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泪生别(六)

    秘境之事很快传开, 万象宗在场弟子被按律处罚,帝宫对此事一笔带过,并未深究其背后是否有人指使,亦未扩大问责范围。万象宗主万自定, 更是连一句斥责都未受到, 只私下被帝宫执事长老提醒了几句。

    如此轻拿轻放, 只处置了几个明面上的犯规弟子,对万象宗本体几乎毫发无伤, 其中深意, 耐人寻味。

    反观隐宗这边,虽有弟子受伤且是被迫反击,但毕竟牵扯到人命,幸而有沈听述从中斡旋,加之万庶劣迹确凿。最终, 帝宫裁定隐宗无过, 可继续参与论道。

    只是隐照青考虑到明思君伤势需调养, 且秘境中暗流汹涌,她们已引人注目,继续留下恐有更多变数,便主动提出与明思君一同退出后续秘境试炼。

    这一决定,也得到了明崖支持。大师兄明清溪亲自抵达帝宫,一方面接替师妹师弟, 带领宗内其他尚有斗志的弟子进入秘境。另一方面,亦是坐镇客院,应对可能的风波。

    月色如水,隐照青坐在院中石凳上,就着月光, 细细擦拭着自己的佩剑。

    明清溪声音温和,“你和思君做得很好,不必自责。师父传讯,嘱你们好生休养。”

    “只是没料到五派如此狂妄。”她指的是秘境中万象宗肆无忌惮动用禁术,设伏暗算。此处虽是客院,但毕竟在帝宫范围,绝非畅所欲言的时机,只叹了口气。

    明清溪听懂了她的未尽之言,“树欲静而风不止,五派觊觎之心非止一日,近年动作越发频繁无忌。此次论道,不过是冰山一角。”

    他继续道:“宗门不会坐以待毙,师父与太上长老,早已暗中绸缪。各地暗线回报,仙盟亦在加紧整合力量。虽前路艰难,但只要根基尚在,人心不散,我们终会度过此难关。”

    明清溪没有说的是,他确实已暗中协助师父明崖,搜集到了不少关于五派暗中夺取灵根炼制邪器,甚至可能涉及更古老秘术的确凿证据。这些证据若公之于众,足以在仙界掀起轩然大波。

    但正如隐照青所忧,以帝宫目前的态度,若将这些证据贸然呈上,非但可能石沉大海,甚至反遭污蔑构陷,给隐宗和仙盟带来灭顶之灾。为了仙界正道,有些事必须做,但时机未到,便只能让其成为悬在头顶的利剑。

    隐照青转而提起另一件烦心事:“宗门之事,自有师父与你们定夺。我眼下更担心的,是阿言。”

    “秘境中万庶临死前那番挑拨离间的话,关于神器与阿言仙脉的谣言,只怕已经传开。阿言本就因仙脉之事承受诸多非议,如今又被卷入神器风波中心,我担心那些流言蜚语,会对她不利。”

    隐照青握紧了拳,“关于阿言的谣言,我早已有所耳闻。自神器传言兴起,再加上一些依附于五派或别有心思的势力,从中推波助澜。宗门内外明里暗里,将她与神器强行关联的言论便从未停歇。我与几位同门,还有师父,虽尽力澄清,但众口铄金。 ”

    “他们是想从内部瓦解我们,让阿言成为众矢之的。”

    “不错。” 明清溪点头,“阿言虽看似豁达,但那些话,她未必全无察觉。好在太子殿下对阿言,似乎颇为维护。清者自清,有他在,至少无人敢对阿言造次。”

    “我明白了。” 隐照青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纷乱。

    明清溪站起身,“时辰不早,你早些休息。明日我需安排其他弟子进入秘境事宜,也会多加留意各方动向。”

    隐照青也起身相送,两人在院门口停下。

    “差点忘了,这个给你。”明清溪从袖中取出一物。那是一枚通体剔透的菱形晶石,内部封存着一缕不断流转变幻的流光。

    “此物名为‘迁灵石’,可寻踪定念。只需将一缕心神印记寄托其中,无论相隔多远,身处何地,都能助你到达你心中强烈渴望去往之地。”

    隐照青没有推辞,轻轻将那枚晶石握入掌心。

    她望着明清溪映着月光的清丽面容,心头微动,缓缓抬起头,两人唇瓣一触即分。

    院外的明言倏地站直身体,看着月下接吻的两人,眼睛瞪得溜圆。她死死捂住嘴巴,耳根的红晕瞬间蔓延至脖颈。

    她急忙冲回自己的小院,她本想去看望大师兄,却没想到看到这样一幕。虽然早知道大师兄和师姐感情很好,但亲眼目睹那般亲密的画面,还是让她心慌意乱。

    她深吸几口气,勉强平复下狂跳的心,决定今晚还是不要去打扰师姐和大师兄了。至于三师兄的伤势,还是明天再说吧。

    正胡思乱想着,房门却被轻轻叩响。

    “阿言,睡了吗?” 是隐照青平稳的声音,听不出丝毫异样。

    明言心头一跳,连忙应道:“还没,师姐。” 她手忙脚乱地理了理有些凌乱的衣裙和头发,这才走过去打开门。

    “见你院子灯还亮着,想着你或许还没歇下,便过来看看。” 隐照青走了进来,提着一小壶栖云露,动作自然,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也聊聊。”

    明言有些心虚地觑着师姐的脸色,见她神色如常,心中的尴尬才稍稍缓解,“师姐,我刚才不是故意的,我不知道你和大师兄……”

    “知道你不是故意的。跑得倒快,跟受了惊的兔子似的。”隐照青将一杯栖云露推到明言面前,自己也端起一杯,“看见便看见了,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也是。”虽这样说,但明言还是有些不自在,只好捧着茶杯,小口小口地喝着。

    隐照青放下茶杯,声音放得更柔和了些,“见你近日心思不宁,可还有别的心事?”

    半晌,明言才抬起头,“师姐喜欢一个人,到底是什么感觉呢?”

    隐照青对她的问题毫不意外,怀念道:“从你年幼起我就发现,我的小师妹对自己的情绪好像格外迟钝。喜、怒、哀、惧、爱、恶、欲一概不知。你小时候,问我何为忧伤,我告诉你是胸口发闷,眼眶发酸,你和我说你饿了也这样。”

    隐照青忍俊不禁,明言也不好意思笑起来。

    “但那又怎么样,谁都不是天生什么都会,都是要慢慢学的。既然你不明白,我们一点一点教你就是了,现在也一样。”

    隐照青继续道:“于我而言,喜欢是信任,是牵挂,是即便知道前路艰难,也愿意与他并肩同行的心安与勇气。想吻他,想抱他,只想和他待在一起。”

    “这就是喜欢吗?”明言听得怔怔的,沈听述的身影忽然毫无征兆地闯进她的脑海,她甩甩头,驱逐出联想的画面,“如果两个人之间有婚约,但又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喜欢才在一起的,那该怎么办?”

    隐照青知她对沈听述并非全无感觉,她伸手,轻轻握住明言微凉的手,“倘若撇开婚约,撇开仙盟与帝宫的盟约,撇开一切外部的纷扰与考量。你愿意始终站在他身边,信任他,陪伴他,不离不弃吗?”

    明言想起流云殿沈听述浑身是血的模样,想起雪夜中两人紧握的双手,想起他在露台上那双小心而又带着期盼的眼神。

    没有人担心师兄的伤势,她会担心;没有人在意他是否孤单,她会在意;没有人心疼他一路的艰辛,她也会心疼。

    她也想像沈听述保护自己那样保护他。

    “我愿意的。” 明言听到自己的声音。

    隐照青心中既欣慰又有些酸涩,“既然如此,遵从你此刻的心意,不要错过你真心想要陪伴的人。”

    明言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虽然心中仍有疑问,但至少她明确了,她想和师兄在一起,这份意愿是强烈的。那么,突如其来的婚约,太子妃的身份,似乎,也没有那么可怕了。

    她轻轻摸了摸袖中玉环,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论道大会的秘境试炼已近尾声,将于今夜正式关闭。

    “小白,带我去找师兄好不好。”明言轻轻摸了摸白泽的头。白泽舒服地眯着眼,喉咙里发出咕噜噜的声音。

    这几日她好不容易下定决心,但师兄又忙于秘境试炼,可自那日秘境谷中一别,他们已经很久没有见过了。

    今日,便是秘境关闭前最后一日。各方消息已陆续传出,此番秘境试炼结果已定,五片碎片中,仙盟最终获得两枚,妖域势力得一枚,其余两枚则由两个中型宗门瓜分。

    至于沈听述,他并未刻意去争夺碎片,但其在秘境中几次现身,所展现出的深不可测的实力和冷静果决的姿态,已悄然传开,在年轻一代修士中赢得了相当的敬畏与名声。

    白泽似乎对帝宫路径极为熟悉,它在一座看似并不起眼的宫殿前停下,用爪子轻轻扒拉了一下紧闭的殿门,回头望向明言。

    “这里是师兄的寝宫?” 明言有些惊讶,她本以为太子居所会是更加富丽堂皇,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轻轻推开了并未上锁的殿门。

    殿内空无一人。

    可能师兄在忙其他事,明言有些失落。她正想退出,目光却被殿内角落一个约半人高的笼子吸引。

    明言凑近去看,发现笼子异常坚固,即便此刻空空如也,依然散发着一种令人不适感觉。

    更让明言心悸的是,笼子的栏杆和内部到处都残留着各种复杂禁制,其上还有被强力破除留下的细微痕迹,有些痕迹还很新,有些则已黯淡,层层叠叠,触目惊心。

    这些禁制和残留的气息,明言并不陌生。她在聚灵峰的流云殿里亲身感受过类似的灵力波动。那是专门用来压制离魄症患者的手段!

    这难道是以前用来关押师兄的地方?

    在来到帝宫之前?在流云殿的聚灵阵之前?甚至在更早的时候?

    明言的心瞬间被攥紧,指尖处甚至传来刺痛,整个人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

    她不敢想,这样一个小小的空间,对于一个活生生的人而言,是何等令人窒息的折磨。

    为什么会有这种东西存在在他的寝宫里,他可是太子殿下啊,本应该受万人敬仰,尽享尊荣,而不是被困在这里。

    她仿佛能看见年幼的沈听述,被困在这狭小的牢笼里,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没有光,也没有声音,只有禁制启动时神魂的战栗。

    她忽然想起,在流云殿聚灵阵反噬时,他神志不清地抓住她时,那双湛蓝眼眸里几乎要溢出来的恐慌。他那样小心地问她是不是觉得他是怪物,原来,是因为真的有人曾将他视为怪物,像对待牲畜一样,用这样的牢笼和禁制来囚禁他。

    明言脱力般滑坐在地上,几乎喘不过气。她的师兄怎么可以被这样对待?

    她的师兄就该高踞九天,就该一尘不染,就该得偿所愿。

    泪水终于决堤,她恨自己的迟钝,恨自己看不到他没说出口的,但一直存在的监牢。

    作者有话说:

    阿言最见不得师兄受苦啦。沈听述,年幼时在暗无天日的监牢中,你是否想要一个人义无反顾带你走,无论将来。所以,明言来了。

    第22章 泪生别(七)

    暗阁位于帝宫深处, 只有少数绝对忠诚的修士值守。沈听述身着玄色劲装,阁内的幽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打开一枚新近呈上的玉简,根据玉简上的情报,五派在疯狂地搜寻传说中早已陨落的“古神”遗泽。他们寻找神器不止为了其本身的威力, 更因为其上有千年前陨落的古神的神格碎片。

    暗卫发现了大量上古神兽遗骸被以极其残忍邪异的手法扒骨炼髓, 只为剥离残存的不灭兽魂。

    不仅如此, 仙界数个以收藏古籍秘闻著称的宗派,还有某些隐世家族的藏经阁, 近年来都曾遭盗取, 为达目的,甚至不惜斩杀所有阁中修士,连灯童都不放过。

    若非沈听述的人逆向追查,几乎难以将这几起看似独立的失窃案联系起来。

    桩桩件件,背后都有帝宫的手笔。这已不是简单的纵容, 而是更深的共同谋划。

    沈听述闭了闭眼, 脑海中飞速整合着所有信息。

    五派苦心谋划, 绝非仅仅为了争夺一件虚无缥缈的神器那么简单。他们似乎在筹划一个庞大的计划,需要大量的灵根作为祭品,神器或许是这个计划的关键一环。

    他的人在追查时,发现了另一股势力也在暗中调查,行事有序,基本可以确定, 那是隐宗的人,明崖盟主果然也有所筹谋。

    他们的动作一旦被五派或帝宫中的敌对势力察觉,后果不堪设想,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月朗星稀。

    沈听述眉宇间凝着挥之不去的寒意,刚至宫门附近, 一直侍立在外的管事快步迎上,禀告道:“殿下,太子妃在殿内等您许久了。”

    听到这个称呼,沈听述心头微动,他没想到明言会来找他,有一瞬间的恍惚,“知道了,你退下吧。”

