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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1章 闲谈

    瞧着秋阳正好, 院里又热闹,三夫人索性命人在院中摆上桌椅,备上清茶、糕饼、干果等吃食, 唤上伯府一众姑娘媳妇过来小坐。

    恰好昨日各家出嫁的姑娘回门, 平日肃穆规整的侯府,被衬得热闹非凡。

    昨日沈砚舟找来后, 在伯府歇了一夜, 今个一早又继续上值。

    许宜安是三房唯一的女儿, 早早便来到庭院,亲自帮着三夫人摆好茶具, 理好椅垫。

    最先来的是嫁到谢家的四姐姐许宜湘,她今日穿了一身素雅藕荷锦裙,簪了支素木簪子,一瞧就是谢辞骁亲手做的。

    瞧见她后,许宜安连忙上前搀扶:“四姐姐怎的不多睡会?”

    许宜安边说边伸手替她拂去肩头沾染的细碎桂花花瓣。

    许宜湘笑着摇头,声音轻柔且温和:“今日天色好,便起的早些。”

    她转过身,感叹:“倒是这院里的桂花开得愈发好了,闻着是比往些年还要香些。”

    许宜湘说这话时正抬着手轻抚自己隆起的小腹,眉眼间是藏不住初为人母的温柔欢喜。

    二人刚落座, 院外又传来一阵轻柔笑语,原是许宜禾来了。

    她今日穿的隆重,着秋香色折枝玉兰锦裙, 裙摆流光暗涌, 发髻上缀着赤金点翠珠钗,比之往日里灵动娇俏,倒多了些慵懒温润。

    许宜禾的月份比许宜湘稍大一些, 此时正被手下伺候的女使搀扶了进来。

    “呀!两位姐姐倒是来得早。”许宜禾笑着走入庭院,“我还以为我算来得早的,没成想还是不如你们。”

    许宜安笑着起身:“你身子重,慢些过来也不打紧,该仔细稳妥些才是。”

    许宜禾顺势坐下,女使为她奉上温热的菊花茶。

    她轻轻靠在椅背上,伸手揉了揉腰侧,语气中带着几分慵懒的嗔意:“可不是身子沉了些,往日里一盏茶的路,如今走过来便觉腰腹发酸。”

    一旁的许宜湘深有同感,轻声附和:“别说妹妹你了,就连我近日也觉慵懒得很,往日里我是最爱走动的,现在稍走几步便觉乏得很。”

    同为有孕之人,许宜湘与许宜禾二人瞬间有了无数可说之言。

    从孕吐反应、胃口好恶,再说到大夫叮嘱的忌口禁忌、日常休养等等。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满是寻常妇人的家常暖意。

    怀孕这个话题,许宜安插不上嘴。

    她只能坐在一旁静静地听着,时而笑着搭一两句话。

    闲谈之时,大姐姐许宜绣也到了。

    “远远便听见三叔母这儿热热闹闹的,果然是你们都来了。”许宜绣笑着走入院中,同上座的各位长辈行礼请安后,便落坐在姊妹们的身侧。

    她的目光落在径直落在了许宜湘与许宜禾身上,眉眼含笑:“瞧着两位妹妹气色是真好,如此一来,腹中孩儿定然安稳康健。”

    许宜禾笑着收下祝福,“托大姐姐的福,胎相一直安稳。倒是我这些时日总是闷在皇子府中安胎,实在无聊,现下回府总算是能松快片刻。”

    待萧盈同许宜越完婚后,礼部便会操办起三皇子的婚事。

    萧凛川瞧着蔫了吧唧的许宜禾,便破例让她回府住上几日。

    许宜绣为人沉稳,立即温声劝慰:“皇家府邸自有规矩,咱们谨慎些也是应当的。”

    坐在主位上的各位长辈端着茶盏,看着眼前一个个如花似玉的女儿、侄女,眉眼间满是慈爱的笑意。

    许宜绣指尖摩挲着青瓷茶盏的杯沿,目光扫过满座之人,细数一圈,发觉少了一人,随即开口问道:“怎的没瞧见三妹妹啊?”

    她前些日子回伯府时听二夫人提起,说是许宜舒这些日子住在府里。

    话音刚落,原本欢声笑语的庭院霎时淡了下去。

    没有人立刻接话,众人要么是垂眸拨弄着盘中糕点,要么是转头望向院中盛放的菊朵,神色各异。

    许宜禾同许宜湘是昨日便回来了,早早听过些关于许宜舒的事情。

    她们虽不喜许宜舒那跋扈嚣张的性子,但也没想她落到如今这般地步。

    良久,性子最是沉静温和的许宜湘轻轻叹了口气,“大姐姐昨日未回来,想来是不知情。三姐姐从陈府回来后便一直在母亲院里修养,很少出门,更别说来参加咱们的聚会了。”

    这话一出,许宜绣面露讶异。

    许宜禾年纪稍小,性子直白些。

    闻言撇了撇嘴,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语气中带着几分旁观者的淡漠:“我倒是险些忘了她!说起来,她嫁去陈家也有一年多光景了,往日里那般的风光张扬,谁能想到她如今会落得这般境地。”

    寂静片刻,许宜安缓缓开口,语气平和无波:“三姐姐今日的境遇,说来也算可怜,却也算不得全然冤枉。当初出嫁之前,府中长辈便多有叮嘱,让她好生同三姐夫过日子,只是她一时半会没想通,后又做了些不太体面的事,才造就了如今这副模样。”

    许宜湘点头,顺着她的话头,慢慢说起了许宜舒出嫁后的种种境遇,字字句句皆是旁观审视,无甚同情,只带了些世事无常的唏嘘。

    许宜湘是有些了解陈书平的,这个男人要么不下决定,但凡决定一下便不会给自己留下回头之路。

    她起初听说陈书平纳翠微为妾的消息后,便料到会成现在这副景象。

    当年许宜舒出嫁,也算得上是风光大嫁。

    陈家亦是京中世家望族,门第清贵,出嫁之初,陈家郎君念着新婚情分,对她尚且礼让三分,处处包容。

    在娘家骄纵惯了的许宜舒,到了婆家依旧不知收敛,毫无温柔恭顺之意,动辄使小性、耍脾气,稍有不顺便哭闹纠缠,半点不肯退让。

    夫妻二人的情分,在这日复一日的吵闹、苛责与无理取闹中,一点点消磨殆尽。

    众人清楚,许宜舒最是自负骄傲,素来认定自己是天之骄女,生来便该受尽宠爱、独占风光。

    闺中之时,伯府大多人都围着她转,事事顺着她、捧着她,从未让她尝过半分冷落委屈。

    她怎会不知陈书平日渐冷淡疏离,只是她素来高傲,不肯低头示弱,不愿服软。

    其实真正压垮她的,是翠微把出有孕的消息。

    从那一刻,她便深刻明白陈府将不再有她立足之地。

    许宜舒从火海被救后,就存着同陈书平重归旧好的心思,故而一次次支开翠微,给她添些不痛不痒的小麻烦来分散她的精力。

    不料在关键时刻,翠微竟是有孕了。

    此事一出,许宜舒没忍住当场暴怒,在陈府大闹一场,砸了满室器物,并当众折辱翠微,更是出言顶撞陈书平。

    这一次,陈书平再无半分退让,非但没有安抚她半句,反倒厉声斥责她善妒跋扈、不守妇德。

    除上次许宜舒扣着许宜安铺中管事那次,这是陈书平第二次这样斥责于她。

    这次比上次要来的激烈、来的严厉。

    自此,陈书平彻底偏爱翠微,往日仅剩的几分夫妻情分,彻底消散无踪。

    他让许宜舒搬回修整好的院子,然后隔绝她同翠微的交流通道。

    不仅如此,他还日日留宿翠微处,对她百般宠溺,但凡翠微所求,无一不允。

    反观身为正妻的许宜舒,独居正院,冷冷清清,门庭冷落。

    这些内情许宜绣并未听说,她低声道:“若是常人,懂得收敛退让,守好本分,纵然夫君偏心,也能安稳度日。可三妹妹那般性子,如何肯忍?”

    “正是这个道理。”许宜湘缓缓接话,语气淡漠,“三姐姐一辈子高高在上,惯了万人臣服、独占风光的日子,从未受过这般冷落折辱。如今看着昔日伺候的女使摇身一变爬在她的头上,自然新生戾气与怨怼。”

    先前陈书平不是没有冷落过许宜舒,只是在许宜舒心里,一直觉得只要她想,陈书平便会回头,舍弃了翠微。

    她本以为她放下身段委屈求和,会收回属于她的心,不料陈书平却是不买账,看都不看她。

    自此以后许宜舒便彻底陷入了偏执怨怼之中,日日困在孤寂的正院里,胡思乱想、郁结难舒。

    她不肯自省自身过错,只觉得是翠微狐媚惑主,抢夺了本该属于她的一切,日日满心嫉恨,动辄迁怒下人,闹得府中的日子是鸡犬不宁。

    原本同她一条战线的连翘也被她折磨的苦不堪言,在这一刻,连翘才明白先前翠微的苦楚与难言。

    下人大多是趋炎附势之辈,见妾室得宠怀子,主母失势落魄,便纷纷改换门庭,争相巴结讨好翠微。而独居正院的许宜舒,彻底成了府中无人问津的孤家寡人,就连下人都敢暗中怠慢、暗自轻视。

    宠爱被夺、体面尽失、下人轻视、长辈厌弃,层层叠叠的打击接踵而至,压得许宜舒喘不过气。

    她素来骄傲偏执,这般天大的落差与羞辱,彻底击溃了她的心神。

    本就精神不太好的许宜舒彻底乱了心性,失了常态。

    往日只是骄纵蛮横,如今却变得疯疯癫癫、喜怒无常。

    时而无端发笑、时而骤然落泪。

    陈书平见她日渐失心疯魔,举止癫狂、毫无理智,再三思虑,便派人备了车马,将失了心智的许宜舒送回伯府。

    名义上是送回娘家静养调理,实则便是变相弃置,不愿再管她的死活。

    许宜安说到此处,眼底只剩一片淡然的唏嘘:“说到底,皆是性情使然。”

    说到底,日子都是自己过出来的。

    “可不是这个理。”

    许宜湘接过话头,语气平平。

    庭院之中静了下来,微风穿门而过,拂动帘幔,卷起阵阵花香。众人各怀心思,无人再发一言。

    她们自幼与许宜舒相伴,深知她的脾性,素来不喜她的骄蛮霸道、恃强凌弱,如今旁观她的落魄结局,并无怜悯心疼,只觉世事无常、因果不虚。

    昔日那般张扬、不可一世的伯府嫡女,落得失心疯癫、归府静养的凄惨下场。

    众人心中皆是透亮,这一切的坎坷落魄,从来不是一朝一夕的变故,而是她经年累月的性子。繁华落尽,骄气尽消,只余一地狼狈,供旁人淡淡闲谈、唏嘘自省罢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2章 求救

    几日后, 许清越同萧盈的婚仪顺利进行。

    良辰吉日,红绸满城,京城沿街百姓簇拥围观, 欢声笑语不绝于耳。

    萧盈坐的喜轿稳稳行在长街之上, 偶尔随着轿夫的步履轻轻晃动。轿帘的缝隙不断飘进外头的喧闹、孩童的嬉戏,还有沿街百姓的祝福。

    她端坐在轿中, 着一身繁复华贵的大红嫁衣, 凤冠沉甸甸压在发间, 鬓边珠翠随着轿身起伏轻轻碰撞,发出叮铃细碎声响。

    萧盈忍不住攥紧指尖, 不自觉微屈膝头,心口像是盛满了春日温软的蜜糖,抑制不住地发烫上扬。

    一路走来的忐忑与等候,在此刻皆化作汹涌的欢喜,哪怕无人得见,眼底也照旧漾开明亮温柔的笑意。

    萧盈耳边响起此起彼伏的贺喜声,声声入耳,每一声都在提醒她,今日就是她期盼已久的大婚之日。

    漫天喜帕翻飞,锣鼓彻遍整条长街。

    许宜安作为亲妹, 全程忙前忙后,尽心帮衬三夫人打理婚仪大小琐事。

    从迎宾待客、清点喜物,到照料内眷、调度琐事, 持续奔走劳碌, 待到暮色沉沉,婚宴将才落幕。

    宾客散尽,府中诸事安顿妥当, 许宜安思量再三还是决定拖着一身疲惫辞别父亲、母亲和姨娘。

    她本打算继续留在伯府修养几日,仔细一想又觉不太妥当。

    这段日子为了许清越之事,她回来也有许久。

    沈砚舟虽然嘴上不说,但心里还是想的,可他又不好抛去自家住到伯府,只能暗戳戳让知善时不时送些东西过来,提醒提醒。

    其他姊妹参加完许清越的婚仪后,就趁着日头还早先行离去了。

    许宜安把收尾事务处理好后,也坐上回国公府的马车。

    连日操劳,许宜安身心俱疲,她想赶紧回府静养歇息,可刚踏下马车,便撞上一匆匆而来的妇人。

    妇人手中捧着一封封口粗糙的素笺书信,神色焦灼不安。

    妇人穿了身粗布青衣,洗得发白,面上和鬓角带尘,瞧模样像是一路奔波赶路而来,眼底藏着掩不住的惶恐与仓促。

    她一瞧见许宜安下车,当即快步上前,屈膝行礼,双手高高捧起那封素笺,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意。

    “世子夫人,小羽斗胆拦路,只为求您救救我家姑娘!此物是我受姑娘所托,拼死送来的。我家姑娘危在旦夕,还请世子夫人帮帮我家姑娘!”

