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豆蔻阁风波
刘郁离忽然觉得十分没意思,没和马文才闹掰前,她原本打算请他、祝英台、谢若兰在放年假下山时顺便参观店铺的。
豆蔻阁她出店铺、人手,占五成股份、谢若兰技术入股改进方子,祝英台出资,二人各占二成,剩下一成留给马文才,想借马家在钱唐的势,震慑宵小。
京墨先前就是在暗示她同马文才保持良好的关系,豆蔻阁才能依附于马家这棵大树下。
但到了此时,刘郁离无法像之前一般坦然说出自己的目的,她在思考与马文才合作值不值得?
合作的好处很明显,马家是钱唐一霸,有马家庇护,豆蔻阁能安稳经营,马文才也能净得一成股份,可谓双赢。
但合作也有弊端,她和马文才会因利益捆绑得越来越深,搞不好会受制于人。
况且,当前她和马文才的关系说不上决裂,但罅隙已生。再提合作之事,她开不了口。
从得意到踌躇,马文才旁观了刘郁离整个变脸过程,“你之前所说的店铺就是豆蔻阁。”
刘郁离要开店铺的事,从没瞒过他,还曾邀请他放假了一同去参观店铺,并表示看上了什么,全场免单。
那时他们关系日佳,他欣然应允。没想到等刘郁离店铺开了,两人的关系反而日益冷淡,竟有恍然隔世之感。
刘郁离尴尬地点点头,趴坐在桌边,左手托着下巴,右手就近打开一个锦盒,里面装着四个分别以梅兰竹菊为花纹的瓷盒。
郁离二字是竹子的别称,她挑出描绘着青青修竹的香盒,掀开盖,露出一粒粒珍珠大小的香丸。
这是洁面用的,味道接近于竹叶本身的淡雅清香,一次一丸,十分便利。
她原本设想的四四方方的香皂被谢若兰直接打回,理由是不够精致、风雅。
从产品名称、包装皆由谢若兰亲自操刀,各处细节无一不精。
至于产品营销,刘郁离随便几句话,赵掌柜就悟出了饥饿营销法,搞得声势浩大,全钱唐莫名掀起代购潮流,越是买不到越是狂热。
见刘郁离迟迟不说话,马文才又问,“是单给我一个人的,还是其余人也有?”
马黛玉的经典一问着实难住了刘郁离,桌上有五盒,按照原计划分别是山长连同夫人、谢若兰、祝英台,一人一盒,最后一盒是马文才的。
马文才紧紧盯着刘郁离,澄澈眼眸清晰倒映出对面人影,等待他的回答。
若是单给他一人,原本答应的事还作数,哪怕明知刘郁离是为了借用马家权势,他也不介意陪他下山走一遭。
刘郁离说谎如喝水,面不改色是标配,一脸坦诚是高配,情深义重是顶配。此时,切换哪种模式,她竟做不出选择。
沉默在蔓延,被食指、拇指捏住的香丸,反复滚动于指尖,不多时皮肤的温热,将它慢慢融化,珠圆玉润被扭曲成一坨膏脂,黏腻异常。
刘郁离站起身,将打开的盒子一一盖上恢复原状,四个木盒摞在一起,说道:“一人一份,不多不少。”
说完,她将一摞木盒抱进怀中,走出了房间。
不多不少,马文才最厌恶的就是这份不多不少。刘郁离是他唯一的朋友,而他却只是刘郁离众多朋友中的一个。
望着那人不断远去的背影,袖中的手握了又松,松了又握,最后径直伸出,白皙宽大的手掌搭在深沉润泽的红木上,越发显得欺霜傲雪,寒意逼人。
掌心一个用力,雕花锦盒刺啦一声滑行数步,最终无力停驻在八仙桌边缘,宛若遇到悬崖峭壁,不能多行寸步。
抿紧的嘴唇坚硬如石,冰冷的笑爬上眼梢。刘郁离,早晚有一天你会后悔的。
祝英台伸手接过刘郁离递过来的东西,眉开眼笑,“郁离,是不是等下一年开学我们就能分红了?”
钱她虽然不缺,但一想到这是她和好姐妹共同的生意,是祝英台本人赚到的第一笔钱,整个人如同金色向日葵灿烂、明媚。
刘郁离回想之前看过的账册,给了个肯定的回答,“再过几日,书院放年假,你回家前要不要亲自去豆蔻阁看看?”
祝英台不住点头,若兰去过好几次,郁离在确定店铺选址时也下山看过,就她到现在连店铺门朝哪儿都不清楚。
刘郁离挥手笑着告别祝英台,走在回去的路上,忍不住露出一丝笑意,蝴蝶效应出现了。
当日比试的结果一出,她挫败了很久,一直在思考如果剧情怎么都改变不了,她该如何救祝英台?如何为自己挣出一条活路?
这个问题困扰她很久,直到有一天她去医馆询问谢若兰防腐剂研究进度时,听到一旁的祝英台在那儿,唉声叹气,“祝英台啊,祝英台,属于你的钱该怎么赚?”
刘郁离惊诧不已,因祝家有钱,书中祝英台从没想过任何赚钱的事,虽不知道祝英台为什么会生出赚钱心思,但她敏锐察觉到这是改变剧情的好时机,经济独立,祝英台才有走出祝家的可能性。
那时恰逢郁离山庄青黄不接,钱财不够买店铺,她起了心思直接让祝英台资金入股,一举两得。
走着,走着,刘郁离来到了豆蔻阁前,一旁是祝英台,二人终于迎来了书院年假。
豆蔻阁是一栋三层小楼,每层翘起的檐角分别挂着一串形状各异的水晶风铃,微风吹拂下,璀璨冰凌相互碰撞,叮叮咚咚,宛如溪水歌唱。
那些看似澄澈、珍稀的水晶风铃是玻璃实验的废品,为了抬高店铺身价,被赵掌柜拿来冒充白水晶。
迄今为止,玻璃实验已经投入了三百两黄金,而产品产出约等于零,不是不成形状,就是奇形怪状,至今没有摸索出稳定可靠的烧制规律,更不用提依托于玻璃的水银镜了。
刘郁离抬腿迈进第一层,店内除了掌柜以及四男四女的青衣侍从外,客人只有七八位,一旁的祝英台忍不住低声问道:“人这么少,是不是生意不好?”
刘郁离还没说什么,迎面走来的侍女就微笑着回答,“豆蔻阁所有货品上午已经全部售空,店里剩下的皆是样品,仅作展示之用。”
祝英台忍不住问道:“人来了却买不到东西,大家不会生气吗?”
青衣侍女含笑道:“豆蔻阁所有东西坚持只用最好的原料,慢工出细活,好东西自然值得等待。”
拿起一旁货架上的宝相纹青瓷盖盒,娓娓道来:“公子请看这款珍珠玉容膏,用的是太湖珍珠,精心挑选光彩润泽的上等珍珠,再邀请十年以上的磨珠人磨出最细腻的珠粉,仅这一项工作就足足耗费半个月。”
其余客人也纷纷被吊起胃口,静静聆听。
“之后,辅以白牡丹花、白芙蓉花、白梅花花蕊各十二两研末,并用同年雨水时节的雨,白露节令的露、霜降节令的霜、小雪节令的雪各十二钱调和在一起。”
这番说法自然是刘郁离根据《红楼梦》中薛宝钗所服冷香丸总结出来的销售话术,不得不说完美迎合了士族对于高雅、奢靡的追求。
此番说法唬住了绝大部分人,但祝英台认识刘郁离时间已久,什么唬人的话没听过,眼中闪过一抹怀疑。
青衣侍女浅笑盈盈,说道:“公子若是有时间,何不上二楼亲自试用一番,就知道奴婢所言非虚了。”
祝英台扭头看向一旁的刘郁离,见她点头,就跟着侍女一同上了二楼。
不同于一楼的完全开放,二楼被分成了左右两排包间,祝英台跟着青衣侍女来到左边一排,进了牡丹厅,发现里面早已有两位穿着差不多制服的青年在此等候。
“公子,下面就由他们服侍您净手、试用。”青衣侍女说完,就要退下。
祝英台呆了,怎么底下是有侍女、侍从招待,进了房间反而全成了侍从,一低头看向自己的衣服,顿时生出猜想,“右边随侍的是女子?”
青衣侍女点点头,女客那边自然是由侍女招待,并贴心地表示,“现在,豆蔻阁推出了预定免费送货上门服务,整个钱唐城内,公子只要留下地址,等东西到了,我们会第一时间送到公子手中。”
此时,祝英台已然明白为何众人买不到东西却没有恶言相向,哪怕一开始心存怨气在这接二连三的妥帖细致服务后,也能消去大半。
更何况她还没花半分钱,围过来的侍从已经热情表示,店铺内的所有产品,只要不嫌麻烦,她可以尽情试用。
若是渴了、累了,三楼还有免费供应的茶点果子、桌椅书籍,任凭客人取用。
就在此时,祝英台的注意力被木架上摆放的圆盘盥器所吸引,小紫叶檀木材质,盆底由三只立体猛虎托起,两侧饰以流云纹,盆中央立着青蛙、乌龟、游鱼、飞鸟。
左侧侍从手捧木匜缓缓向盥器中注入温水,在水流的冲击下圆盘内的浮雕小动物渐渐动了起来,随着水流越来越大,青蛙旋转、乌龟探头、游鱼摇曳、飞鸟展翅,静止的小动物在瞬间活了过来,于水中尽情嬉戏。
祝英台兴高采烈道:“是晋公盘。”
“公子好眼力,竟能看出此物原形。”右侧侍从双手捧着木盘,盘中摆放着四个白瓷盖盒,“真正的晋公盘,敝店用不起,也不敢用。”
晋公盘是春秋五霸之一晋文公送给女儿孟姬的陪嫁品,本由青铜所制,乃是王侯级的礼器,盘身饰以浮雕龙纹,刻有七段铭文,共183字,先是追溯了晋国祖先开疆扩土的功绩,后又表达了对女儿孟姬的谆谆嘱托。
一句话概括就是我家有皇位,我女儿不好惹。因此,晋公盘被网友戏称为嫁妆天花板。
侍从的话,祝英台不以为然,此物与晋公盘大差不差,完全抓住了晋公盘的精髓。
常言道人分三六九等,木分花梨紫檀。紫色为祥瑞之色,向来为帝王将相、文人雅士所喜爱。哪怕眼前的不是青铜礼器,单就紫叶檀而言,一般士族也是用不起的。
祝英台盯着身旁的侍从,两眼晶亮,“这套盥、匜,卖吗?”
这般情景,侍从见得多了,缓缓摇摇头,说道:“不过,乐福居有同款。”紧接着话音转一转,“可能也要等。”
短短几秒钟,祝英台的眼睛暗了又亮,亮了又暗。
“净手的香蔻有桂花、梅花、兰花、竹叶,四种香味,公子喜欢哪种?”
祝英台随意点了桂花,甜甜的香味抚慰了受伤的心,伸手接过左侧侍从递过来的手帕,同时拒绝了他亲自涂抹的建议。
指尖一挑取出一抹玉容膏,在掌心化开,由内及外搓开,不多时嫩滑细腻之感,油然而生,还透着一股淡淡的兰花香,纤纤玉指,不外如是。
二楼的祝英台有多舒心,一楼的刘郁离就有多闹心。
一切皆从一刻钟前说起,王复北带着四位仆从闯了进来,张口就说:“豆蔻阁,我太原王氏买下了。”
第32章 一文钱的交易
赵掌柜向身旁的客人道一声失陪后,正了正衣冠,三两步来到王复北身前,白白胖胖的脸上挂着谦卑讨好的笑容,拱手作揖道:“贵客上门,有失远迎,还请恕罪。”
见王复北没有开口,只是面露讥讽,赵掌柜又说道:“此地人多嘈杂,贵客不妨跟小人去楼上雅间详谈。”
“跟你谈?”王复北嘴角勾起,问道:“一条看门狗能听懂人话吗?”
赵掌柜面不改色,店中其余人可没这么好脾气了,一个个怒目而视。
眼看着就要围过来,赵掌柜摆摆手,示意此事他一人即可。
此人不愿意去后面详谈,不是冲着勒索钱财来的,骂他看门狗说明此人知道豆蔻阁另有主人,分明是来者不善。
豆蔻阁自从开业,上上下下的打点是他一手承办的,对外的迎来送往也是由他出面,外人根本不清楚店铺另有东家。
此人有备而来,就是不知是冲着豆蔻阁本身,还是冲着背后东家来的?
赵掌柜依旧捧着生意人的热脸,说道:“公子可知,狗咬人不稀奇。若是人被狗逼急了,上蹿下跳,就不知道店里看热闹的人笑得是谁了?”
人和狗计较,赢了那叫人比狗强,平了就是狗,输了更是狗都不如。
这样的道理王复北不是不明白,但他一想到刘郁离强加给他的屈辱,就恨不得立马将眼前人打死了事。
“果然,什么样的人养什么样的狗。刘郁离的看门狗都比一般的会叫唤。”
闻言,赵掌柜脸色大变,刚想说什么,却被刘郁离制止了,“赵掌柜,您先去招待客人。这里我来处理。”
她原本在房间内查阅账册,还是京墨见王复北来势汹汹,担心情况不利将人请了出来。
赵掌柜知道对他而言,此时更重要的是安抚好店内客人,没有多说什么,施礼后先行退下。
祝英台从二楼走下,就见店内刘郁离与王复北相对而立,一副剑拔弩张的样子,快速下楼,站到刘郁离身旁,一脸不善地盯着王复北,“你来干什么?”
王复北:“我来看看太原王氏的铺子。”说完,环顾一圈,趾高气扬。
“这是我上虞祝家的产业,你是不是瞎了眼,走错地方了?”祝英台一看王复北是存心闹事,立马搬出身后家族想要逼退他。
“上虞祝家算什么东西?”王复北终于硬气了一回,跋扈异常,“只要那位想要,祝家早晚也是王家的。”
祝英台怒不可遏,“王复北,你在胡说八道什么?”