    又想到什么,他绕过正殿,想先将那间代表着不堪过往的屋子锁起来。可当他抬手欲推门设下禁制时,动作却陡然僵住。

    那个让他无比憎恶的牢笼,此刻已变成了一堆扭曲废渣。底座碎裂成数块,上面铭刻的符文黯淡破碎。各种禁制残留,如今连同承载它们的阵法,一同被摧毁,混杂在狼藉之中。

    沈听述怔在原地,眼眸一瞬不瞬地盯着那堆废墟。

    年幼时幻想过无数次的场景突然成真,他几乎立刻想到了那个如蝴蝶般突然出现的少女。

    被遗忘的冬日残月,也终于得到一人窗前的守望,从此夜夜生辉。

    沈听述轻轻推开门,走了进去,没有再管那堆废墟。

    他的目光迅速在殿内扫过,很快在内殿的紫檀木小榻上,看到了那个蜷缩的身影。

    明言趴在榻边的小几上,似乎是哭累了,竟然就那样睡着了。烟紫色的裙摆铺散在白玉地面上,她的侧脸压着自己的臂弯,脸颊上泪痕交错,睡梦中眉头依旧微蹙。

    沈听述静静地走到她身边,那些步步为营的算计在这一刻,仿佛都被隔绝。世界陡然安静下来,只剩下她细微的呼吸声。

    他垂眸看了片刻,终究不忍让她这样趴着睡到天明。于是抱着她走向内殿那张他平日里休憩的床榻。他弯下腰,将她缓缓放下,拉过一旁的薄被,仔细盖好。

    做完这一切,他本该立刻直起身离开,却还是忍不住伸手拂开她颊边一缕被泪水粘住的发丝。

    沈听述强迫自己收回视线,准备起身退开。

    突然,明言毫无征兆地猛地睁开了眼,一拉将他拉下来。沈听述反应不及,朝床榻上倒去,下意识伸手撑在她身侧,避免压到她。

    沈听述略显错愕地看着怀中的人。

    明言却不满于此,更紧地贴上来,双臂紧紧的搂着他的脖颈,温软的躯体严丝合缝地贴着他紧绷的胸膛与腰腹。

    “明言?”沈听述彻底僵住了。

    她却仿佛听不见,只是将脸埋进他的颈窝,搂着他脖颈的手臂又收紧了几分。

    “怎么了,是不是被吓到了?”沈听述回抱住她微微颤抖的脊背,他有些后悔把那个牢笼当做给自己的警示,没有提前处理掉。

    明言没有立刻回答,用额头轻蹭了蹭他的颈窝,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来我身边吧,沈听述。”

    “我会学会与你相爱,守候你,直到永远。”

    沈听述的呼吸停滞了一瞬,随即不受控制地变得紊乱起来。一种前所未有的满足感席卷全身,整个灵魂都在颤抖。

    他试图发出声音,却发现嗓音沙哑得厉害。

    然而,几乎是同时,另一个疑虑出现。

    她对他,究竟是男女之情的萌芽,还是只是因为目睹了那铁笼的惨状,因为同情他过往的遭遇,才会答应他?

    若只是同情和愧疚,他宁愿不要。

    可是,这誓言太过动听,他不想放手。

    就算此刻的誓言里掺杂了同情,就算她此刻还未完全懂得情爱的真意,他也不想再放手。

    “好。”沈听述低头,任由自己与她一同陷落在柔软的云褥之间,他收紧手臂,将她更紧地圈进自己怀里。

    无论这开始的缘由是什么,既然她主动伸出手,纵使只有片刻温存,他也会不惜一切代价,将其变成她口中的永远。

    另一边,明崖展开玉简,神识扫过其中内容:“父亲、母亲安好。女儿愿履行与太子殿下的婚约。心意已定,盼父母前来帝宫商议婚期。女明言谨上。”

    很快,仙盟盟主夫妇亲赴帝宫,商谈联姻细节的消息便传开了。

    抵达帝宫当日,沈听述先安排两人来看望明言。

    隐月清一把拉住女儿的手仔细打量,见她笑容真切,悬着的心先放下了一半,“阿言,在帝宫可还习惯?”

    明言点头,示意母亲看她寝宫的布置,“师”她打了个磕绊,“殿下都为我安排好了。”

    隐月清一来便注意到了,见那位殿下是真心将女儿放在心上,此刻彻底放下心来,却仍有担忧,“阿言,在我们面前不必隐瞒。你若不愿,无论如何,也断不会让你受委屈。”

    明言鼻尖微微发酸,“我知道你们担心什么,我愿意,并非因为他是太子,也并非全为宗门考量。只是因为他是沈听述,因为他这个人。”

    师兄从未以身份或婚约强求,给足她时间考量,但她却不忍他再等下去。他已经在无尽的折磨中等得太久太久,她想一直陪着他。

    明崖与隐月清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动容。女儿似乎真的长大了,不再是那个完全需要他们庇护的孩子。

    明崖心中最后那点疑虑终于消散,“既然是你自己的选择,为父与你母亲,自会支持。婚期细节,我们会与帝宫妥善商议。”

    论道大会随秘境试炼终告落幕,只余最后一场惯例宴会。大殿再次仙乐飘飘,珍馐罗列。此番与会者,除了参与论道的各派精英弟子,更有随同前来的诸多宗门长老。

    宴会过半,万众瞩目下,帝仙并未显露容颜,众人交谈低语却已停止。

    帝仙的声音响起:“众卿齐聚,论道有成,是仙界之幸。”

    “借此盛会,昭告仙界,太子沈听述与仙盟隐宗少主明言良缘既定,婚期定于本月廿八,于瑶光殿行大婚之礼。诸天同庆,万仙共鉴。”

    本月廿八?

    此话一出,满座皆静。

    今日已是初十,满打满算,不过十八天!

    涉及帝宫与仙盟,如此重要的联姻,按理说筹备期至少需数月乃至经年,方显郑重周全。可眼下,竟仓促定在十八日之后。

    无数道含义各异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席间几个关键人物。

    明崖神色如常,为给明言谋取生机,他已用那个百年前让知情者噤若寒蝉的秘密,与帝后达成了协议。帝后承诺大婚之后,明言即为帝宫太子妃,帝宫之内,无人可伤她性命。

    至于帝后和五派,他们想着明言身负废物之名,趁早控制在身边还能牵制隐宗,何乐而不为。

    云归时目光紧紧追随着大殿中央并肩而立,领旨谢恩的那对身影,灌下一杯灵酒。他不是没看出沈听述对明言的维护,但他身为太子,种种行为究竟有多少是出于真心,又有多少是出于算计与掌控。

    如此重大的典礼,当遵循古礼,筹备繁复,区区十八天,简直是儿戏。即便是凡俗界嫁娶,稍微讲究些的人家也不会如此仓促。

    云归时不禁怀疑明言此举,是真的如她所说,只因她的师兄沈听述就是太子。还是因她终究拗不过宗门压力?

    宴席间的气氛在短暂的寂静后重新活络起来,恭贺之声此起彼伏。

    “陛下圣明!天赐良缘!”

    “恭喜太子殿下!贺喜明少主!实乃天作之合!”

    帝仙并未再多言,身影缓缓淡去。

    明言坐回席位,还没等松口气,身旁却无声无息地坐下一个人。

    来人身形利落,面容白皙,眉眼疏淡,带着几分锐气,正是朝辞。

    她是仙盟三宗之一破妄宗的嫡传弟子。明言、云归时与朝辞,三人幼时因仙盟三宗交好,常常一起玩闹。

    破妄宗专攻幻术,宗门弟子常年在各地历练,追索诡异幻境,清除心魔祸源,踪迹飘忽,常人难得一见。朝辞身为这一代最杰出的弟子,更是神龙见首不见尾。

    朝辞将一个看似古朴无华的木匣推至明言面前,“给你的新婚贺礼。”

    明言打开匣盖,里面静静躺着一支簪子,簪头并无繁复装饰,只以极其精巧的技艺雕琢着一只展翅欲飞的重明鸟。

    朝辞向她解释:“这是千年前,天曙古国最后一位公主出嫁时的簪饰,多年前我破除一幻境所得。据残卷记载,那位公主婚姻并非本愿,乃为国祚而联姻。幻象万千,破妄存真。她持此簪,是谓终其一生守住本心。”

    朝辞没有多说,但明言听懂了。

    她看向不远处的沈听述,语气坚定,“放心,朝辞,我不会后悔今日的选择。”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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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3章 泪生别(八)

    夜风凛冽, 吹散了殿内的喧嚣。

    云归时背对着殿门方向,望着远处翻涌的云海,听到身后沉稳的脚步声停下,并未回头。

    他一改往日跳脱, 开口道:“太子殿下好手段, 十八日, 便能将我仙盟的少主迎娶入你帝宫。”

    沈听述静立在他身后三步之遥,他知云归时是明言好友, 不介意他话里的讥讽。

    “婚期的确仓促, 但帝宫礼制司对此并非毫无准备,我既求娶于她,便知其中轻重。我虽不敢妄言事事完美,但必竭我所能妥帖安排。阿言既愿信我,我断不会让她受丝毫委屈。”

    眼下局势云波诡谲, 他知明盟主此举也是为了明言安全着想。他未有异议, 因为他也想尽快将明言纳入羽翼之下。

    云归时猛地转身, 眼中怒意不再掩饰,“你拿什么担保?拿你太子的身份吗?沈听述,你扪心自问,若非她是明言,是隐宗少主,是明崖盟主的女儿。你们之间, 能有那所谓的一纸婚约吗?”

    “自古仙界大婚,礼成前需过验心石一关,昭告天地,鉴证道侣同心,那石头可做不了假。我认识阿言比你久得多。她重情, 却不知情。她会为了宗门,为了她在意的人做任何事。”

    云归时上前一步,逼近沈听述,“你觉得,凭你们这仓促相识的几日,凭这掺杂了无数算计的联姻,验心石前,她能对你生出足以通过检验的的道侣之情吗?”

    沈听述的指尖蜷缩了一下,面上却并未显露半分,“验心石乃古礼,自当遵循。明言之心,我比任何人都清楚。”

    “殿下何必自欺欺人,你我都清楚,验心石通不过,纵使强行缔结道侣契又如何?天地不认,这婚约纵有千般声势,也不过是场笑话。”

    “当然,您是太子,以帝宫之能,在验心石上做些手脚,想必也不难。就像这仓促的婚期一样,除了阿言,谁又会在乎?”

    沈听述浑身气息冷下来,“云归时,”他第一次连名带姓地称呼对方,“你多虑了,本殿与阿言的婚事,无需任何旁门左道来成全。”说罢,他不再理会云归时脸,拂袖离去。

    直至无人之地,沈听述紧绷的神色才松懈下来,他背靠着冰凉的石壁,眼底闪过一丝痛苦。

    他又如何不知明言通不过验心石,因为她没有七魄,根本不知道情为何物。

    云归时嘲讽他或许会换一块假石。沈听述嘴角勾起一丝近乎自嘲的弧度,夜深人静时,他甚至真的这样想过。

    可比他私心更盛的,是他不忍心看她永远隔着一层无形的纱幕,去看那些围绕她的真切的情意。明言不该只能看见一人之爱,她配得上感受这世间所有的情谊。

    漫长仙途,他不愿她此生此世,永不知何为两情缱绻,何为两心相许。他同样私心能得到她的回应。

    一个疯狂的念头,自暗夜滋生。

    既然她没有,那他便给她。

    这十八日,足够他布下一场以魂为注,以心为局的豪赌。

    隐宗上下喜气洋洋,红绸点缀楼阁,一扫前些时日因神器风波带来的压抑。

    明言却有些晕头转向。她从未想过,结成道侣竟有如此繁多琐碎的准备工作。

    这几日,她不是被礼制长老和宫中女官围着试穿一层又一层华美的嫁衣,便是在琳琅满目的珠宝首饰中挑选搭配,还要抽出时间学习帝宫那些繁复的礼仪规矩。

    虽沈听述特意传话,让她不必拘泥,一切随她心意即可,但明言不愿因自己的疏失,让这场备受瞩目的婚礼落人口实。

    明言站在玉镜前,任由女官为她整理嫁衣的最后一件纱帔的裙摆。

    镜中的人影晃了晃,明言抬眼望过去,先是撞进自己那双清凌凌眼睛,然后是清艳的眉眼,再往下,是那身灼目的嫁衣。

    流云般的拖尾曳地丈余,衣袂襟边以霁蓝相称,流光粼粼。她本就生得白,此刻更衬胜雪。她动了动有些僵硬的脖颈,望着镜中那个熟悉又有些陌生的自己,心里一阵恍惚。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细微的动静,明言从镜中看到沈听述不知何时走了进来,挥手让女官们暂且退下。

    殿内只剩下他们二人,沈听述走到她身后,透过镜面与她对视,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眼底漾开一丝笑意,“累了?”