    许宜安脚步微顿,眸中掠过几分诧异。

    小羽?好像是跟在宋怜身边的女使。

    她有些不确定,转过身子看向跟在后头的春桃。

    春桃明白,微微点头,小声道:“就是宋怜姑娘的女使。”

    得到春桃的肯定后,许宜安才抬起头,看向来人。

    许宜安细细打量着小羽,只见她衣衫磨破、鬓发散乱、满面泪痕,像是历尽奔波、惊惧至极的模样,倒是不见丝毫的矫揉作假。

    许宜安心头一紧,当即抬手示意春桃将她一并带进去。

    沈澜回江南前有过嘱托,希望她能在许可的范围内,帮帮宋怜。

    许宜安没拒绝,毕竟沈澜后面也帮了她不少,为她开了不少财路,不看僧面看佛面。

    进府后,许宜安径直回了自个院子。

    长公主同卫国公都不在府邸,她决定晚些等他们回府后,再去请安。

    安顿好后,许宜安上前接过小羽手中的书信。

    信笺封口随意折叠,无印无封,十分简陋。

    许宜安边打开边问:“你家姑娘究竟是怎么了?二皇子待她不好?”

    她轻声询问,想了解一下大致情况。

    闻言,小羽却只是拼命垂泪摇头,不敢多言,颇有些惊弓之鸟的意味。

    许宜安见状,不再过多追问,而是当着小羽的面小心翼翼拆开这封来自宋怜的求救信。

    笺上字迹潦草凌乱,笔墨深浅不一,多处笔画还颤抖歪斜,显然是执笔之人身心俱残仓促写下的,字字句句皆泣血带泪。

    宋怜在信中细细铺陈了自己这数月以来不见天日的非人境遇。

    宋怜从国公府走后,萧凛宣便将她送去了一处豢养歌姬瘦马的京城别院,将她强行软禁在了里面。

    那处别院十分隐蔽,从不对外显露,也不属王府规制,乃是萧凛宣私下蓄养美色、笼络朝臣的污秽之地。

    院中女子皆被他视为物件,毫无尊严可言。

    自宋怜踏入这座别院的那日起,往日那些书香世家的清雅体面、大家闺秀的尊贵身份,便被彻底碾碎。

    她沦为萧凛宣的私藏,沦为可以随意肆虐的掌中玩物,被当作卑贱的瘦马歌姬,再无半分人身自由与尊严。

    萧凛宣心性阴邪卑劣,得到我见犹怜的宋怜后,不但毫无怜惜,反倒格外偏执折辱。

    他日日对她凌辱苛待,让昔日也算饱读诗书、端庄温婉的宋怜,被逼着学风尘歌姬的媚态举止。

    稍有迟疑抗拒,便会被厉声呵斥、冷言羞辱,受尽精神磋磨。

    萧凛宣不但自己亵玩折辱,还将宋怜当作拉拢朝堂势力的筹码,不顾她的清白与性命,数次将她强行转送给自己想要笼络的朝中之臣。

    那些官员在得知她的身份后,非但不怜香惜玉反而变本加厉,心照不宣地轻薄折辱,毕竟歌姬瘦马他们时刻可玩,倒像宋怜这种良家姑娘,是可遇而不可求。

    短短数月,宋怜便辗转多次,身心被反复践踏,日日活在羞耻与痛苦之中,夜夜垂泪到天明,体面尽失,生不如死。

    别院守卫森严,高墙锁死,内外消息隔绝。

    宋怜求救无门,哭诉无路,只能硬生生承受这无尽的折磨。

    日子一久,宋怜竟慢慢习惯这种卑躬屈膝沉浮于男子身上的日子。

    然后朝堂之上风波骤起,二皇子萧凛宣因萧凛川遇刺之事,惹得圣心不悦。

    圣上后来更是当众斥责他私蓄人手,败坏朝风,挫了他的锐气与体面。

    当众受斥、颜面尽失的萧凛宣再生怨愤。

    他不敢迁怒家世显赫、身份尊贵的正妃与侧妃们,只能将满腔怒意尽数宣泄在了毫无靠山、任人宰割的宋怜身上。

    自受圣上训斥之后,萧凛宣每次踏入别院,皆是满身戾气喜怒无常。

    往日折辱尚且留有几分余地,如今更是变本加厉、肆意施虐。稍有不顺心意,便对她厉声怒骂、肆意苛待,断她膳食、冻她躯体,将朝堂之上受的憋屈、心中暗藏的怨怼,通通发泄在她的身上。

    宋怜本就被这连日折辱折磨得孱弱不堪,经此一番变本加厉的虐待,更是油尽灯枯、形销骨立,满身新旧伤痕交错,咳喘不止,已是到了气若游丝、濒死绝命的境地。

    宋怜跪在萧凛宣的腿旁,大气不敢出一声,只喃喃道:“是怜儿之错是怜儿之错”

    在无尽凌虐的间隙,宋怜凭借着求生的本能,竟然窥见了二皇子藏在伪善外表下的滔天野心。

    萧凛宣被当众训斥后,心生怨怼,再无半分安分守己之心,私下与心腹频繁密会,言语之间更是对皇权帝位的觊觎,公然流露出谋逆反心。

    他怨怼圣上不公,偏爱其他皇子,更恨自己受制于人,不得权柄。

    萧凛宣暗自咬牙立誓,迟早要颠覆了这朝局,取而代之。

    这座豢养玩物的污秽别院,是他私下密会贪官污吏、收拢势力的隐秘据点。

    萧凛宣觉得宋怜胆小,故而并未过多防备于她。

    他为筹谋篡位大计,愈发疯狂结党营私收拢势力。

    对上,重金贿赂朝中御史、六部主事,许以高官厚禄,让其为自己传递朝堂密报;对下,刻意笼络手握地方实权、贪腐徇私的州县官员,纵容他们搜刮民脂民膏,以此来绑定利益收拢羽翼。

    但凡是趋炎附势愿为他所用的官吏,皆能得到他的庇护与提拔;但凡是清正廉洁不肯依附的忠良之臣,便记恨在心构陷打压,短短数月,朝堂大半贪腐势力尽数被他收入囊中。

    灯下,许宜安捏着薄薄素笺,指尖却是止不住的发冷颤抖。

    窗外晚风穿堂,吹动烛火,映得她满眼震惊与凝重。

    沉吟片刻,许宜安敛去眼底慌乱,握紧书信。

    此事绝非小事,并非她一人能够决断,必须即刻告知沈砚舟,与之商议对策。

    况这封信的真假还有待商榷

    若是信中例证有误,便是凭空构陷天家皇子。

    萧凛宣身为圣上亲子,虽不如萧凛川得宠,但也是宗室显贵,加之他身后又聚拢了不少朝臣,若无铁证支撑,此番举动不仅伤不到他分毫,反而会被他抓住把柄,反扣上挑拨皇室、诬告宗亲的罪名。

    届时祸水横生,不光自己府中难逃牵连,连带着伯府也会被拖入纷争。

    可倘若字字属实,她若是选择视而不见,任由宋怜困于别院日夜受尽折磨直至殒命,也是不好。

    如果萧凛宣真是暗中勾结党羽、筹谋逆事继续壮大势力,待到祸乱爆发,满城百姓,朝中忠良皆会深受其害。

    许宜安沉默半晌,将信笺折角收好,道:“春桃,你先带小羽下去歇息片刻,晚些世子回来,我再同他商量一下。”

    小羽望着许宜安,站在原地不愿离开。

    许宜安面色平淡,说:“你就算是一直站在这看我,也是没法子的,归根到底这条路是你家主子自己选的,怨不上旁人。”

    小羽喉头滚了滚,脸色一片灰白,“世子夫人…我家主子也是一时糊涂。”

    许宜安微微抬眼,眸光静得如一潭深水,不见半分波澜。

    “你还是先去歇着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3章 救!

    “你说, 咱们该救么?”

    沈砚刚从衙署下值回来,眉眼间还带着些当值的疲惫。

    他才跨进院门,许宜安便握着一封叠得整齐却有些褶皱的信笺, 快步走到他的面前, 将信递了过去。

    许宜安指尖微紧,握着信笺的力道透着些凝重。

    寻常家事琐事, 她尚能拿捏分寸、妥善处置, 但这封信牵扯的可是当朝之事。

    半分差错便是灾祸。

    沈砚舟见状, 有些奇怪,原本松弛的神色瞬间敛尽。

    他抬手接过信件, 直接打开,看完后带着一丝审慎:“这是谁送来的?”

    “是小羽宋怜身边跟着的女使。”许宜安轻声应道语声极低,“小羽今日乔装成市井贫女,冒死从二皇子府逃了出来,一路辗转才将信送到国公府,现下她正在后院别居休息。”

    小羽见许宜安是真不愿搭理她后,便也识趣跟着春桃等人退下。

    几经周折,她也累了,春桃方才来说,她正睡的沉。

    话音落下, 沈砚舟再次看向手中信纸。

    纸上字迹歪斜凌乱,多处被水渍晕开,像是泪痕。

    宋怜的字字句句都透着极致的恐惧与绝望。

    沈砚舟逐字逐句读完后, 眼底沉沉, 不见喜怒,但周身的气息却愈发凛冽。

    许宜安立在一旁,望着他沉重莫测的神色, 缓缓开口:“我知宋怜是自作自受,她如今落得这般境地,本不值得旁人唏嘘同情,但她到底是姑父的亲侄女,又是姑姑亲自带来的,如今她身陷绝境,走投无路,咱们若是能帮还是帮一下吧。”

    沈砚舟没说其他,而是冷静分析形势:“如今二皇子根系庞大,党羽遍布朝野,一旦插手此事,便是直面皇家逆谋,主动卷入储位纷争的乱局。若是稍有纰漏,不止宋怜无法保住,咱们沈家也会受到牵连。”

    “可若不救,我又有些难安。”沈砚舟语声微沉,“若我们对此秘闻视而不见、置之不理,任由二皇子暗中筹谋,待他兵戈四起,朝堂动荡,天下必起战乱,届时流离失所、家破人亡的百姓何止千万。”

    一边是阖家安稳、家族存续,一边是至亲性命、天下苍生。

    栖梧院中寂静无声,唯有风吹枝叶留下的轻响。

    沈砚舟垂眸,将信纸缓缓合拢,眼底凝着深思熟虑的冷光,沉默许久,才缓缓开口:“还是要救。”

    他抬眼望向许宜安,目光瞬间清明而坚定:“宋怜自作聪明选错前路,是她的之错,但这罪不至死。更何况,她送来的也不光是求救信,而是足以平定祸乱的逆证。”

    沈砚舟立于窗前,一身素色锦袍衬得他挺拔如松。

    他语气平稳,音量不大,没有激昂叫嚣,却字字铿锵,眼底更是翻涌着不容置喙的坚定与凛然。

    他将摊开的信笺细细折叠整齐,妥帖收入随身锦袋,然后抬手嵌入书架后方隐秘的暗格之中。

    做完这一切,沈砚舟紧绷的肩线才稍稍松弛。

    许宜安立在门旁的屏风处,望着他的眉眼间带着些许忧色。

    沈砚舟缓步走过去,伸手抚平她眉间紧锁的褶皱。

    “别担心。”他放柔了语调,“我既留下了罪证,便是想好了退路与章法。”

    许宜安抬眸望着他,轻笑了下。

    这一刻,她好像看见了世人口中人人称赞的沈砚舟了。

    沈砚舟目光沉稳字字恳切:“世道从无苟且偷生!为官者食君之禄、担君之忧,若人人畏强权、避祸事,任由奸佞祸乱朝纲,天下百姓终将流离失所,在无立足之地。我身为朝中重臣、将门之后,断无坐视不理的道理。”

    沈砚舟微微俯身将许宜安揽入怀里,“你便安心在家,信我就是。”

    许宜安轻轻颔首,靠在他的肩头,道:“我信你!只是无论何事,你都务必要保重自身。”

    她想救宋怜,但这一切都是建立在不损害自家利益的前提,若是伤了沈砚舟,害了自家,那才真是得不偿失。

    许宜安向来心软,可她不是圣母。

    “好。”沈砚舟应声语气温和,然后牵起她的手迈步走向外间正厅,“折腾这半日,你我都未曾用膳,先吃了再说,其余诸事,往后再议。”

    桌上膳食早已备好,皆是二人平日爱吃的菜式。

    沈砚舟全程从容恬淡,照旧慢条斯理用着膳食,时不时抬眸看一眼身侧的许宜安,见她食欲不佳,便主动为她布菜。

    “多吃些。”

    一顿饭用时片刻,并无拖沓。

    女使收拾完膳桌后,沈砚舟便说有事要先离开。

    许宜安虽不知是何事,但也没多问。

    她起身颔首,浅笑道:“早些回来。”

    沈砚舟回之一笑后便不再多言,转身抬步径直走向府邸最深处的主院书房——那是其父卫国公常年起居理政之地。

    沈砚舟来时,卫国公书房的门虚掩着。

    他立于门外,轻轻叩了三下。

    “进。”

    沈砚舟推门而入,礼数周全:“父亲。”

    卫国公缓缓抬眸,放下手中书卷,目光落在自家儿子身上,笑着问道:“你今日怎的有空来我处了?”

    卫国公的书房里燃着淡淡的沉水香,这熏香冲去了几分朝堂的肃杀之气。

    卫国公半生戎马,虽是国公重臣,性子却从不像寻常文官那般刻板迂腐,待人接物粗疏豁达。

    沈砚舟素来寡言,不擅絮叨客套。

    闻言没有顺势说笑,而是垂眸理了理袖摆。

    身姿挺拔端正,神色却是比平日还要沉敛几分。

    他缓步走到书案前,语气平稳,无半分波澜:“儿子此番前来,是有两件事,需据实告知父亲。”

    卫国公见他这副模样,脸上的笑意也淡了些。

    他太了解自己这个儿子,沈砚舟年少沉稳性子内敛,素来无事不登三宝殿,但凡开口说事,必然不是琐碎小事。

    他往后靠在椅背之上,抬手随意摆了摆,语气松弛随性:“那你说吧,现下这屋里就咱们父子俩,不必拘着。”

    沈砚舟微微颔首,语声清淡字字清晰:“第一件算是家事,不知父亲可还记得宋怜?”

    这话一出,方才闲适的书房氛围瞬间一沉。

    卫国公眼底的散漫彻底褪去,眉头微蹙,粗粝的指节轻轻叩了叩紫檀木案面,语气沉了几分:“自是记得,她不是进了二皇子府?成了萧凛宣的妾室?”