“我是不是胡说,你以后就知道了。”王复北冷哼一声,抬头说道:“豆蔻阁地契在衙门备案登记写的是刘郁离的名字,祝英台你想强出头,也不看看自己斤两!”
一听王复北连豆蔻阁备案都查出来了,刘郁离心知此事不能善了,扭头看向一旁的祝英台,说道:“英台,你该回书院收拾东西了,明天一早不是要乘船回上虞吗?”
“这个时候我怎么能走?”祝英台有些生气,这么大的事,郁离是打算一个人挑吗?扭头看向王复北说道:“少拿鸡毛当令箭,你算哪根葱能代表太原王氏?”
王复北是不长记性吗?前两个月,郁离刚戳穿了他在王家的尴尬处境,如今还敢扯虎皮拉大旗,是不是太不要脸了?
祝英台的蔑视让王复北黑了脸,红了眼,转而说道:“我的话你们爱听不听,反正死到临头的又不是我。”
刘郁离走到王复北面前,径直吩咐道:“去后院。”
王复北梗着脖子,“你算什么东西!凭什么听你的。”
刘郁离意味深长地看了王复北一眼,扭头对一旁的京墨说道:“去查查,王家最近来了什么人?”
王复北这狗仗人势的姿态,太典了。
京墨当即点头应允,刘郁离回头看着王复北,“给你两个选择,一是主动走。二是,我把你打一顿,再把人拖走。”
要不是店里的东西值钱,她早就动手了。
王复北脸色一僵,他背后的人是很厉害,但远水解不了近渴。“去就去,谁怕谁?”
他今天代表的是太原王氏,他就不信刘郁离敢对他怎么样?
刘郁离:“英台,你先回书院,这些事我能处理。”
祝英台有心留下帮忙,又担心会影响到刘郁离,思考了一会儿,说道:“你如果解决不了,一定要跟我说。”
“我不行,还有我八哥,他很厉害的。”
见刘郁离点头,祝英台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跟在刘郁离身后走了几步,王复北越走越慢,即将走进后院时,突然扭头对着身后的仆从说道:“你们不用跟着,若是半个时辰后,我没出来,你们就直接回王家。”
“是。”四位仆从齐齐应声,剩下的话王复北没说,但该怎么做他们一清二楚。
刘郁离听到后,回头一笑,“你放心,在这里杀人灭口,我还怕脏了地方。”
两人刚进入一处房间,刘郁离率先坐下,王复北犹豫了一下,坐到了对面。
刘郁离倒掉紫砂壶中剩余的茶水,取过一旁的白瓷茶罐,用木勺舀出些许茶叶,放进茶壶,紧接着用炉上热水泡了一壶新茶,分别给自己和王复北倒了一杯,“安州干茶,请王兄品鉴。”
王复北没想到之前对他从不客气的刘郁离还有主动倒茶给他的一天,颇有一种第一次上桌吃饭的拘谨。
看着眼前白烟缭绕的热茶,王复北既想喝,又不敢喝。
想喝是因为认识刘郁离四个多月,他从没喝过刘郁离半杯茶水,如今见他主动奉茶服软,心中怎一个快意了得。
不敢喝是因为他清楚刘郁离的茶可不是那么好喝的,谁知道他会不会在茶中动什么手脚。
似乎看出了王复北的担心,刘郁离端起茶杯,呷了一口,“那日琴艺课,王兄提及名士刘琨一曲胡笳退万兵,想必对他多有敬仰。此茶是刘琨最喜欢的,王兄不打算尝尝吗?”
闻言,王复北心中突然一酸,整个书院,甚至他的父母都不知道他最喜欢的名士就是刘琨,没想到第一个看出来的却是刘郁离。
再回想起他当时提及刘琨是为了讥讽刘郁离,王复北心中一寒,面对冷嘲热讽,刘郁离竟然还能冷静倾听,并根据他话语间的推崇,猜测刘琨是他敬仰之人。
笑意一点点消融,骨子里莫名生出一股寒意,王复北突然打了一个寒颤。
刘郁离看着杯中漆黑的茶汤,问道:“你知道刘琨是怎么死的吗?”
“冤死的!”王复北脱口而出,下一秒就后悔了。
刘郁离抿了一口茶水,说道:“刘琨之死,冤就冤在没教好儿子,殃及自身。”
一句话介绍就是好大儿挖坑,结拜兄弟埋土,联手葬送了刘琨性命。
刘琨与段部鲜卑单于段匹磾为结拜兄弟,太兴元年鲜卑内乱,段末杯击败段匹磾自任单于。
刘琨之子刘群人菜瘾大,掺和鲜卑内斗被段末杯所俘,为了获救给刘琨写了一封信,大意是爹,这里待遇好,快与我里通外合对付段匹磾。
不幸的是这封信没被刘琨收到,却被段匹磾收到了,结果可想而知,刘琨连同子侄数人皆被段匹磾杀害。
放下手中茶杯,刘郁离继续说道:“人到中年,当子女的即便不能为父母争光,也不能做错事,连累至亲。王兄,你说是不是啊?”
听出刘郁离话中暗含的威胁,一滴冷汗滑过王复北鬓角,忍不住唾骂道:“刘郁离,你个卑鄙小人!”
王复北两眼淬毒,怨愤至极,“打断我的腿,逼我脱衣,刺我一刀,最后将我踩到泥里还不够,你还拆穿我的身份,让那些捧高踩低的贱人知道我在王家什么也不是,让我永世不能翻身!”
“刘郁离,都是你逼我的。”
听着王复北满是血泪的控诉,刘郁离恍然大悟,原来反派竟是我自己。
检讨了一下自己的所作所为,刘郁离很快得出结论。“你能活着在我面前说话,说明我还是太仁慈。”
但凡她的身份没有埋着两颗地雷,王复北还能活到今日?真当她是吃素的不成。
见刘郁离事到如今没有一丝后悔,王复北眼底的幽暗又深了三分,磔磔笑道:“刘郁离,书院是你的地方,出了书院就是世家的天下。”
“纵你武功再高,谋略再多,统统无用。权势之下皆为土灰,太原王氏随便一个指头就能按死你。”
从袖中摸出一个铜板,扔放到桌上,半新不旧的铜钱在桌上跳跃几下,不甘地嗡鸣着,最终颓然倒下,“这是那位买豆蔻阁的钱。”
“包括豆蔻阁所有的秘方。”
一文钱在钱唐甚至买不来一个肉包子,如今却能在最繁华的街铺,买到最赚钱的店铺,还能一并得到豆蔻阁背后的宫廷秘方,真是一本百万利的好买卖,纵观天下,也是绝无仅有的好买卖。
水平如镜的茶水忽然波涛汹涌,剧烈震荡下,溢出杯壁。刘郁离紧紧握着瓷杯,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王复北:“这枚可不是普通铜钱,这枚钱它姓王,太原王氏的王。”
一想到刘郁离此时的屈辱,王复北忍不住放声大笑,“哈哈!你若是识相,就乖乖将豆蔻阁连同所有秘方双手奉上,还能留你一条狗命。”
瓷实的茶杯再也承受不住惊涛骇浪,咔嚓一声,四分五裂。刘郁离冷冷说道:“我若是活不成,你必定是第一个下去探路的。”
“那就让我们一起同归于尽吧!”王复北的笑越来越扭曲,逐渐走向癫狂,“不能出人头地,还不如死了算了!”
“你以为我是在吓唬你吗?”王复北摇摇头,脸上出现一丝难得的平静,“论心狠手辣,我不及那位一个指头。”
“刘郁离,你要是敢说半个不字,豆蔻阁上下连条狗都活不下来!”
说完后,王复北一口饮尽杯中茶水,起身离去,“狭路倾华盖,骇驷催双辀。何意百炼钢,化为绕指柔。”
刘琨的诗,他最喜欢的就是这一句,百炼钢成绕指柔,当最初的模样被扭曲,剩下的东西什么也不是了。
不知过了多久,京墨回来了,脸色比刘郁离的还要沉重,“王国宝来了。”
王国宝来此并没有遮掩行踪,不过数日,不少消息灵通之人就已知道有贵人莅临钱唐。
至于王国宝为何来此,又为何盯上豆蔻阁,这些细节,京墨还来不及打听,就赶紧回来复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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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小天使绫子一下子投了三百多瓶营养液,受宠若惊,多次怀疑是系统bug。
申签被打回三次,一度怀疑自己,是靠着各位小天使的评论、收藏、灌溉才一度坚持下来,为了答谢大家特意写了一个小剧场。
刘郁离向祝英台剧透梁祝未来未遂版
刘郁离:“英台,如果有一天我喜欢上一个人,但全世界都反对我和他在一起,你会怎么做?”
祝英台:“你该不会喜欢上马文才了吧?”
刘郁离立马摇头否定,英台是怎么能联想到她喜欢马文才的?
过了一会儿,又说道:“算了。你就当我喜欢上马文才吧,你会怎么做?”
祝英台:“你喜欢什么人,不是你的自由吗?为什么要在意我的意见?”
刘郁离:“你不反对?你不是讨厌马文才吗?”
祝英台:“但你喜欢啊!和他在一起的是你,又不是我。”
刘郁离:“可是不合适啊,门不当户不对。”
祝英台:“郁离,你什么时候在意门户这种东西了?”
刘郁离觉得自己剧透的方式不对,于是换了一种问法,“如果你知道我和马文才在一起会死,你会不会阻止?”
祝英台:“是他害了你吗?要是这样我一定会阻止。”
刘郁离想了一下,说道:“不是。是他死了,我殉情。”
祝英台看着刘郁离一脸认真,“郁离,我觉得他死一万遍,你都不可能殉情的。”
刘郁离:“英台,你看人真准。”
第33章 大反派出场
“时间线乱了,顶级boss提前出场。”刘郁离低声呢喃了一句。
按照原著,王国宝要在书院剧情结束时才出场,等他真正攫取权力,进入朝堂搅动风云,还要在谢安死后。
王国宝从来不针对书院任何一个人,但书院所有人的悲剧都与他或多或少有所联系。
他途经上虞见祝家庄田连阡陌,粮草无数,又听闻祝家有一女待字闺中,花容月貌,就要强纳祝英台为妾,甚至要祝家以半副身家做陪嫁。
祝英台聪明伶俐,想出釜底抽薪之计,让梁山伯去找王国宝的夫人谢道盈出面解决此事。
当时正值淝水之战大胜,谢家权势达到顶峰。当谢道盈提出反对,哪怕是王国宝也只能避其锋芒,纳妾之事就此作罢。
王国宝人财两失,满腔怒火发泄到梁山伯身上,将人毒打一顿并丢进河里。
寒冬腊月的河水冰凉刺骨,将梁山伯从昏迷中激醒,从而逃过一劫,但重伤加上风寒也让他的身体状况江河日下。
等到养好伤,梁山伯又拖着病体去祝家提亲,却惊闻祝家已经答应马家求婚。
一对有情人被迫分离,结果就是回去后梁山伯病情加重,吐血而亡。
祝英台也走上了既定命运。
梁祝死后,东晋朝堂风云突变,一年后,谢安病逝。又三年、谢玄、谢石相继离去,谢家被挤出政治中心。
失去五指山镇压的王国宝原形毕露,先吞了祝家,又盯上扬州刺史的位置,当时他竞争的还有吴郡太守马泽启。
王国宝一套排除异己的丝滑小连招下来,马家满门抄斩。
在他当宰相的那些年里,吏治腐败,民不聊生。
时代的一粒尘,却是书院众人终其一生翻不过的山,他们最终也成为乱世的陪葬品。
见刘郁离沉思许久,京墨忍不住说道:“老规矩,你出计策,我执行。别管多难,哪怕搭上我的命,只要能保住豆蔻阁,在所不惜。”
豆蔻阁是郁离山庄上下四五百人的心血,决不能交出去。
就在此时,赵掌柜自门口走进来,刘郁离看了他一眼,扭头对京墨说道:“你再去调查王国宝,事无巨细,越详细越好。”
赵掌柜见京墨走远,问道:“主子是想把豆蔻阁交出去?”
事情已出,现在调查信息晚了。主子明知没有用却仍这么安排,可见是想支走京墨。
刘郁离叹了一口气,“舍财不舍命,还能怎么办?”
王家连个具体时间都不给,说明王国宝心里已对豆蔻阁竖起闸刀,他们反应慢了,哪怕交出店铺和秘方也讨不了好。
人到中年,赵掌柜什么风浪没见过,叹息道:“树大招风,是我们冒进了。”
之前,就豆蔻阁走什么路线,刘郁离和赵掌柜商量过,她想的是薄利多销,不用最好的方子,甚至可以直接将产品分销、寄卖。
但赵掌柜和郁离山庄的众人认为,山庄财政缺口太大,小打小闹只是杯水车薪,无济于事。
要做就做最好的,一鸣惊人,成为行业标杆。
刘郁离:“你的决定没错,小生意就不会遇到麻烦吗?那些流民失去田地,是因为不够努力、安分吗?”