    明言靠在他怀里,诚实点头,“还有些无聊。”

    沈听述一手搂着她,一手轻轻扶着她满头的珠翠,生怕勾到她的头发。“若觉得闷,可想出去走走?”他顿了顿,补充道,“就你我二人。”

    明言眼睛一亮,不假思索道:“我想去人间看看。我外祖父就是凡人。我常听母亲说起人间四时风光,市井烟火,我还从未真正去过。”

    “好,我陪你去。”沈听述没有丝毫犹豫,他知明言被困宗门向往人间,以后他会带她去任何想去的地方。

    没有惊动任何人,两人化作寻常凡人,抵达一座繁华的古城。

    华灯初上,长街两侧商铺鳞次栉比,是特有的鲜活和热闹。

    空气中弥漫着各种各样的香气和脂粉味,明言欢快地穿梭在各种商贩之间,一会被糖画吸引,一会又为杂耍和戏摊拍手叫好。沈听述始终伴在她身后,替她隔开拥挤的人流,顺便帮忙付钱。

    走着走着,明言发现今日街上格外热闹,年轻男女尤其多,许多女子手中都拿着香囊,或是形态各异的彩灯。河畔更是聚满了人,水中漂浮着无数点亮的荷花灯,随波荡漾,如同一条流动的星河,美不胜收。

    “今天是什么特别的日子吗?”明言拿着刚买花灯问。

    卖灯的老妪笑眯眯地看着她,“姑娘是外乡来的吧?今几个是乞巧节,有情人都要出来放河灯祈福的。”

    明言下意识地看向身侧的沈听述。似是察觉她的目光,他转过头,对上她的视线。

    “要放一盏吗?”沈听述轻声问。

    明言点点头,两人来到河边人稍少些的台阶处。

    点燃灯芯,温暖的烛光透过彩纸,映亮了两人的脸庞。明言学着旁边人的样子,双手合十,闭上眼睛,默默许愿。沈听述静静地看着她被灯火柔化的侧脸。

    明言许完愿,小心翼翼地将花灯送入水中。一直目送,直到它融入那片璀璨的光河之中。

    她先前只在宗门典籍里读到过这个凡间节日,此刻身临其境,看着河畔相依相偎的年轻眷侣们,她心中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涟漪。

    明言看向身侧的人,见沈听述目光正追随着那盏承载着她愿望的花灯。河风拂起他几缕未束的墨发,扫过她颊边,带着微凉的痒意。

    明言被空气中弥漫的甜蜜的气息影响,师姐与大师兄月下那一吻的画面,毫无预兆地闯入脑海,带着某种朦胧的启示。

    鬼使神差地,她踮起脚尖,朝着沈听述微垂的侧脸,飞快地印上一个吻。

    如同流云殿那只蝴蝶触碰温热的指尖,一触即分,快得几乎像是错觉。

    明言慌忙垂下眼睫,绯红迅速蔓延至耳根脖颈,不敢看沈听述的反应。

    没有斥责,没有回应。时间在明言的羞涩中被无限拉长,身旁的人仿佛化成了一尊玉石雕像,连呼吸都滞住了。

    师兄这是什么意思?

    不喜欢?

    还是觉得她不该这么做?

    可师姐能亲大师兄,三师兄那家伙说起仙界哪对道侣也从不避讳。明明在雪村他还吓唬过她。她现已知晓,她和他,是已昭告天地的道侣,是比师姐师兄更亲密的关系,凭什么就不能亲了?

    明言心中燃起一簇不明所以的火苗,她忽然再次抬起头,用力地拽住他胸前的衣襟,再一次,结结实实地吻了上去。

    清冽如雪松般的气息将她包围,这次不再是小心翼翼的触碰,她闭着眼,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他唇上柔软。

    好奇怪,师兄看起来那么冷,可他的唇却是温热的。

    明言又用力贴紧了些,想试试看他们两个谁的唇更软些。

    沈听述的瞳孔,在这一刻剧烈收缩。

    所有的理智,所有的筹谋,在这一刻,都被这个吻冲击得七零八落。

    见他还没有动作,明言满腔的气性忽然就泄了下去,她有些失落,正要退开。

    然后,环在她肩背上的手臂缓缓收紧,她感觉到唇上传来了若有似无的厮磨。

    刹那间,周围的喧嚣仿佛退去,天地间只剩下河中流淌的灯火,和彼此近在咫尺的呼吸。

    良久,沈听述终于稍稍退开了一点,额头却仍与她相抵,他没有说话,用目光细细描摹她的眉眼。

    明言差点忘了呼吸,肩膀因紧张而微微发颤。她实在有些受不住他如此灼热的目光,微微退开些许。

    沈听述随着她的后退直起身,某种决心更加不可转圜。“明言,有件东西,想送你。”

    明言好奇地望着他。婚期将近,各种奇珍异宝流水般送入她殿中,她早已不觉得新奇,但还是会期待师兄送的礼物。

    “不是什么特别的物件,是一枚与我神识相连的传音符。无论你我相隔多远,身处何地,哪怕界域阻隔,只要你以心神激发它,我必然能感知到。”

    他伸出手掌,掌心之上,一枚月白色玉符缓缓浮现。“只是这东西与我神魂相连,最稳妥的法子,便是你我提前结道侣契约,不用完整的天地大契,只需一道神魂印记即可。如此,它便能认你为主,与你长久相伴。”

    他观察着明言的神情,以退为进,补充道:“你若觉得不妥,也可等大婚之后。”

    反正道侣契迟早要缔结,出于对沈听述的信任,明言几乎没多想,一口答应。

    沈听述凝出一缕泛着淡金色光泽的本源元神,明言也依样学样。两缕光芒在空中慢慢交缠,最终化作一枚符文,一分为二,分别没入两人的眉心。

    在明言没有注意时,一团氤氲着浅粉色光晕的光球附着其上,随即没入她体内。

    明言抬手摸了摸眉心,只觉得仿佛多了点什么,又似乎什么都没有。

    “好了。”沈听述的脸色在符文没入的瞬间几不可察地白了一瞬,但很快恢复如常,快得让明言只以为是灯影晃动造成的错觉。

    沈听述将那枚月白玉符放入明言掌心,抬手轻轻将她揽入怀中,下颌抵着她柔软的发顶,神魂撕裂的痛楚似乎以此得到慰藉。

    明言不觉有异,只当是两人间的亲昵,安心地靠在他胸前。

    远处,最后一盏河灯也终于没入夜色。

    作者有话说:

    至于为何在此描写一下小言穿嫁衣的样子呢,那当然是大婚那天小情侣两个人都没见到对方。神器揭秘ing 所以有人猜出来是什么了吗?

    第24章 泪生别(九)

    大婚当日, 隐宗上下焕然如新天。

    从未时起,通往山门的主道便铺上了朱色云缎。道旁所有古木琼枝,皆以灵丝悬起万千盏琉璃宫灯。沿途更有百名乐修弟子,奏响清越仙音。

    明言所戴凤冠是母亲隐月清的私藏, 九凤衔珠, 以稀世红宝点缀, 顾盼间神光湛湛,历代宗主大婚时才启用。

    殿内熙熙攘攘, 长老们抚须含笑。与明言同辈的师兄师姐和一些相熟的内外门弟子, 皆争相一睹少主盛装模样。

    明言被簇拥在人群中,听着众人送来的吉祥话,却渐渐察觉出不对劲来,一丝异样悄然爬上心头。

    除了隐宗自己的人,她没有看到任何一位外宾。没有其他仙盟宗门的观礼, 甚至连惯常与隐宗有往来的几个宗族也未见踪影。

    她的心慢慢沉了下去, 目光不由自主地转向母亲。隐月清今日也盛装出席, 宗主礼服衬得她面容愈发庄重美丽,眉眼间的笑意似乎无懈可击。

    明言握住母亲的手,声音透过珠帘,带着担忧,“父亲还未归来吗?”

    隐月清为她整理衣襟的指尖轻微一顿,反手紧紧握住她的手, “阿言,莫要多想。你父亲被帝宫留下,协助处理大婚最后的紧要事宜,稍后定会直接前往瑶光殿等候。”

    她轻轻抚过明言的脸颊,仔细看着她的样子, 像是无声的诀别:“我的女儿,今日之后,便要有属于自己的另一个家了。但隐宗永远是你的后盾,以后的路要勇敢地走下去。记住,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往前走,不要回头。”

    这番话,彻底坐实了明言心中的不祥预感。她想要追问,却被母亲含糊过去。

    就在这时,一个瘦小的身影从人群里钻了进来,是藏书阁的小童子耳成。他挤到明言跟前,“少主,你今日真好看。”

    明言抓了把灵石塞给他,捏了捏他的脸,“我看今日满场的人里,就数你最巴不得我出嫁了。往后再也没人能像我使唤你,让你跑断腿去寻那些犄角旮旯里的杂书闲篇了。”

    “哪有哪有,小耳朵我都想好了,往后定会把您平日里爱翻的话本,都分门别类整理得妥妥当当,放在最顺手的地方。等您哪天得空回宗门,我一准儿立刻抱到您跟前,保证比您在时找得还快。”

    明言隔着珠帘对他笑了笑,忽然心念一动,压低声音:“小耳朵,再帮我个忙。”

    “少主您吩咐!”

    “你年纪小,不起眼。若是今日察觉有什么不对劲,看到不该出现的人,或者听到什么关于仙盟的异常动静,立刻悄悄去山门附近传讯给我。”

    耳成虽不解深意,但见明言神色郑重,重重点头,“少主放心,我一定帮您看好!”

    他灵活地缩回人群,转眼就不见了踪影。

    “吉时已到——”殿外,礼官高昂的唱喏声穿透仙乐,传入殿内。

    众人再次围拢,最后检查仪容。

    “师姐!”明言看着隐照青,想说什么,但隐照青只是在她肩上轻轻按了按。随即,她退后一步,带领所有隐宗门人,齐齐躬身行礼。

    “恭送少主——”

    明言看了一眼满殿熟悉或含泪或带笑的面容,看了一眼母亲的温柔笑意,深吸一口气,在左右两位女修的搀扶下,缓缓转身。

    流光溢彩的嫁衣曳过朱色云缎,凤冠在步履间轻晃,环佩叮咚。

    礼官高唱:“请太子妃升舆!”

    明言最后回眸,望了一眼身后。

    浮生殿红绸晃动如火,母亲隐月清立于最前,师姐隐照青与三位师兄站在母亲身侧,朝她挥了挥手。隐宗上下,无论长老弟子,皆肃然而立,目光汇聚于她一身。

    胸腔中生出前所未有的暖意,那陌生的情感如此鲜明,无需任何印证,明言便知晓了它的名字——爱。

    明言收回了目光,踏上了那辆华美得不真实的玉舆。

    婚车驶出隐宗山门的那一刻,明言透过车窗,最后瞥了一眼宗门巍峨的轮廓,山门在她身后缓缓合拢,彻底将她关在了门外。

    婚车化作一点流光,消失在云海深处。

    隐月清脸上笑容瞬间敛去,扫过尚未完全散去的人群,沉声喝道:“按既定方位,启阵!”

    话音未落,早已暗中布置在宗门各处的弟子与长老立刻行动,一道接一道的光柱冲天而上,展开一个布满符文的巨大光罩,将整个隐宗山脉牢牢笼罩其中!

    几乎是护山大阵开启的同时,天空骤然撕开数道巨大的裂缝,一道道散发着强横气息的身影,从乱流中降临。

    为首两人身着玄黑帝宫仙甲,正是帝宫五仙之中,以杀伐果断著称的金、木两仙。紧随其后的,是黑压压一片来自五派的精锐弟子。

    万象宗宗主万自定眼神阴鸷,身周盘旋着肉眼可见的黑色蛊雾。寻踪阁主手持一柄由枯骨拼接而成的木杖,周身死气弥漫。其余几派的宗主或太上长老,皆尽在此。

    其中有两位大乘强者,六位洞虚期修士,三十二位化神修士。

    “帝宫五派好大的阵仗!”隐照青长剑已然在手,心沉到了谷底。

    隐月清面沉如水,眼中最后一丝侥幸彻底湮灭。帝宫两仙亲至,意味着今日之事,已无任何转圜余地,仙盟律例、道义公理,在帝宫的纵容下,形同虚设。

    隐宗,已被抛弃。

    她早知道会有这一天,只是没想到来得如此快,如此狠,甚至选在了明言出嫁当日。可宗门防御看似松懈,实则精神早已紧绷。

    她双手结印,清叱一声,与大阵核心的长老们合力催动。护山大阵光芒再涨,符文流转加速,显示出其惊人的防御力。

    大阵之外,五派联军的第一波攻击已然到来。各色法宝、毒雾蛊虫、凌厉剑气,如同暴雨般砸在护罩之上。

    震耳欲聋的爆炸连绵不绝,护山大阵稳如磐石,纹丝不破。甚至有反震之力将一些修为稍弱的五派弟子震得踉跄后退。

    “不愧是隐宗万年根基。可惜,神器和聚灵阵今日我势在必得。”万自定冷哼一声,向前挥了挥手。

    下一刻,攻击愈发猛烈,五派修士变化阵型,疯狂冲击着屏障。

    万自定召出一头象面人身的巨兽,持长枪冲击而去。

    护山大阵光芒流转的速度开始加快,维持大阵的长老与弟子们脸色逐渐苍白,灵力消耗急剧增加。

    隐月清透过波光粼粼的护罩,死死盯着外面尚未出手的帝宫仙影。她的声音在灵力传音中响起:“今日,隐宗或许难逃此劫。但聚灵阵绝不可落入此等卑劣之徒手中!”

    说罢,她飞速结印,一声清越嘹亮的凤鸣撕裂上空,巨大的火凰法相自身后虚空显化,一爪挥出,便将一头扑至近前的狰狞巨兽头颅斩得粉碎!

    五派阵营中,金册目露凶光,厉喝一声:“困!”一座金钟自其袖中飞出,钟身符文流转,轰然倒扣,将威势无匹的火凰法相一同罩入其中!

    隐月清面色不变,双手印诀再变,火凰法相仰首长鸣,周身烈焰由赤转青,化为更为霸道的离凰真火,撞向钟壁。

    咚——

    震耳欲聋的巨响让金钟剧烈晃动,金册匆忙抵挡,仍被冲得气血翻涌。他不甘示弱,将全部修为倾注于金钟,金钟体积瞬间涨大数倍,无数金色锁链自内壁伸出,再次牵制欲破钟而出的火凰。

    另一名伺机已久的洞虚期强者并指为刃,悄无声息地刺破虚空,贯穿火凰法相的咽喉要害。

    隐月清身躯剧震,猛地喷出一口鲜血,火凰法相发出一声悲鸣,骤然消散。

    “师尊!”