    “是。”

    沈砚舟应声,言辞简洁:“今日宜安从伯府回来时,在门口撞见了她的女使,那位女使给宜安递了一封信。”

    沈砚舟从袖口抽出叠放信笺的荷包,递给卫国公。

    卫国公看完后,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他看似粗犷随性,实则最重情义,看见宋怜的一番遭遇后,胸腔瞬间涌上一股郁气。

    “荒唐!”他低喝一声,语气含着怒意,“皇子显贵,便可以肆意妄为草菅人命?良家女子,清白立身,二皇子这般秉性,当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在卫国公看来,他二皇子萧凛宣不过是稍微得势一点罢了!

    最后这位置究竟花落谁家还未可知!

    卫国公看的清楚,孝和帝可从未有想过要把龙椅传给萧凛宣的意思。

    沈砚舟素来寡言,此刻也未多添情绪,只是冷静补述实情:“此事隐秘,知晓者寥寥。二皇子行事狠绝,压下了所有风声。”

    卫国公沉默片刻,眼底怒意收敛,取而代之的是深沉的思虑。

    他看了眼面前寡言却心细的儿子,缓缓开口:“我知晓你的性子,若只是一桩私怨,你不会专程来我书房细说。说吧,这件事之后,你真正想说的是什么?”

    沈砚舟抬眸,迎上父亲通透的目光,不再迂回,将信笺的另一半递给卫国公:“儿子想说的第二件事,是国事,是关乎朝堂根基的大祸。”

    他顿了顿,素来清冷的声线添了几分沉肃:“二皇子骄奢跋扈心性阴狠,怕是早已不满足于皇子尊荣。现在他更是肆意凌辱朝臣亲眷,视人命如草芥。除此之外他还暗中培植私党,笼络京畿兵力。宋怜在信中提到的这些,足以说明他有谋反之心。”

    这一句断言落地,书房瞬间死寂。

    卫国公周身的松弛气息尽数褪去,只剩久经风浪的凝重。

    他静静望着站在自己面前的儿子。

    良久,卫国公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且厚重:“你可知你最后这句话的分量?谋逆二字,扣在一位年轻力壮的皇子身上,可是稍有不慎,便会祸及家人的大事。”

    “儿子知晓。”沈砚舟垂立身姿,态度坦荡,“正是因为知晓轻重,我才未曾对外张扬。一个视人命如草芥、肆意践踏法度的皇子,一旦权柄在手,必然是野心滔天。”

    卫国公缓缓摩挲着信笺的边缘,飞速权衡着:“你说得没错。小事见心性,大事见格局。他连寻常朝臣亲眷都敢肆意折磨、肆意拿捏,可见是早已目无王法、无惧君上。这般心性,绝非人君之度!”

    他抬眼看向沈砚舟,带着父子之间独有的叮嘱与提点:“你素来沉稳,不冲动不妄断。既然你选择相信这封信的内容并能说出这番话,必然是心中有数。至于你今后如何行事,端看你自己的了,若是需要为父帮助,尽管开口便是。”

    卫国公并未大包大揽,说此事交给他便是,而是放手让沈砚舟自行处理。

    这是他身为一个父亲对自己儿子全然的信任,更是一位长者对晚辈的殷殷叮嘱。

    他相信沈砚舟能够有分寸的将此事处理妥帖。

    沈砚舟没退却而是收敛所有心绪,沉声道:“是,父亲!”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4章 疏离

    沈砚舟从卫国公处离开后, 并未立刻回院,而是径直去了书房。

    沈砚舟在书房静坐片刻,回忆了方才与卫国公谈及的一切, 在心底一一梳理妥当后, 才敛去了眉宇间的凝重。

    处理完政务的沈砚舟朝栖梧院走去。

    暮色浸透院落,廊下灯笼次第亮起。

    沈砚舟刚踏入院中, 便看见窗棂旁端坐的纤细身影。

    许宜安坐在梳妆台前, 春桃替她梳理着头发。

    听闻轻微的脚步声后, 许宜安缓缓回头,轻声询问:“去父亲那了?”

    “嗯。”沈砚舟缓步走近, 抬手接过春桃手中的木梳,替许宜安一点点梳整着头发,动作轻柔又细致。

    “你方才去父亲院里,可是同他说了二皇子暗中筹谋,意欲造反之事?”

    沈砚舟手中动作未停,依旧轻柔地梳理发丝,觉得差不多后,取过一旁素色发带,在上方系了个规整的结。

    他抬眸望向许宜安,神色淡然:“二皇子勾结朝臣的迹象愈发明显, 此事瞒不住,也不能瞒。父亲身居要位,早一分知晓, 便多一分防备。”

    “也好。”

    说完后, 许宜安拍了拍沈砚舟的手腕,轻声道:“你坐下,我也替你通通发。”

    许宜安语声慵懒, 带着些深夜独有的松弛,多了几分随意的亲昵。

    沈砚舟微微一怔,浅笑一声:“那就多谢夫人了。”

    沈砚舟眼底浓浓疲惫瞬时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层层温柔的笑意。

    他顺势坐在她身侧的梨花木椅上,微微偏过头,将发冠取下递给了许宜安。

    许宜安抬起指尖,拨开他松散下来的黑发。

    长发如墨骤然垂落,顺着沈砚舟挺拔的肩背倾泻而下,乌黑顺滑,铺在浅色衣料上,反倒晕开些极致的清雅。

    许宜安很少做这些,故而不敢用力,轻柔着双手用梳子缓缓顺过他的发丝,替他疏通白日里束得紧绷的发根。

    望着安安静静端坐的沈砚舟,许宜安有些意动,偶尔用指腹不经意擦过他的耳后、颈侧,给沈砚舟带去了些丝丝缕缕的轻痒。

    像晚风拂过心尖,撩得人心发软。

    烛火轻轻摇曳着,将两人交叠的身影映在窗纸上。

    温柔缱绻,密不可分。

    沈砚舟缓缓闭上双眼,长睫垂落,掩去了他眸中翻涌的暖意。

    这些日子的朝堂奔波、案牍劳形,在许宜安轻柔的触碰里,尽数烟消云散。

    “这些日子,很累吧?”

    许宜安低低开口,嗓音软糯而轻柔,温柔得能化开冰霜。

    前几日因着许清越的婚事,她一直待在伯府,也未曾想过要关心于他,还是回来后从彩蝶的口中得知,沈砚舟每晚都会回来歇息,无论忙到多晚。

    有一日是忙到了下半夜,守夜的女使都险些睡着,沈砚舟才迈着步伐姗姗来迟。

    说话时,许宜安手中的动作未停,而是继续替他理顺每一缕乱发。

    指尖穿梭发间,尽是无声的体贴。

    沈砚舟喉间微松,浅浅吐出一口轻气,带着卸下几分重担的低哑慵懒,摇头道:“不累。”

    他微微侧首,余光瞥见许宜安低垂的眉眼,烛光照在她的脸上,映出纤长的睫羽,并投下浅浅阴影,温婉动人。

    沈砚舟心头温热,轻声补道:“只要回来能见到你,便就一点儿也不累了。”

    他没有说额外的好话,没有华丽辞藻,却字字真心。

    许宜安听后耳尖泛红,指尖的动作稍稍一顿,语气带着几分嗔怪:“你啊就会说些哄人的话。”

    说归说,但在许宜安的内心深处,还是会被沈砚舟这份赤诚的温柔填得满满当当。

    一股暖意顺着心间潺潺流淌。

    动作间,沈砚舟反手握住她落在自己发间的柔荑,牢牢裹住了她微凉的指尖。

    他望着窗上相依的剪影,低声道:“并非是哄你,而是句句属实。夜深了,有你在侧便是人间最好的安稳。”

    晚风寂寂,烛火灼灼,青丝缠绕指尖,温情漫过深宵。

    偌大的寝房静谧无声,只余两颗真心。

    “”

    忠勤伯府

    吉时落定,礼乐渐歇。

    一身大红嫁衣的萧盈被身侧女使搀扶送入新房,脑袋上沉重的凤冠压得她脖颈微酸。

    劳累一天的萧盈心底却是满当当藏也藏不住的欣喜与憧憬。

    把萧盈安顿好后,女使们轻手轻脚退下,合上了雕花房门,将满院的喧嚣宾客隔在了门外。

    偌大的婚房瞬时安静了下来,萧盈顶着凤冠,听着两侧红烛噼里啪啦的轻响。

    龙凤烛烧得正旺,红色光晕铺满一室。

    萧盈端坐在铺着鸳鸯锦垫的拔步床上,她双手轻拢着裙摆,坐姿温顺而端庄,可红布下的视线却不住悄悄瞟向门口。

    这是她盼了许久的婚事,从别昔的遥遥一瞥,到如今的情根深种。

    她心心念念,如今终得常所愿。

    萧盈心底的欢喜就像漫开的春水,软软融融,填满了她每一寸心绪。

    不知等了多久,门外才传来一道沉稳规整的脚步声。

    房门被许清越轻轻推开,他褪去了外场繁复的婚服朝袍,只着了一身暗红锦纹常服。

    这身常服还是婚仪临近前,许宜安做主给他制的,目的就是让他变得喜庆些。

    许清越望向萧盈的眉眼依旧是惯有的清冷沉稳,不见半分新婚男子的雀跃躁动。

    他步入屋内,目光扫过床榻上端坐的女子。

    萧盈听见动静后,立刻寻着烛光抬眸望向他,软糯的笑意藏都藏不住:“夫君”

    她的声音轻柔绵软,带着些初为人妻的羞涩。

    许清越缓步走近站在她的跟前,语气温和,是恰到好处的善待,“可是入坐许久了?”

    萧盈耳尖泛着绯红,乖乖应声:“嗯,我是在等夫君回来。”

    萧盈满心满眼都是许清越,觉得就算是坐着静静等他,也是一种极致的安稳与幸福。

    听到这话的许清越心底却是毫无波澜。

    他素来刻板守礼,只是奉命迎娶,尽责善待便好。

    可萧盈到底是女子,他垂眸看着她温顺乖巧的模样,放缓了语气:“外头宾客众多,应酬繁杂了些,耽搁了时辰,让你久等了。”

    话音刚落,他微微侧身,目光扫过桌边摆放的精致茶点羹汤,轻声嘱咐:“这房中备了点心与温茶,凤冠沉重,你若是乏了,便先卸冠歇息片刻,不必拘礼。”

    萧盈闻言,连忙摇头,执拗又柔软:“我不累的,我想等夫君回来。”

    她舍不得错过与他相处的每一刻。

    哪怕只是像现在这样的静静相伴,也觉满心欢喜。

    许清越眸色微淡,不好驳她的心意,只是淡淡颔首:“无妨,你随意便好。只是外间宴席未散,家中长辈与宾客尚在,我还需去外头应酬待客,不能久留房中。”

    萧盈眼底的光亮微微一暗,心头掠过一丝浅浅的失落。

    这份失落很快便被她压了下去,她性子软,素来不会强求,依旧温顺乖巧,轻声应道:“好,那夫君去吧!礼数要紧,我我在这里乖乖等你。”

    许清越见她懂事温顺,没有半分娇纵怨怼,神色稍缓,多了几分真切的体恤:“我会尽快回来,你若饿了便用些茶点,若是困倦便先行歇息,无需死守等候。”

    “嗯,我知道了。”

    萧盈轻轻颔首,乖乖点了点头。

    许清越不再多言,嘱咐女使照顾好萧盈后,转身抬步离去。

    房门再一次被轻轻合上。

    满室红烛灼灼燃烧着,萧盈依旧端正坐着。

    不知等了多久,萧盈都快睡着了,许清越才带着一身浓重的酒意,夺门而入。

    一阵喧闹,红烛残泪,燃尽了昨夜的满堂喜庆,余下细碎的烛火微光,柔柔漫铺在大红锦被的拔步床上。

    清晨,窗棂掩着一层薄纱,深秋的晨风悄悄钻进,吹散满室浓郁的龙凤香。

    萧盈醒得很早。

    她自小长在深宫,被万般呵护,心性纯粹。

    哪怕劳累一夜,再次醒来时心底藏着的欢喜也是半点未曾消减。

    睡在身侧的许清越未醒,他呼吸清浅且匀净,带着常年的沉稳克制。

    萧盈不敢转头,只敢微微睁着眼,借着朦胧的天光,悄悄描摹他的轮廓。

    在萧盈的眼中,许清越是生得极好,是世家公子最端正周正的模样。

    他眉骨利落,鼻梁挺直,唇线偏冷,即便是闭着眼休憩,神色也无半分松弛。

    许清越是伯府三房嫡子,自幼恪守礼教、端方自持,从未有过半分恣意温柔。

    一阵观摩,许清越竟是醒了。

    他缓缓睁开眼,墨色眼眸沉静如水,眼神中无半分初夜温存的缱绻,只剩恰到好处的温和礼数。

    许清越的余光瞥见了身侧湿漉漉的眼眸,看到这,他神色未变,语气平稳温润:“醒了?”

    清晨低沉的嗓音,格外撩人。

    萧盈心头一颤,像是被春风拂过的软云,面颊瞬间染上薄红。

    她本就害羞,对着心悦之人更是无措,轻轻点了点头,声线细弱绵软:“嗯,夫君。”

    这一声夫君唤得轻柔缱绻,在许清越心中却是掀不起半点波澜。

    许清越望了望天色,缓缓坐起身,一丝不苟地拢了拢身上散乱的寝衣,礼数周全:“昨夜劳累,公主可再多歇息片刻,无需拘谨。”

    可萧盈哪愿,她瞧见许清越坐直身子后,马上也跟着坐了起来。

    萧盈垂着眉眼,不敢与他对视,指尖轻轻攥着锦被边角,小声问道:“夫君…昨夜,你可安好?”

    她小心翼翼,满心忐忑,生怕自己昨夜笨拙懵懂,惹得他不喜。

    许清越闻言微微一愣,神色有些意外,许久才平稳道:“一切安好,公主无需多虑。”

    许清越敛尽眼底情绪,侧过身替她整理好枕边的衣襟,动作温和有度:“今日需入宫谢恩,稍后我会唤女使进来伺候梳洗,你再歇会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5章 缘由

    自小羽送信后, 沈砚舟便趁着上值的间隙一直在暗地收集萧凛宣的动向。

    宋怜是一定要救的,只是怎么救、何时救?还需从长计议。

    这日,许宜安起身, 预备给长公主请安, 迎面撞上了行色匆匆的小羽。

    春桃上前拦住,问:“你这般慌慌张张做甚?”