门阀士族恨不得榨干庶民最后一滴血,哪怕没了田产,庶民的一身血肉还要消耗在徭役、兵役上。
赵掌柜擦去眼角的泪水,说道:“主子,倒是比我看得开。”
刘郁离:“那是因为你们花在豆蔻阁上的心血最多。”
她大部分时间都花在书院,郁离山庄的事多由京墨代为处理,豆蔻阁则是赵掌柜。
将豆蔻阁比作孩子,郁离山庄是十月怀胎的生母,赵掌柜则是不辞劳苦的养母,而她只是空占名头的嫡母。
赵掌柜哽咽道:“豆蔻阁能撑到今天,是因为主子已经把最大的风险揽过去了。”
豆蔻阁地契在刘郁离名下对她本人而言,是弊大于利的,等同于现代的法人代表,是用来担责、背锅的。
一旦出了问题,店内其余人都能跑路,而刘郁离除非是打算彻底抛弃当前身份,否则她就要承担法律风险。
若想撇开这份风险,放在赵掌柜名下倒是容易,但问题是赵掌柜庶民身份,镇不住这么大的产业。
而刘郁离不同,名校在读,认识众多士族子弟,因黑风山剿匪一事与县尉马连山结识。
后来,双方关系维持得不错,经马连山引荐还结识了县令吴志远,放在她名下,借助这层关系相对稳妥。
世家大族能把产业放在仆人名下,那是因为他们的名望足够仆人狐假虎威,而刘郁离一个没落士族,自身声名不显,又何以假手于人?
因此,刘郁离只能亲自顶上,自担风险。
若出手的不是顶级门阀,豆蔻阁安稳经营数年不成问题,那时刘郁离羽翼渐丰,也有一定的底气,哪像现在这般,还没发育好就迎面撞上顶级大反派。
刘郁离:“之前收到的定金,按违约直接双倍返还。对外怎么说,你比我清楚。”
赵掌柜点点头,“豆蔻阁虽然没了,只要信誉还在,就有重开之日。”
豆蔻阁的牌匾他是绝不会留给别人的。
刘郁离说得很平静,“你让郁离山庄的人把方子汇集一下,尽快交给我。”
为了保密,每道方子分成几部分,由不同的人保管,在生产时又将各种产品原料打乱,甚至在不影响产品效果的前提下,刻意添加一些无用成分,以便混淆视听,防止有心人破解秘方。
如今这些保密手段倒是显得格外多余了,一想到自己要亲手将郁离山庄的心血交给敌人,心中恨意不住翻腾。
“什么?”赵掌柜猛然大惊,“他们还要秘方!”
说完,他才反应过来豆蔻阁最重要的就是秘方,幕后人既然出手,怎么可能只要一家空铺子。
赵掌柜眼泪啪嗒啪嗒落下,“他们还不如要我的命!”
见精明强干如赵掌柜都割舍不下秘方,刘郁离心知此事一旦传回山庄将会引发怎么样的风暴,叮嘱道:“这件事暂时先瞒着京墨,我亲自同她说。”
赵掌柜压不住京墨,一旦被她知道,按照她的性格极可能热血上头,冲动行事。
店铺、方子虽然重要,但远比不上郁离山庄众人的安全。这些人没几个出身清白的,一旦被官府查到就是灭顶之灾,她不能冒险。
赵掌柜知道轻重,慎重地点头。
见赵掌柜出去,刘郁离脸上的从容不迫一点点淡去,凝重爬上眉头。
她必须做好最坏的打算,那就是王国宝得到了店铺和秘方却不愿放过众人,该如何破局?
这种可能性并非没有,当年在祝家,她拿出了众多菜谱。祝夫人想得不是开酒楼、食肆,赚取银钱,而是将菜谱与祝家牢牢绑定,作为家族秘方,提高祝家在士族圈中的名声、格调。
初时,刘郁离很难理解这种心思,但她将菜品替换成吃饭的工具鼎、簋,又恍然大悟。
天子九鼎、八簋,诸侯七鼎、六簋,大夫五鼎、四簋,士使用三鼎或二鼎,至于庶民则没有资格使用鼎吃饭。
若严格遵守周礼,处于统治阶层最底层的士甚至连羊肉都不能吃,因为羊肉比猪肉更“贵”,那是上等人才配享有的待遇。
鼎和簋不仅是食具,更是身份和权力的象征。衣食住行,方方面面的礼仪实则是秩序,维持着士族门阀高高在上的地位。
王国宝看中了秘方,以此人穷奢极侈、狼心狗肺的性子会允许王家之外的人掌控秘方吗?
不得不说,刘郁离精准猜中了王国宝的心思。
王国宝伸手逗弄着笼中画眉,对着左手边的侍从王鹏,漫不经心道:“东西到手后,豆蔻阁的一个不留。”
“不要让那些贱人糟蹋了我王家的秘方。”
王鹏觍着脸说道:“公子,放心。小人办事绝对干净利索。”
“还是你会来事,不像笼子里的废物,吃饱了连声好听的都不会叫。”
王国宝嘴上骂着画眉鸟,眼睛却瞥向跪在右手边的王复北,见他还维持着半个时辰前的端正姿势,眼中闪过一抹讥讽,转而又看向巴掌大小的毛茸茸。
“这笼子太小,盛不下你。”说话间,王国宝伸手打开笼门,小鸟儿眨着黑漆漆的豆眼,踩着细碎小步,来到笼口,黄褐色的小脑袋一伸一缩,时不时探出笼外。
王国宝朝着小鸟儿勾手,“翅膀硬了,就想往外飞。”
等小鸟儿踏出笼门的那一刻,一只巨掌携着暗影,以天倾之势落了下来,不断收紧的虎口成了绳套,正在执行一场绞刑。
“不要!”木头桩子一样的王复北终于动了,忙不迭地磕头求饶,“这是我哥哥的遗物,求大人饶它一命。”
“晦气!”王国宝一把甩掉手里的东西,小鸟儿跌落在地,悄无声息,紧接着几片迟来的羽毛缓缓落下。
“死人的东西还敢拿到本公子面前,王复北你不想活了!”
一行血书自额头写进王复北眼眸,红色淹没了黑白。之前因磕头不断起伏的肢体,此时被寒冰凝结,僵硬到极致。
“是我的错。”跌跌撞撞,不远处一位衣着华丽的中年妇人朝着王复北的方向奔来,到了跟前反朝着王国宝扑通跪倒,“是贱妇收拾东西时没收拾干净。”
王国宝满脸嫌恶,“早知你家死过人,本公子宁愿住驿馆也不住这鬼地方。”
见一旁的王复北满脸血,王国宝恶心得不行,又见王夫人哭哭啼啼,一把鼻涕,一把泪,不堪忍受,“你们两个给我滚出去!”
王夫人赶紧爬起,见王复北僵着身子站起,走了几步,捡起地上的东西,不由得啐了一口,“都死了,你还捡这劳什子作甚!”
小东西一团僵硬,毛茸茸的身子似乎余温尚存。王复北低着头,音色平静,“死了更不能留在这里,免得脏了大人的眼。”
王国宝对王复北的窝囊既满意又蔑视,径直吩咐道:“明日再送只新的来。”
王夫人连连点头称是,急不可耐地拉着王复北出了院子。
等回到自己房间,王夫人一把关上房门,哭诉道:“儿啊,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你爹个老不死的,没良心,抛下咱娘俩在家受他好大侄儿的气。”
“我一个长辈被逼得让出主院不说,还要跪他,真是没天理了!”
“你可不能像你爹一样窝囊一辈子,连个一官半职都没捞到。”
“你不像你哥打小就聪明,过目不忘。”
“人不聪明就得多努力,笨鸟先飞。你今天的书看了吗?”
“你爹靠不住,你哥又去了,娘这辈子就指望你了。”
“你得当官,当大官……”
“司马道子上书举荐王国宝出任吴兴太守,被谢安驳回。”京墨将调查出来的信息一一汇报。
刘郁离:“看来司马道子和王国宝想玩一出暗度陈仓,却被谢安识破了。”
达官显贵的美梦再次破碎,王国宝现在就是个火药桶,万万碰不得。
京墨满腔怒火:“公子,你知道王国宝为什么会盯上豆蔻吗?”
刘郁离有些惊讶,难道不是王复北借刀杀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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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郡、吴兴郡、会稽郡在魏晋时合称三吴,本文设定马文才的父亲马泽启任吴郡太守,真实历史中并非如此。
柳永的“东南形胜,三吴都会,钱塘自古繁华。”这里的三吴都会就是指杭州。因古代行政区域与现代划分范围的不同,就会出现杭州有一部分属于吴郡,有一部分属于吴兴郡的矛盾情况,特此说明。
第34章 人面狗心
刘郁离关于王国宝、王复北二人的猜测对了一半,前者对,后者错。
今年吴兴太守一职出现空缺,吴兴郡与京都建康互为犄角,易守难攻,战略意义非凡。
太守一职历来为王谢家族所垄断,王羲之、谢万、谢安都曾在此地担任过吴兴太守,属于世家大族专属镀金通道,王国宝自然不想错过这块肥肉。
司马道子接受了王国宝的请托,秘密上书皇帝为王国宝请封,王国宝本人则暗中先行抵达吴兴,只等圣旨一出,当即走马上任,不给谢安反对时间。
不料在司马道子上书的同时,谢安也上了一道折子,举荐自己的长史王献之出任吴兴太守。
皇帝很为难,司马道子是他的同胞弟弟,谢安又是当朝重臣,两边同时举荐的人还都是王氏子弟,于是将此事交由群臣商讨。
群臣的意见很统一,支持谢安推荐的人选。
一来,王献之是皇帝妹妹新安公主的驸马,身份上更为合适。
二来,王献之比王国宝有经验,先前已担任过主簿、秘书郎等职位。
王国宝没有任职履历,建议他先从小官做起,攒攒资历。
一来二去,王献之就成了新任吴兴太守,王国宝的完美计划夭折在第一步,人到了钱唐,煮熟的鸭子却飞了。
蓦然想起王复北一家在此,正好可以借王家的地方休息几天再返回建康,顺便找个出气筒发发火。
到王复北家的第一天,嫌弃客院环境太差,逼得王父王母硬是将自己住的主院腾出来。
第二日,王国宝就开始马不停蹄地找麻烦,让王家的两个儿子来见他,毕竟王父王母是从礼法上算是长辈,不好折腾太过。
而王平南、王复北与他是同辈,兄弟之间打打闹闹多正常,善后也比较容易。
在得知王平南几个月前去世的消息后,王国宝第一意识是死过人的宅子不干净,有心搬出王家,但昨天刚折腾个人仰马翻,今日实在懒得动弹,更何况有些事做起来外面哪有王家方便,只好勉强住下。
待到第三日,钱唐来了贵人的消息不胫而走,王家门前车水马龙,热闹非凡。
去拜访贵人又怎能不送上“薄礼”,聊表心意。从县令吴志远到县尉马连山,不约而同送上了豆蔻阁的东西,这本是赵掌柜送他们的心意,如今被转送给更贵的人,实属常规操作。
豆蔻阁的东西新潮雅致,有市无价,一般人根本买不到。而且,全是日常用品,属于立马就能用上的那种。
王国宝抱着可有可无的心态用了,惊奇地发现钱唐一家小小店铺售卖的澡豆,无论是种类花样,还是品质香味皆远远超出王家自身的秘方。
王国宝顿时怒了,什么人啊?配和他王家用一样的东西,当即决定这以后就是王家的新秘方。
王国宝接见了县尉马连山,询问他一些事,得知刘郁离的名字,又听说此人与王复北、马文才同在清凉书院求学,就遣王鹏把王复北叫到跟前一问究竟。
王复北此时才知豆蔻阁是刘郁离的产业,虽然嫉妒到极点,但长久以来对王国宝的畏惧,让他不敢生出别的心思。
直到王国宝扔了一枚铜钱到他脚边,并让他用此钱买下豆蔻阁,这一刻王复北知道除掉刘郁离的机会来了。
王国宝暴虐成性,杀人如麻,被他盯上的人就没有一个有好下场的,哪怕刘郁离识时务交出东西,也难逃此劫。
石板如冰,不知跪了多久,王复北的膝盖冰透了,也麻木了,但当他捡起脚边那枚铜钱时,刺骨寒风浇不灭心头的火热。
一点点抹去铜钱上的尘土,露出古铜的颜色,在夕阳照耀下反射出新钱的光芒,耀眼且灿烂,一如王复北充满希望的眼眸。
他的眼中刺、肉中钉终于要被拔除了。
一根刺在京墨眼中横生,扎得她抓心挠肝,“是马连山出卖了我们,这个卑鄙小人!”
豆蔻阁没少打点这匹恶狼,没想到他竟敢在背后捅刀。
听完前因后果,刘郁离倒是异常冷静,“以利相交,利尽则散。他不愿为了我们得罪太原王氏,实属正常。”
事实上,刘郁离不仅同马连山维持着利益交情,她还同很多人暗中交好,例如,当日剿匪表现最出色的几人以及她从马文才手中保下的三角眉四人。
三角眉四人在刚走出黑风山时就被潜藏在某处的京墨接走了,后续对他们的安排就是外围情报,游走在三教九流中负责打探各类消息。
这也是刘郁离一声令下,京墨就能在短短半天内获知豆蔻阁背后隐情的原因所在。
京墨白了刘郁离一眼,“那他跟我们说一声,我们也好早做准备。”
“现在这些不重要,你去将赵掌柜请来。”刘郁离不想将时间浪费在马连山身上,眼神微沉,不多时计上心头,原本的计划要变一变。
等京墨、赵掌柜再次回来,刘郁离说出了自己的计划,“赵掌柜,豆蔻阁开业时打点过的人,你明日一一去拜访,求他们帮豆蔻阁渡过难关。”
赵掌柜不明所以,不是决定放弃豆蔻阁了吗?为何还要多此一举?
况且,王复北今天这么一闹,全钱唐消息灵通的都该知道豆蔻阁是太原王氏的盘中餐,谁敢插手此事?
赵掌柜有心问个明白,却顾忌京墨在场,有些话不好言明。又想到刘郁离以往的为人处世,心里猜测她可能另有计策,于是点头应允。
刘郁离:“京墨,你明日……”
太原王氏出价一文钱强买豆蔻阁的消息不到一天时间传遍钱唐,街头巷尾,议论纷纷。
酒楼里,三五成群,一位长着三角眉的青年感慨道:“你们是没看到才一天时间赵掌柜那是头白了,背驼了,整个人精气神都没了!”