    “师娘!”

    明清溪与隐照青目眦欲裂。两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决绝,齐齐召出本命剑,同时并指划过眉心,各自逼出一滴殷红的本命魂血,融入手中长剑。

    青白两柱灵光冲天,化作两条蛟龙,以玉石俱焚之势顷刻诛杀了一名刚刚冲破外围防线的洞虚期修士!

    然而,这一击也耗去两人大量心神。暗处,一名始终以面纱遮面的洞虚期女修早已等待多时,一支无声无息的蚀魂箭离弦而出,瞬间穿透明清溪的胸膛!

    “清溪!”隐照青再也顾不得其他,身形化作一道青光,冲向从空中无力坠落的爱人。

    明思君和明山岳见状彻底放弃了防守,纷纷祭出法宝,“想要聚灵峰?先从我们的尸体上踏过去!”

    “誓与宗门共存亡!”

    决绝的誓言自大阵内各个角落响起,竟短暂压过了敌人的喊杀。

    大阵之外,一直冷眼旁观的金仙,似乎终于失去了最后一点耐心。他缓缓抬起了右手,整个天地的灵力凝聚于金色锋芒之中。

    令人牙酸的碎裂声,从大阵内部的核心脉络中响起。

    隐月清和明山岳等熟知大阵的弟子心中同时一沉,涌起无边寒意。大阵弱点除隐宗精锐弟子外人绝不可知。

    有内鬼!

    “小心阵内叛徒!”明思君的警示还未完全出口。

    一直在他附近的几名内门弟子,以韩寺与周成打头,毫无征兆地从背后狠狠袭向明思君毫无防备的要害。

    明思君终究是身经百战,千钧一发之际护体灵光本能激发,将面露惊骇的韩寺与周成拦腰斩断。但明思君自己也已是强弩之末,伤口中乌黑的毒素迅速蔓延,气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萎靡下去。

    承受了多处核心被毁的重创,又因阵内叛乱而灵力流转滞涩的大阵,终于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哀鸣。崩裂出无数蛛网般的裂痕,轰然破碎。

    隐宗,最后的屏障,破了。

    五派联军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各色术法光芒再次亮起,更甚先前。木仙早已蓄势待发,金芒落下,准备进行最后的屠杀。

    “结阵!”隐月清嘶声厉喝,嘴角鲜血不断溢出,众人均将仅剩的灵力疯狂灌入本命法宝,准备最后一搏。

    千钧一发之际,一声苍茫的龙吟从聚灵峰深处炸响,接着,一条由天地灵气凝聚而成的苍龙,生生替隐宗众人挡下了这必杀的一击!

    金芒轰击在苍龙身躯之上,狂暴的冲击将地面再次犁深数丈,无数碎石断木被卷上高空。

    “是聚灵阵的护山龙灵!”一位长老失声惊呼。

    “盟主回来了!”

    这一声呼喊,瞬间点燃了所有隐宗门人几乎熄灭的希望。

    因为在大家的认知中,只有盟主才能催动聚灵阵本源,唤醒其中的守护龙灵。

    烟尘与紊乱的灵气流缓缓沉降。

    一道身影,确实出现在了阵坛的中心。然而,却不是众人期盼的明崖盟主。而是穿着一身与此景格格不入的嫁衣,握着一枚玉佩的明言。

    凤冠的珠帘在风中轻晃,她望着下方一片狼藉的宗门,脱力跪在地上。

    作者有话说:

    仙盟:隐宗、云师、破妄宗隐宗宗主:隐月清  弟子:隐照青仙盟盟主:明崖 弟子:明清溪、明山岳、明思君境界:筑基、金丹、元婴、化神、洞虚、大乘、真仙。

    第25章 泪生别(十)

    时间倒回护山大阵尚未破裂前。

    一个小小的身影正拼命朝着山门方向挪动, 正是藏书阁童子耳成。他牢记着明言少主的嘱托,此刻拿着她给自己的通讯符篆,手心全是冷汗。

    宗门已全然封闭,他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 将消息递出去。就在他快要到山门时, 斜刺里猛地伸出一只手, 将一把将他从阴影里拎了出来。

    “瞧瞧我抓住了什么?一只想溜出去的小耗子!”一个穿着万象宗服饰的金丹期弟子咧开嘴,眼中闪着残忍的兴味。

    他本是奉万宗主之命守在此地, 以防有援军来帮助隐宗。但隐月清一早封闭山门, 铁了心要独自面对,真是死到临头了还故作清高。

    耳成吓得魂飞魄散,拼命挣扎,却无济于事。

    寻迹阁另一名弟子不耐烦地踹了他一脚:“鬼鬼祟祟想干嘛,找援兵还是想自己逃命?”

    耳成痛苦地蜷缩起来, 符篆脱手掉在地上。那万象宗弟子捡起来, 瞥了一眼, 嗤笑:“想联系谁啊?是不是你们那个刚嫁出去的废物少主?”

    这正好,帝后答应不在帝宫取明言性命,没说不能让她死在自己宗门,斩草要除根。万象宗弟子狞笑,用手背拍打耳成涕泪横流的脸。

    “给你个机会,把你们那位太子妃叫回来救你们。让我们也瞧瞧, 仙盟少主有多大本事,能不能从我们手里救下一条看门狗的命!”

    耳成脸色惨白,他拼命摇头,死死闭紧嘴巴。

    这些恶人,分明是想用明言少主家人的性命诱少主踏入死地!

    绝对不能让少主回来!

    那名弟子见他不从, 捏住耳成细瘦的胳膊,反向一拧!

    “咔嚓”一声,伴随着耳成的凄厉惨叫,他的胳膊以一个不正常的角度弯折过去。

    与此同时,九天云海之上。

    婚车正平稳疾驰,明言指尖摩挲着袖中那枚沈听述所赠的玉符,心头的不安愈演愈烈。

    就在她心神不宁之际,那张她悄悄塞给耳成的通讯符篆猛地灼烧起来。

    明言悚然一惊,极速结印试图用本源感应。

    感知中的画面逐渐清晰,她看到耳成那张一向生动的小脸此刻血肉模糊,看到他用尽全身力气嘶喊:“少主快跑!别回来——”

    下一秒,一道冰冷的剑光猛地穿透少年的胸膛,少年瘦弱的身躯软倒在地,连尘埃都未激起半分。那双曾为她寻书整架的眼睛,此刻空洞地望着她离开的方向。

    “耳成!”明言徒劳地抓向虚空,泪水瞬间夺眶而出,滚落在华美的嫁衣上。

    隔空传递来的画面与声音戛然而止。

    符篆燃烧殆尽,只余灰烬随风消散。

    明言僵在婚车软垫上,浑身冰凉,血液仿佛都凝固了。巨大的悲恸几乎要将她淹没,她紧紧捂着嘴,才没有濒临崩溃的尖叫冲出喉咙。

    不能这样。她死死掐住自己的手背,用疼痛强迫自己从情绪中抽离。泪水还在下落,但思绪开始艰难地转动。

    不对劲。一切都不对劲。

    如果只是寻常冲突或小规模挑衅,母亲不会说那样的话,隐宗不会那般如临大敌地紧闭山门。如果没有天大的危险,耳成不会用命来提醒她。

    她恨自己。恨自己沉浸在婚事的忙乱中,却没能更深一层去想大家眼底深藏的悲壮究竟是什么。她太习惯被保护在羽翼之下,以至于危险迫在眉睫,她却只嗅到一丝异常,未曾窥见全貌。

    今日无外宾观礼,现在想来,恐怕不是礼数不同,而是母亲根本不想牵连旁人,或者知道无人会来。

    那现在宗门正在经历什么?父亲到底在哪里?五派怎敢如此明目张胆,甚至虐杀隐宗弟子?

    一个最本能的念头升起,帝宫!帝宫是仙界秩序的维护者,不会任由他们如此行事。对,得找到帝仙帝后,他们不会坐视不理。

    可她该怎么最快上报这一切?明言立马想到沈听述。他是太子,他一定可以帮她。

    她几乎是颤抖着,摸索出袖中那枚沈听述亲手所赠的传音玉符,“师兄,隐宗遇袭,宗门有难,求你上报帝宫派人救援。”

    传音送出,她死死攥着传音符,等待着回应。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没有传来丝毫回音,哪怕是一声安抚或询问。

    仿佛石沉大海。

    也许是没有听到,明言再次将心神沉入玉符,带着一丝卑微的希冀:“师兄,帮帮我。”

    “师兄,求你帮帮我!”

    “师兄!求求你!帮帮我!他们杀了耳成,他们在打宗门!”

    “我求你了,回我一句话,告诉我该怎么办!”

    没有回应,玉符依旧静默如死物。

    不,不会的。师兄不会不管她的。他承诺过的,他说过会一直在的。他送她这枚符,不就是让她在需要时能找到他吗?

    “沈听述!你回答我。”

    “你听到没有?隐宗要没了!我的家要没了。”

    “说过这符无论在哪都能找到你的!你说话啊!”

    然而,无论她灌注多少灵力,甚至动用道侣契进行感应,都没有任何回应。

    一次次的尝试,一次次的石沉大海。

    她终于不再传音了。

    汹涌的泪水不知何时已经干涸,在脸颊上留下冰凉的痕迹。

    是啊,五派为何敢如此嚣张?倾巢而出,甚至虐杀隐宗弟子,摆明了是灭门之势。他们凭什么认为自己能承受仙盟事后的追责?凭什么认为可以如此践踏万年宗门的尊严?

    除非他们根本不怕。

    除非他们知道,不会有人来追责。

    明言终于反应过来,今日之事,若无帝宫授意,五派绝无可能如此猖狂。此刻指望帝宫救援,已绝无可能。

    沈听述的沉默,不是没听到,本就是这默许的一部分。

    她能靠的,只有自己。

    可她没有半分灵力。明言思绪飞速流转:不,她还有隐宗。

    当初为了救沈听述,她曾不惜代价,以蕴含本源仙气的魂血滴入聚灵阵阵眼,强行让聚灵阵短暂认主。虽然后来阵法被父亲重启调整,但那缕源于她本源的魂血联系,并未被完全抹除。

    还有父亲给她的那枚贴身玉佩,那是历代盟主传承的信物之一,蕴含着开启部分宗门核心禁制的权限。

    明言毫不犹豫地扯下了凤冠上的金簪,尖锐的簪尾划过指尖,同时,她另一只手紧紧握住盟主玉佩,将微薄的灵力与全部心神疯狂灌注其中。

    帝宫不可倚仗,外援渺茫。但隐宗万年底蕴,岂会没有留下后手?

    纵使明言早有心理准备,但亲眼看到那两道身着玄黑帝宫仙甲的身影时,还是无法相信,帝宫真的如此无情无义。

    金、木二仙的目光落在突兀出现的明言身上,两人对视一眼,并未多言,身形悄无声息地消失。

    正勉力支撑的隐月清第一个看到峰顶的身影,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阿言,你怎么回来了!”

    “哈!瞧瞧这是谁?” 万自定的狂笑打破了死寂,“这不是今日风光大嫁的太子妃吗?怎么?舍不得娘家,穿着嫁衣就跑回来了?真是孝感动天啊!”

    寻踪阁主抬起枯骨木杖,遥遥指向明言,“明言少主,哦不,该称太子妃了。回来得正好,倒也省去我们不少麻烦。交出神器,或许可饶你隐宗些许残魂,留你一个体面。”

    明言立于阵坛之上,火红的嫁衣随风狂舞,她摘下凤冠,若不是这凤冠是母亲赠与她的,她早就扔了。她深吸一口气:“隐宗没有什么神器。此乃五派觊觎我宗基业,编造的借口!”

    “冥顽不灵!” 万自定身形化作一道黑烟,下一刻已出现在聚灵峰上空不远,隔空一抓。一只由无数蛊虫凝聚成的巨大鬼爪,凭空出现。

    洞虚期修士的威压之下,明言避无可避,鬼爪狠狠攥住了她的身体,将她从阵坛中央提了起来,悬于半空!

    “放开她!” 隐月清不顾自身安危,强行震开金册,却被数名五派高手再次围住。

    万自定逐渐失去耐心,“没有神器,那你这废物,凭什么能启动聚灵阵的护山龙灵?说,神器藏于何处,是在你身上,还是这聚灵峰下?”

    “我说了,没有!” 明言咬牙,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嘴硬。”

    鬼爪猛地收紧,明言的左手手腕被硬生生折断,玉佩坠落在地,碎为数片。

    “阿言!” 隐月清发出撕心裂肺的悲鸣,疯狂挣扎,却被死死按住。

    明言疼得浑身发抖,却还是咬着牙不吭声。

    “还不说?” 鬼爪再次收紧,对准了明言的肩膀,“这次,是你的胳膊,还是你这张漂亮的脸蛋?我亲爱的太子妃,选一个吧?”

    明言右手指尖微动,缓缓扯动嘴角,“你尽管试。”

    就在鬼爪即将再次收紧的刹那,明言头顶上方不远处的虚空,毫无征兆地被撕裂开一道裂痕。

    紧接着,一个身影从裂痕中被抛了出来,直直坠落。

    那身影穿着一身浸透暗红血污的盟主服饰,面容苍白,双目已毫无神采,胸口上有一个贯穿性的巨大空洞。

    是明崖。

    明山岳率先反应过来,他毫不犹豫自爆法器,挣脱桎梏,飞扑过去,接住明崖的尸体,他自己却重重摔落在聚灵峰的乱石堆中,再无动静。

    “父亲!二师兄!”