    小羽呼吸急促, 肩头剧烈起伏, 像是狂奔而来。

    小羽抬眼望向许宜安, 眼底满是错乱与急切。

    她顾不上春桃的问话,踉跄着上前两步, 屈膝便跪,颤声道:“世子夫人,我家姑娘出事了!”

    许宜安眉头紧锁,原本温和沉静的神色瞬间凝了几分。

    她抬手示意春桃屏退无关下人,然后缓步上前将小羽扶起:“你莫慌,起身来细说。”

    小羽站直身子后,指尖还在发抖。

    她咬了咬下唇,将藏在袖口处的发皱素布递了出来。

    绢布上没有繁复字迹,只以指尖蘸血草草画了一枚残缺的虎符,旁侧还缀着三笔斜斜的纹路。

    是宋怜同小羽约定的危急信号。

    小羽声音发哽, 字字急促:“先前我按照世子吩咐,借着采买杂物的由头混进了二皇子的那座别院,悄悄与黄婆子见了一面。从黄婆子口中得知, 我家姑娘最近被二皇子狠厉虐待, 险些不成人形。昨日我家姑娘不小心在二皇子议事时打翻了一个茶盏,被二皇子关进了一间密不透光的黑屋,黄婆子冒着风险让我同我家姑娘见了一面, 见面时我家姑娘就把这张素布递给了我。”

    小羽这几次能将信笺顺利送出是多亏了院落的老妪与黄婆子。

    老妪是宋怜初次前去时接待她的那位婆婆,也是那座别院的管事,可以说她在一定程度上掌握了那座别院所有女子的自由。

    按照小羽的气度样貌,本是要充作一般女使去作陪普通官宦的,但因着她与老妪的小孙女有两分相似,便被老妪做主留在了身边贴身伺候。

    一来二去,这么些日子下来,小羽同老妪也处出了几分真感情。

    也是到后面,小羽才从旁人口中得知,原来老妪的小孙女也是死在了这座别院。

    那时,老妪的小孙女不过刚及笄,玩心重。

    在别院住了两日后得了些趣,便同老妪撒娇,说是要在别院久住一会,多陪陪老妪。

    老妪自然不肯,强硬道:“你这丫头,这儿有甚有趣的?”

    但架不住小孙女的百般哀求,老妪还是同意了。

    此之前老妪严厉说着:“你既要留在这,便得听我的”

    老妪把整座宅院能去的、不能去的地方,都告诉了小孙女,得到了小孙女的再三保证后,才放心让她在这住下。

    起初小孙女也确如老妪所言,待在了她能待的地方。

    直至某一日夜里,她起夜时,意外撞见了一堆梳妆精致齐整的女子从老妪的住所出来。

    女子们皆以面纱掩面,身着薄如蝉翼的纱衣,在晚风之下,倒显几分仙气飘飘。

    老妪的小孙女还是第一次在这座别院里见到这么多不同装扮的女子,当下有些好奇。她匆匆披上外衫,跟着一众年轻女子,绕过重重路径,来到了一座烛火通明的院所。

    这里的场景同前院截然不同,前院是一派清寂,只有廊下零星几盏灯笼随风轻晃,可一拐进后院,喧嚣便扑面而来,重重楼阁悬满串串花灯,暖融融的火光映亮雕花窗棂。

    站在门口的小孙女有些傻眼,她心里隐约明白,这大概就是老妪让她夜间不要随意走动的原因。

    终是好奇压过恐惧,小孙女咬咬牙,跟在后头走了进去。

    眼前的景象让小孙女大吃一惊,屋内厅中尽是宾客,笑语喧哗、劝酒打趣此起彼伏,男子的谈笑声、女子婉转的娇柔声交织在了一起。

    方才进来的那些年轻女子或倚栏浅酌,或携客离去,空气中浮动着一种馥郁脂粉香与淡淡的酒气,暖意蒸腾,处处皆是莺声燕语,灯火摇曳,一派夜夜笙歌的热闹光景。

    小孙女站在角落,看着一个头戴面具的粗狂男子揽过身侧娇弱女子的细腰,将其搂在身上,上下摸索。

    女子面色桃红,唇瓣微启。

    往这个角度望过,老妪的小孙女刚好能够看见那名女子被男子撩开的里衣,从而袒露出来的雪白肌肤。

    此情此景,让小孙女脸色瞬间发白,心头猛然顿悟——这恐怕不是什么良家之地

    脚底生寒,她立马攥紧衣袖,想着速速抽身离去。

    刚往后撤半步,身侧却骤然掠过一道黑影。

    方才候在一旁、默不作声望着她的黑衣男子步步逼近:“姑娘既然来了,哪有转身就走的道理。”

    男子声线低沉粗哑,带着几分此地惯有的蛮横气息。

    他身形高大挺拔,直接堵死了老妪小孙女退后的去路。

    小孙女被吓得浑身轻颤,她素来长在深宅、养于闺中,哪见过这种场面。

    她小脸惨白,一双杏眼蓄满水光,望着男子连连摇头,细弱的声音里带着慌乱:“这位郎君我走错了我这就走还请郎君放行”

    老妪的小孙女看不出眼前男子年岁,只是凭借着本能求饶。

    “走错了?”男子嗤笑一声,语气中带着戏谑与强势:“这楼里的门,从来都不是想进就进、想出便出的!”

    她一进门,他便看见了她。

    一看就知,这姑娘是良家子。

    恰好,他最喜欢的就是良家

    想到这,男子舒爽的抖了抖身子,朝两侧候着的蓝布短衫仆役打了个手势,封死了所有退路。

    暖红的灯火落在了小孙女瑟瑟发抖的肩头,她干净瑟缩的模样,与这奢靡艳俗的风月之地格格不入。

    男子用他沉沉的目光,将她牢牢困在了这方寸之地。

    她逃无可逃,避无可避。

    最终落了个花落成泥的下场

    老妪得知时,已是第二天。

    小孙女受不了这般打击,一时间失了心智,最后因老妪看护疏忽,投了院中一处沉井。

    十六岁的少女,因一次好奇从此逝去在了最好的年华。

    二皇子得知事情原委后,不痛不痒慰问了几句,让老妪放宽心,有朝一日他定替她小孙女讨回公道。

    老妪因着一家老小的身家性命不敢反抗,只能老实咽下这般苦果。

    二皇子之所以没有更换院落管事,一是因为老妪确实能力非凡,二是觉得奴仆命如草芥翻不出风浪。

    要许宜安来说的话,萧凛宣就是纯狂的,对自己过于自信。

    老妪在得知小羽与宋怜的计划后,斟酌了几天,才沉沉叹了口气,应了下来。

    至于黄婆子就是纯意外了。

    起初黄婆子可看不上宋怜了,觉得她又当又立,明明是自个自愿来的,还非要装什么贞洁烈女。

    可人心都是肉长的,她同宋怜相处下来,就觉这姑娘实在可怜。

    宋怜待黄婆子也好,之前因为她的缘故让黄婆子无端受了萧凛宣几次斥责后,便愿意放下身段配合萧凛宣,让他尽兴。

    萧凛宣一高兴,赏了不少东西,院落下人是会看脸色的。

    主子高兴,黄婆子同宋怜的日子自然会好过不少。

    最后实在是萧凛宣过于狠厉,让黄婆子都有些胆战心惊,故而才会冒着风险伙同老妪,共同看护小羽逃出送信。

    萧凛宣做事狂妄,向来不把这些小人物放在眼里,小羽几进几出他竟是全然无所察觉。

    许宜安抚着微凉的素布,心头一沉。

    这些日子沈砚舟暗中探查,虽察觉到二皇子私蓄死士、暗通朝臣,却始终抓不到实打实的证据,未曾想到对方竟已胆大至此。

    小羽定了定神,方才想起宋怜让她带回的密报:“我家姑娘偷偷打探到,二皇子早已暗中联络边关旧部,收买京中禁军统领,定于半月后三皇子大婚发难,届时宫中守卫空虚,他便要顺势逼宫夺权!”

    不仅如此,二皇子还在京中几处别院私藏了大量的兵器甲胄,近日正连夜将物资运往城外暗营。

    宋怜说,这些日子她假意顺从,就是为了等一个确凿时机,好拿到萧凛宣意图谋反的铁证。可昨日她不慎被二皇子近身试探,险些暴露,如今正被严加看管在别院黑屋,不许踏出半步。

    春桃站在一旁听得心惊,忍不住低声道:“这般凶险,那宋怜姑娘岂不危在旦夕?二皇子心性狠戾,一旦察觉有异,定然不会留下活口!”

    许宜安垂眸思忖片刻,褪去眼底温和。

    她瞬间洞悉其中利害,似乎有些明白二皇子这般布局的所有深意。

    早前二皇子暗中遣死士刺杀三皇子之事,虽被孝和帝竭力压下,未曾闹得朝野皆知,但此事在孝和帝的心里早已生出浓重忌惮。

    自那后,孝和帝便有意加强三皇子萧凛川在朝的势力,从而对萧凛宣百般提防,暗中制衡,这一切行为让萧凛宣明白自己已经君心失势,再无循序登储的可能。

    留给他的只剩兵行险招、铤而走险。

    听沈砚舟说,朝堂多有议论,说是孝和帝预备在萧凛川婚后对其进行封储。

    这些日子萧凛川表现不错,虽仍有些吊儿郎当,但孝和帝交办的政务皆能妥善处理,且件件都完成的不错。

    对此朝中不少中立之臣纷纷转向,支持起了三皇子。

    三皇子萧凛川乃中宫嫡出,名正言顺,又有孝和帝的宠爱,自是不虚。

    这一切被萧凛宣看在了眼里记在了心里,他这么多年的苦心讨好,从未换来孝和帝的一句夸赞。而他萧凛川仅仅办成几件事,便值得被孝和帝反复拿到朝堂言说。

    这不公平!浓浓的愤懑压垮了萧凛宣的理智,让他彻底失去了冷静思考的能力。

    他一定一定不能让萧凛川得到那个位置!

    太子之位,只能是他萧凛宣的!

    萧凛川的大婚,就是他千载难逢的绝佳契机。

    皇子大婚乃是皇家盛典,宫中半数禁军、皇城守卫都要被抽调出宫,算是全年守备最薄弱的时刻,最是适合暗中死士潜入、城外私兵突袭。除此之外,近日边境战火再起,外族频频来犯,朝廷大半精锐兵力与粮草军备皆尽数调往边关,京中留守兵力本就孱弱,一旦大婚起事,边关远水难救近火。

    多重局势叠加,便是二皇子敢孤注一掷的底气。

    “世子夫人,咱们现在该怎么办?”

    春桃见许宜安一直愣在原地,不由发问。

    小羽站在一侧,同样也望着许宜安,希望她尽早拿定主意。

    谋逆之事许宜安只在电视上看过,真刀实干她还是头一回见,对此她万般思路也只能化作一句,“等世子回来,咱们再从长计议。”

    沈砚舟说了,此事交给他。

    那许宜安便会尊重沈砚舟,不擅自做主。

    况且这官场中的事,还是要他们这些身在官场之人才能拿捏准确。

    “可我家姑娘该怎么办?”

    见许宜安模棱两可,小羽有些焦急。

    许宜安只能轻轻安抚她的情绪,同她解释道:“你家姑娘虽惹得萧凛宣有些怀疑,但依着萧凛宣的性子,他应是并未将你家姑娘的行为放在眼里,不然就不只是关进黑屋那么简单了。”

    她问:“你去时,宋怜是何姿态?”

    小羽细细回忆起先前同宋怜见面时的场景,道:“那时屋子很是昏暗,婢子并未见到我家姑娘的模样,但我家姑娘说,你们再不去救她,她便是会死在那处宅院了。”

    “你家姑娘说这话时的,语气音量是如何?”

    小羽微微撇着头,说:“好像还好”

    望着许宜安挑眉姿态,小羽晃过神来。

    若是宋怜真被二皇子虐待要死,宋怜说话时怎会那般有条有理。

    许宜安看着小羽略有凝噎的模样,肯定了自己的猜测。

    宋怜的处境应当没有她说的那么糟糕,毒打或是有真,但应是没有那般严重。

    如果说萧凛宣真是要治她于死地,那她应当是拿不到这么多这些情报。

    说明萧凛宣对宋怜多少是有两分真情,至于这真情从何来,她就不得而知了。

    难怪她先前提议救出宋怜时,沈砚舟会说不急

    想来他是早就想明白了这其中的关窍。

    许宜安虽对萧凛宣不够了解,但从旁人的只言片语中也能感受到,这个男子的盲目自信。

    足够自信的男人,是不相信身边这么弱小的女人,能拿他怎么办的。

    这一切就足以说明,宋怜的生命安全不必担忧。

    再拿逼宫来说,孝和帝如今正值壮年,身体也算康健,就算是要立储,那等皇子继位还不知要到何年何月。

    萧凛宣若是个聪明人,应该要学会隐忍保存实力才是,怎会选在这时撞上枪口,虽然她也明白萧凛宣选在萧凛川大婚的用意,但在许宜安心里,还是觉得这不会是最好的机会。

    说白了,萧凛宣的这般行为,许宜安看来,更像是一个不受宠的儿子为了博得大人关注的一个手段。

    “罢了,你先下去歇着吧,这个世子下值后,我会拿给他看的。”

    许宜安指尖掐着素布,同小羽解释道。

    时辰不早了,许宜安该去给长公主问安了。

    因着边境外犯,卫国公这几日都未归家,光宿在军中了。

    许宜安来时,长公主正准备用早膳。

    她瞧见许宜安后,让她一并坐下,陪她用些。

    许宜安向来不客气,自然接过女使递来的碗碟,慢条斯理吃着。

    聊着家常时,长公主突然问:“你这些日子可有去川儿那看看你妹妹?”