同桌灰衣男附和道:“日进斗金的铺子被人抢走了,谁能受得了啊!”
又有一人说道:“据说赵掌柜人快急疯了,到处找人帮忙,求爷爷,告奶奶。您猜结果怎么样?”
“这还用猜!人走茶凉呗!”三角眉又喝了一盅小酒,继续说道:“那些官老爷没一个肯见他的!”
灰衣男:“何止不见啊!有些人直接乱棍打出,就怕沾上一身腥。”
“想想也真是可怜呐!几个月前,赵掌柜多风光,摘星楼全城最好的酒楼,整整开了三天的流水席,就是请那些人吃饭。据说除了送豆蔻阁的东西外,每人还给了这个数。”说话的三角眉伸出一根手指。
同座地问道:“十两银子?”
三角眉:“你当人家和咱一样眼皮子浅,少说也是一百两银子。”
有人不平,“感情是只拿钱不办事啊!”
三角眉挤眉弄眼道:“办事?那是另外的价格!”
有人问道:“不少士族在豆蔻阁下了订单,如今钱付了,东西还没拿到手,怎么办?”
灰衣男似乎知道一点内情,说道:“赵掌柜发话了,要是今天找不到人帮忙,明日他就把大家的定金按规矩双倍退回来!”
有人惋惜,“这么有良心的人可不多见啊!摊上这样的倒霉事,别说双倍退了,能原模原样拿回来都算赵掌柜仗义。”
有人怀疑,“真的假的,别是骗人的!万一今天晚上赵掌柜就跑路了呢?”
有人反驳,“不可能。你是没看见,今天下午豆蔻阁搬进了一个八人抬的大箱子。”
灰衣男接了话茬,反问道:“你是说箱子里装得全是钱?”
三角眉斩钉截铁道:“那还有假?要不是钱,什么东西能这么重,需要八个人抬?”
有人开始担心,“这么多钱,要是碰到小偷、强盗怎么办?”
三角眉:“豆蔻阁可是王家看中的猎物,什么小偷、强盗这么想不开,偏往刀口上撞?”
灰衣男点点头,说道:“说得对。先前打豆蔻阁主意的可不是一家两家,要不是赵掌柜八面玲珑,打点得好才能压得住一众小鬼!现在鬼王出世,要命的可不敢沾。”
三角眉又给在座众人纷纷满上,举起杯说道:“兄台高见!来!大家继续喝!今天我请客!”
“明天刘郁离邀你在摘星楼见面?”王国宝听到王复北的禀告,心知事情稳妥了,他必是要将秘方连同地契一起交给王复北。“动作挺快,够识时务。”
王复北忧心忡忡,“大人,放任那些流言继续传播会影响我太原王氏的名声。”
“垂死挣扎罢了!”王国宝捏着一根细细的银勺,继续逗弄笼中画眉鸟,小鸟儿吃下一勺蛋黄,又呷了几口水,紧接着用鸟喙梳理了一下被银勺弄乱的羽毛,飞上支架,清脆地开了嗓,吐出一连串灵巧动人的歌声。
“你觉得这些人的话和这只鸟的叫声有什么不同吗?”
王复北听明白了王国宝话中真意,庶民和会叫的鸟没什么区别,全是随手就能捏死的小玩意。
王国宝接过侍从递过来的手帕,擦了擦手,瞥了一眼王复北,“今日本公子就教你一个道理,御史大夫若不站在朝堂上,他和池子里的青蛙没两样。”
见王复北一脸沉思,王国宝转换了话题,问道:“约在什么时间?”
王国宝的声音将王复北拉回现实,说道:“午时。”
“午时?”王国宝对这个时间十分满意,“是个好时间。”刽子手砍头也是这个时间,适合上路。
“王鹏,你知道该怎么做吧!”
王鹏当即咧嘴一笑,说道:“请主子放心。”
明日午时,他就动手,等把豆蔻阁的人全杀光,摘星楼的那个也差不多回来了,正好送他上路,整整齐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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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面狗心是前秦宗室大臣苻朗对王国宝的评价,认为他貌美而心狠,对于王国宝的弟弟王忱则是狗面人心,认为他貌丑而有才。
王国宝心中记恨,数年后在皇帝面前中伤苻朗并杀害了他。
第35章 血洗豆蔻阁
第二日,豆蔻阁后院。
刘郁离看着京墨的眼睛,神色严肃,“京墨,有件事我要告诉你。”
等下京墨要回郁离山庄做一件事,她之前隐瞒的事再也瞒不住了,与其让京墨从别人口中得知,她宁愿自己戳破,“我今天会把豆蔻阁的地契和秘方全部交给王复北。”
闻言,京墨倒吸一口气,后退了几步,一种被背叛的感觉油然而生,“你是故意的。”故意瞒着她,故意到了最后关头才说出。
刘郁离:“是我的错。”
如果不瞒着京墨,她肯定会阻止郁离山庄的人交出秘方,拿不到秘方,王国宝绝不会善罢甘休。
深深的悲愤充斥着京墨的双眸,“你已经想出了办法,按计划行事,我们就能保住秘方。”
“那是你的错觉,你根本不知道王国宝是什么样的人!”为了后续计划的顺利执行,刘郁离不得不一点点解释给京墨听。
“你知道卫将军谢安为什么年过四十才出山做官吗?”
谢安少有烟霞志,寄情山水之间,朝廷屡征不辟。然而,到了升平年间,谢氏在朝为官之人,尽数逝去。
不久后,谢安的弟弟谢万又在领兵北伐的过程中犯下大错,被贬为庶人,谢氏一族权势骤跌。
因此,谢家的不少产业、田地为人所夺,为了维护谢氏一族的利益,谢安迫不得已才选择东山再起。
正如南宋爱国诗人陈亮的那句,“六朝何事,只成门户私计。”
魏晋时期,士族居庙堂之高,不是为了天下苍生,而是为了夺取更多的土地、更多的财富来维持士族门阀高高在上的体面。
流水的王朝,铁打的世家。再过两年,淝水之战就要到来,秦国的皇帝苻坚携几十万大军进攻东晋,战前苻坚就半场开香槟,筹谋在胜利后给谢安封什么官了?
不管天下姓苻还是姓司马,士族门阀还是士族门阀,他们沉浸在争权夺利中不能自拔,一心想的就是家族传承,永盛不衰。
产业被夺这种事,谢氏在式微时尚且无法避免,她如今无权无势,能做的就是打碎牙往肚子吞,韬光养晦,待到有朝一日大权在握,失去地再十倍、百倍的拿回来。
这也是她手里明明有很多赚钱的法子,却一直只在一些的生活用品上打转的原因。
“是因为谢安再不出山,谢家就要被人吞了。豆蔻阁的东西不是我们手里最好的,现在失去了,以后还有机会拿回来。若是真同王家硬碰硬,死的只是我们。”
存铺失人,则人铺尽失。存人失铺,则人铺皆存。历史书上无新事,有些道理哪怕过了千百年也不会改变。
京墨心有不甘,“你说过,丛林有丛林的秩序,外面有外面的规矩。豆蔻阁这么多人,又不是他王家的奴仆,还敢光天化日之下杀人吗?”
刘郁离:“我不清楚,但我们输不起。”
“那些秘方就不是我们的命了吗?”京墨眼里一片泪光,“你知不知道你随意的一个想法,我们要付出多少心血才能找出答案。”
“可能在你看来,这样的想法你有千千万万,豆蔻阁的不算什么。但对我们而言,那是我们日夜灌溉才长出的花朵,这朵花扎在每个人的心中。”
郁离山庄是他们亲手建起的家园,从打下第一块地基到装上最后一根房梁,一共耗费了三个月。
在这期间,豆蔻阁的方子是众人一同窝在破墙烂瓦中白天看太阳,晚上数星星,一点一滴熬出来的。
“每个人都是怀抱着希望才坚持到今天,如果希望破灭,我们靠什么活下去?”
“世家门阀没有一万也有一千,今天退一步,明天退一步,我们早晚会无路可退。”
刘郁离:“今天这一步,我们必须退。”
她曾预想过在创业时期会遭遇哪些困难,每一个挫折她都想过应对之策,但她从没想到刚下海就遇到大白鲨。
“这是命令,你只有服从。”
京墨沉默了半晌,抿紧嘴唇,单膝跪地,行了一个军礼,“是。”
午时,摘星楼。
王复北推门而入,不出意外刘郁离已经坐在桌后了,桌上既没有茶水果点,也没有玉盘珍羞,唯一有的就是一个红木锦盒。
王复北刚坐下,刘郁离就将面前的锦盒推到他面前。
不知为何,王复北总觉得不该是这样,刘郁离的反应太过平淡,平淡到让人不安。
打开锦盒,里面放着一沓纸张,拿起最上面的一张,定睛一看是豆蔻阁地契。
王复北将手里地契放在一旁桌上,继续拿起下一张,微黄的纸张,上有行行墨书,清新俊逸,行云流水。
扫了一眼,左侧第一行写着珍珠玉容膏,又一行则是配方用料,写得极为详尽,哪怕他这种外行看了都觉得造出成品小菜一碟。
刘郁离没有在秘方上做什么手脚,王复北有些失望,但一想到王国宝昨日对王鹏的吩咐,这些失望转瞬即逝。
识时务又怎样,刘郁离以为坦然交出秘方就能换得平安,真是太天真了。人踩死蚂蚁是不需要理由的。
王复北大致扫了几眼下面的秘方,没看出什么问题,便将之前取出的两张重新放回,盖上锦盒。
“原来你的骨头也没我想象得那么硬。”
刘郁离看着王复北额角多出的伤痕,眼帘微垂,冷玉般的脸上,忽然生出一丝浅笑。
“狭路倾华盖,骇驷催双辀。何意百炼钢,化为绕指柔。”
轻轻念出当日王复北所吟的四句诗,凝视着对面之人,似是闲聊,说道:“古代有一宝剑名曰绕指柔,柔软如绢,专克金甲将军。”
说话间,刘郁离的手指轻轻摸上脖颈动脉,“因为再坚固的盔甲都无法防范此处,一缠,一拉,人就睡着了。”
还是永睡不醒的那种。
王复北睫毛低垂,敛去眼底异色,蓦然抬首,问道:“你想借刀杀人?”
刘郁离眸色不觉深了几分,摇摇头,“我只是有一份礼物想托你送给贵人。”
一个巴掌大小的青玉盖盒被摆上桌面,盖面隆圆,纹以柿叶四片,顶有环形玉扣一枚。盖身如碗,外饰八瓣柿蒂纹,看起来就是一枚被叶片包裹住的柿子,青翠怡人。
“柿柿如意,这个名字寓意很好。”刘郁离说着捏起玉扣,打开盒子,露出真正的礼物。
那是一枚鎏金镂空雕花银香囊,仅比鹌鹑蛋略大,金光灿灿,绚丽夺目,最为精妙的是里面藏着一朵红花,鲜妍明媚,栩栩如生,靠近细看竟是一朵红牡丹,花瓣脉络、嫩黄花蕊,清晰可见。
一股从未闻过的奇香如云霞缓缓升起,织出一帘幽梦,让人飘飘欲仙。
“此香名为百日春。”刘郁离清冷的声音将王复北从幻梦中拉回。“闻到香味就会让人不觉想起三春盛景。”
王复北双眸闪过一抹探究,问道:“只是这样?”刘郁离可不像被人打了左脸还要把右脸贴上去的人。
“此香能持续百日之久,唯一的缺点就是不宜与寒食散同用。”刘郁离缓缓道来,眼底划过一丝凉意,将玉盒盖上。“大补的东西,放一起容易补过头。”
王复北盯着眼前的柿柿如意盒,若有所思,问道:“百日春,若是春尽了呢?”
刘郁离微微一笑,回答道:“落花流水春去也,天上人间。”
“天上,人间。妙极!妙极!”王复北像是听到了绝无仅有的精妙诗词一般,眼中光彩四溢。
刘郁离一语双关:“若是践行,此物最佳。”
回建康是践行,上西天也是践行。
王国宝可以死,但绝不能死在这个时候,死在钱唐。
她提醒过此物不宜与寒食散同用,而王国宝恰好有吸食寒食散的习惯,但王复北会把她的提醒告诉王国宝吗?
答案是否定的。说者有心,听者未必无意。王复北若没有对王国宝起杀心,他就不会顺着刘郁离的话联想到王国宝就像金甲将军一样,再有权势也是有弱点,能杀死的。
王国宝点点头,说道:“如此贵重的礼物,我一定会亲自送给贵人。”
无论是青玉盒还是香薰球,皆是稀世珍宝,巧夺天工之物。以王国宝追求独一无二的心性,必然十分喜爱,日日携带。
王复北心底炸开无数烟花,眼睛晶亮,暗暗思忖,刘郁离想借刀杀人,但他一定没想到王国宝今日就会杀人灭口。
而三个月后,刘郁离的布局,又会杀掉王国宝。
那时王国宝早已离开钱唐,一切神不知鬼不觉,没有人会怀疑到他。唯一与他合谋的刘郁离也早已埋入黄土,秘密被彻底掩盖。
他此生最恨的两个人竟然同归于尽了,真是做梦都想不到的好事。
事情办完,刘郁离就要离开,走到门口,就听到身后传来声音,“刘郁离,我以后不会再与你为敌了。”
刘郁离没有回头,什么也没说,径直走下楼去。
两刻钟后,刘郁离走出巷尾,转身进入豆蔻阁所在的芳华街,还未靠近就远远听得一阵喧嚷,“走水了!”
“豆蔻阁走水了!”
“快救火!”
有人拎着水桶一阵小跑,有人抱着木盆,行色匆匆,有人手敲铜锣,大声叫喊,更多人如同刘郁离一般茫然,好好的怎么会着火?