    所有强装的镇定在这一刻彻底消失,化作一声几乎不似人声的尖啸。明言不顾一切地想要挣脱鬼爪,全然不顾折断的左腕传来的剧痛。

    隐月清身体猛地一晃,一口鲜血喷出,几乎晕厥。所有残存的隐宗门人,皆发出悲愤绝望的怒吼。

    然而,更让明言如遭雷击的是,在那道虚空裂痕即将消失的最后一瞬,她清晰地看到,裂痕的另一侧,有一只还未来得及收回的修长白皙的手。

    明言所有的感官在这一瞬被彻底冻结。

    那只手,曾稳稳地牵着她,踏过深及膝骨的暴雪。

    而此刻,却将她父亲的尸体,抛回了这里。

    是沈听述。

    那只手,她不会认错。

    作者有话说:

    没有昂,我知道你们担心什么,没有。咱们不搞杀父仇人那套。两人不存在生死仇敌这种。

    第26章 泪生别(十一)

    浓重的血腥气混杂着尘土味, 沉沉压迫着每个人的呼吸。

    明言悬于半空,左腕以不自然的角度垂下。泪痕与血污交错,粘血的长发混着嫁衣狂乱翻飞。

    往日的回忆此刻一幕幕浮现在眼前,她已分不清是否是她的妄念。

    什么群玉山前, 什么瑶台月下, 通通都是假的。

    她低笑起来, 弯曲的左臂微微前伸,莹白的玉环失去桎梏, 消失在山野之间, 再无踪迹。

    就在这混乱之中,一道染血的青影,如同扑火的飞蛾,直冲被鬼爪擒住的明言。

    然而,一直冷眼旁观的那名面纱女修, 在隐照青动身的同一刹那, 就已将手中那张骨弓已然拉满。

    “噗嗤!”是利刃穿透血肉的闷响。

    隐照青低下头, 难以置信地看向自己胸前。残余灵力开始消散,她的身体如同折翼的青鸟,自空中坠落。

    “不要!”

    明言被眼前的画面刺痛,强行拽回一丝清明。五指猛然攥紧,右手早已悄然成型的阵法被彻底引动,一团带着血色灵光自她右手掌心炸开。巨大的冲击力瞬间将蛊虫撕碎, 将她狠狠炸飞出去。

    反噬袭来,万自定的识海猝不及防遭受重伤,下意识收紧鬼爪,却只抓碎了嫁衣裙摆。

    片片碎裂的绸缎伴着残存灵光随风飘荡,映着下方烽火, 竟像极了一场盛大婚礼落幕时的礼花。

    明言的身体划出一道染血的弧线,重重摔落在地。

    这一记毫无保留的自爆,耗尽了她所有的护身法宝,也震碎了她的心脉。她用尽全身力气,拖着半个被炸得血肉模糊身体,手脚并用地爬向师姐。

    隐照青倒在血泊中,身下迅速晕开一片暗红。明言颤抖着,用尚能动的臂弯,小心将师姐扶起搂入怀中。

    “对不起、对不起都是我的错。”

    是她无能,只能眼睁睁看着亲近之人一个个倒下。是她空有少主之名,拼死一击却只能伤敌分毫,是她错信良人,将灾祸引回家,却救不了任何人。

    隐照青艰难地抬起一只手,似乎想最后再摸一摸小师妹的头。明言慌忙俯身,将额头凑近那只颤抖的手。

    可那指尖终是未能触及。最后一丝气力耗尽,抬起的手蓦然垂落,轻轻砸在明言血迹斑斑的膝头,再无动静。

    明言徒劳地收紧右臂,鲜血顺着她的眼眶,一滴滴穿过隐照青逐渐消散的身躯,如绽放的红梅。

    “不要。”她张了张嘴,却连挽留也显得微弱。视线开始模糊,耳边的厮杀声和悲泣声在脑海中混杂成一片尖锐的嗡鸣。

    万自定捂着剧痛的额头,死死盯着明言,嘴角扯出一个扭曲的弧度。他的目光扫过仅存的隐宗弟子,“既然她不肯说,那你们呢。谁知道神器究竟藏在何处?”

    万自定巡视一圈,将视线放在一名仍在苦苦坚持的女弟子身上。“就你吧。”

    “滚!隐宗弟子宁死不屈!”

    “有骨气。”万自定甚至赞许地点点头。

    下一秒,毒雾彻底吞噬那名少女。

    隐月清挣扎着想要扑过去,却一箭狠狠钉在原地,咳出一大口血。

    蒙面女修放下还在轻微颤动的弓箭,神色不耐。

    “下一个。”黑雾这次对准了另一个年纪更小的弟子身上。

    那孩子吓得浑身发抖,却死死咬着嘴唇,拼命摇头。

    明言发出凄厉的哭喊:“放了他,真的没有,隐宗真的没有神器。”她整个人浸在血污之中,嫁衣已看不出原样。她拼命想可能有用的线索,来为众人换取片刻生机,但她什么都不知道。

    “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万自定惋惜似的叹了口气,手指一抬,短刃毫不犹豫地抹过了两弟子脖颈。

    每杀一人,万自定都会问她一句:“现在,想起来了吗?”

    “啊啊啊——”明言意识在极致的痛苦和崩溃边缘反复撕扯,她整个人无声而剧烈地痉挛着,嘶声尖叫:“你们杀了我!杀了我啊!”

    木丈停在她脸前,“杀你?明崖已死,你可是现在唯一能启动聚灵阵的人了。除了你,这满地的尸体和将死之人,还有谁能替我们打开这聚灵峰,来成就我们的伟业!”

    一名被死死按在地上的年轻弟子,啐出一口血沫:“隐宗没有神器。你们这群强盗,仙盟不会放过你们。”

    寻迹阁主指向明崖尸身的方向,“你们的明崖盟主,不就在那儿躺着么?”他振臂高举,“今日之后,仙界再无隐宗!”

    几名五派宗主彼此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达成共识。“既然问不出,留着这些碍眼的蝼蚁也无用。除了明言,其余隐宗之人,无论死活,全部清理干净。这聚灵阵,我们带太子妃回去,再慢慢请教。”

    此言一出,万自定周身再次翻涌起滔天黑雾,寻迹阁主高举白骨木杖虚影尖啸扑出。在场所有洞虚乃至化神巅峰的强者,也再不保留,各自酝酿起最强一击。

    这一击若成,隐宗将彻底从这片山脉被抹去,寸草不生。

    磅礴的灵力威压轰然压下,隐月清厉喝一声,猛地撕碎自己的元神,将其化作一道符文,没入脚下早已残破不堪的聚灵阵基!

    长老们瞬间明白了她的意图:既然守不住,那便与这万年根基,一同葬于此地。绝不能让它落入卑劣之徒手中为祸苍生。

    聚灵阵已与明言魂血相连,除她之外,无人能真正启动。为今之计,只有将所有血肉魂魄为祭,激活聚灵阵积攒万年的天地灵气,保护宗门最后火种,封存此地以待来日。

    “所有隐宗弟子,听令!以我血肉神魂,献祭大阵,恭请苍龙!”

    残余的弟子们没有犹豫,纷纷逼出元神,不顾一切地投向脚下震颤的大地。

    聚灵阵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刺目光芒,在场所有无论是已战死还是重伤的隐宗弟子的元神,都被这股力量吸纳,投向阵眼中心。

    献祭一旦完成,大阵将彻底封禁,断绝与外界的一切灵力联系。除了与阵眼魂血相连的特定之人,任何人都无法利用。

    而启动这最终的封禁力量,足以在瞬间撕开一条足够送走一人的空间通道!

    “不好,他们要封锁大阵,阻止他们!”

    但已经晚了,苍龙再现,天地变色。

    “我等舍弃轮回,唯愿隐宗不灭!”

    风声猎猎,一道道身影从战场的各个角落升起,化作无数光点从四面八方汇拢,没入苍龙的身躯。明言看见母亲回过头来,笑容宛如今晨送她出嫁时一般温柔。

    可这一眼,其中是真正的生死离别。

    “阿言,忘记这一切,活下去!”隐月清眼中滚下血泪,“他们要的是能掌控大阵的你!你若死在这里,隐宗才是真的万劫不复,我等元神也将立刻消散于天地,再无重聚之日!”

    “只要你还活着,隐宗就没有亡。”

    “母亲不要!”明言瞬间明白了母亲的打算,喉咙中不断涌出血沫,她挣扎着想要爬过去。她不要一个人被送走,不要背负着所有人的牺牲独活。

    可她伤得太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母亲隐月清化作的最后一点金光,随无数元神光流融入阵眼。

    一声比之前更加苍凉的龙吟轰然炸响,玄光迅速扩散,苍龙所掠之处空间崩毁,灵力肆虐,在上空撕开一道细微银白色裂缝。

    一股无法抗拒之力,包裹住瘫倒在地的明言,将她送往那道未知的虚空。

    “不!”明言拼命扭动身体,鲜血淋漓的右手疯狂挣扎,却只触到一片虚无的空寂。原本流霞般曳地的华丽拖尾,此刻却像一道触目惊心的伤痕,徒劳地想扎根于将别的土地。

    先前为了大婚而悬挂的红绸,如今却化为细碎的光尘,纷纷扬扬,如同一场终年不停的红雨。

    下方,那片承载了她全部欢笑与依托的故土开始向内坍缩,化作一片死寂的荒芜山谷。只有最中心处,孤零零歪斜着一丝璀璨的微光。

    那是她的凤冠。

    她伸出手,哀嚎化作呜咽:“不要丢下我一个人。”

    可怜她注定得不到回应。

    那力道拖着明言,离那撕裂的银白裂缝越来越近。

    “想走?”寻踪阁主反应最快。他筹谋多年,岂能容忍最关键的一环在眼前逃脱。他将毕生修为倾注于手中那段白骨,木杖再次化作流光,在明言大半个身子即将没入裂缝的最后一瞬,狠狠洞穿了她的左胸!

    那柄染满她鲜血的白骨木杖脱离她身体,带出大蓬血花,倒飞回寻踪阁主手中。

    紧接着,虚空裂缝彻底合拢。

    所有生机与灵韵被抽尽,只留荒芜地貌,天地重归寂静。

    那名一直蒙着面纱女修,冷冷扫过那柄仍在缓缓滴血的白骨木杖,甚至懒得再看万自定一眼,身形消失于原地。

    短暂的沉默后,一人率先开口:“明言死了?”

    “噬魂骨杖之下,从未有生还之例。它既已归位,便已啜饮够所需的魂魄与生机。”既然木杖已回到主人手中,且杖身仍在滴落属于明言的心头血,那么结论便已注定,毋庸置疑。

    “看看你干的好事!我们要的是能打开聚灵阵,不是一具没用的尸体。现在怎么办?阵封了,人死了,我们忙活一场。”万自定终于爆发。

    寻迹阁主眼中闪过一丝不耐,“万宗主此言差矣。那丫头魂血与阵眼相连,若不趁其重伤濒死果断绝杀,难道要等她被送走,他日养好伤,带着对今日的刻骨仇恨回来,成为你我心腹大患?那才是真正的放虎归山。”

    他顿了顿,“至于聚灵阵,封存之术虽奇,但世间万物,有封必有解。只要阵基仍在,总会有办法。”

    另一名气息隐晦的老者此时慢悠悠开口:“逼到山穷水尽、举宗献祭的地步,都没动用神器,看来,云师那老儿的卦象,未必为真。神器,或许根本就不在隐宗。”

    此言一出,在场几人的脸色都更加难看。继续留在这里已然毫无意义。

    最终,不知是谁冷哼了一声,身形率先遁去。紧接着,一道又一道身影相继消失。转眼间,这片刚刚经历惨烈的山谷上空,再无一人。

    作者有话说:

    下章系统出

    第27章 泪生别(十二)

    浓云低垂, 雨下得极大,砸在地上溅起混浊的水花。闪电不时划过,照亮乱葬岗上胡乱堆弃的尸体。新鬼叠着旧魂,在污秽中滋养着不散的怨气。

    两个捡骨人深一脚浅一脚地摸索着, 翻找尸体身上还未被搜刮干净的财物。

    “这天气, 真他娘晦气!”年轻些的嘟囔着, 踢开脚边一只断手。

    年长的那个早习惯了对方时不时的牢骚,他翻过一具面朝下的尸体, 摸索了几下, 啐了一口:“空的。”

    又是一道闪电,惨白的光猛地一亮。

    “老丐头,你看那边!”年轻的捡骨人忽然压低声音,手指向一处凹坑。

    借着又一次闪电,他们看清了。坑边躺着一个血肉模糊的女子, 她的裙摆铺在泥水里, 金纹在闪电下偶尔反出微光。即便沾满泥污血垢, 但那抹暗红在灰败的尸骸间还是显得异常扎眼。

    “是嫁衣?”年轻的声音有点抖。

    “管他什么衣,穿这身的主儿,身上准有好东西!”

    他们互相看了一眼,壮着胆子上前凑近去看。

    那人无声无息,长发混着泥泞散乱地沾在脸侧,看不清面容。身上那件嫁衣破损严重, 有些地方甚至能看到惨白的骨头,血水混着泥浆不断蜿蜒。

    他们两人对此惨状已经见怪不怪,老丐头用树枝捅了捅那人的肩膀。没反应。他胆子大了些,伸出树枝继续扒拉,但什么都没有找到。他不死心, 又去碰那人头上的饰物,却只有滑腻湿冷的发丝。

    年轻乞丐有些泄气,“白瞎了这身好料子,真是个穷鬼?”