    长公主问话时,许宜安正吃着枣糕,有些噎人。

    她刚想开口,便被食物卡住喉咙,不由抬手轻轻拍着胸脯给自己顺气,眉眼间掠过一丝窘迫。

    “这般急作甚?”长公主无奈又温软地嗔了她一句,然后抬手缓缓轻拍她的背脊,同时递过一盏温热的清茶。

    许宜安连忙接过,仰头饮下。

    清甜茶水滑过喉间,卡在其中的枣糕顺势咽下。

    许宜安伸手抚了抚脖颈,对着长公主就是嘿嘿一笑:“这不是母亲这枣糕太好吃了么!这才一时贪嘴,失了分寸。”

    闻言,长公主眼底漾出浅淡笑意,好笑似睨了她一眼,并未多言。

    许宜安浅笑耸肩,瞬间敛去方才的嬉闹神色,认真应下先前的问题:“说起来也巧,儿媳刚想同母亲禀报,去三皇子府看看宜禾。”

    长公主放下手中茶盏,语气藏着几分深意:“我今日问起宜禾,并非是随口闲谈。”

    长公主缓缓开口,褪去方才的闲适,“昨日,川儿特意遣了心腹内侍悄悄递话过来,说是因着他婚期将近,宜禾最近的情绪有些不对。”

    许宜安闻言,心头一紧脸上笑意瞬间敛尽,眉宇间浮起一层担忧。

    “宜禾如今身子渐重,正是需要静心休养的时候。”长公主轻叹一声,继续说道:“她位居侧妃,本就名分稍低,如今正妃将至,府里一众趋炎附势的下人早已暗中作祟,流言蜚语四起,处处暗含怠慢。”

    “川儿知晓宜禾性子柔软、心思敏感,怕她郁结伤身,便悄悄托我,让你出府多去陪陪宜禾,替他宽慰几句,稳住她的心绪,让她安心养胎。”

    许宜安听得心头酸涩。

    许宜禾自幼敏感多思,遇事从不会诉苦,如今孤身居于皇子府,身怀六甲却要直面后院风波与尊卑压力,想来这些日子必定是强忍着悲痛,受尽了委屈。

    上次在伯府短暂相聚时,她便感受到了,许宜禾对三皇子的心思。

    许宜禾虽然多番告诫自己,莫动心思,但心之所向又能如何变通?

    许宜安正色屈膝稳稳行了一礼:“儿媳明白了。”

    长公主微微颔首,语重心长叮嘱:“你明白便好,宜禾腹中是皇家血脉,这便是她最硬的底气。你此去只需安她心神,其余纷扰不必理会。稳住胎气安稳度日,比什么都重要。”

    “儿媳谨记母亲教诲。”

    得了准许,许宜安不再多耽搁,起身告辞。

    片刻后,府中车马备好,她换了一身素雅娴静的常服,轻车简从去往三皇子府。

    三皇子府近日看似门庭静谧,内里却处处透着热闹气息。

    正妃大婚的消息早已传遍整座府邸,下人最是擅长看人下碟,往日恭敬伺候许宜禾的宫人仆妇,如今竟有些懈怠懒散,还藏着一些轻慢与敷衍。

    许宜安一路走来,发现庭院冷清寂寥,廊下无人值守打理,有些人走茶凉的凉薄气息。

    许宜安没理会这些薄待,而是步履沉稳,径直往许宜禾居住走去。

    她刚踏入院门,便看见窗边立着的单薄身影。

    不过一旬未见,许宜禾竟清瘦不少。

    她轻轻虚护着隆起的小腹,静静伫立在窗前望着院外,身形有些单薄,眉眼间尽是茫然与不安。

    院中细碎的脚步声传来,许宜禾猛然回头。

    看清来人后,她眼底瞬间涌上水光,连日强撑的坚强瞬间崩塌。

    “四姐姐…”

    许宜禾声音轻颤,裹挟着压抑了许久的委屈,几乎要当场落泪。

    许宜安快步上前,伸手扶住她单薄的肩头,同时反手示意女使守在院外,隔绝所有外人的窥探。

    她抬手抚着许宜禾的后背,柔声安抚道:“我来了,我来看你了。”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击溃了许宜禾所有的硬撑。

    她鼻尖一酸,死死咬着下唇,不敢哭出声。

    许宜安扶着她缓缓落座,细细端详着她的气色。

    见许宜禾虽然清瘦憔悴,但精气神尚且平稳,心中稍稍安定了些。

    许宜安替她轻轻拢好鬓边散乱的碎发,温声细语道:“这些日子你独自受的委屈,我都知晓了。”

    许宜禾垂着眼眸,攥着衣摆,“四姐姐,我不怕被下人怠慢,可我心里真的慌的很。我怕正妃入府,我肚里的孩子会被人轻视,我更怕我没用,会护不住我的孩儿。”

    这些日子,府中流言蜚语缠身,字字句句皆淬着寒意,可她从未放在心上。

    她其实最惶恐的三皇子的态度,萧凛川虽偶有探望,却始终疏离克制,从未给过她半句笃定的承诺。

    她只能独自憋着满心惶恐,日夜辗转难眠,硬生生熬得日渐消瘦。

    许宜安当即伸手握住她微凉的手,肯定道:“宜禾你这样想便是想错了。”

    她放缓语速,“我们一直同你说,你腹中的孩子,是三皇子的骨肉,是堂堂皇家血脉。这便是你立身稳固的底气,正妃入府,定尊卑、理后院,是皇家规矩,是大势所趋,这与你安稳养胎、抚育孩儿,从来都不是相悖的。”

    “你如今身怀有孕,心绪安宁、身子康健,便是当下最重要的事。”

    许宜禾抬眸,轻声追问:“可府里人人都说,等正妃进门,我便再无立足之地,就连孩子也会被肆意轻贱…”

    “不会的。”许宜安没有半分迟疑,语气笃定道:“你以为我此番前来是为何?还不是三皇子特意托母亲,让我特意前来探望你。要我说在他心里还是记挂着你、顾及你的。”

    “他身居皇子之位,一言一行皆系朝堂局势,在此情形下,他不能独独偏爱于你,落得宠妾灭妻、罔顾规矩的口舌,更怕的是频频探望会让未过门的正妃心生芥蒂,反倒叫你日后处境更难。”

    “他知晓你心思重,怕你听到这些郁结于心,所以才暗中托付母亲让我前来。他这份心思,虽不热烈张扬,却也算周全稳妥。”

    许宜禾怔怔听着,连日来紧绷的心弦,一点点缓缓松弛下来,眼底的迷茫惶恐也渐渐散去。

    她还以为,萧凛川是厌烦了她,才会这么些日子只来看过她几次。

    作者有话说:

    今天发六千 补上昨天的!

    第106章 入局

    许宜安见她神色渐缓, 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叮嘱道:“你如今什么都不必想,什么都不必争。不必纠结名分尊卑, 不必理会旁人闲话。好好吃饭、好好安歇, 护住自己、护住腹中孩子,后院的纷争、人情的冷暖、名利的得失, 皆是身外之物。”

    许宜安顿了顿, 又给她添上了一句最安稳的定心丸:“无论何时, 我们永远是你的退路。日后你受了委屈也不必硬撑,万事都有我们。”

    忠勤伯府地位一般, 但卫国公府却不错,若是新进来的那位正妃真真要故意为难许宜禾,那她们这些姊妹也是不让的。

    听闻此言,许宜禾积压多日的委屈与惶恐瞬间释然,紧绷的唇角终于牵起一丝浅淡的笑意。

    “都听五姐姐的。”她轻轻点头眉眼舒展,“往后我尽量学会不多思、不多虑,好好养胎,不再自寻烦恼了。”

    许宜安见她想开,会心一笑:“对于我来说,你的开心才是最重要的。”

    她之所以会以大局进行劝说, 不外乎是增加许宜禾的底气,就她个人来说,许宜禾本人远比她肚里的孩子要重要。

    毕竟她们才是血脉相连的姊妹。

    “”

    沈砚舟十分无奈看着赖在他座椅上不愿动弹的萧凛川, 默默叹口气, 难得说了句长话:“你过来干嘛?舅舅交给你的政务都处理完了?”

    萧凛川坐在凳子上晃着身子,戏谑一笑:“干嘛?怎的我非得要有事才能来找你嘛?”

    沈砚舟不理他的打趣,将处理好的公文整齐码好, 清点完毕后,准备下值。

    见他要走,萧凛川立马弹跳起身,边追边喊:“诶!你这就要走了?我这才刚来,你不同我聊会?”

    “没甚同你好聊的。”

    沈砚舟清清淡淡,甩下一言,与同僚轻声行礼告别。

    “别啊!济之,我同你还是有的聊的。”

    萧凛川勾唇浅笑,快走两步追上沈砚舟,猛地揽住他的肩膀。

    沈砚舟走在前头没注意,被他的力气冲击了一会,差点没站住。

    看着身前之人踉跄一步,萧凛川没憋住,大笑嘲讽:“哈哈哈哈哈哈,沈济之你这身板不行啊!”

    沈砚舟觉得萧凛川实在聒噪,侧首抱怨着:“你可以小声点么?这不是你的王府。”

    “噢!好的!济之!”萧凛川望着沈砚舟诚恳保证道,可声音却是比方才还要大上几分。

    沈砚舟怀疑他萧凛川就是故意的。

    他想拍开萧凛川搭在他肩上的手臂,但他的手肘就像是焊住了一般,怎么都弄不开,反而给自己弄的有些疲乏。

    认命的沈砚舟走在前头,一言不发。

    难得让沈砚舟吃回瘪,萧凛川对此十分满意。

    沈砚舟同萧凛川走至衙署门口时,知善正牵着马。

    他看着面前一副好哥俩模样的二人,有些奇怪。

    这两人啥时候这么要好了?

    知善上前一步,朝他们行礼问安着,并把马儿的缰绳递给沈砚舟,“世子,世子夫人方才传信过来,说是她今晚不回来用膳了,她现在在三皇子府中陪许侧妃。”

    闻言,沈砚舟一愣,侧头望向萧凛川,“你知道?”

    萧凛川挑眉浅笑,捋清身上略微褶皱的衣物,肯定道:“自然!还是我让姑母请弟妹过来的。如何?要不要同我一道去王府?”

    沈砚舟思考一会,默默点头:“也好。”

    “那就跟我走吧?”

    萧凛川没骑马,是坐的马车。

    沈砚舟见状把马儿缰绳递回给知善,让他将马儿送回国公府。

    坐上马车的沈砚舟,没犹豫直接问:“说吧,找我何事?”

    “我刚刚才说,我非得要有事才”

    萧凛川话没说完,便被沈砚舟打断,“三表兄,你的性子向来是无事不登三宝殿的!”

    见他是动真格的,萧凛川也不再耍宝,正色几分:“想来你也察觉到了这些日子二哥那边的异动吧?”

    沈砚舟闻言,眉峰微敛,淡淡颔首:“确实略有耳闻,近期二表兄频频离府,私下接触了不少朝中地方官员。只是这风声压得紧,叫人抓不到半点实据。”

    沈砚舟对上萧凛川也没隐瞒,他虽觉得萧凛川也不是什么好的,但两项权衡之下,他还是更偏向于萧凛川。

    再怎么说,他们也有小时候的情谊。

    萧凛川这个人看上去是混不吝了点,不过实干才能还是有的,只要他愿意,定是不输于沈砚舟。

    这不是沈砚舟高看,而是朝臣实实在在的公认。

    这也是为什么这些年下来,孝和帝仍然对他寄予厚望的原因。

    因为在孝和帝的心里,萧凛川永远是那个同沈砚舟一般神童的孩子。

    萧凛川见沈砚舟沉默许久,轻叹一声,收住了往日的嬉皮笑脸。

    他微微倾身,压低了声音,语气带着几分凝重:“这些日子,我派人在暗中查了半月,发现二哥近期调动了不少人手,动作虽然隐秘,但不至于让人发现不了,真是不知他是真聪明还是假聪明。”

    沈砚舟弹了弹官袍上不存在的尘土,轻声道:“最近边境异动,圣上苦恼异常,连接调派几次兵力前往支援,或许二表兄就是抓住了这点。”

    毕竟没有确凿的证据,任谁也无法说,萧凛宣做的这一切是为了谋逆。

    萧凛宣的岳父是此次先锋将领,作为女婿为了岳父出征合理调配手中能利用的军需利器也算正常,虽有冒犯皇权的意味,但非常时期非常对待,孝和帝为了不影响前线出征,也会轻拿轻放。

    随着沈砚舟话音落地,马车也安静了下来,原本紧绷的氛围更是透着一股说不出来的古怪。

    沈砚舟修长的指尖轻叩着膝盖,沉沉的目光落在萧凛川的脸上,眼神中还带着几分清淡的审视。

    萧凛宣素来野心勃勃,不甘居于人下,对于他的行为,沈砚舟并不感到奇怪。

    只是萧凛川突然提及这些是为何?

    他不是不愿坐上那个位置么?

    “你想做什么?”沈砚舟沉声发问。

    说话间,马车轱辘碾过青石官道,发出沉闷又规律的颠簸声,车帘随风掀起缝隙漏进几缕微凉晚风,吹散了车厢内沉闷的气氛。

    沈砚舟忽然觉得这随之而来的风也吹淡了萧凛川眼底常年萦绕的闲散戏谑。

    萧凛川侧身倚着车壁,往日里噙着的慵懒笑意全然褪去,眉眼间覆着一层沉凝的决绝。

    良久,他才缓缓抬眸,直面沈砚舟锐利的审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沧桑无奈:“从前,我确实一无所求。”

    他半生闲散,厌弃朝堂倾轧,不喜权柄纷争。

    旁人争储夺嫡,机关算尽,他却只愿守着一方王府,闲观四季风月,逍遥度日。

    他知道孝和帝的偏爱,但他却无心于那至高无上的九五之位。

    朝野上下,无人不知三皇子招猫逗狗,是皇室最无上进心的子嗣。

    可人心世事,从来都瞬息万变。

    “我原以为,一辈子做个逍遥王爷,安稳一生,便也很好。”

    萧凛川望着车帘外散落的枝叶,眼底翻涌出复杂的情绪,“直到最近,我才发现我若手无权利,那一切的一切皆是空谈。”

    “济之,我一直以为我这个人薄情寡性,不知风月。可不知何为,我发现我竟很在意宜禾,起初我以为我只是因着孩子,才高看她两分,但直到这次婚期,我才发现不是的,我只是单纯不想她不高兴罢了!什么孩子,通通都是我找来宽慰的自己的借口。”

    萧凛川在他婚仪落地之前,去求过孝和帝,大概的意思就是他这个人无心娶妻,有那么个侧妃为他生儿育女就够了。

    最后当然是被孝和帝全方位否决。

    他很不服,站在大殿上质问:“明明是我娶妻,为何我不能做决定?”