刘郁离一路狂奔,来到豆蔻阁前,此时已是一片火海,熊熊火焰吞噬了一切,烟雾缭绕,什么也看不清。
第36章 走反派的路
刘郁离整个人僵在原地,脸上一片空白。
“傻愣着干吗?”一位中年大叔推了刘郁离一把,“赶紧挑水救火啊!”
刘郁离回过神,看着手里被塞过来的扁担、水桶,毅然决然加入了抢险救灾的人群。
这一忙活,整整忙活到太阳西下,众人满面烟尘,大汗淋漓,见火灾彻底扑灭,累得直接坐在地上。
三层木楼烧到最后,什么都没了,只留下一片焦土。
因赵掌柜之前做的是家具生意,最重视防火,店铺周围十多口水缸都是满满的,再加上豆蔻阁是独栋楼阁,不与周围店铺相接,火灾没有蔓延。
同一条街上的人见一夕之间高楼覆灭,感伤不已,“太惨了!一二十人全没了!”
有人心有余悸,“那些强盗太狠了,抢不到东西就杀人放火!”
有人离得远,不知内情,问道:“强盗不是在城外活动吗?怎么突然进城了?”
这年头日子不好过,强盗哪里都是,但从来没进过城,维持着最后的平静。但今日之事却让众人心惊胆战,强盗要是进城了,以后还有太平日子过吗?
就在众人愁云满面,为自身安危担忧不已时,有人说话了,他的声音压得极低,似乎在顾虑什么,“你们真以为是强盗?要我说是有人想杀人灭口。”
经他一提醒,不少人意识到其中的不合理之处,豆蔻阁日进斗金时没遇到强盗,怎么刚被人抢了铺子反而出事了?
“应该不会吧,这铺子多值钱啊,我要是抢到手可不舍得烧。”说话之人满脸心疼,完全想不通价值几千两银子的店铺谁舍得烧。
“你和人家能一样吗?人家住在建康,天子脚下,一家店铺算什么?真正值钱的是秘方。”
最开始说话的三角眉左顾右瞧,神神秘秘道:“我家三舅姥爷表兄的侄子就在摘星楼当小二,他亲眼看见豆蔻阁的东家把秘方交给了那家。”
他朝着东边努努嘴,不敢提具体姓名,但指的是谁,众人心知肚明。
“说得也是。”一尖耳猴腮的青年,忍不住点头附和,并说出了自己的分析,“怎么这么巧就来了强盗?你们说强盗抢不到钱,愤怒之下把人杀了,勉强能说得过去,但烧铺子没必要啊!”
三角眉颇为赞同,说道:“强盗跑了,店铺又被烧了,到时候直接说是意外,豆蔻阁的人可就白死了。”
有人不相信,忐忑道:“这么多人,难道官府就不问、不查了?”
中年大叔发话了,“这里边水深,咱们这些平头百姓看个热闹就行了,嘴巴严点,少惹祸。”
众人心想可不就是这个道理,贵人随便一句话捏死他们比捏死蚂蚁还容易,以往对赵掌柜赚大钱的嫉妒尽数消散。
世道不好,能糊住嘴,保住命就不错了。
此时,一群穿着差服的衙役过来了,领头的吴桥见这么多人聚集在一起,一脸不悦,说道:“都散了!都散了,这么多人聚在一起想造反啊!”
众人听了此话,赶紧起身,作揖的作揖,问好的问好。
有人跟着赔笑,“官爷,我们这不是刚救完火,累得半死,歇歇吗?”
“都滚回家歇去!”吴桥盛气凌人,扭头瞥了一眼只剩断壁残垣的豆蔻阁,说道:“天干物燥,你们回去要多做好防火,要是让我发现谁家的水缸里没水,仔细你们的皮。”
见这群衙役来了,一句话没问,什么也没查直接定性为意外失火,不少人脸色一冰,倏忽间想到了什么,又冰去春来,笑嘻嘻道:“是。官爷的吩咐,小人哪敢怠慢!”
随着人群逐渐散去,吴桥突然发现有一人一直站在豆蔻阁废墟前久久不动,眼皮一拉,脸一沉就要动手赶人,不料到了跟前,隐隐觉得此人有些眼熟。
就在他努力回想在何处见过时,身后有一人低声提醒道:“老大,是刘公子,赵掌柜的东家。”
吴桥脑海中顿时浮现出一个与县令、县尉谈笑风生的俊秀公子形象,面上忍不住带出三分讨好,腰也不觉弯了几分,等回过神看到脸上黑一块、白一块,衣衫褴褛的刘郁离时,嘴角慢慢垂下。
今日之前,刘郁离是高枝上的凤凰,现如今是烟熏火燎的山鸡。
他要是记得不错,那两位官老爷连刘郁离的拜帖都扔了,县衙也不再是刘郁离的后花园。
吴桥顿时腰板硬了,不过他也不敢拿大,论身份士族子弟天生就比他高出一截。“天有不测风云,刘公子还要看开点。”
刘郁离以袖掩面,强忍悲伤,说道:“吴捕头,还请兄弟们帮帮忙。”
面对刘郁离递过来的荷包,吴桥第一次没有主动伸手去接,“刘公子是贵人,我们一群衙役能帮上什么忙?”
刘郁离:“一点茶钱,就是想请兄弟们帮忙看看能不能找出尸骨,让他们入土为安。”
一听是这件事,吴桥放心了,伸手拿过荷包,沉甸甸的分量让人心满意足,“搭把手的事,刘公子太客气了。”
扭头看向弟兄,一声令下,“都听到了,还不赶紧动手!”
有一瘦高个低声嘟囔道:“三层楼都没了,还能剩下什么啊!”
他也不好奇为什么发生火灾众人不逃,反而全部被烧死在里面。
旁边一人踹了他一脚,“反正不白干,废什么话!”
那人一想虽然活脏,但能喝上一口汤也是好的,不再废话,直接捡了一根木棍,开始在废墟里翻找。
不多时,瘦高个传来声音,“还真有东西啊!”
刘郁离此时的表情比瘦高个更怀疑人生,不该有东西啊!
按照她的计划,豆蔻阁的人本该撤离,哪来的尸骨?
七八个衙役翻找大半个时辰,还真找到十来具完全烧焦的尸体。
至于一些零零散散的尸骨,衙役们也懒得折腾,只把囫囵个地翻了出来,并排摆在一起。
看着漆黑一片,勉强成形的焦尸,刘郁离的心沉到极致。
难道京墨晚了一步?
摘星阁,她把秘方亲手交给王复北的时候,豆蔻阁的人是不是就一一死在王家人的屠刀下?
掌心传来钝痛,刘郁离忽然想到一点异常,按照她预想的金蝉计划,三角眉等人执行的是善后事项,潜伏在人群中引导舆论走向。
若是京墨那边出了问题,哪怕有外人在场,三角眉也会想办法给她提示。
没有额外示警,说明金蝉脱壳计划已顺利完成。
冰冷的视线一一扫过每具焦尸,刘郁离顿时明白了。死在这里的人不是豆蔻阁的,那就一定是王家的。
她又回想起摘星阁王复北的那句,“刘郁离,我以后不会再与你为敌了。”
此时方明白那句话原来不是和解信号,而是死亡通知。
回想起昨日对京墨的安排,深深地庆幸跃上心头。
“京墨,明日你与赵掌柜分头行事,赵掌柜负责退定金,麻痹王家众人。你回郁离山庄抽调三十好手,假装成山贼劫掠豆蔻阁。”
“但因为晚了一步,前一天运进豆蔻阁的银钱已被全部退还,愤怒之下你直接杀人灭口,火烧豆蔻阁。”
京墨有些不解,“如果想要金蝉脱壳,为什么不直接让赵掌柜他们退回郁离山庄?”
刘郁离没有解释,继续说道:“山贼是你的第一重身份。”
“你的第二重身份是王家派去豆蔻阁灭口的人。”
听到此处,京墨算是明白了,“你是打算给王家泼脏水。”
豆蔻阁的人假死诈逃,让太原王氏背上谋财害命的恶名。
刘郁离心道我是以防万一,走反派的路,让反派无路可走。
毕竟王国宝可能会对豆蔻阁的人下手只是她的个人猜测,无凭无据,不好说什么。
刘郁离说出她的另一重考虑,“你们只有假借王氏的身份,豆蔻阁出了事,官府才会不闻不问,查也不敢查。”
泼脏水还真不是她的目的,她只想将豆蔻阁的事做成烫手山芋,谁也不敢碰。
王国宝若是真的出手,那么这个黑锅他就背定了。
若是他没出手,说破天别人也只当他又当又立,敢做不敢当。
“此外,留下一些人手负责救灾,并在事后将舆论引向王家。”
没有尸体是大问题,只能用火烧的方式遮掩,虽然存在漏洞,但众人对太原王氏的畏惧就是天然暗箱。
一切按照刘郁离计划的那样顺利展开,今日上午,赵掌柜带着店内一众伙计按名单给顾客退赔定金。
预售订单虽说排到半年后,但豆蔻阁的东西走奢侈品路线,刚刚在钱唐打开市场,大批量订货就那么七八家,小门小户还在观望期,出手的不多。
豆蔻阁的事闹得满城风雨,交了钱的人家自然盯得紧,知道今日统一退款,哪怕有人离得远赶不回来,也想办法叫亲戚朋友代领。
众人心里明白赵掌柜能顶住太原王氏的压力将预售款退还已经良心之举,也没人在这个时候闹什么幺蛾子,因此,退款进行得很顺利,一上午该退的全退了。
日上正中,谁也没心情吃饭,众人想着赶紧收拾收拾东西,等京墨按计划来劫人。
说来也是巧合,刘郁离给京墨的命令并没有约定具体时间,只说等赵掌柜退完定金,客人离开后再动手。
这两天京墨窝了一肚子火,没啥耐心,客人一走,收到三角眉信号,立马行动,前脚刚进豆蔻阁,戏台还没搭好,真正的王家人王鹏带着二十护卫闯了进来。
前后两批人都有随手关门的职业习惯,李鬼遇上李逵,京墨那个恨呀,差点咬碎牙。
此时,她方明白刘郁离的苦心,感情不是泼脏水而是有备无患。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京墨带了三十好手,再加上豆蔻阁从上到下都是郁离山庄的人,人数上是王家的两倍。
被人夺去店铺、秘方本就哀怨如鬼,又见王家还想杀人灭口,一个个二话不说,直接化身复仇厉鬼,一刻多钟就将王家众人屠戮殆尽。
事后,按照计划,豆蔻阁的人全部伪装成山贼退走,原本的人中留下十多人与三角眉几人负责监控火情,并在合适时机开始救火,防止火灾蔓延。
没想到真能挖出这么多尸体,吴桥眼中闪过一丝狡猾,看着刘郁离一副左右为难的样子,“刘公子,这么多……我们兄弟人手也不够啊!”
刘郁离从袖中又取出一个荷包,塞过去,说道:“只能辛苦兄弟们多跑一趟了。”
低头看着地上黑炭一样的尸体,哀叹道:“给他们找个好地方安葬吧!”
棋子是没有自由的,执棋的手将他们摆在哪里就是哪里,希望他们来世不再为人奴仆。
掂掂分量,吴桥很是满意,“刘公子请放心,我们兄弟一口唾沫一口钉,肯定给您把事办妥了。”
不多时,有几个衙役不知从哪里找来几辆板车,合力将尸体抬上板车。
在抬其中一具时,一个金属物件自尸体上跌落,旁边的瘦高个好奇地捡起来,擦掉上面的黑灰,露出一抹黄澄澄的颜色。
那是一枚身份令牌,精铁镀铜,一面写着“太原王氏”四字,一面是古朴花纹。
瘦高个拍了一下自己捡东西的右手,觉得它不够安分,忽生急智,“俺是大老粗,也不识字。”说着就要把手里的东西塞给吴桥。
吴桥虽没看到上面的字,但对手下人的尿性门清,心生不妙,正在犹豫怎么做时,一只纤细的手捏住了令牌一角。
“应该是客人不小心掉的。”刘郁离一把拽走令牌,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我知道是谁,由我转交给他就行了。”
吴桥等人走远,夕阳敛起余晖,夜色如身披黑纱的死神一点点将刘郁离拥入怀抱。
早已散去的三角眉骤然出现,带来了一个惊天消息,王国宝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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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猜一下是谁杀了王国宝?
王国宝的死又会带来什么样的影响?
女主事业上的合作伙伴即将出现,大家可以猜一下是谁?
第37章 必死之局
钱唐的天塌了,当县令吴志远得知王家被山贼血洗的消息后,心里只有这么一个念头。
吴志远:“凶手抓住了吗?”
张师爷这个,那个半天,最终摇摇头,说道:“杀完人抢完东西,山贼就跑了。”
吴志远完全不敢相信:“三十多个山贼就这么骑着马带着东西,大摇大摆地跑了?”
肥胖的身子往后一靠,没坐到椅子上,反而摔了个屁股蹲,顿时眼冒金星。
房间里燃起的烛火影影重重,朦朦胧胧。
张师爷走过来,赶紧将人搀起,“大人,你要冷静!”说着他打了一个哆嗦。
“冷静?我现在离死不远,如何冷静?”吴志远心寒到浑身冒冷气,“山贼哪来的马?城门口的守卫为什么没有阻拦?”
城门有守卫,大批人马出入,为什么没有查验身份?
张师爷解释道:“山贼穿的衣服是王家护卫的,马也是。”
剩下的话,张师爷没说,但吴志远已经懂得,因为是太原王氏的人马,所以城门口的那帮守卫直接放行了。
吴志远:“不是有护卫吗?怎么还能叫山贼闯进家里把人给杀了?”
张师爷:“据说王大人这次出来带了三十护卫,事发时他身边仅十来人,被山贼钻了空子,全杀了。其余的也不知王大人另有安排,还是见状不对逃了?”
