将军活得好好的!”
闻言,祝英台眼睛一亮,“请问刘将军在哪里?”
长脸青年拿不准祝英台等人的身份,皱着眉头,审视地打量着几人,刘丰上前两步,“我是少将军的亲卫,有要事见将军!”
长脸青年眉头舒展两分,摇摇头,“不知道!”顿了顿解释道:“高将军、何将军等人都走了,将军就让我们解散,各自回家。”
不是战败后,而是未战而败。甄嘉着实没有想到昔日打赢淝水之战的刘牢之竟众叛亲离到如此地步,无将可用,无兵可领。
祝英台眉眼微沉,他们该去哪里找人?此地距离建康不远,万一桓玄的追兵来了怎么办?
转而望向梁山伯,“山伯,你觉得刘将军会去哪里?”
梁山伯眉头紧锁,一时间难以想到。
甄嘉:“就怕刘牢之将心已崩,成了一把废刀。”青州招降刘牢之就是看中了他领兵作战之能,然而,经过如此打击,刘牢之还有用吗?
祝英台对于这种说法很是不满,“先生,刘将军是人,不是刀。”现如今刘将军遭遇劫难,生死未卜,他们最该担心的不是刘将军的安危吗?
甄嘉深深看了祝英台一眼,“如果刘牢之没用了,你还要带他回青州?”
祝英台以一种奇异的眼光看着甄嘉,好似难以理解他的逻辑,“刘将军怎么会没用?就算他不能领兵作战,他的武艺,他的见识,难道不都是很宝贵的财富吗?”
“退一万步讲,这些也没有。青州的大门依旧为他敞开,就像为所有人敞开一样,刘将军不必特殊。”
甄嘉的舌头像是被猫叼走了一样,不复平时的伶俐。
一旁的仆从钦佩地看了一眼祝英台,不愧是名士能将他家先生堵得哑口无言。
“我想到了,刘将军和谢将军一样喜欢登高。”梁山伯从沉思中回过神,一脸惊喜。
放眼四望,东西两面各有一座高峰,祝英台有些拿不定主意,甄嘉指了指东面的那一座,“这座山正对建康城,或许有刘牢之的踪迹。”
闻言,祝英台、梁山伯相视一笑,双双朝着东方的山峰跑去。
甄嘉则是一屁股坐到地上,一直赶路,他的老腰都快颠簸断了。
仆从抱着包袱,低声问道:“我们不一起去吗?”一路上都是一起行动的,怎么现在不追了?
甄嘉白了仆从一眼,“我就喜欢搞特殊怎么了?”
仆从睨了甄嘉一眼,这张嘴就不能好好说话吗?不就是见梁祝夫妻心善,不会抛下他们,不用追这么紧了吗?
望着祝英台夫妻逐渐远去的背影,刘丰想了想朝着西面的山跑去,万一将军不在东山,梁祝夫妻也能少跑一次。
事实证明,祝英台、梁山伯还是很幸运的,一路小跑来到东山之下,远远地看到山巅之上,一棵枯树下有道人影。
祝英台指着人影,笃定道:“山伯,刘将军。”
梁山伯拉住她的手,“那我们快一点,争取在太阳下山之前见到刘将军。”
祝英台点点头,二人扶持着慢慢往上爬,就在距离爬上山巅,距离刘牢之不过几米远时,祝英台便要开口呼唤。
但刘牢之解下腰带的举动制止了二人张开的嘴,祝英台、梁山伯面面相觑,尴尬顿生,显然二人没有预料到刘牢之会在此时随地大小便。
二人秉持着一贯的君子作风,非礼勿视,背过身去。等到哗啦啦的水声响起,祝英台双手捂住耳朵,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
要不她就不过去了,免得刘将军一会儿尴尬。
就在此时,随着刘牢之一句,“发大水了!”噼里啪啦的大雨落下。
祝英台双手从耳朵上撤下,转而顶在额头,遮住脸。抬头望了一眼已成雨幕的天空,暗忖老天是怕他们和刘将军相见太尴尬,所以下大雨遮挡吗?
直到梁山伯的一声高呼打断了祝英台的联想,转过身便看到了挂在树上的刘牢之,追在梁山伯身后狂奔不已。
不多时,梁山伯已经到了树下,抱住刘牢之的小腿,本想将刘牢之托举下来,却因为刘牢之近二百的体重,往上托举不了,反而像另一只风筝挂在刘牢之小腿。
咔嚓一声,枯树抵不过两个大男人的体重,枝干断裂,刘牢之像一座小山一样压了下来,突如其来的重量失衡叫梁山伯身子一歪,脚下雨水混着泥土一滑,抱着刘牢之双双跌倒在地。
刘牢之的头重重磕在地上,面朝苍天,雨水浇了一脸,咳咳几声,慢慢醒来。
一见二人跌倒,祝英台更急了,“山伯!刘将军怎样了?”