    孝和帝站在台阶之上,轻笑道:“决定?等你坐到了我这个位置,再来同我说决定二字吧!”

    孝和帝的一字一句,皆是沉甸甸的思量。

    沈砚舟眸色微沉,叩膝的指尖骤然停住。

    他已然猜到了其中的关窍。

    孝和帝宠爱萧凛川不假,但这份宠爱越不过皇权。

    萧凛川深吸一口气,将心底多日积压的思虑尽数道出:“除此之外,父皇还同我说,我可以甘于闲散,淡泊权位,可我的孩子呢?”

    “我不想坐那个位置,可我的孩儿未必不想。我能护自己一世安稳,却护不住他一辈子。倘若登基之人心胸狭隘、容不下异己,那么我这个闲散王爷的名号,不光护不住我自己,更保不住我府中的女人和稚子。”

    “二哥野心昭然,看似温和,实则心性狭隘,睚眦必报,毫无君王容人之量。”萧凛川语气平静,字字清晰句句中肯,“他若真登大位,日后必定清算旧敌,这样之人绝非社稷明君。”

    马车依旧缓缓前行,木质车轮滚动的声响,竟成了这场密谈沉默的配乐。

    沈砚舟静静听着,眸色幽深看不出喜怒。

    “我从前不争不抢,是觉得乱世纷争权位枷锁,不是我喜也不值一提。”萧凛川身子微微前倾,朝沈砚舟方向靠拢几分,语气里也多了些郑重,“父皇说得对,我可以甘于平庸闲散,却不能替我的孩子赌上一生安危。”

    “与其日后任由豺狼当道,阖家任人宰割,不如亲自入局争上一争。”

    萧凛川眸光沉沉,透着前所未有的坚定。

    “我今日与你说这些,便是想告诉你,自此往后,我不再置身事外。储位之争,我要入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7章 家常

    “诶!沈济之你这是什么眼神?”

    沈砚舟侧目, 盯着萧凛川看了一会,说:“咱们到了。”

    言毕,不再理会萧凛川的张牙舞爪, 自顾自下了马车。

    走至门口时, 沈砚舟忽而想起,自己似乎并不知道许宜安现在在何处。

    无法, 沈砚舟只能停下来, 立在原地等待萧凛川。

    萧凛川望着他这严肃模样, 只觉好笑。

    沈砚舟这厮小时候便这样,无论发生什么事都是板着一张处事不惊的脸。

    这不明明是因着找不着路等他, 还偏要装作一副正经样子。

    萧凛川轻叹一声,罢了!谁让他是哥哥呢!

    “跟我来吧!”

    萧凛川在前头高调的走着,沈砚舟在后面沉默的跟着。

    沈砚舟望着来来往往的下人,突然问道:“你的婚期是不是快了?”

    这些过往的下人仆役们手中都拿着大婚仪典要用的东西,一个个看上去都十分忙碌,路过他们身侧时,基本上就是匆匆行了个礼。

    萧凛川耸肩满不在乎道:“是啊!莫约就是半月后吧,快别说这个了,烦!”

    沈砚舟也不是讨嫌之人,萧凛川都这样说了, 他便也没再继续问下去。

    三皇子府很大,他跟着萧凛川绕了许久,才到许宜禾的院落。

    萧凛川没直接进去, 而是先问一旁值守的女使:“侧妃今日可还好?”

    值守的这位女使, 是府中伺候的老人了,面对萧凛川的问询,丝毫没有胆怯, 娓娓道来:“今日上午侧妃的姐姐来后,侧妃明显高兴不少,这不方才还在张罗着待会要用的晚膳,婢子是瞧着侧妃今日心情很是不错。”

    听到女使的答复,萧凛川显然松了口气。

    “知道了,你先退下吧。”

    因着这是女眷的住所,沈砚舟不好乱走,便只能亦步亦趋跟在萧凛川的后头。

    问完女使话后,萧凛川仍是没让下人通报,而是径直走向了院落的小厨房,打听完许宜禾今日的一日三餐后才满意离开。

    面对沈砚舟的疑惑,萧凛川耐心解释:“宜禾她最近因着我大婚之事,情绪有些低落,我呢又不能给她承诺,便只能在这些小事上多关心关心她了。”

    “也是看不出,你竟还会关心人了。”

    沈砚舟凉飕飕的话飘进了萧凛川的耳朵,但他也没恼,而是嘿嘿笑道:“这还不是跟我的济之好弟弟学的么!这段日子,我可没少听说你同弟妹的恩爱趣事呢!”

    许宜安同沈砚舟的婚事,现今在京中竟也成了一段佳话,不少闺秀暗暗发誓,要学许宜安的大胆无谓,为自己觅寻良缘。

    萧凛川说这话时,正摆着手搭在了沈砚舟的肩上。

    沈砚舟十分无语,他不喜与旁人肢体接触,再次冷冷道:“把手拿开。”

    “我偏不!有本事你打我啊!”

    闻言,沈砚舟终于破功,亲自上手拨开,与萧凛川二人扭打在原地。

    这时,赶巧撞上了许宜安过来瞧瞧晚膳,她望着面前耍宝的兄弟二人,歪头道:“你们这是在干嘛?”

    听见许宜安的声音后,沈砚舟快速整理好被萧凛川弄乱的发冠,沉声道:“没什么”

    望着许宜安极度不信任的眼神,萧凛川也紧跟其后,解释说:“哈哈哈,弟妹,我同济之闹着玩呢!这不,许久没瞧见他,怪想的。”

    “哦。”许宜安瞥了他们二人一眼,说:“那就一道过来用膳吧。”

    许宜禾的小厨房专供她一人的膳食,人手物品都十分充沛,故而加了两个男子进来,也能完全供的上。

    用膳时,许宜禾很是沉默,多次避开萧凛川的眼神,像是不愿看他。

    许宜安将这些情况收入眼底,心中默叹口气。

    说来说去,心里那关怎么可能就这样过去?她到底还是喜欢上了他,才会如此与他赌气。

    这些东西许宜安能看出,萧凛川自然也能看出,但他始终面色不改,插诨打科同沈砚舟说些乱七八糟的。

    不过听下来也算有趣,饭桌也不至于过分僵硬。

    用完膳后,萧凛川没多留,而是拉着沈砚舟去书房陪他一块下棋。

    待他们二人都走后,许宜安才再次看向情绪又开始低落的许宜禾,“你方才不是同我说,都想开了么?”

    许宜禾沉默一会,攥紧手指有些气馁道:“我也以为我想开了,可我只要一看见他,便会忍不住想到今后的日子。”

    “那你就要一直这样给他脸色看么?”许宜安语重心长劝道:“既然三皇子娶妻已成事实,那你现在最该做的就会放过自己。”

    许宜安不觉得许宜禾这般做会影响萧凛川什么,这样下去只是给自己添堵罢了。

    “罢了”

    瞧着许宜禾实在痛苦,许宜安也不再说什么。

    各人都有各人的缘法,总归是要自己想通。

    “那咱们还是接着去玩玩那些耍货?”

    既然多说无用,不如趁着她还在,再陪许宜禾多玩会。

    先前王嬷嬷在时,一直不让许宜禾碰这些,一惯只会规劝她,要她多学学插花品茶什么的,少玩这些孩童才玩的玩意儿。

    后来还是萧凛川听说,觉得王嬷嬷确实有些过分,将其调离了许宜禾的院落,去负责王府别的事务。

    从那后,许宜禾的日子也轻松不少,终于是实现了自个院子自个做主,成了王府名副其实的侧妃。

    萧凛川刚落坐书房,便忍不住唉声叹气,“我还以为弟妹来后,宜禾能好些。”

    沈砚舟没说话,而是伸手摆着棋盘。

    萧凛川见他不理自己,抬起手就给他捣乱,将沈砚舟刚刚摆好的棋局全部弄乱。

    沈砚舟无奈用指尖捻着地上散落的棋子,将其缓缓落回棋盒,难得开解萧凛川一句:“宜安说宜禾性子敏感,容易多想,你该多给些耐心。”

    萧凛川闻言,愈发烦闷,“我知晓她心里委屈,可我能如何?抗旨拒婚?那时不光我获罪,整个王府连同她腹中孩儿,都会被牵连。”

    他看似玩世不恭,实则心思缜密,早已将利弊得失权衡清楚。

    孝和帝虽宠爱于他,但在这些大事上向来是说一不二。

    这个婚,他必须结。

    萧凛川垂眸,望着满地乱棋,声音低了几分:“济之,我是想她高兴的。”

    沈砚舟向来不会宽慰他人,只能陪着萧凛川沉默坐着。

    过了许久,还是萧凛川自个调节过来,猛然摇摇头道:“算了!今日难得相聚,还是不提这些了。”

    莫约一个时辰过后,许宜安派人传话过来,问沈砚舟何时归家?

    刚好棋局已完,沈砚舟便起身告退。

    萧凛川也没留他,只道让他今后常来。

    许宜安同沈砚舟进了家门后,各自去往耳房沐浴更衣。

    夜色沉落,栖梧庭院晚风穿竹簌簌作响,两间耳房蒸热水气次第散尽,朦胧水雾顺窗缝缓而飘出。屋内烛火摇曳,暖黄光晕透过雕花窗棂,铺满青石廊阶,衬得整座宅院静谧又温柔。

    沈砚舟没让人伺候,故而先行弄完。

    他褪去白日官袍,换了身素色寝服,墨发半湿,冲淡了他平日的清冷疏离。

    沈砚舟立在廊下静候片刻,没多久便听见隔壁房门传来一声轻缓的吱呀声。

    “你就好了?”许宜安身着月白细布寝衣,看见站在门口的沈砚舟有些惊讶,“今个怎的这么快?”

    她长发未束,鸦羽般的秀发尽数垂落肩头,发梢还沾着细碎的水光,湿漉漉的模样倒为她添了几分软糯。

    晚风轻轻吹拂,撩起她鬓边发丝,清雅绝尘,动人心弦。

    二人四目相对时,皆是眉眼含笑,无需多余言语,一同移步正屋暖榻落座。

    春桃在榻边小几旁燃着一盏银烛。

    烛火摇曳不定,暖光融融,将二人相依的身影投在素色墙壁上,温柔缱绻,静谧安然。

    沈砚舟率先开口,语声低沉温润满目温柔:“今日想是费心许久,可有疲倦?”

    许宜安轻轻摇头,抱起榻边锦垫:“说来其实也没费什么心,不过是说了些宽慰人的话,费了些口舌罢了。”

    沈砚舟闻言不好再说,只能移开目光落于她滴水的发梢,感叹:“你这头发未干,入夜风凉,若是受风着凉,明日可要不适了。”

    言罢,他随手取过榻边叠放整齐的干净软巾,动作自然熟稔,轻轻覆上许宜安的发尾,不急不缓地擦拭着她发梢残留的水汽,指尖温热,力道轻柔克制,分寸恰到好处,满是细致的珍视与呵护。

    许宜安乖乖垂着头,任由他打理发丝,轻声道:“我身子还算硬朗,不似别家娘子那般娇弱”

    沈砚舟抬眸,眼底满是不认可:“旁人如何我不管,你不行。”

    看沈砚舟十分认真,许宜安只得默默垂下头来。

    沈砚舟替她擦干发梢水汽后,将软巾叠好放回原处,动作从容温柔。

    许宜安唤来春桃,让她把弄湿了软巾送去外院清洗晾晒。

    动作完毕后,许宜安想起今早小羽带回的消息,把那张带有兵符样式的素布递给沈砚舟。

    “这是小羽打探消息带回的,说是萧凛宣似乎有所察觉宋怜的动作。”

    沈砚舟接过后,仔仔细细瞧了几遍,总觉有些别扭。

    他抬眸问:“那宋怜可有出事?”

    许宜安知道,他是想问宋怜有没有生命危险。

    “应是没有,小羽只说萧凛宣把宋怜关进了一间黑屋,但能照常说话且意识清楚,就我来判断的话,应是没遭受什么大的酷刑。”

    沈砚舟点点头,道:“我知道了。”

    他同许宜安想法一致,作为男人的角度来说,他觉得萧凛宣对宋怜还是有那么几分隐晦之情。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8章 圈套

    二皇子别院。

    黄婆子望着眼前这一脸丧气的宋怜, 有些无奈,劝道:“宋姑娘啊,不是老婆子要说您, 实在是您如今太不争气了!小羽那头不是来过话了么?说是让您安心在这待着, 总有救你出去的那天。”

    这些日子,萧凛宣不知转了什么性, 待宋怜突然软和了起来, 他态度一好, 宋怜的处境自然也好过些。

    黄婆子觉得好死不如赖活着,况且宋怜这不还好好的么?有吃有喝有人伺候的。

    黄婆子是底层出生, 惯不在乎什么脸面名声的,先前她愿意帮助小羽往外递信,主要还是因着那段时日萧凛宣的百变无常,怕被宋怜牵连了去,现在萧凛宣的态度好了,黄婆子又觉得这日子似乎可以过得去了。

    宋怜可不这么想,她拼尽全力才让小羽将信送至卫国公府,其目的就是要早日出去,摆脱萧凛宣这个桎梏的枷锁。

    面对黄婆子的万般絮叨,宋怜实在厌烦, 佯装困倦。

    黄婆子虽是粗鄙人士,但也会察言观色。

    她察觉宋怜不愿再与她多言后,微叹口气, 默默转身离去。

    黄婆子走后, 院子老妪轻轻推开房门,慢步走了进来。

    老妪夫家姓庄,院子姑娘婆子们皆称她一句庄婆婆。

    宋怜也不例外, 她瞧见老妪后,立马坐起身来,极为乖巧同老妪道了声好:“庄婆婆。”

    庄婆婆朝宋怜摆摆手,示意她不必多礼。

    庄婆婆进屋后,随意找了个凳椅坐了下来,浅笑道:“宋姑娘此番是否觉得是小羽没能帮你办好这件事?”