他忽然想起今日捕头吴桥上报的一件事,豆蔻阁疑似遭遇山贼劫掠,无一幸存。
到底是两伙山贼作案,还是一伙,先抢了豆蔻阁,没捞到东西,转而调头去了王家?
意外失火是对外的说法,对内吴桥自然不会隐瞒,还提到现场可能有太原王氏的人去过。
张师爷怀疑太原王氏的人假扮山贼到豆蔻阁杀人灭口,不想碰到真山贼,为了活命就把人引到王家去了。
身份令牌之事,吴桥没有提,还下了封口令不准任何人提起。
他心里明白当衙役最重要的是一知半解,既不能一问三不知,也不能问什么全知道。
人最重要的就是难得糊涂,这个道理张师爷深以为然,“大人,事已经出了,当务之急是抓住凶手!”
趁着事情还没闹大,王家还没来人,必须先一步把凶手抓住,方能减轻他们身上的责任。
吴志远也是这般想的,山贼那么多,谁知道是哪伙下的手,而且胆敢对王国宝下手的,再多杀一个县令也没什么,他可不能往刀口上撞。
真凶手捉不住,那就找个替罪羊。
吴志远火速做出决策,“师爷,你看谁是凶手?”
张师爷陪着吴县令多年,对方一张嘴,他就明白了,开始履行师爷职责,尽心尽力地谋划,“身份太低的不行。”
太低了会让王家的人觉得他们不尽心,随便找个人冒充凶手,敷衍了事。
吴志远点点头,又听到张师爷说:“太高的也不行。”
“是哩!”吴志远十分认同,太高的很容易没把对方送进去反倒搭上自己,柿子还得专挑软的捏。
张师爷总结出替罪羊的第一身份特征,“此人最好是个士族子弟,但家里没什么势力。”
吴志远则补充了第二个特征,“此人一定要与王国宝有仇。”
“大人英明!”张师爷趁机拍马屁,并且给出了第三个条件,“此人还必须在钱唐。”
说到此处,两人相视一眼,一个名字不约而同浮现心中,“刘郁离。”
张师爷提醒道:“万一他有不在场证明呢?”
吴县令得意一笑,说道:“这个问题难不倒本官,他就不能买凶杀人吗?”
张师爷竖起大拇指,一脸谄媚,“买凶杀人,妙啊!论足智多谋小人还是比不上大人!”
吴县令小眼一眯,腆着肚子,志得意满。霎时间又想起一桩旧事,“马连山那边没问题吧?”
这小子与刘郁离一向交好,会不会通风报信或者反水?
张师爷摇摇头,说道:“大人有所不知,王国宝之所以盯上豆蔻阁就与这小子脱不了干系!”
“再者说,他和咱们是一条绳上蚂蚱,若是不把刘郁离推出去当替死鬼,遭殃的就是咱们,别人的命和自己的命,傻子都知道怎么选。”
吴县令好似吃了一颗定心丸,头不晕了,眼不花了。
“王国宝死了?”刘郁离一听三角眉的话,心中一凉,“怎么死的?”
最糟糕的情况出现了,她唯一的期盼就是此事与她们无关。
三角眉说出了刘郁离最不想听到的话,“京墨姐杀的。”
刘郁离眼前一黑,忍不住闭上眼,眉头死死拧成一个疙瘩,问道:“她现在人在哪儿?”
“书院后山。”听到答案,刘郁离翻身上了三角眉骑过来的马,绝尘而去。
“我以为你会气得踹我一脚。”京墨听见身后有动静没有回头,也知道来人是谁。
明月之下,高山之巅,她一身石榴裙,背对着刘郁离,迎风而立,长发飞扬,艳若山鬼。
“等我先把事情料理了,再料理你。”刘郁离站在京墨身后,山风飒飒,扬起两人黑发,“为什么要动手?什么时候动的手?怎么动的手?”
京墨没有回答刘郁离的接连三问,反而说起题外话,“你说过杀人容易藏尸难,没想好怎么善后,就不要轻易杀人。”
知道京墨不是冲动行事,刘郁离心中更气了,自作主张比愚昧无知还可怕。上前两步,扬起巴掌朝着京墨打去,京墨不躲不避,巴掌在靠近她的脸颊时却自动停住了。
那是一张血肉模糊的脸,早已看不出原本模样,在幽幽月色的照耀下,鬼气森森,不断有血丝自翻起的肉条中涌出,一点一滴,汇成血泪,沿着新生的沟壑缓缓滴落。
刘郁离扬起的手颓然落下,眼泪夺眶而出,“你想做聂政,用自己的命与王国宝同归于尽?”
刺客聂政为报恩刺杀韩傀后,为了不连累亲人自毁其面,剖腹自杀。
京墨:“只要死得值,没什么可怕的!”
她已经在现场留下血书承认自己是凶手,能与宰相之子同归于尽,还能保住豆蔻阁的秘方,她死得太值了。
刘郁离用手胡乱抹去眼泪,说道:“你是来见我最后一面的?”
京墨叮嘱道:“记得不要给我收尸。”
她投案自首后一定会被判处死刑,主动划花自己的脸就是为了不让别人认出身份,与她相关的任何人都不能出现,更不能为她收尸,尤其是刘郁离。
“好。”刘郁离点点头,又问道:“你还有别的话要对我说吗?”
京墨认真地想了半天没想出来,沉思一会儿,小心翼翼问道:“你会生我的气吗?”
刘郁离仰头看着天上的圆月,声音带着重重的鼻音:“我不会同死人计较。”
“我活着的时候生气,死了就不生气了?”京墨开始较真,“我的尸体死后无人认领估计会被丢进乱葬岗。你要是不生我的气了,就在郁离山庄给我立一座衣冠冢。”
相比外面,她还是更喜欢郁离山庄,因为这里有她最喜欢的人。
“最好是在山庄进门的大柳树旁。”
这样刘郁离每次进出山庄时都能看见,一定不会忘了她。
“别立衣冠冢了,还是直接把衣服埋在树下吧。”
大门口有座坟不吉利,还不好看。
刘郁离微微侧身,背对着京墨说了一声好。
京墨:“你什么都好,就是心太软。”
她犯了这么大的错,还敢提一堆要求,换成别人早把她踢下山崖了。
刘郁离:“说完了吗?”
京墨点点头,抬头遥望了一眼天边明月,明月之下是郁离山庄的方向,刚转身,又回头再看了一眼。
清寒月光下,京墨斜着头,走了几步,终于扭回来,不再往身后看。
走到刘郁离身旁,嘴唇几次张合,想说什么,最终抿紧嘴唇,沉默不语。
借着如水月光,深深看了刘郁离一眼,直接朝着下山的方向头也不回地走去。
临到下山,蓦然回首,盯着刘郁离,一脸肃穆,“一定不要给我收尸。”
说完毅然决然转过身,背对着明月越走越远。
“如你所愿。”山风将刘郁离近在咫尺的声音吹得缥缈疏离,几不可闻。
京墨继续往前走,步伐快了几分,突然脑后有风声袭来,还没来得及转身,眼前一黑,脖颈一痛,就失去了全部意识。
刘郁离接住她即将倒下的身子,将人打横抱起,朝着医馆的方向疾步走去。
此时,正是书院放年假的时候,山长连同夫人回了老家,其余学子也纷纷走了,整个书院仅剩谢若兰、刘郁离二人。
谢若兰正在院中翻晒草药,见刘郁离突然抱着一个女子急匆匆闯了进来,愣在原地,待看清她怀中人模样时,倒吸一口凉气,“她……的脸?”
刘郁离没有解释,将人抱进房间,放到床上,对着跟进来的谢若兰说道:“她的脸还能保住吗?”
谢若兰摇摇头,下手之人太狠了,伤痕太深,现在不是脸的问题,一旦伤口感染,很可能连命都保不住。
“那就保住她的命。”刘郁离迅速做出决断,“若兰,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三天之内,一定不要让她离开医馆。”
“她的身手不错,你不是她的对手,最好一直让她沉睡。”
谢若兰一肚子疑问,刚想说什么,刘郁离就要起身离去,“三天后,我会回来。这期间无论你听到任何关于我的消息,都不要管不要问。”
“照顾好京墨和自己,相信我,刘郁离从不食言。”
刘郁离没有多作解释,时间来不及了,她必须在官府动手前回郁离山庄,查清事实。一无所知才是最可怕的。
谢若兰看着刘郁离远去的身影,一肚子的话被憋在心里,又看了一眼床上昏迷不醒的人,立马去取药箱。
明月下,刘郁离纵马狂奔,半个时辰后抵达郁离山庄,门口赵掌柜和一众人等候已久。
翻身下马,将雪里红交给一旁的人,吩咐道:“去议事堂。”
刘郁离刚刚落定,问道:“赵掌柜,你一直跟着京墨吗?”见他点头,继续说道:“去过王家的留下,其余人先散了。”
众人见刘郁离一副从容镇定的模样,心中的焦躁平复了不少,本想说什么,却被上首的刘郁离摆手否决,无奈走了出去。
“钱多多,你们四人也留下。”
刘郁离点名要三角眉等人留下,他们就在一旁寻了个空位坐下,等待吩咐。
刘郁离扭头看向赵掌柜,说道:“你来说事情来龙去脉。”
赵掌柜千言万语,一时不知从哪里说起,反而问起了京墨:“京墨她……”
刘郁离知道赵掌柜想问京墨人在哪里,是不是去县衙投案自首了?
“京墨,她现在在医馆。”刘郁离瞥了赵掌柜一眼,冰冷眼神一一扫过在场每个人,说道:“不管之前京墨说了什么,做了什么,现在这件事由我接手,任何人再敢自作主张,定斩不饶。”
烂摊子有人接盘,赵掌柜心底松了一口气,他最怕的是刘郁离一怒之下直接不管不顾,京墨主动认罪法看似合情合理,实则问题重重。
见刘郁离三言两语掌控了全局,赵掌柜稳定心神,开始讲述白日之事。
第38章 打入大牢
京墨率领豆蔻阁众人即将撤走时,忽然想起王国宝此次出行,总共就带了三十护卫,已经被杀了大半,王国宝身边必然防卫空虚。
这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一旦王国宝离开钱唐回到建康,豆蔻的秘方就保不住了。而且,他们已经杀了王家那么多人,王国宝会放过刘郁离吗?
豆蔻阁的人能假死遁逃,刘郁离该怎么办?
想到此处,京墨看着一众人开了口:“这次我们能逃过一劫,全赖主上运筹帷幄。”
“谁能想到王国宝狠毒至此,夺了我们的店铺、秘方不说,还要杀人灭口。”
众人手上血迹未干,哪怕杀了王家护卫,心中依旧愤恨难平。
京墨:“我们生下来是人,世家却把我们逼成了鬼。他们从我们手中夺取了田地、财富,还嫌不够,又逼着我们卖身为奴,夺走我们的骨肉至亲。”
洗白上岸后,每个人异常珍惜重新开始的机会,他们终于能在太阳下光明正大做人了,眼看着就要过上好日子,但王国宝的出现毁了一切。
得而复失比从未得到更让人意难平。
京墨低头,看着众人的眼睛,说道:“哪怕我们杀了王家这么多人,但他们肮脏的血能偿还我们失去的希望吗?”
“不能!”第一个人出了声,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
赵掌柜抬头看了一眼京墨,又四下环顾看着情绪激昂的众人,脸上浮现出一丝忧虑。
京墨:“现在他们再次朝我们举起屠刀,我们还要忍吗?”
坚毅的眼神与仇恨碰撞出激烈的火花,群情激奋,叫嚷道:“不忍!”
“不忍!”高呼声一阵响过一阵。“不忍!”
京墨扬起手里带着血的长剑,掀起燎原之火,高声问道:“用我们手里的刀剑向王家讨回公道,你们敢不敢?”
他们和士族流着一样鲜红的血,凭什么他们生来卑贱?
“讨回公道!”众人举起手里的刀剑彼此呼应,凛冽寒光照出一双双血色眼眸。“讨回公道!”
“讨回公道!”在信念的加持下,京墨一群蒙面人以摧枯拉朽之势,奔向王家。
沸腾的海水将王家熬成一锅血汤,红色的液体不停地翻滚,咕噜噜冒泡。
一对双胞胎兄弟,一左一右粗暴地将王国宝从房间拖拽到院外,一把扔到京墨面前。
“我是太原王氏的人,你们是想造反吗?”身边的护卫早已死光,王国宝面如土色,强撑着士族体面,不愿求饶。
京墨上前一步,一脚将人踩住,手中的长剑抵上王国宝白皙的脖颈,居高临下道:“太原王氏的血是红的,还是黑的?”
胸口被人紧紧踩住,王国宝呼吸不畅,但他不敢乱动,怕一不小心撞上剑尖,魂归地府。
“放了我!”赤裸裸的杀意让王国宝心惊胆战,“你们想要什么,我都有。金银珠宝,香车美人,全不是问题。”
见这些东西无法打动京墨,王国宝又换了条件,“只要你们肯放了我,什么都好说。”
京墨:“你不好奇我们是谁?为什么要杀你吗?”
王国宝的心瞬间跌入谷底,这些人不是为财,那就是寻仇。会是谁呢?难道是谢安知道他所做的事,派人来杀他?
还是他以往逼死的官吏后人来找他报仇?
坏事做得太多,王国宝一时间竟想不起来,那么多生死仇敌,究竟是谁想杀他?
京墨:“不如,我提醒你一下,豆蔻阁。”
王国宝根本没把豆蔻阁众人的命放在心上,人不会记得自己踩死过几只蚂蚁,更不会知道那些蚂蚁的名字。
京墨一提醒,王国宝顿时想来了,最初有点茫然,似乎不敢相信这些贱民竟会为了区区身外之物就敢冒犯太原王氏的威仪。
他又想到派出去的王鹏迟迟没有归来,茫然变成了恐惧。他们杀了王鹏不够,还想杀他,这些贱民真是反了天了!