    恰在此时,一道极亮的闪电落下,将四下照得如同白昼。

    两人的目光忽然定在那人垂在身侧的左手上,手腕处,套着一个银镯,样式简单,只有几个不明显的凹槽,像是原本镶嵌其上的珠宝已经脱落。但在这样的环境里,它却异常干净,发出一层朦胧的光晕。

    年轻乞丐眼睛一亮,伸手就去抓那只手腕,想将镯子拿下来。他的手刚碰到那冰冷的皮肤,坑里一直无声无息的人,忽然动了一下。

    两人瞬间被吓得后退数步,那人缓缓将脸侧过来一点。然后,他们看到了她的眼睛。

    瞳孔黝黑,眼神空洞,没有任何情绪,就那么直直地穿透雨幕钉在了他们身上。那不是活人该有的眼神,也不是死人的。

    两个乞丐浑身汗毛倒竖。

    “鬼啊!”年轻乞丐怪叫一声,两人连滚带爬地向后跌去,连滚带爬地消失在茫茫雨幕和黑暗里。

    雨,下得更大了。

    “小师妹,以后可莫要贪玩了,瞧瞧,衣裳都湿了。”

    那声音带着熟悉的嗔怪,仿佛就在耳边响起。

    明言混沌的思绪回笼,在漫天雨帘和晦暗天光中,似乎真的看到了一道身影,正伸出手,想要拂去她颊边的湿发。

    “师姐。”明言抬起手,想触碰那道虚影。

    “不是吧,小师妹,我上次交给你的避雨诀你还没学会啊?”

    是啊,三师兄,你能再来教我一次吗?像以前一样,不耐烦地演示很多遍,最后叹着气,偷偷塞给我更多聚灵符?

    “胡说,小师妹学东西一向可快了,一定是灵力又不够用了对不对?等我下次再给你寻些更好的法器回来。”

    二师兄,我把你历尽艰辛为我寻来的那些护身法器,都在那一战里用光了,一件都没剩下。你会不会怪我太没用,太浪费?

    “阿言,最近东苑的陈长老又来说,在藏书阁怎么也找不到他上次翻看的那本《南疆虫豸考》了,你下次碰到他,记得帮他留意一下。”

    明言眼前仿佛又出现藏书阁那个被她翻得乱七八糟的书架,还有小耳朵敢怒不敢言的表情。大师兄,长老又去找你告状了对不对?我总是这样,想到什么就做什么,留下一堆烂摊子,又给你添麻烦了。

    “我们的阿言长大了。”是母亲的声音。

    不,我再也不要想着下山玩了,我想一直陪着你好不好?

    “这天下好儿郎这么多,阿言大可寻个自己真正喜欢的。”

    父亲,我错了,是我自不量力,是我错信良人,让你失望了。

    一滴眼泪缓缓滑落,顺着雨水和未干的血污落在她左手腕那只散发着朦胧光晕的旧银镯上。

    泪水混着血水,渗入银镯表面其中一道凹槽纹路之中。镯子轻轻颤动了一下。

    紧接着,天地骤然变色,云层在疯狂旋转,中心隐隐形成一个旋涡,其中电蛇乱窜,毁灭的气息正在以惊人的速度凝聚。

    是天劫!

    连天道都觉得她不配苟活于世吗?

    明言看着那抹劫云,心中竟奇异般地平静,甚至生出一丝解脱。

    就在她心神放弃抵抗时,一个陌生的带着点奇异腔调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她的识海响起:

    “你恨不恨?”

    恨?怎会不恨!恨五派贪婪狠毒,恨帝宫虚伪纵容。恨自己无能,恨天道不公。恨真相迷雾重重,恨这满门牺牲换来的只是她独活于雨泥之中。

    那声音似乎对她的恨意颇为满意,但并未停止,反而继续追问:“你犯了什么错?”

    错?她错在身为仙盟少主却无法修炼,错在相信婚约相信那个人,错在没有早一点察觉阴谋。但她最大的错,就是不够强,不足以保护任何人。

    那声音还在继续,“你的家人,你的同门,被那些歹人害死。你恨这容不下忠良的世道吗?你恨那高高在上的帝宫吗?”

    恨,她当然恨。若非这弱肉强食,利益至上的世道,若非那冷漠不语帝宫,隐宗何至于此!

    陌生的声音循循善诱:“你想复仇吗?让每一个手上沾了隐宗血的人,血债血偿。你想吗?”

    复仇,她当然想。

    “以你现在的样子,复仇无异痴人说梦。”声音毫不留情地戳破现实,“那么,如果给你机会,让你付出代价,获得力量。哪怕这代价是让你通向深渊,你愿意吗?”

    付出代价?通向深渊?

    什么隐宗门规,什么仙道正途,只要能复仇,她愿意舍弃一切,付出所有。

    那声音突然气急败坏,“这就对了嘛!所以你现在懂了没?你还觉得我虐得莫名其妙?你还觉得配角死得像割韭菜吗?”

    “我告诉你!女主被逼到如此境地,家破人亡,血海深仇,她想复仇,想以牙还牙以血还血,为此哪怕走上一条不被世人所容的道路,哪怕被称作魔女,这逻辑链难道不合理吗?”系统扬眉吐气道。

    明言怔然望着上空,天劫不知何时竟已消散。头顶虽然依旧阴云密布,大雨如注,但已没有可怖的威压。

    系统的声音还在喋喋不休,“你难道不知道吗?在某江文学城用超过五百字的长评认真吐槽一本虐文,是有很大概率会穿进这本书里成为最惨角色的吗?现在好了,你穿成了明言,我这个倒霉催的作者也被你连带坑进来了。还得变成个什么破镯子系统来走剧情。我才是要发疯的那个!”

    “算了没时间解释这个,还是直接进入主线剧情吧。”

    那声音自顾自地切换了模式,透着一股强行营业的敷衍:“检测到宿主强烈生存意愿及复仇执念,符合绑定条件。恭喜你激活本世界唯一成长型本源神器‘泪生别’。”

    “本神器之灵,咳,本系统,现与你灵魂绑定成功。鉴于宿主当前状态极差,赠送‘新手护命套餐’一份,内含基础大礼包一份及仙脉修复功能。”

    “重复一遍,你是这个世界目前唯一拥有并绑定了神器的人。虽然这神器看起来只是个镯子,但绝对童叟无欺。”

    系统扒拉吧啦说了一大堆,见明言毫无反应。

    神器?

    泪生别?

    这个镯子?

    她干裂的嘴唇微动,气音嘶哑,“你说,这个镯子就是神器?”

    “从设定上讲,是的。‘泪生别’,需以情泪为引,才能彰显功效。”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神器在我身上。”

    她猛地大笑起来,更多的鲜血从喉间不受控制地涌出,溅入眼中,又混着泪水滑落。

    “他们要找的神器,居然,一直在我身上。”

    系统终于察觉到不对劲,“小言,你别这样。”

    “滚开!”

    她疯狂砸着左臂,想要将镯子甩出去,断骨被牵扯,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要不是这个东西,我的师兄师姐怎么会死,我父母又怎么会被百般折磨。”

    雨水冰冷,冲刷着她颤抖的身体。她将一切痛苦的根源,将所有罪责通通揽到自己身上。所有的恨意,在这一刻调转了矛头,刺向她自己。

    “是我,是我害了他们。若我早知它是神器,我早就该把它交出去。随便给谁,也许他们就不会死。也许一切都不会发生。是我害死了所有人!”

    “是我……是我害死了所有人,我才是那个最该死的。”

    她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最后一丝生气,蜷缩在泥水里,睁着空洞的眼睛,望着永无止境落下的雨水的天空。

    这可和预想中的不一样,系统急的团团转,恨不得化为实体摇醒她,“你清醒一些,你根本就不是这个世界的人,这一切都是假。他们都是写出来的,是纸片人。纸片人是没有灵魂的。他们的生死爱恨,都是剧情需要!”

    “小说,你看过的小说,记得吗?手机、电脑、Wi-Fi、奶茶、追剧。你是一个二十一世纪的现代人,你住在钢筋混凝土的高楼里,不是这个见鬼的修仙界!”

    系统知道,对于一个记忆已经完全被覆盖,将全部情感投入的人,它自己的这番言论无异于天方夜谭,甚至可能加剧她的混乱。但它别无选择。任由她沉溺在这种自我毁灭中,别说复仇主线,她连活下去都难。

    不能再等了。

    系统不再多言,猛地调动起“泪生别”神器,一段与眼前修仙界截然不同的记忆画面,强行灌注进明言脑海中。

    作者有话说:

    后面文风会稍幽默一些。感谢大家的收藏,任务剧情正式开始~

    第28章 关于穿书前都干了些什么

    2025年12月31日。

    C市某大学内, 正在进行这学期最后一场期末考试。

    教室内充斥着紧张又难藏兴奋的气息,奉行考前突击的大学生们一个个面色蜡黄,可见已经熬了不止一个大夜。

    墙上的电子钟分位终于跳为“00”,其中一个男生率先提前交卷出了考场, 眼底没有对挂科的忧虑, 全是对假期的向往。

    诏言抬头羡慕地看了一眼, 很快又低下头接着思索最后一道大题。

    那节三小时速成课怎么教的来着?

    很遗憾,直到考试结束的铃声响起, 她也没能完全想起来。

    抱着“及格应该没问题”的自我安慰, 诏言回到宿舍开始收拾行李。宿舍是标准的四人寝,上床下桌,宽敞明亮。

    舍友们约好了在本市跨年后再各自回家,知道她不爱凑热闹,便没约她, 因此宿舍只有诏言一个人。

    某订票APP显示离发车还有三小时, 动作得快些了。

    诏言先将这学期所有的教材、参考书, 以及临考前积攒的那堆密密麻麻的笔记,归拢到一起,在墙角摞起半人高的小山。粗略估算了一下各科成绩,加上平时分,虽然高分无望,但挂科的风险应该不大。

    松了口气, 她只将笔记本电脑、平板、充电宝和一些换洗衣物塞进行李箱,又仔细地用防尘罩将自己的书桌区域盖好,然后匆匆出门。

    公交转地铁,一路与晚高峰的人流抗争。等她拖着行李气喘吁吁赶到火车站时,对应的检票口已经开始排队。诏言三步一摸身份证, 五步一看座位号,直到顺利找到位置坐下,才松了一口气。

    火车缓缓启动。起初,她还试图刷会儿短视频打发时间,奈何信号时断时续,加载半天好不容易出来一个视频,评论区却死活打不开,诏言一下子兴致缺缺。

    每次坐绿皮火车回家都想着可以怒省几百块,小小硬座不足挂齿。

    但五小时过后,腰背的酸痛和车厢里混杂的气味就让她暗自后悔,诏言心想:下次打死都不坐了。

    幸好已经提前下好了小说,这本《红妆换丧服,魔主锁前夫》,是她偶然间刷到的,一下子被恨海情天的文案吸引。无奈撞上期末周,一直没空看,便计划着用这漫长的旅途把它解决,为此她甚至没下载平时爱看的综艺。

    然而,当她满怀期待地点开小说主页,看到那“连载中”标签,以及作者许久未更新的记录时,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不祥的预感很快应验。她皱着眉头,一目十行地看完了已发表的五十章内容,越看火气越大。

    前三十五章几乎全是女主角幼年时期的琐碎日常,其中,女主角外祖母与外祖父那裹脚布般又臭又长的爱恨纠葛,篇幅竟然占了百分之八十!

    后十章,则在大量注水的日常里艰难寻找少量剧情。直到最后五章,女主角对男主角一见钟情,莫名其妙就爱得死去活来非他不可,最后全家惨遭横祸,仓促下线。

    所有可能的高潮和转折都被作者一笔带过,故事在最憋屈的地方,戛然而止。

    诏言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有没有搞错?这纯属诈骗,文案和正文有半毛钱关系吗?写得一团乱麻也就罢了,用这种断更的方式戏耍读者?

    怒火腾地烧了起来。是可忍,孰不可忍!

    诏言猛地坐起,飞快打字。

    “文案和正文没有半毛钱关系,纯诈骗。”

    “配角死得跟割韭菜似的,作者就是为了虐而虐,虐得莫名其妙,毫无逻辑!差评!!!!!!!!”

    “剧情老套,什么年代了还在写这种。”

    “没有任何铺垫,情感转变生硬,完全无法共情,女主后期黑化简直毫无道理,差评!”