    听见庄婆婆所言,宋怜微愣一瞬,连忙解释道:“怎么会!?庄婆婆您实在是误会我了,我只是有些失落”

    宋怜清楚庄婆婆之所以会帮她,除去庄婆婆小孙女的缘故,那就是依着小羽的面子。

    在庄婆婆那,小羽就像是她的第二个小孙女一般。

    宋怜才不会蠢成这样,去触庄婆婆的霉头。

    面对宋怜的辩解,庄婆婆没有过于在意,而是继续说:“我虽不知你是怎么同小羽说的,但小羽那孩子我了解,实诚!只要是你交办给她的事,她没有一件是不努力完成的。”说到这,庄婆婆微顿了会,敛上了唇角的笑意,语气偏冷,“只是我不清楚,你这个名义上的主子,究竟是如何想的?”

    庄婆婆言语中的寒意,让宋怜有些难受,她十分不解:“怜儿不知庄婆婆这是何意?您的意思是,我会害小羽不成?”

    庄婆婆此次过来,并非是要争长论短,话说完后,她缓缓站起身子,嘱咐宋怜好生休息,然后自行离开了。

    坐在床上的宋怜满腹疑惑,她不明白庄婆婆说的那些是何用意?

    “”

    栖梧院。

    许宜安站在廊下看着树枝上飘落的树叶,有些无聊。

    她望着下方忙碌的女使问:“春桃,世子今日可有派人传话,说何时归家?”

    这些日子,因着边境战场吃紧,朝中一众官员皆战战兢兢,生怕惹得孝和帝不快,一个个都夹着尾巴上值。

    沈砚舟是不在意这些,但他的上官在意啊。

    他勒令下边官员,严守衙署制度,各个加班加点完成政务,沈砚舟能力强,做事快,难免会受其他人牵连,帮着做事。

    这不连着好几日了,都没能按时下值。

    有一日,许宜安等沈砚舟一道用晚膳,等得饭菜都凉了还没瞧见他的影子。

    自那后,沈砚舟便会按时遣人送信回府,告知许宜安他归家的时辰,让她不必空等。

    春桃望着许宜安,说:“世子夫人,世子今日还没派人传话过来呢。”

    许宜安有些疑惑,往日这个时辰怎么着也传话回来了啊?

    春桃看出她的想法,宽慰道:“许是因着别的什么事耽搁了吧。”

    “也是。”许宜安点点头,不再纠结。

    她让彩蝶叫上几个女使,帮她把这段时间铺子庄子的收支账本拿出书房,准备清清账。

    现在虽不是年关,但早日完成部分也是好的,不至于到了日子措手不及。

    “”

    皇宫。

    御书房内侍听命摒退所有宫人后,自己也跟着出了殿门。

    殿内只余四人,孝和帝、二皇子萧凛宣、三皇子萧凛川,以及静立一旁的沈砚舟。

    近日边境战火初起,粮草军械调度吃紧,朝野上下皆忧心战事。

    孝和帝同一众武将商量好战术后,决定选派一位皇子进行监军。

    孝和帝属意三皇子萧凛川,但遭到了他的拒绝。

    武将告退后,萧凛川高声说自己有本要奏,还道此事是大事,希望孝和帝能够屏退下人。

    孝和帝不明所以,依着他想法行事。

    萧凛川立在殿中,姿态松散:“父皇,儿臣近日查得一事。二皇兄于私下勾结地方官员,囤积军械粮草,疑似暗蓄势力心存不轨。”

    此言一出,殿内气氛骤然凝滞。

    孝和帝面无表情,看不出喜怒:“是吗?凛宣。”

    萧凛宣笑意微敛,并无慌乱反倒露出几分无奈。

    他上前一步躬身行礼,语气坦荡:“父皇,三弟此言未免太过武断,怕是被有心之人利用了。”

    孝和帝眸光沉沉,淡淡开口:“哦?那你且细说缘由。”

    萧凛宣抬眸,神色端正:“父皇,边境战事焦灼,前线军备损耗极大,国库调度迟缓,诸多物资常常接济不及。儿臣心系家国,忧心边境将士寒苦,便私下自掏钱财,囤积粮草、筹备军械。”

    萧凛宣大义凛然,字字句句皆站在百姓之上:“儿臣本不欲张扬邀功,只待物资集齐,便尽数送往边境,补足战前缺口。本是一片为国为民的赤诚之心,反倒是被三弟曲解成私蓄势力、意图谋逆,实在冤屈呐!父皇!”

    萧凛川挑眉,散漫的眼底掠过一丝讥讽:“为国备物?既是为公,为何全程隐秘运作,不禀明父皇?反倒鬼鬼祟祟,刻意避人耳目,实在是让人怀疑你其心不纯!”

    萧凛宣轻叹一声,直接反将一军:“三弟你常年闲散度日,不问朝堂军务,不知其中难处。前线战事瞬息万变,国库流程繁琐,层层报备耗时耗力。儿臣私下筹备,只为加急补给前线,让将士免遭白白受苦。”

    他侧身礼拜,对着孝和帝再度叩首,“父皇,儿臣若是真有不轨之心,怎会公然勾结地方官员,为此留下满地把柄?如今边境正是用人用物之际,儿臣岂会在此时谋逆,自毁前程?三弟仅凭片面踪迹,便贸然弹劾兄长构陷谋逆重罪,不知是莽撞无知,还是存心刻意打压?”

    这一句反问,直接将局势彻底逆转。

    萧凛川一时语滞,他查到的囤资痕迹全为属实,可偏偏卡在时机与名分之上。

    萧凛宣此言大义凛然的很,完美借用家国大义,将私下囤军的疑点彻底洗白,反倒是坐实了他莽撞诬告、无端构陷手足的罪名。

    他们二人争辩许久,孝和帝始终未发一言。

    孝和帝瞧见候在一旁的沈砚舟,缓缓开口:“济之,对比军备物资你比我了解,依你所看呢?”

    沈砚舟声线清冷,不偏不倚:“圣上,臣最近跟着父亲核查过军备调度,国库确实存在着物资滞后补给不足的情况。若二皇子此言非虚,那他私囤的那些军备制式,确实可归前线作战所用。”

    他看似中立佐证,实则暗藏提点,但这也无法推翻萧凛宣的完美说辞。

    闻言,萧凛宣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阴鸷,转瞬又化作温润坦荡:“多谢济之公允之言,儿臣一片公心,只求为国纾难,从未有过半分私心杂念,还望父皇明鉴!”

    孝和帝沉默良久,目光扫过萧凛川,语气带着明显的不悦:“凛川,你可知错?”

    萧凛川敛去眼底锋芒,依旧吊儿郎当的模样,不情不愿垂首认错:“是儿臣鲁莽,未曾查全貌便妄下断言,错怪了二皇兄,恳请父皇责罚。”

    萧凛川心中已然通透,知晓自己是落入了萧凛宣的圈套。

    萧凛宣或许根本没想过明面谋逆,他算准了边境战事将起,提前暗中大肆囤聚优质军资,表面假借为国备战掩人耳目,实则私控军备资源。一旦前线物资紧缺,这批军资便可成为他笼络军心,培植前线势力的工具。

    他刻意泄露囤资的踪迹,就是算准了自己会起疑揭发。只要自己出手弹劾,便可借“为国纾难”的大义反将一军,让自己落得莽撞诬告,心胸狭隘的名声。

    萧凛宣趁热打铁,语气宽和仁厚:“父皇,三弟素来贪玩闲散,不通政事军务,此次也是无心之失,儿臣并无半分怪罪之意,只愿今后兄弟和睦,共辅父皇安定家国。”

    孝和帝看着眼前二人,眸底深意难辨。

    片刻后,他缓缓开口:“凛宣心怀家国,暗中备资驰援前线,实属贤良,朕心甚慰。只是日后行事,需提前禀明朝堂,公私分明,以免惹人猜忌徒生风波。”

    “此次便派凛宣一同前往前线监军吧!”

    萧凛宣心中大喜,连忙躬身谢恩:“儿臣遵旨,谨记父皇教诲。”

    孝和帝再度看向萧凛川,语气冷了几分:“你心性浮躁,行事武断,不分青红皂白便构陷兄长。今日之事,罚你闭门思过三月,禁足府中反省,不得外出肆意妄为。”

    “儿臣领旨。”萧凛川不辩不驳,安然领罚。

    御书房内问话落幕,萧凛宣躬身告退,走出殿门后,温润谦卑的面具之下,尽是寒意森然。

    他这一局,总算是赢了。

    虽然并未动摇萧凛川的根基,但好歹让他拿到了监军之权。

    殿中只剩三人,沈砚舟清冷的目光落在萧凛川身上,无声思索。

    孝和帝望着他们二人,语气平淡:“看清了?你们这位二皇兄,远比你想象的狡猾隐忍。”

    萧凛川抬眼,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儿臣看清了。”

    孝和帝默然垂首,并未多言。

    他早已看透萧凛宣的狼子野心,只是对方行事也算滴水不漏,又站在大义名分之上,无半分逾矩罪名。

    这一场对峙,算是萧凛宣精心策划的完胜之局。

    如此一来,他这个二儿子也不算是个全然无用的草包。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9章 得意

    冬日将近, 朔风卷着细碎寒意掠过檐角。

    沈砚舟同萧凛川自皇宫出后,默契看了对方一眼,然后分道而行。

    沈砚舟回府时, 廊下早已挂满灯火, 静谧非常。

    迈至栖梧院时,发现主院书房窗纸透亮, 暖融融的光晕在深秋夜里, 格外醒目。

    他推门而入, 发现许宜安正支着腮坐在灯下,十分专注。

    许宜安身着常服寝衣, 一头乌发松松挽了个随常发髻,两颊边还垂着几缕碎发,在灯火下衬得眉眼格外鲜活明媚。

    算着账目的许宜安听见推门动静后,立马抬起眼眸,望见来人,眉眼瞬间弯起,泛着一股灵动的笑意。

    她轻手合上账簿快速起身,语气轻快道:“你可算是回来了!今日怎的忙了这许久?现下正变着天气,秋风寒凉,我生怕你穿着这薄薄官服会冻着。”

    临近冬日, 这日头是一天一个样,就是早晚也各不相同。

    许宜安碎碎叨叨着,说是要让春桃她们将冬日所用披风找出, 叫沈砚舟明日早晨上值时一并带上。

    沈砚舟立在门头, 听着许宜安的软声细语,心头蓦然涌出一股暖意,缓缓冲淡他周身迫人的清冷气场。

    屋内的温暖驱散了暮秋的寒凉, 也抚平了他今夜在御书房所见的算计与沉郁。

    “济之!你到底有没有在认真听我说?”

    回过神的沈砚舟微微颔首,指尖微松腰间玉带,准备换身衣物。

    沈砚舟解释道:“今日宫里琐事缠身,耽搁了,你今日怎的还不睡?”

    往常这个时辰,许宜安通常是瘫在床上翻着话本。

    面对沈砚舟的发问,许宜安道:“这不是没事,就想着把近期的账目理一下。”

    沈砚舟的目光撇向书桌上的账簿,微微点头轻声道:“账目钱财可以白日清算,夜静了还是要以休息为主。”

    许宜安不在意地摆摆手,“左右我也无事,想着早日算完为好。”

    许宜安瞧着沈砚舟腰间微松的玉带,晃过神来,发现他还穿着官袍。

    她拉着沈砚舟往卧房走去,动作轻快地接过他微凉的外袍,“你快些更衣!今夜晚膳是不是还没吃?”

    沈砚舟木木点头,显然是没有跟上许宜安这跳脱的思路。

    许宜安很是贴心,从衣柜旁找出他的常服递给他。

    “今日知善回来递信时迟了些,又说你突然被叫去了皇宫,我就知道你肯定来不及用膳,于是我特意吩咐厨房灶上温着热饭热汤,待你回来时正好垫垫肚子,暖暖身子。”

    许宜安回头时,发现沈砚舟还一直愣在原地,有些好笑:“你今日这是怎的了?实在有些奇怪,还是快去更换衣物吧。”

    沈砚舟点点头缓缓转身,进入旁侧耳房。

    许宜安趁着这间隙,让春桃等人去后厨传膳。

    沈砚舟换好衣物后,膳食还未到齐,只上了一碗羹汤。

    “先喝汤!”许宜安挨着桌边坐下,麻利地为他盛汤:“我看你进门时就心事重重的,今日宫里是不是出了麻烦事?”

    许宜安的性子虽然鲜活爽朗,却极懂分寸,一般不会主动打探朝堂秘辛。

    只是今日沈砚舟实在有些反常,他没多话但许宜安还是凭着贴心细致,察觉到了他心绪起伏。

    听见此言后,沈砚舟执筷的手微顿一会,清冷的目光落在她明媚的眉眼之上,“嗯,今夜两位皇子起了些纷争。”

    许宜安眨了眨眼,带着几分好奇:“是二皇子同三皇子?”

    前些日子,他们夫妇二人从三皇子府回来后,沈砚舟便同她说了,萧凛川决议参与夺嫡之事。

    他们二人的纷争是迟早的事。

    沈砚舟淡淡应声,语速平缓:“近日凛川兄一直在查二皇子之事,确实也拿到了二皇子勾结地方官员私囤军资的证据,也禀报了圣上舅舅说二皇子意图不轨,只是过于心急,落入了二皇子圈套。”

    闻言,许宜安带着几分诧异,问:“圈套?先前你不是同我说,二皇子确有谋逆之嫌?况且宋怜那边来信,不是也说了二皇子意图趁着边境外乱,在三皇子大婚之日夺位?怎的又成了圈套?”