“豆蔻阁,我不要了。”王国宝压下心底耻辱,向自己从没正眼瞧过的人求饶,“秘方,也全还给你。”
“就在我房间的桌上,你放开我,我去给你拿过来。”王国宝面上卑微讨好,心底打定主意,等过了今日,他会把这些贱民通通剁碎了喂狗。
京墨笑出了声,“你是不是觉得交出东西,我就不会杀你?还是你觉得太原王氏太过尊贵,你的命阎王不敢收?”
直到此时,死神的镰刀终于击碎王国宝的骄傲,朝着他的脖颈慢慢落下。
王国宝脸色一滞,紧接着涕泗交加,“不要杀我!”
他的头不住摆动,心胆俱裂,“不要杀我,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全给你。”
京墨松开脚,坐到一旁的石凳上,黑色面巾遮住了扬起的嘴角,“我给你一个忏悔的机会。只要你将自己做过的恶事,全说出来,我就饶你一命。”
王国宝:“真的?”
京墨抬头看着众人,笑道:“兄弟们,告诉他,是不是真的?”
如此严肃的场合,有一人竟然笑场了,他反应很快,赶紧敛起笑容,一本正经道:“二当家从不说假话。”
当一个人嘴里没有一句真话时,假话也没有了。
众人纷纷附和,“比黄金还真。”
一个个戴着面巾露出一双真诚的眼睛,就差指天盟誓。
王国宝没得选,还存着期盼,拖延的时间越长,他获救的可能就越大。
“我从小就坏,五岁就会抢人东西……”
唰的一声,京墨的剑在王国宝脸上划了一刀,皮开肉绽。
“啊!”王国宝尖叫着,捂着脸,温热的液体自指缝流出。
“再敢糊弄,姑奶奶的剑可不长眼。”京墨心气顺了不少,朝着赵掌柜催促道:“叫其余人手脚快点!”
抄家最重要的是效率,一群土包子恨不得连王家的地砖都挖走。
事到如今,赵掌柜能说什么,亲自去盯梢,防止那些没眼力的错过真正的宝物。
两刻钟后,京墨看着手里的血书,一剑送走了恶贯满盈的王国宝,众人骑着马,带着东西朝城外一路狂奔。
刘郁离收起血书,心里有了主意。
提笔写下一封书信,连同血书一同装进了信封,又从怀中取出一物,一并交给钱多多,“你们四人去一趟乌衣巷,按信封上的地址找到人,亲自把书信交给那人,速度一定要快。”
赵掌柜有些不放心,说道:“要不然我去吧。”
刘郁离摇摇头,拒绝了。京墨不在,郁离山庄需要一个老成持重的人坐镇。
王国宝事件后,赵掌柜能及时安排钱多多报信,就知道他对京墨的鲁莽不是很赞同。
一直以来,郁离山庄内部事务由京墨打理,对外经营则是赵掌柜负责,但赵掌柜加入得晚,威望远不如京墨,是以当京墨擅作主张时,他无力阻止。
钱多多神色凝重,抱拳道:“请主上放心,小人就算赴汤蹈火也一定完成命令。”
他身后的三人纷纷说道:“主上保重,我们去了!”
目送钱多多等人离开,看着厅内其余的人,刘郁离开言道:“在我离开的这段时间,郁离山庄大小事务皆由赵掌柜打理,你们可有意见?”
双胞胎兄弟当即跪下,说道:“我等誓死遵从主上命令。”
其余人紧随其后纷纷跪倒,齐齐说道:“誓死遵从主上命令。”
“很好!”刘郁离冷哼一声,坐回座位,俯瞰着众人,“看来我教你们的还没全忘。”
这些人出身草莽,匪性太重,被京墨几句话就煽动得热血上头,行事不管不顾,今日若不敲打一番,将来还不知道要闹出什么乱子。
“我等知错,请主上责罚。”一个个面红耳赤,抬不起头。
“罚,我是必定要罚的。”刘郁离审视着众人,不怒自威,“等到此事了结,你们和京墨一个都少不了。”
此话一出,原本忐忑不安的众人却面露喜色,明白刘郁离是要亲自出手善后。
他们知道太原王氏的厉害,动手的那刻心中有多畅快,事后就有多后怕。一听,刘郁离愿意替他们托底,心中愧疚、感激难以言表。
“是。”众人齐声应道。
刘郁离环顾一圈,发现人群中少了十多张熟悉的脸庞,叹了一口气,问道:“此次伤亡如何?”
双胞胎兄弟中的哥哥杨大虎抬起头回话道:“亡七人,伤十二。”
“先将这些兄弟的赔偿金尽快发下去。”刘郁离刚说完就想起账面上的钱财全用来退定金了,顿了顿说道:“把我收藏的孤本卖了吧。”
杨大虎挠挠头,说道:“用不着。我们赔出去的在王家全赚回来了。”
刘郁离一想到这些人是怎么招摇过市把王家的财物运回来,就不得不感叹一句,天龙人就是bug。
顶着太原王氏的名头真能为所欲为。
刘郁离:“赵掌柜,赔偿金的发放就交给你了,其余人先行退下。”
等众人离开,刘郁离亲自扶起赵掌柜,请他坐下,自己则坐到一旁。
“主上,可有计策?”赵掌柜忧虑不已,王国宝之死就像一颗从天而降的巨石彻底打破钱唐的平静,谁都不知道天亮后会发生什么。
刘郁离:“赵掌柜,你唯一要做的就是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要让郁离山庄的人再有任何行动。”
“哪怕是我被抓进大牢,或是判处刑罚,也要将人死死按住。”
赵掌柜不明所以,王国宝是死了,但他明面上死在山贼手上,难道还能与主上扯上关系?
况且王国宝死时,主上正在与众人救火,这么多人证,官府还能强行把黑锅扣到主上头上?
刘郁离:“我是最合适的替罪羊。”
她要是吴志远,一定会选个替罪羊,尽快了结此事,将影响降到最低。
至于不在场证明,在特权横行,私刑泛滥的时代,有没有用完全取决于上位者的个人想法。
赵掌柜慌了神,“要不我们花钱买通一个人主动认罪伏法。”
赵掌柜的话让刘郁离又想起京墨,他们太习惯用价值去衡量自己和别人的命了,因为这是他们仅有的东西。
刘郁离:“如果天一亮,官府就派人来书院捉我,这一劫避无可避。”
赵掌柜又想出一个新计策,“三十六计,走为上计。”
刘郁离摇摇头,“没这么简单。只要我敢逃,这个黑锅我是背定了。”
说不定吴志远等人就盼着她逃走,只要她一逃,审都不用审,她就是现成的凶手。
“背黑锅也好过送命啊!”赵掌柜坐不住了,急得团团转。
刘郁离:“京墨想要一份公道,赵掌柜你难道就不想吗?”
王国宝死了,但他死得一点也不冤。不说以前他做过多少伤天害理的事,单就豆蔻阁的事而言,若不是她提前防范,今日死的就是赵掌柜等人。
“公道?”赵掌柜苦笑一声,自他的妻女死后,他就再不相信这两个字了。“这个世道是没有公道的。”
“不!”刘郁离坚定道:“这个世道还是有公道的,只是掌握在少数人手里。”
“他们不给。我们就自己去争、去抢。”
就像山长说的那样,以权压人是争,以德服人也是争,以武制人还是争。
刘郁离回到书院时,天已经亮了,她还没吃完早饭,县尉马连山就亲自带着人来了。
“刘郁离,你杀害王国宝,罪大恶极,还不束手就擒,随我去县衙受审。”
第39章 粉墨登场
太守府后院。
“王国宝死了?”马文才一箭射出,直接脱靶,收起弓箭,心中涟漪久久不能平静,“他怎么会死?谁杀了他?”
王国宝此人是无官无职,宰相岳父也不愿搭理他,但太原王氏说一句满门公卿,并不为过。
王国宝的大哥王恺承袭父亲蓝田侯的爵位。
二哥王愉是骠骑司马,加辅国将军。
弟弟王忱是吏部郎中。
此外,因士族与士族之间长时间通婚,姻亲故旧关系错综复杂。
王国宝的舅舅是中书郎范宁,王国宝自己娶的是谢安的女儿,他的二哥则是桓温之女。
哪怕位极人臣的谢安有权势与岳父身份的双重加成,对王国宝做得最过分的事就是拦着不让他当大官。
除非王国宝像王敦一样谋反,否则他就是杀人放火,也不会有什么大事。
马峰犹豫了半天,说道:“刘郁离。”
三个字好似惊雷乍响,激得马文才心神震荡,“不可能!”
刘郁离只是离经叛道不是成心寻死,他怎么可能杀王国宝?
马峰也不敢相信,但外面都传开了,王国宝纵容手下杀人放火,强夺豆蔻阁秘方,豆蔻阁的东家刘郁离心生怨恨,买通土匪,血洗王家。
马文才听完马峰的解释,只觉得其中蹊跷甚多。前半部分,王国宝确实能做出来。但刘郁离向来不是鲁莽之人,哪怕他想对王国宝出手,也不会在此时、用这种方法杀人。
以他的性格必然是不动声色地忍下,等王国宝离开钱唐,过几个月众人将此事忘得差不多时,寻一个时机,巧妙设计,一击必杀,令所有人都不会联想到他身上。
绝不会像现在一样,闹得尽人皆知,满城风雨。
马文才一语断定,“刘郁离是被冤枉的。”
马峰随声附和:“公子说得对。”
书院放假第一天,他家公子知道刘郁离邀请祝英台去了豆蔻阁,当天摔了一套茶杯,本来说好回太守府,结果东西他都收拾好了,公子硬是说天色太晚,明日再走。
他心里明白公子不就是想等刘公子回来讨个说法吗?
不承想刘公子整夜未回,房间的烛火白亮了一晚。气得公子第二天天不亮就骑马回了太守府。
后来听说刘公子未归事出有因,他家公子阴沉沉的脸才阴转多云。
之后,公子一直就在太守府待着,哪里也不肯去。
以他对自己公子多年的了解,公子绝对是在等刘公子上门认错、服软。
但公子一定没想到他还没等到刘公子服软,刘公子就被关进了大牢。
马文才将手里的弓箭放到一旁的石桌上,缓缓坐下,沉思了半晌,问道:“刘郁离现在在哪里?”
马峰心底叹了一口气,他就知道公子一定会忍不住问的。“大牢。”
噌地站起来,马文才右脚迈出一步,左脚刚抬起又停住,一会儿眼角低垂、一会儿眉头蹙起,桌上的弓箭,拿起又放下。
忽然有一家丁走了过来,禀报道:“公子,门外有人求见,自称是公子同窗的父母。”
马文才伸手接过名帖,打开一看竟是王复北的爹娘,漆黑的眼眸闪过一抹异色,将人请了过来。
王复北爹娘大致说了一些王家发生的事,惨遭山贼血洗,他们因外出访友侥幸逃过一劫,不知为何王复北却被关进县衙大牢,求马文才念在同窗之谊上将王复北救出来。
此外,他们遭逢大难,无处可去,请马文才看在太原王氏的面子上,让他们在太守府住上几天。
王复北爹娘犹如惊弓之鸟,惶惶不安,眼里还藏着一些小算盘。无处可去是假,实则是认为太守府兵强马壮更为安全。
马文才勾唇一笑,表示救人之事还需探听清楚后从长计议,这段时间,他们可以暂住在太守府客院。
马文才给了马峰一个眼色,马峰当即明了,将人安顿到太守府最为偏僻的一处小院,严令仆从将人看管好。
钱唐县衙。
县令吴志远高坐明堂,一双绿豆眼精光内敛,堂下刘郁离渊渟岳峙,波澜不惊。
吴志远朝着一旁衙役吩咐道:“犯人见官不跪,藐视公堂,先打他三十大板。”
不先杀杀刘郁离的威风,怎么能让他心甘情愿认罪。
刘郁离:“刑不上大夫,我乃士族出身,名门之后,大人此举有悖《晋律》。”
可惜她现在无官无爵,要不然按照《晋律》中的“杂抵罪”规定,还可以通过夺爵、除名、免官来抵罪。
这也是王国宝肆无忌惮的底气。当司法对着特权阶层大开方便之门,就注定刑罚只是下层人的枷锁。
“好你个刁民,谋财害命还敢口出狂言。”吴志远食指轻摸八字胡,一脸义正词严,“今日本官若不给你个教训,怎知天理昭昭,法不徇情。”
公堂之上众衙役手持廷杖,分列两边,一个个肃穆庄严,铁面无私。
刘郁离忍不住笑了,“大人说我谋财害命,不知我害了谁的命?谋了谁的财?又有何人证、物证?”
“啪!”吴志远一怕惊堂木,公堂之上鸦雀无声,“看来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了。本官岂是那等徇私枉法之徒。”
“来人!”一声令下,左右两侧各有一名衙役出列,吴志远吩咐道:“请出人证、物证让这刁民心服口服。”
一盏茶的工夫,两位衙役伴着一人回来了,那人往堂下一站,朝着上首,施礼拜见,“见过大人!”
抬头一看不是此人不是别人,正是昨日与刘郁离在摘星阁会面的王复北。
据赵掌柜所言,事发时,王复北与父母都不在府中,而且京墨是冲着王国宝去的,府中的下人但凡躲了起来,没往刀口上撞的,他们也没动手,说是血洗王家,其实死得只有王国宝及其手下。
王复北看了一眼刘郁离,想起张师爷之前跟他说的话,眼底生出几分怜悯。
当天吴志远选定刘郁离为替罪羊后,张师爷立即动手做了准备,先是把王复北抓起来,关进大牢,第二日一早再将人提出来,一顿威逼利诱。
从天堂到地狱,就是王复北一日间的真实写照,他在摘星阁见过刘郁离后,没有耽搁便赶回王家将锦盒交给王国宝。
一想到刘郁离和王国宝皆是将死之人,王复北心中喜悦无以复加,见王父、王母都不在,就知道他们又躲出去了。
苦日子快熬出头了,王复北索性直接出去找家酒楼美滋滋喝起小酒,直到吴桥带着几个衙役将人从酒楼拎出来,他才知道王家发生了什么事。
第一次听到王国宝死了的消息,王复北一度怀疑是自己酒喝多了,出现幻觉,直到吴桥亲自带着他看了一眼王国宝早已凉透的尸体,顿时清醒了。
王国宝死得很惨,除了脸上只有一道伤痕外,身上密密麻麻皆是刀剑的痕迹,衣服成了碎片,被血水浸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冷不防王复北觉得该躺在那里的不是王国宝而是自己,王国宝死了就死在他家,还以这样凄惨的方式死去,他还能有什么好下场?