    发送键按下,但无奈信号实在不好,迟迟成功不了。

    诏言不甘心地举起手机,变换着角度妄图充当人形天线。

    无果。

    “瓜子啤酒矿泉水,来腿收一收。”

    列车员推着小车从狭窄的过道挤过,吆喝声打断了她的徒劳努力。

    在这空档里,诏言又编辑了几条评论,屏幕上的加载图标依旧转着圈,无一例外。

    列车员声音响起:“前方到站,先峡县。停车十分钟,需要下车的旅客请提前做好准备。”

    手机时间显示已经零点,隐约有烟花爆竹声从车窗外传来,隔着厚厚的玻璃和行进的风噪,听不真切。

    虽然还没到自己的目的地,诏言想着下车透透气,站台上信号或许会好些,正好能把评论发出去。

    她抓起放在膝上的外套,随着零散的乘客走向车门。刚踏出车厢,一股凛冽的寒气便扑面而来,激得她猛地打了个哆嗦。

    站台灯光昏黄,映照着寥寥几个行色匆匆的身影。她快步走到相对空旷的地方,再次举起手机。

    信号格终于微弱地跳动了一下,她立马点开那个阅读软件,将之前那些评论一股脑重新发送出去。

    几乎就在屏幕显示“发送成功”的同一瞬间,一簇异常绚烂的金色烟花在夜空中绽开,瞬间将整个站台照得亮如白昼。

    诏言被这突如其来的强光晃得下意识闭眼,耳边只剩下烟花爆开声响和一阵仿佛来自远处的嗡鸣。

    之后,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再想起一切,已是身陷冰冷刺骨的滂沱大雨。

    一开始她还想尽办法要回到现实世界,但在弱肉强食的修真界,身负重伤的她几次险些死于饥饿、寒冷,或更低阶修士和野兽的利爪之下。

    躲避追查,处理伤口,寻找下一处勉强遮风挡雨的栖身之所,占据了她绝大部分精力。

    两种截然不同的人生记忆艰难交叠,她不止一次问自己,她究竟是那个在考场和绿皮火车上烦恼的诏言,还是这个在血雨腥风中失去一切的明言。

    但随着时间的推移,两种记忆开始不再是单纯的对立,她不再强烈地抗拒“明言”这个身份,也不再徒劳地妄想可以瞬间回到现代。

    系统敏锐地察觉到了她这种心态的转变,见缝插针地劝说:“认清现实吧,宿主。任务完不成,别说回去,你在这个地方都活不出个人样。”

    “你以为回去能怎样,还不是为了柴米油盐发愁。你有闲钱去享受生活吗?有底气说走就走去旅行吗?不过是换个地方挣扎罢了。在这里,至少你还有机会变得强大,甚至可以掌控命运逆转生死。”

    此话不假,她是孤儿,幸得一位孤寡老奶奶收养,才不至于流落更不堪的境地。多年前奶奶也去世了,从此,她真正的家,就只剩下奶奶留下的那间老房子。

    每个假期回去,与其说是回家,不如说是独自面对需要自己支付的各项费用。打工赚取生活费和学习费用,是她学生时代的主要内容。

    但这些系统是怎么知道的,她们两人在此之前不是素未谋面的作者和读者的关系吗?

    系统对此含糊其辞。

    但眼下,她无力深究。只能无奈接受任务:集齐神器,复活全家。

    一晃五十年,她终于筑基。

    无为宗,坐落于一座灵气相对稀薄的山间,宗门建筑朴素,弟子不多。

    宗门前,一个身影正懒洋洋地躺在槐树下。那是个容貌清秀的少女,穿着一身洗得有些发白的浅青色外门弟子服。一头乌发用木簪绾在脑后,手里捏着一片枯叶,有一下没一下地转着。

    是已经换回原本容貌的诏言。

    她从身侧布囊里摸出一个青色的野果,放在嘴边咬了一口,慢条斯理地嚼着,酸意弥漫开来,让她微微眯了下眼。

    与此同时,她的识海处,正在上演与这岁月静好截然相反的戏码。

    “啊啊啊啊啊!我没想到任务进度居然如此之慢,你居然用了这么久才筑基,简直慢如龟爬。”

    多年前泪生别修复了她的仙脉,之后她拜入一个最不起眼且不查弟子来历的宗门。奈何条件实在有限,为尽快提升修为,她苦修无情道多年才终筑基。

    “我算过了,按照这个修炼效率,我们想摸到金丹的门槛,可能还得再熬个十几年。等几百年后你修炼到洞虚期,仇家搞不好都一统仙界了。你还怎么复仇?怎么复活你的亲人?”

    诏言淡淡道:“急有用?”

    系统一噎。

    “这么难的副本,我堂堂女主,大招冷却时间长得离谱,泪生别全程竟只能用七次,我怎么找,就算找到了,我有命拿吗?别到时候神器没见着,先成了哪头妖兽的点心。”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还有你。”

    系统一惊:“我的大小姐,又怎么了?”

    有两种截然不同的人生经历的好处就是,能吃得了苦,放得下身段,也能在必要时散发压迫感。

    “你自己的小说,结果你一问三不知。问神器在哪不知道,问五派的阴谋你不知道,你知道什么啊你?”

    系统有些委屈:“我哪知道会这样啊!这世界明显是用了我的基础设定,但根本没走我写的剧情线。简直是剧方买了版权然后魔改,改的连亲妈都不认识。”

    明言毫不留情地戳穿她:“得了吧,你的小说有剧情吗?你确定你原定的后续剧情,不是继续注水,或者干脆又断更?”

    “”

    眼看气氛又要陷入熟悉的互怼僵局,系统连忙转换策略:“我已经想好了,等你完成任务,我们回到现代,我就把这段经历写成小说,以咱们这亲身经历,细节饱满,情感真实,一定能火遍全网,版权大卖,影视游戏改编一条龙!”

    “到时候,我把赚来的钱分你一半,你就不用去打工了。想干什么干什么,这不比你原来那个孤零零的假期好吗?”

    “这是我穿进来后,听到的最动听的一句话了。”

    系统一喜。

    明言接着道:“虽然是张画的又大又圆的饼。” 语气平淡地陈述事实。

    系统:“……” 喜悦僵住。

    “你刚才说,用了你的基础设定。那关于神器,除了‘泪生别’,你还设定了什么?别告诉我你连自己挖的坑都不记得了。”

    “这个我记得!神器一共有七件,与宿主你的绑定方式特殊。其他六件分别散布在仙界各处,甚至可能流落其他界域。”

    “当神器聚齐并配合聚灵阵,到那时,你父母、师门那些被封存在阵中的元神,便会被唤醒。对于达到化神期以上的修士而言,只要有完整的元神,重新修炼凝聚一具肉身并非难事。

    诏言重新躺了回去,双手枕在脑后,不知道在想什么。

    系统也识趣地安静下来。

    过了许久,诏言闭上眼睛,“你的饼,我先吃一半。”她顿了顿, “剩下那一半,等找到第一件神器再说。”

    作者有话说:

    过渡章,从这章起女主改名;诏言  zhao 四声祝大家新岁长安,岁岁欢喜!感谢阅读^_^

    第29章 青石珠(一)

    人界, 青临城。

    城主方鸣飞广发请柬,邀天下宾朋,于七日之后齐聚城主府赴宴。

    青临城素以医术闻名于世,城中丹修云集。此番宴会之所以引人瞩目, 皆因传闻城主手中持有一道秘传丹方, 据说可延年益寿, 引得三界各方皆欲一探究竟。

    原因很简单。

    自千年前神域崩毁,如今世间分仙、妖、人三界, 各有其道, 泾渭渐明。

    仙者凭借仙脉修炼,人则依靠灵根,妖的修行则依托妖丹。

    仙者与天地同寿。寻常人界修士若能修至化神期,亦可褪去凡根,延长寿命。除此之外, 人仙的修炼并无根本不同, 皆从筑基开始, 此后境界名称与层级也基本对应。

    化神期以上的人界修士已可吸纳仙气,自由出入仙界寻求机缘,亦可拜入仙界宗门,因此仙界之中,人与仙的界限并不十分严格。只因下界灵气匮乏,极少有修士能修至高深境界, 二者间的差距才在常人眼中显得格外巨大。

    如此便能解释,为何还未到化神期的人界修士对此秘传丹方趋之若鹜了。

    青临城的消息之所以能传播如此广泛,还要从另一事说起。

    妖族修行艰难,往往需数百上千年苦功方能化形,其筑基期实力约与人族金丹期相当, 以此类推。因其修行方式独特,妖族通常固守一方,不主动与仙、人二界深入往来。

    然而天道机缘玄妙,鸟兽草木皆有可能偶得灵机,开启灵智,化身成妖。正因如此,妖族的踪迹反而遍布三界,构成了一个庞大而隐秘的网络,消息极为灵通。

    在此背景下,“新台有酒”应运而生。它紧邻妖域,专司收集各界情报,促进往来互通,兼营宝物流通与秘密中介,因其掌握着无数不为人知的渠道与秘密,地位超然,令各方势力都不敢小觑。

    而执掌这一庞大组织的首领,只知其名为淑慎,其来历成迷,深不可测。

    诏言多年前误入妖域时被淑慎所救,一来二去两人便也有了一些来往。此来青临城前,诏言特意去新台有酒用沈听述之前给她的传音玉符换了一份情报。她已将玉符中的两人的神识抹去,淑慎见玉符品质不凡,还多赠了些符纸给她。

    此时诏言坐在酒舍靠窗的位置上,指尖随意摆弄着几张刚画好的符纸,耳边传来周围人热烈的议论。

    “城主府的请柬,可不是谁都能拿到的。”

    “听说这次宴席只邀了三界中有名有姓的人物,没点身份背景,连门都摸不着。”

    “那延寿丹方,若能得之一观,怕是抵得上百年苦修。”

    “想什呢,那丹药都是千金难求,更别说丹方了。”

    酒客们你一言我一语,话语间满是向往与惋惜。

    诏言垂眸看了看指间的符纸,神色平静,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系统急得跳脚,如果它有脚的话,“小言,我们没有请柬!七日后宴会就开了,你现在还坐在这儿画符?快去想办法啊!”

    “啧。”又失败了,诏言只当耳边声音是蚊子,任由系统一人焦急。她把画好的符纸收好,她如今修为低微,连聚灵符都画不好,只能买现成的。

    可问题是,她根本没有灵石。

    人是英雄钱是胆,没钱英雄处处难。

    起初,她还以为系统派发的新手大礼包会是什么实用的物件,再不济,给一袋灵石也算聊胜于无。结果打开一看,竟是她还是“明言”时用过的旧储物袋。

    她都不用细想就知道,自己当年连山门都很少下,袋子里怎么可能备着钱财?那些能用的法宝、符箓,早在最终一战里耗得干干净净。如今除了一些过于特殊、拿出来容易招惹怀疑的旧物之外,能拿去换灵石的,实在没剩下几样。

    她轻轻掂了掂那只略显陈旧的储物袋,果然,哪怕换了个身份,有些窘迫,依旧如影随形。思此,诏言冷不丁开口:“早知道不扔沈听述给的那只玉环了。”

    玉环内的白泽神兽与沈听述有主仆契,纵使丢了,那神兽也自会寻主而去,只是那玉环是个能收纳灵兽的稀有法器。

    系统却以为她是旧情难忘,正要劝慰。

    她却已端起桌上那杯半凉的茶,不紧不慢地饮了一口,“说不定能换不少钱。”

    系统:“……”

    系统默然片刻,还是没忍住:“可你们之前,不是恋人吗?”

    诏言也没想到自己母胎单身二十一年,坚定的不婚主义者,再睁眼时竟差点成了别人的新娘。

    “那又如何?”诏言冷漠道:“嘴皮一撕又是初吻,我和他现在没关系。”

    系统有些心虚,毕竟这剧情变成现在这样它也有份,一时拿捏不准关于沈听述那部分保留了什么,还是选择劝说:“再怎么说你们之前也是差点结婚的关系,说不定之前的都是误会。”

    “误会也好事实也罢,有仇报仇,有怨报怨。待我查明真相,我与他,再无瓜葛。”

    说到底,不过书中角色罢了。纵使沈听述曾对她有意,谁又知道那是不是剧情强加的设定?更何况灭门之仇横亘其间。即便父亲并非他亲手所杀,可他袖手旁观同样罪不可恕。

    诏言又想起从虚空裂痕中收回的手,若沈听述真的是杀父仇人,那这笔债,她一定会亲手讨回来。“我简直是修无情道的旷世奇才。”

    系统莫名打了个寒战,急忙转移话题:“你在淑慎那里到底买到了什么消息啊?”

    “问她打听了青霄鸟的下落。”

    系统不解:“为什么是青霄鸟?”它只记得诏言收到消息后就说知道神器在哪儿了。

    “梦见的。”诏言望着窗外的摊贩。

    其实自筑基以来,诏言常在睡梦中见到一些零碎画面,大多只是一闪而过的片段。为了弄清这些画面意味着什么,她确实多花了些时间,但眼下还不能让系统知道,否则又要被念叨任务进度太慢了。

    系统闻言却兴奋起来,既然诏言能梦见与神器相关的线索,说明她已和散落的神器之间产生了感应。那集齐神器、完成任务,岂不是很快就能实现?

    “那你以后有空就多睡觉,”系统的声音透出满满的期待,“把剩下五件的位置也梦出来。”

    诏言真希望系统能化为实体,这样她就可以把它的嘴堵上。

    “那你要进入城主府是因为青霄鸟在府中吗?没听说过啊。”

    若所有人都知道内情,那神器还轮得到她吗?诏言有些怀疑它大脑发育的情况,“还没问你,你多大年纪了?”

    系统这时候倒是聪明了,嘿嘿一笑:“比起家中兄弟姐妹,我已是开智尚早的那一个了。”

    诏言继续巡视着窗外,对此不置可否。

    又过了一会,诏言觉消息探查的差不多了,结账离开了酒舍。

    街上熙熙攘攘,因为宴会,提前来了许多外来客,各种小摊前还算热闹。

    诏言从储物袋掏出那盒治疤痕的“月华流浆”,研究了一会儿,忽然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你知道古代的保湿霜是用什么做的吗?”