被人记挂的刘牢之闭紧眼睛,哗啦啦的大雨浇不灭不断涌出的羞窘,隐约间感到鼻下多了一点手指的温热。
正在犹豫要不要屏住呼吸之时,刘牢之就听到了梁山伯如释重负的声音,“还有气!”随即有一只手搭上他的脉搏。
“并无大碍。”指下脉搏强劲有力,梁山伯放下最后一丝担忧。
祝英台长吁一口气,“吓死我了!”就是一转头的工夫,刘将军就吊树上了,幸亏有那块石头提醒,没有误了刘将军性命。
望着躺在地上的刘牢之,祝英台擦了擦脸上的雨水,有些作难,“我们把刘将军抬下去?”
刘将军太重了,山伯一个人应该扛不住。
刘牢之觉得自己该醒了,要不然被人扛下去更丢脸,慢慢睁开眼,就对上祝英台落汤鸡一样的面容,湿漉漉的头发贴在脸上,雨水沿着头发不断下流。
“刘将军醒了!”祝英台扬起一个大大的笑容,那是倾盆大雨都浇不灭的灿烂。
刘牢之从地上爬起,梁山伯犹豫了一下将手中东西默默递了过去。
接过腰带,重新系在腰间,刘牢之张开嘴,发出嘶哑的声音,“天气不错……咳咳……高处风景好……咳咳。”
梁山伯拧了一把衣袖上的水,点点头,“该回去吃晚饭了。”
祝英台:“郁离说,下雨天高处容易遭雷劈!”
轰隆一声!一道惊雷划破天际,祝老爷整个人呆若木鸡,脑中阵阵噼里啪啦,过了一会儿,颤着声音问道:“外面都在传大将军是祝家的丫鬟?”
刚进门的祝夫人余芊芊身子一僵,转而收起雨伞,低下头放到门口,“流言而已,怎能当真!”
祝老爷也不想当真,坐在椅子上,两条腿不停打颤,“可是……可是……英台真有一个丫鬟叫郁离。”
余芊芊不接话,以一种再平常不过的姿态嘀咕道:“英台出去了七八天,也不知什么时候回来?”
见自家夫人岔开话题,祝老爷眼前一片发黑,想起了一桩旧事,疏影别院,夫人见到衣锦还乡的刘将军好像差点晕倒?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余芊芊摆出一副不耐烦的样子,“过去的事,管这么多作甚!”
过去?她是过去了,他还没过去!祝老爷呼吸急促,面色发白,“你说是假的!”
余芊芊无比配合,大声说道:“假的!全是假的!”
祝老爷喘出一口大气,放心地眼一翻、一闭,晕过去了。
余芊芊平静的表情再也绷不住了,要死!谁这么不长眼非要捅破这个秘密,是不是成心和祝家过不去?
惊魂未定,坐到椅子上,一连喝了两杯冷茶,方才想起昏倒的祝老爷,大喊一声,“英杰!”
一连喊了数声,祝英杰从雨幕中匆匆赶来,“娘!怎么了?”
余芊芊平静又淡然,摆手道:“没事。就是你爹晕倒了,去叫个大夫来。”
祝英杰呼吸一滞,瞥到椅子上好似睡着的父亲,“爹听到消息了?”这些天,他想尽办法不让爹出门,怎么还是没瞒过去。
余芊芊:“满城风雨,就算瞎子、聋子也都知道了。”
祝英杰好奇地问道:“刺史府官员有什么反应?”
反正城中是热闹极了,有相信的,有怀疑的,有认为是敌人泼脏水,恶意陷害的。
余芊芊回想了一下这几天同僚的状态,归结为一句话,“兴奋吃瓜!”
这个答案是祝英杰没想到的,“大家都不在意?”
余芊芊沉思了一会儿,回答道:“大家更在意是朝廷的封王圣旨先到,还是大将军先称帝?”
“据说私下有人开盘了,前者赔率一比十,后来一比五。”
仅从这个赔率来看,显然大家认为朝廷太拉跨,风险太高,不值得期待。
祝英杰诧异之余,不免松一口气,刘郁离身分爆出,对祝家百害而无一利。天知道,他有多担心青州因此发生动荡,没想到事情走向出乎意料,估计建康城的那些人要气坏了。
本以为是杀手锏,结果水花都没溅起几朵。
“陛下饶命!”祝老爷尖叫一声从噩梦中醒来,他梦见刘郁离称帝了,恼恨昔日之事,要将祝家上下满门抄斩。
扑通一声,从椅子上跌坐在地,连连叩首,“陛下不是丫鬟,我是丫鬟,祝家全家都是陛下的丫鬟!”