那天晚上,王复北连遗书都写好了。
等见到张师爷时,整个人呆愣愣的,像是丢了魂一般。
张师爷看着浑身酒气,形容枯槁的王复北,严肃说道:“王国宝死在你家,你难逃干系。”
王复北连喊冤的心思都没有,他这样卑微的人,谁会在意?
张师爷话音一转,说道:“不过,我知道此事非你所为。”
王复北枯寂的眼里多了一丝光彩,登时跪倒,哭求道:“还望大人救我一命啊!”
王复北的识时务让张师爷心里十分满意,脸上不露一分,说道:“大人和我一致认为刘郁离是本案真凶,只是贼子狡猾,至今没有找到人证、物证。”
张师爷扶额,一副苦恼不已的模样。
原来我不是替罪羊,刘郁离才是。王复北顿时活过来了,眼里迸发出太阳的光芒,“我就是人证。我亲眼看见是刘郁离持刀杀人。”
张师爷脸上露出一抹惊喜,“你亲眼看见了?”亲眼二字语音格外的重。
王复北点点头,“绝不会有假。我与刘郁离是同窗,此人暴戾残忍,不仅曾踹断我的腿,还差点杀了我。”
“我和他本就有仇。后来大人……族兄看中了豆蔻阁就花钱买下,不料刘郁离收下钱财却不愿意履行承诺,族兄气不过就让护卫去豆蔻阁讨个公道。”
王复北知道豆蔻阁失火之事,他以为是豆蔻阁众人与前去杀人的王家护卫相互厮杀,豆蔻阁的人不甘心被灭口,直接点燃店铺与王家护卫同归于尽。
他怕火场留下王家护卫的尸体或是物件,索性将此事挑明,故意将王家护卫说成受害者。
“不料豆蔻阁的人心狠手辣放火烧死了王家护卫,刘郁离更是一不做二不休冲到王家杀了族兄。”
张师爷忍不住愤慨:“太残忍了!想不到世间还有刘郁离这种泯灭人性的豺狼!”
王复北连连点头,“是啊!本来是钱货两清的交易,刘郁离若是不愿意,我太原王氏还能强夺他人店铺吗?”
张师爷颇为认同,“太原王氏,书香门第,家风淳厚。只可惜遇到刘郁离这种贪婪小人,害了王大人性命。”
张师爷背靠在太师椅上,低头看着王复北,一双吊梢眼暗藏凶狠,问道:“好在上天开眼,留下你这个人证,你可愿在公堂之上指证此人,将他的恶行公之于众?”
王复北跪在地上,脊背挺直,一脸正气凛然,说道:“责无旁贷!”
张师爷一连说了三个好字,缓缓起身,来到王复北面前,弯腰将人扶起,“有你这样的族弟,王大人在天之灵一定十分欣慰。”
时间回到现在,张师爷朝着吴志远暗暗递了一个眼色。
吴志远便知一切已经妥当,看着王复北问道:“王复北,一旁之人,你可认得?”
王复北围着刘郁离转了一圈,将人从上到下打量彻底,说道:“认得。昨日就是此人带着一群贼子闯进了我家,杀害了我族兄连同一众侍卫。”
王复北眼里闪烁着仇恨的光芒,要不是刘郁离他怎么会落到如此地步?“我亲眼所见,他就是化成灰我都认得。”
“你亲眼所见?”好一个指鹿为马,刘郁离气极反笑,“我还说自己亲眼看见是你杀了人呢?”
张师爷立马怒斥道:“好一个巧舌如簧的刁民,竟敢污蔑证人。”
刘郁离觉得自己好像误入一个滑稽剧场,所有的演员一脸粉墨,身着戏服正在登台演出,唯有她素着一张脸格格不入。
王复北上前一步,从容道:“大人,我还有物证。”
第40章 香囊毒计
吴志远高高在上,问道:“有何物证?”
王复北从袖中取出一物,交给一旁的衙役,“此物是刘郁离托我转交给族兄的礼物。”
见吴志远蹙起眉头,脸上多出一丝不悦,接过柿柿如意青玉盒,心里为此物的精美不住赞叹,好东西!
就在吴志远想着据为己有时,王复北话锋一转说道:“看似是礼物,实则是毒药。此物能证明刘郁离对族兄早有杀心。”
吴志远即将捏上玉扣的手僵在了半空。顿了顿,说道:“是什么毒药?”
先问清楚危不危险,再决定要不要打开。
王复北看出了吴志远的畏惧,心底鄙夷,就这样一个胆小如鼠的人都能窃据官位,为什么他就不能出人头地,仕途通达?
垂眸掩去眼底异色,王复北解释道:“我打开看过是毒香,刘郁离想要毒死族兄。”
哪怕知道里面并非瞬间致命的剧毒,吴志远依旧心存畏惧,决定暂时不打开了,“好歹毒的心思,刘郁离你还有何话说?”
刘郁离:“我都打算下毒了,再带着一群人跑去王家杀人,是不是有点多此一举?”
这群蠢货能不能动动脑子,她要是王复北绝不会捅出香囊一事。
张师爷抓住机会说道:“由此可见你心肠歹毒,怕毒香毒不死王大人,为了万无一失就亲自动手,双管齐下!”
吴志远微微颔首,对张师爷的机敏十分合意。
对此,刘郁离没有辩驳,反而问道:“王复北,你明知此物有毒,为何还要收下?是不是想与我合谋杀人?”
见吴志远、张师爷等人纷纷看向王复北,一脸没想到的表情,刘郁离再次补刀:“大人,我举报王复北是我的同谋。”
王复北敢拿出此物自然是想好了对策,朝着吴志远不慌不忙道:“我绝无加害族兄之心,要不然也不会将毒香囊留在自己身上了。”
王复北留在身上只是因为王国宝人在钱唐,还没到送行的时间。但这并不妨碍他以此为自己洗白,并借机落井下石。
王复北微微侧身,扭头看向刘郁离,“我收下东西是为了拿到证据,想着将此物交给族兄,没想到还没来得及,族兄就惨遭毒手。”
说到此处,王复北一脸委屈,忧愤,似乎为了王国宝的死悲痛难耐。
张师爷见王复北如此上道,眼底闪过一丝中意,转而一脸厉色,看向刘郁离,问道:“证据确凿,你还有何话说?”
刘郁离微微一笑,说道:“王复北,你说这是毒药,以此证明我对王国宝早有杀心?”
王复北得意一笑,“刘郁离,摘星阁那日你做了什么,说了什么,自己心里有数。”
本以为王国宝死了,香囊成了废物,如今能用来送刘郁离一程,真是太妙了!
刘郁离瞟了王复北一眼,扑哧一声笑了,“此物恰恰证明了我对王国宝不仅没有杀心,反而极尽攀附之能事。”
在众人满是诧异的目光中,刘郁离娓娓道来:“王国宝出一文钱,我就将豆蔻阁双手奉上。”
“知道他喜爱熏香,特意寻了西域奇方,造出百日春这等传世名香,我都如此阿谀谄媚了,怎么还有人要栽赃陷害我?”
刘郁离就是说得天花乱坠也改变不了事实,王复北直接搬出了当日之言,“你说过百日春不宜与寒食散同用,还说过一旦用尽,王国宝就会魂归天上,你休想抵赖!”
刘郁离淡淡一笑,问道:“萝卜不宜与人参同用,请问是萝卜有毒?还是人参有毒?”
王复北脸色一僵,刘郁离继续说道:“敢问诸位寒食散有毒吗?”
这个问题若是放在后世,答案是不言而喻的。药是治病的,将药当成糖磕,没问题也能吃出问题。
况且常言道“是药三分毒。”对于没病的人来说,寒食散就是毒药。
但这个问题放在魏晋时期,就不是问题,十个名士八个服用寒食散,士大夫对此药趋之若鹜,服用寒食散盛行成风,谁敢冒天下之大不韪站出来说寒食散有毒?
吴志远不敢,张师爷不敢,王复北自然也不敢,当然这些人从心底也不认为寒食散有毒。
王复北:“寒食散当然没毒,有毒的是香囊,刘郁离你休要混淆视听。”
及时有力的反击,重新夺回话语权,张师爷不由得松了一口气,刘郁离此人口若悬河,实在不好对付。
刘郁离像是听到了极为好笑的事,脸上满是错愕,“能让我看一看物证吗?我总要确定此物是不是我所送王国宝的那个。”
王复北:“此时才想起抵赖,说香囊不是你送的,是不是有点晚了?”
刘郁离:“柿柿如意盒是我的东西,我承认。但里面的东西我一眼没看,怎么知道是不是我送的那枚香囊?”
王复北扭头看向吴志远,吴志远正拿这毒香囊没处放,见刘郁离要看,也不推拒,要是别的物证,还要防范被犯人毁了的可能,一个慢性毒物,他还不信刘郁离能做什么?
吴志远点头允许后,一旁的衙役取过桌案上的东西,用木盘端着呈到了刘郁离面前。
刘郁离拿起青玉盖盒,捏着盖顶玉扣轻轻将盒盖打开,公堂之上的众人忍不住敛气屏息,吴志远瞥了一眼一旁的衙役,示意他一会儿见情况不对,立马将毒物盖上,以免危及众人。
只见刘郁离从玉盒中捏起一个镂空雕花香熏球,说道:“是我送出的东西。”
见刘郁离如此坦诚地认了,其余人多少还是有些诧异,吴志远示意一旁的衙役赶紧将东西取回,他快憋死了。
衙役刚刚行动,另一边刘郁离一把捏碎香薰球,在众人震惊的目光中,直接将鲜红的牡丹花吞进口中,嚼吧嚼吧咽了。
不好,犯人服毒自尽了。吴志远再也憋不住了,大气喘出,脸色通红。
王复北瞠目结舌,整个人被定在原地,动弹不得。
张师爷从座位上站起,一脸茫然。替罪羊死了怎么办?
刘郁离舔舔嘴,感觉有点干,有点噎。
空气中还残存着春日的花香,整个公堂静到落针可闻,停滞的时间长河缓缓流动,不多时恢复了正常。
刘郁离:“你们说我的礼物是毒药,我自己吃了,案子也不用审了,等我死了,直接拿我的尸体交差吧!”
事到如今,长脑子都看出来了这个毒香囊空有其名,人家就是个很正经的礼物。
好好的一场庭审成了闹剧,除了刘郁离外,其余人全成了小丑。
王复北像是被人当头一棒打晕了,一直在说:“不可能!”
吴志远觉得自己这辈要丢的脸在今日全丢光了。
张师爷也觉得自己糙树皮一样的老脸重回青春年少,又红又烫。
捕头吴桥忍不住低头数地上的蚂蚁,数来数去都是零。
衙役中不知是谁笑出了第一声,所有的窃笑顿时现出了原形,哈哈声响彻公堂。
王复北蓦然回想起摘星阁那天刘郁离所说的话,他发现从头到尾刘郁离都没说过香囊有毒,更没有正面承认过对王国宝有杀心。
似乎从始至终刘郁离就是单纯想送王国宝一件礼物,还贴心地附上礼物使用禁忌,如今再看那句“落花流水春去也,天上人间。”分明是再正常不过的诗词。
好像所有的杀意,全是王复北一人的脑补。
刘郁离不仅要借刀杀人,还要一箭双雕让他背黑锅,王复北霎时间想明白了。
王国宝死了,若是事发,在所有人看来礼物是他亲手所赠,他若是跳出来指证刘郁离都没有丝毫证据,一个已经交出店铺、秘方的人还有动机杀人吗?
喉头一阵腥热,一口鲜血自王复北口中喷出,场面从搞笑顿时变成了死寂。
吴志远拂袖而走,张师爷勉强补了一句“退堂!”
没有任何人吩咐,吴桥直接将刘郁离带走,送入大牢。
打了一场胜仗,刘郁离面上却无半分喜悦,她清楚今日不过是试试水,小打小闹。后面的每一天,她会一天比一天难熬。
尽管有如此多的麻烦,但刘郁离脸色微粉,面如桃花,心情有点飘,像是喝醉了酒,所有的情绪被放大了数倍。
百日春无毒,但与寒食散同用会加速血液流通,时间长了容易心肌梗死。
这就是她为什么敢借王复北这把刀却并不担心他会出卖自己的关键所在。
无毒不意味着没有副作用,百日春就像一瓶烈酒,刘郁离从没喝过酒的身体出现了宿醉反应。
走在去县衙的路上,马峰问道:“公子,刘郁离大祸临头,我们不落井下石就算了,怎么还要替他奔走?”
马文才:“用兵之道,攻心为上,攻城为下。我要让刘郁离知道祝英台根本不配做他的朋友。”
马峰低声嘟囔了一句,“刘郁离不识抬举,公子怎么还想着同他做朋友?”
“将欲取之,必先予之。”一抹势在必得自马文才眼底浮出,扬起凉薄的弧度,“得不到刘郁离的真心,又怎能让他尝到背弃的痛苦?”
马峰:“公子,这能行吗?”
马文才傲然一笑,说道:“除了我,刘郁离还能指望谁?雪中送炭,纵他是铁石心肠也该融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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