    系统又开始装死。

    诏言冷哼一声,凉凉地道:“要你不如要某包。”

    她抬眼瞧见街角有家不大的胭脂铺子,转身走了进去。

    铺子里飘着淡淡的脂粉香气,掌柜的见她穿得朴素,只抬了抬眼皮,又低头拨弄手中的算盘。

    诏言也不在意,目光在柜上扫了一圈,最后停在一排脂膏瓶子上。那些瓶子做得精巧,白瓷描蓝,瓶身鼓胀,瞧着分量很足。她伸手拈起一个,指腹在瓶口轻轻一抹,果然,里头只浅浅铺了一层底。

    “这种瓶子拿三十个。”

    “还有这个。”诏言指了指角落一个盛着乳白色的膏体的小白罐,标签上写着“杏花润肤膏”。

    结账时,掌柜忍不住又打量她几眼。这姑娘瞧着年纪不大,面容姣好,买的却都是些不实用的。那几个漂亮瓶子华而不实,里头膏体少得可怜。那大罐润肤膏倒是实惠,可也粗陋。真是古怪的搭配。

    诏言将东西收进储物袋,转身出了铺子。

    在无人的巷角停下脚步,诏言取出一早备好的三十只小瓶,仔细洗净擦干。随后,她打开那罐普通的杏花润肤膏,用竹片仔细分装进去,每个瓶子只装七分满。

    接着又拿出那盒“月华流浆”,她用匕首小心刮下薄薄一层,均匀铺在那些润肤膏之上,再轻轻抹平表面。饶是如此,一盒月华流浆还是很快见了底。

    诏言将瓶身擦拭干净,一一收好,“好了,现在找个摊位把它们卖出去。”

    系统的声音猛地拔高:“你你你,这是卖假货。”

    “哦,去向市场监管局举报我吧。”

    没有请柬,就必须另辟蹊径。城主此次宴请的多是医道丹修之流,而“月华流浆”珍稀罕有,寻常修士恐怕连见都未曾见过。她将这些东西伪装成自己调制的膏脂,若能引起注意,或许就有人愿意将她引荐入府。

    投机取巧吗?或许。

    但非常之时,不妨用些非常之法。

    见诏言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它也没辙。只是看她仍在街巷间走走停停,四下张望,忍不住好奇问:“你在找什么?”

    “卖东西自然得租个摊位。”

    “找块布铺地上不就行了。”在系统的认知中,地摊地摊,有空地有东西就能卖。

    “我卖的不是土豆白菜,是化妆品。”尤其是要卖给那些讲究的夫人小姐的。若是随手铺在地上,谁还愿意凑近看。商家为什么都看重铺面装潢?因为人靠衣装,货靠柜装。这道理还是诏言从前摆摊时学会的。

    系统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不再多话。诏言则继续不紧不慢地沿街走着,寻找着那个能让她的货物看起来值钱几分的位置。

    作者有话说:

    现实中假货达咩!

    第30章 青石珠(二)

    晃了半日, 摊位要么是价格太贵,要不就是太偏僻,诏言正想着还能当点什么,忽听得斜对面传来个慢悠悠的声音:“这位姑娘, 且留步。”

    她循声望去, 只见巷口背阴处不知何时支起个极简朴的卦摊。一桌一凳, 桌上压着个老旧的签筒,旁边的幡子写着“问事五文”。

    桌后坐着个精瘦老头, 慢悠悠地捻着几枚磨得光滑的铜钱。

    系统在她识海里提醒道:“正事要紧, 别理会这些江湖口舌。”

    诏言脚步一顿,转身朝卦摊走了过去。

    她在摊前站定,没说话。

    老头这才撩起眼皮看她,声音沙哑:“不问前程,不问姻缘。姑娘心中所求之事, 指向城主府。”

    系统:“!”这摆摊的老头怎么会知道, 难道真有什么门道?

    诏言脸上却没什么意外之色, 她目光扫过老头的双手,又落回他脸上,忽然极淡地笑了一下。“不如我也替您看看,您真正想求的东西,怕也在那府墙之内。”

    老头捻着铜钱的手指顿住。

    四目相对,街巷人声仿佛忽然远了。

    这青临城中近日来往的, 十之八九,谁不是奔着城主府来的呢?

    诏言双手撑着桌面,俯身道:“若真想赚些银钱,不如现出本来模样。兴许还能有哪家小姑娘得闲,愿意花几文钱听你解闷。”

    见被识破, 这人也不恼。一抹白光闪过,那老者的形貌随之褪去,转眼化作一名约莫十八九岁的少年郎。眉目清朗,气质温润,还带着几分未脱的书卷气。

    “你是怎么识破的?”少年开口,带着些微好奇。他用这副容貌行走多年,还从未有人识破。

    诏言朝着他白净的双手扬了扬下巴,“化形之术,你只改了容貌,细节却露了破绽。”

    少年眼中掠过一丝光亮,笑问:“那想来姑娘的化形术,定是十分精妙了?”

    诏言收回手,直起身,“我并不会此术法,不过是见一位故人用得多了,自然分得出好坏罢了。”这个朋友说的自然是云归时,可惜他们二人自从宴夜一别,便再无相见。

    少年也未深究,朝她拱手一礼,姿态疏朗:“在下皖城乐归派岁莫止,方才唐突,还望姑娘勿怪。”

    诏言也回礼道:“无为宗,诏言。”

    岁莫止似是蹙眉想了一会,没想起来。

    “宗门无名之地,比不得皖城,在下不过一介平平无奇的筑基小修。”诏言并不在意这些,转而问道:“若我没有记错,乐归派是音修吧,什么时候也开始算这因果了。”

    “我虽生在乐归派,但并没有音律天赋,修习不精,倒是对这因果轮回感兴趣。”

    一直没说话的系统突然出声:“小言,离他远点吧还是,方才一出口便骗你钱,看起来不像什么好人。”明明他出生名门,她们两个都穷成啥了还要骗,系统因此对他没什么好脸色。

    诏言只当没听见,目光落在岁莫止身上。见他模样气质虽佳,却也不似持有请柬之人,便朝他那卦摊抬了抬下巴:“岁公子既也欲入城主府,为何在此摆摊算卦?”

    众所周知,这场宴会是丹修云集、交流切磋之地,要一个算命道士做什么?

    岁莫止闻言也不尴尬,反而坦然一笑,“实不相瞒,在下并无一技之长可凭。”他顿了顿,“方才拦下姑娘,其实是想谈一笔交易。”

    “哦?”诏言挑眉,示意他说下去。

    “我见姑娘似在寻一处合用的摊位,虽不知具体作何用途,但观姑娘行事从容,想必对入府一事已有成算。”岁莫止朝自己那方寸小摊一挥手,“我将这摊位赠予姑娘使用,只求若姑娘真能得入府门,可否携我同行?”

    每张请柬可携一人入场,这要求倒不算过分。诏言看向那摊位,位置临街,人流尚可,正是她所需。略一思忖,她便点头:“可。”

    就这样,一个买祛疤膏的摊子支了起来。诏言拿着笔想了一会,大笔一挥,将幡子上的字改为“积雪苷霜膏二十文一罐”

    月华流浆本是稀世奇珍,即便只掺了薄薄一层,其价值也远非二十文钱所能衡量。只是系统盯着那幡子上的名字,总觉得有些说不出的眼熟。

    起初生意颇为冷清,任凭诏言如何招揽,也少有人驻足,更别说掏钱买了。诏言也不急,转而专挑那些身上带疤的人,将药膏免费相赠。一连送出去大半,直到第三日,“积雪苷霜膏”的名声才渐渐传开,开始有人主动寻来。

    见时机成熟,诏言将牌子一换,改作“求缘十文,日限一罐,只售有缘人”。

    这一改,生意反而更好了。为了买到这每日仅有一罐的药膏,前来算卦问缘的人络绎不绝。诏言哪里会解什么卦,全凭心意随手一指,因价格便宜,倒也无人较真。

    如此又过了两日,摊前来了位衣着体面的侍女。

    那名侍女并未多言,只将一枚系着青穗的玉牌轻轻放在摊桌上,“我家夫人有请,劳烦姑娘随我走一趟。”

    诏言抬眼,目光在刻着“方”字的玉牌上一停,心下了然。她收起摊上寥寥几件物什,起身随那侍女穿街过巷,一路行至城主府西侧的角门。

    才踏过门槛,便觉一股浓丽之气扑面而来。草木修剪得过分齐整,地面是用中品灵石铺就,廊柱漆金描银尽显奢华。回廊两侧,一边花团锦簇香气宜人,另一边却立着几尊青面獠牙石兽,其中摆放着几面水镜,透着股说不出的怪异。

    侍女引着她绕过几处亭阁,终在一处临水的轩馆前停下。

    “姑娘请进。”

    窗边软榻上倚着的人闻声抬眼,诏言只觉眼前微微一漾。

    那人生了一张美得近乎令人心悸的脸,肌肤瓷白不见毛孔,眼尾上挑,眸带墨绿。唇角天然上翘,即便不笑也带三分勾人意味。

    “你来了。”她开口,嗓音带着清越,又似蛊惑,“我等你许久了呢。”

    她抬手,指尖轻轻拂过自己左颊。

    近看之下,才见那白玉般的肌肤上,果然横着一道寸许长的浅红色细痕。伤痕已很淡,但落在这样一张脸上,却格外触目惊心。

    “前些日子不慎被钗环划伤,试了许多方子,总不见好。听闻姑娘的‘积雪苷霜膏’颇有奇效,便想请姑娘瞧瞧。”

    诏言对她有些印象,此人名叫青女,传闻是某附属宗门敬献的绝色,入府后便独得城主方鸣飞盛宠,风头无两。若能得她青眼,邀请函一事或有着落。

    诏言迎上她的视线,片刻,点了点头:“夫人若不介意,容我先看看伤口。”

    她得到首肯,装模作样的看了一会,只装作仔细端详那道伤痕片刻,方才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巧玉盒。她把握着用量,挑出米粒大小的月华流浆,缓缓涂在青女颊上。这让那道疤痕一下子浅了许多,却又没有完全消除。

    青女接过侍女递上的铜镜,细瞧下才能见脸颊那一丝淡淡的痕迹。她指尖抚过那处,抬眼看向诏言,眸中流光微转:“你叫什么名字?”

    “诏言。”

    青女轻轻笑了,酥痒地挠在人心尖上,“那便在我这府里住下罢,省得来回奔波,等治好了我的脸。”她倾身向前,气息若有若无拂过诏言耳畔:“自有你的好处。”

    诏言求之不得,她行礼告退,转身时眼尾余光扫过室内陈设,忽地一顿。

    只见墙角立着一面巨大的铜镜,高足有八九尺,几乎顶到梁下。镜面打磨得极亮,清晰地映出整个房间。

    她心下掠过一丝异样,面上却未显露分毫,只随着引路侍女来到西侧一间厢房。

    屋内陈设清雅,比起主屋的妖异华丽,这里素净得多。然而诏言目光落在靠窗的楠木桌上时,眸光又是一凝。

    桌面上竟也端正摆着一面铜镜,虽不及主屋那面庞大,却也有一尺左右,镜框雕着简单的云纹,擦得锃亮。

    引路的侍女见状,轻声解释道:“姑娘勿怪。夫人极重容貌,故府中各处皆置镜鉴,以便夫人随时整理仪容。”她顿了顿,又补了句,“姑娘若用不惯,奴婢可撤去。”

    “无妨。”诏言淡淡应道,“放着罢。”

    侍女闻言却未立即退下,反而往前挪了半步。

    诏言抬眼。

    那侍女低头,目光扫过她身上半旧的素色衣裙,又落在她只用一根木簪草草拢起的头发上,一板一眼道:“夫人爱重容貌,也见不得姑娘家太过素净地在跟前走动。姑娘这身装扮,怕是不合夫人眼缘。”

    “可否容奴婢为姑娘重新梳妆更衣?厢房内备有夫人平日为来客准备的衣裙首饰,虽不及夫人所用珍贵,却也雅致合宜。”

    这青女爱美竟然已经到了此等地步了吗?看来若不是青女偶然划伤了脸,她怕是没有这么容易进入城主府。

    既然如此,客随主便,邀请函一事还得仰仗她,思此,诏言点点头,在镜前坐下,“有劳。”

    侍女转身去取衣物妆奁,诏言望着镜中那张带着些许苍白的脸。

    木簪被轻轻抽去,长发如瀑垂落肩头。侍女执起玉梳,一缕一缕将她发丝梳顺。温热触感袭来的瞬间,诏言瞬间想起一个人。

    师姐的手也是这样稳,这样轻,会梳通她玩闹后打结的发尾。那时的她会故意晃脑袋让发丝从师姐指间溜走,师姐会笑着任由她嬉闹。

    “姑娘?”

    诏言猛地回过神来。

    “姑娘可是哪里不适?”侍女有些不安地停了手。

    诏言垂下眼,摇摇头。

    侍女便继续了,将她的长发以半束半披的样式挽起,两侧发丝编成两股细辫,在脑后盘成云髻,用一枚鎏金蝴蝶样式的发扣固定。

    余下的长发如瀑垂落,衬着刚换上的天青色齐胸襦裙,显得她清冷又不失明媚。

    最后,侍女打开一只妆盒,欲为她上妆。

    “不必了。”诏言抬手止住,“这样便可。”

    侍女犹豫一瞬,见诏言不容转圜,终是收了手,轻声道:“姑娘生得清丽,稍加修饰已是出众。”

    诏言看向镜中已焕然一新的身影,那个会一边笑叹一边替她绾发的人,终是不在了。

    作者有话说:

    要再遇多少风浪,才能有与亲人相见之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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