余芊芊扶着脑袋,没眼看,“不用请大夫了!”这么大的声音,中气十足。
祝英杰犹豫了一下,赶紧弯腰将祝老爷扶起,“爹!”
熟悉的声音叫祝老爷慌乱的心神稍稍平复,睁开眼睛对上祝英杰忧虑的目光,嘴一撇,就要哭出声来。好可怕的噩梦,吓死人了。
余芊芊提醒道:“哭什么哭!叫人看到了,还当大将军亏待祝家了!”
抿紧嘴唇,祝老爷咽下即将脱口的号啕,“我要给大将军立长生牌!”
就在此时,银心走了过来,禀报了一件事,原来是刘敬宣带着家人赶到了,因之前和祝英台有过约定,直接拿着她的名帖来到了祝家。
招降刘牢之是刺史府上层的决定,余芊芊并不知情,只将刘敬宣等人当成祝英台的朋友,前来投靠。
余芊芊:“英杰,你出去迎接一下。”转头看向银心,“外面下了雨,你叫厨房准备一些御寒的热汤!”
余芊芊、祝老爷在客厅等候,不多时,祝英杰领着刘敬宣等人进来,双方各自寒暄暂且不提,只说祝英台等人带着刘牢之快马加鞭赶回青州。
一路上,刘牢之虽未有轻生之举,但整个人好似垮了一般,不言不语,没有半分精神气。
祝英台、梁山伯想了许多办法也无法开解一二,甄嘉的毒言毒语亦是不起作用。
在一股极致的压抑与沉闷中,一行人来到了青州刺史府。
刺史府门口,刘敬宣手持拜帖正要请见谢道韫,就看到一辆马车慢慢停了下来,率先走下马车的是祝英台。
祝英台一见刘敬宣惊喜过望,朝着马车中的刘牢之高声呼喊,“刘将军,我看到小刘将军了!”
小刘将军?刘牢之摆烂多日的大脑一时没有反应过来,甄嘉踢了他一脚,“你儿子!”
我儿子?刘牢之暗淡眼眸陡然射出两股璀璨光芒,自马车上弹跳而起,“敬宣?”
听到自己的名字,刘敬宣应了一声,走到马车旁正要开口和祝英台、梁山伯打招呼,一只手臂死死抓住了他。
“你没事?”没头没尾的一句话听得刘敬宣皱眉,手臂的主人已经一把撕烂车帘,露出一张胡子拉碴,毛熊一样的脸,将他吓了一跳。
“爹?”打量了一会儿,刘敬宣还是认出了熟悉的身形,“你这是怎么了?”
刘牢之:“你娘他们还好吗?”
见刘敬宣点头,刘牢之怔怔地出神,不敢置信。“刘袭没抓你们?”
提起此事,刘敬宣想起自己和刘牢之的约定,将来龙去脉一一道来。
刘敬宣回到京口赶忙命家人收拾东西撤退,刚刚出城就碰到了刘袭,刘袭说他奉丞相之命前来抓捕叛臣刘牢之的家眷,要他们束手就擒。
刘敬宣哪里肯听从,直接掏出兵器与刘袭交手,交手不过数个回合,不承想一枪将刘袭打到马下,并摔断了腿。
刘敬宣顿时意识了什么,不再恋战,带着家人匆匆而逃,一路上为了躲避追兵,绕了不少路,因此,没有在约定的时间返回。
刘牢之:“你们没事就好!”泪水涌出眼眶,痛哭不已。
刘敬宣不知其中内情,望向梁山伯,梁山伯欲言又止,微微摇头,示意之后再说。
“刘将军,好久不见!”谢道韫带着几人走出刺史府,她是听到守卫传来的禀报,特意出来迎接刘牢之的。
擦干泪水,刘牢之低着头,羞愧不已。如今的他有何颜面得到谢道韫亲迎?
谢道韫:“大将军亲自写信,务必命我请回刘将军,如今总算不负所托!”
刘牢之两眼睁圆,声音多了几分震颤,“是刘郁离……大将军亲自写信说的?”
谢道韫斩钉截铁道:“自然。大将军对刘将军钦慕不已,时常说,当初在军营有幸得刘将军指点,受益匪浅。”
一句话,刘牢之既是骄傲又是羞愧,论气度,他不如刘郁离远矣。又想起自己当前的名声与处境,一时间无地自容。
谢道韫:“大将军早就想见刘将军一叙旧情,只可惜她现在身在中山,不便出行。”
“我可以去中山啊!”刘牢之脱口而出。话说出口,顿时觉得这是一个好主意,刘郁离对他礼遇如此,百死莫报。慕容氏素来狼子野心,他去燕国正好能替大将军打退那些小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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