    沈砚舟沉默一会,解释道:“这一切大概都在二皇子的算计之中吧!”说话间,他唇角勾起了一抹极淡的冷意,“他是故意虐待宋怜,让她生出逃跑的念头,好往咱们这边递信,若是咱们救人心切,正好切中他的下怀。”

    三皇子同二皇子内斗,还能算是皇家内部之事,若是加上卫国公府,那可就难说了。

    好在他们多留了一分心眼,没有急切行事,这才没铸成大祸。

    “边境正有战事,二皇子提前暗中囤积军械粮草,刻意泄露踪迹,引诱凛川兄揭发。待凛川兄上奏后,他再以私备军资,驰援前线的大义洗白自身,从而做到滴水不漏。”

    许宜安当即蹙了蹙眉,“好家伙,这也太能装了吧!这下大家不是都认为他是仁厚君子,心系边境心系百姓心系将领了?”

    沈砚舟垂眸喝汤,淡定应声:“他这批物资看似为公,实则尽数由他掌控。若是凛川兄没去揭发,那么这批军资就将作为他笼络边将收拢军心的筹码,若是凛川兄前去揭发,那么就是反手构陷凛川兄莽撞诬告构陷手足的罪名。”

    许宜安冷笑一声,反复咂舌。

    “这二皇子也算是个人物了。”

    沈砚舟抬眸望向窗外沉沉夜色,“凛川兄看似纨绔,实则大智若愚,我是感觉他事发时便知此事是陷阱,只是不知为何他并未全力辩驳,而是坦然领罚。”

    许宜安轻声追问:“那圣上呢?圣上是如何说的?”

    “圣上舅舅心如明镜。”沈砚舟语气十分平淡,听不出喜怒,“二皇子此次行事毫无破绽,无半分僭越把柄。圣上舅舅纵然知晓他暗藏私心,也无从惩处,只能顺势安抚。”

    许宜安听完,只得轻轻叹了口气,满是感叹:“往后这朝堂怕是再也不得安宁,储位之争恐是要摆到明面上了。”

    沈砚舟抬眸看向许宜安,清冷眼底褪去算计:“他们二人性情迥异,却都深陷权欲,唯有纷争不休,方能争出道路。”

    许宜安收敛感慨,弯眸笑道:“管他们如何争执,咱们安安稳稳过日子便好。”

    沈砚舟抬手,轻轻握住她温热的手腕,“是啊!只要归家有你等候,我便始终觉得有安稳退路。”

    朝堂的阴诡算计,皇子间的步步交锋,都消散在这满屋的人间烟火之中。

    许宜安心头一暖,笃定道:“这便对啦!天寒夜冷,秋冬交替最是磨人,你好好用膳歇息,不管外头如何风起云涌,我始终会在家守着这盏灯火,守着你!”

    沈砚舟微微颔首,清冷的眉眼染上浓重暖意。

    “”

    “宋姑娘!宋姑娘!快起来,主子来了。”

    黄婆子趁着萧凛宣赶来的间隙,马不停蹄拖起宋怜就为她更衣。

    宋怜被黄婆子的蛮力弄醒,有些不悦,睡眼惺忪间揉着眼眸,缓声问:“谁谁来?”

    见宋怜仍是一副没睡醒模样,黄婆子有些无语。

    “还能有谁来?咱们这有几个主子?”

    萧凛宣?他怎么这个点就来了?

    清醒过来的宋怜心头微讶,不敢耽搁半分,麻溜配合黄婆子更衣,特意换了一身素白软烟薄裙,最是贴合萧凛宣往日偏爱的模样。

    黄婆子收拾妥当,轻手轻脚退了出去,顺手合上房门。

    宋怜端正身姿,乖巧坐在梳妆台前静候,心底隐隐揣着几分忐忑。

    不多时,门外传来轻缓的靴声,不似平日沉稳暴躁,反倒带着一丝畅然的轻快。

    门推开后,萧景宣缓步走入,那双素来阴郁的眼底,藏着一丝极淡的的锋芒与得意。

    今日御书房一局,他精心布下的圈套,终究圆满收官。

    他故意泄露囤资踪迹,诱得萧凛川贸然揭发,一招釜底抽薪,不仅稳稳护住了自己暗中积攒的军备势力,还博得了贤良忠君的美名,还折了萧凛川被罚禁闭。

    这般大胜,让他压抑多日的郁气尽数消散。

    宋怜闻声起身,姿态温顺恭谨:“殿下归来”话音未落,一道温热的身子已然靠近。

    萧凛宣抬手,将宋怜整个圈入怀中,力道大的不容挣脱。

    这般姿态是从未有过的亲昵温柔。

    宋怜身子微僵,满心忐忑诧异,一时不敢动弹……

    “怕我?”

    宋怜连忙摇头,软声应道:“奴婢不敢。”

    “不敢?”萧凛宣低低轻笑一声,他松开些手臂,微微俯身,指尖轻轻拂过她细腻的脸颊,动作轻柔而缱绻,与他平日凉薄严苛的模样判若两人。

    烛火映照宋怜温顺的眉眼,素衣清颜温顺听话。

    萧凛宣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满意。

    随着时间流逝,他指尖划过她的鬓角,替她理好散落的碎发,“今日运气不错,赢了一局棘手的棋。”

    宋怜听不懂只顺着他的话,附和道:“殿下素来聪慧,定然事事顺遂。”

    这一句笨拙又乖巧的奉承,让萧凛宣心情愈发舒展。

    他猛然收紧手臂,将她再次拥入怀中,鼻尖蹭过她的发心:“倒是难得,你今日这般安分乖巧。”

    宋怜被他抱得心头发颤,不敢抬头,磕磕绊绊道:“奴婢素来听话,只愿侍奉殿下舒心安稳”

    萧凛宣低笑出声,“是吗?那今夜我便好好疼你。”

    宋怜颤笑两分,伸出双手攀附上萧凛宣的脖颈,配合着他将自己圈入臂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0章 又疯

    晓色清寒, 霜气未消,深秋晨光里蒙着一片朦胧雾气。

    被春桃唤醒的许宜安在床上狠打几个滚,才不情不愿披着衣裳坐起。

    她眼皮半耷, 困得脑袋发沉, 慢悠悠打着哈欠问:“东西可都备好了?”

    春桃立在案前,细细点着礼盒、首饰, 应声道:“差不多都妥当了, 世子今日上值前特意吩咐李管事, 让他把给宋姨娘的生辰礼单独备好。”

    沈砚舟虽不通庶务,但通人情。

    他知道许宜安不好贸然挪用库房物拾, 便自个做主吩咐下人提前办好,免去了一番麻烦。

    管家之权虽在许宜安手上,但沈砚舟有心愿意操心也是很好。

    许宜安坐直身子后揉了揉额角,仍是满眼睡不醒的慵懒。

    她这人素来咸鱼,能躺不坐、能静不动,最恨早起赶场,往日府中对外的大小宴席她能推就推,能躲就躲。

    可今日不行。

    今日是她生母宋姨娘的生辰。

    许宜安起身时,彩蝶正抱着一摞厚实的绒披风上前,轻声询问:“世子夫人, 这些可要一并带去?”

    彩蝶手上抱着的披风,是昨个秋菱送来的,虽不是什么稀罕物拾, 但胜在料子软厚, 防寒防冻。

    许宜安看了一眼,随口应下:“都带上吧。”

    她伸了个长长的懒腰,换上了春桃备好的薄袄, 道:“冬日早晨雾重霜冷,姨娘身子弱不耐寒,多带两件总归稳妥。”

    许宜安让彩蝶给她简单挽了个发髻,再随意擦了些脂粉,便准备出门。

    春桃、彩蝶收拾妥当时,马车已经候在府外。

    一路霜风微凉,晨雾漫漫,没要多久便到了忠勤伯府。

    许宜安上次回来还是萧盈同许清越的婚仪。

    她虽是庶女出身,却因嫁得体面,在伯府还是深受下人喜爱。

    许宜安婉拒管家陪同的请求,直接领着春桃等人往三房院落走去。

    宋姨娘的生辰宴摆在了仁安堂。

    宋姨娘她性子软弱,不争不抢,向来不重视自己。

    三夫人知晓今日是宋姨娘生辰,便命人一大早扫庭暖舍,为她备下小宴。

    宴席上要用的瓜果糕点、暖炉茶水样样齐全,硬生生替素来怯懦安静的宋姨娘,撑起了一场热闹的生辰宴。

    许宜安踏入院门时,便看见宋姨娘立在廊下等候。

    她上前一步,甜甜唤了声:“姨娘。”

    瞧见许宜安后,宋姨娘眼里闪着温柔的笑意。

    宋姨娘朝许宜安走来,替她拢了拢衣襟,疼惜道:“今日怎么这么早过来了?这天渐寒,该多睡会才是。”

    “姨娘生辰,宜安睡不着。”许宜安笑得随意,瞧见三夫人后屈膝见礼,“母亲费心了!”

    三夫人笑着扶她,温温柔柔:“都是自家人,说什么费心。你姨娘安静了一辈子,难得热闹一回。”

    许宜安还小时,宋姨娘怕影响了她,从未正儿八经过个生辰。

    宋姨娘觉得,自己小心谨慎一分,三夫人她们就会待许宜安好上一分。

    她这般想法,从未与旁人说过一句。

    宋姨娘瞧着眼前素雅却高贵的女儿,由衷露出了母亲才会有的欣慰。

    仁安堂暖意融融,笑语轻言,正当一派安稳祥和之时,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温顺细碎的环佩声。

    许宜安抬眼望去,便见她大哥许清越携着萧盈缓步走来。

    萧盈本就生得极软眉眼十分温顺,性格也软糯单纯。

    这成了婚,更是满心满眼里都是许清越,就连走路都会下意识贴着他的衣袖,一副依赖至极的模样。

    许清越看见许宜安后,同她闲聊一会,便侧身与萧盈耳语两句。

    整一过程都礼数周全温雅得体,但许宜安看着总觉得少了些什么。

    二人入内贺寿,萧盈软声细语,乖巧得很,惹得众人连连温和打趣。

    其中便以二伯娘为主,她望着萧盈娇俏脸庞,戏谑说:“还是咱们清越体贴。”

    经宋姨娘提醒,许宜安反应过来,原来许清越这是特意送萧盈过来,怕她融入不进去。

    大人的打趣、同辈的笑意,让萧盈羞得脸都落下。

    许清越温和回应长辈们的调侃,过了一会后侧身与萧盈耳语一番,给许宜安支了个眼神,才放心离去。

    许宜安知道,许清越这是示意她多照顾照顾萧盈。

    萧盈到底是公主,就算是离了许清越,这府里也无人敢欺负她啊。

    因着只是姨娘生辰,席面摆的并不大,只有二伯娘还有其他几房姨娘过来凑了凑人气。

    趁着席面还算热闹,许宜安让下人将她带来的生辰礼卸下,送去了宋姨娘的院子。

    余下些别的,就让在座的人分一分。

    虽然不是非常贵重之物,但好在精巧惹人,也不算拿不出手。

    本以为今日便会这般温温和和落幕,谁料片刻之后,院外陡然炸起一声癫狂刺耳的笑喊。

    “哈哈哈——生辰?谁配过生辰!!”

    传来的声音破碎、尖锐、阴戾,满院的笑意瞬间僵住。

    三夫人心头一紧,叫上贴身女使便朝院外走去。

    站在院外喊叫之人是许宜舒。

    从前的许宜舒,是忠勤伯府最矜贵的嫡次女,容貌出众、身份拔尖,自幼便被宠得骄矜霸道,可惜心气太高、执念太重,争情爱争输赢,最后硬生生把自己逼得心智错乱、疯癫至极。

    许宜安上次回来之时,许宜舒还算正常,只是爱默默愣在原地发呆。

    几日不见,神经愈发错乱了?

    三夫人叫上几个婆子,将许宜舒围住,想把她送去大房。

    但发了疯的人力气十分之大,就一会便挣脱了几个婆子的束缚。

    一时失察,让她乱跑了起来。

    其中一位婆子狼狈上前,脸色惨白:“三夫人!奴才该死!方才三姑娘挣脱了束缚,径直走了,我们实在是拦不住!”

    话音未落,衣衫凌乱、鬓发枯槁的许宜舒从后头踉跄闯入,一双浑浊的眼扫过满院光鲜,最后死死钉在了宋姨娘身上。

    许宜舒笑得扭曲疯狂,“一个卑贱庶妾!也配摆宴贺寿?”

    “当年你跪在我院外,连抬头看我的资格都没有!如今也敢穿珠戴翠,受人恭维?你算个什么东西?!”

    宋姨娘脸色唰地一白,手足无措,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宋姨娘倒不是被言语羞辱,而是怕了许宜舒这张狂疯癫的模样。

    三夫人蹙眉,出声压制:“宜舒!休得胡言!来人!三姑娘神志不清,速速将她带回院里静养!”

    许宜舒早已疯魔,全然不惧,反倒是往前冲了两步,朝三夫人尖利嘶吼:“静养?我凭什么静养!?你们一个个安稳顺遂,唯独我被困在院里受苦!?今日这贱妾生辰,我偏要闹!”

    萧盈早已吓得小脸发白,慌忙间她攥紧了许宜安的衣袖,怯怯道:“三妹妹好好吓人…”

    “别怕。”许宜安轻声安抚。

    经许宜舒这一闹,满院下人竟无人敢动。

    一则是昔日嫡女余威犹在,二则是疯子最不讲理,谁沾谁倒霉。

    全场僵持尴尬之际,三夫人让院中下人去通报大夫人,然后叫上粗壮婆子再次将许宜舒团团围住。

    不好伤害她,也让她不要伤害旁人。

    可不知许宜舒是受了什么刺激,竟不住朝宋姨娘这边冲来,像是对待穷凶极恶的仇人一般恨的咬牙切齿。

    见婆子拦她,她便瞪足双眼一直咒骂:“你这个该死的贱妾!贱人!你为什么不去死?!”

    骂的实在难听,许宜安忍不住开口:“三姐姐你好不讲道理。”

    “宋姨娘虽是庶妾,可她一辈子安分守己,不害人、不生事。老老实实活了大半辈子,今个过个生辰,就图个心安热闹,哪里不配了?”

    矛头一转,许宜舒朝许宜安望去。

    “你一个庶出丫头,也敢教训我!?”

    许宜安咂舌,许宜舒发疯归发疯,但对人身份倒是瞄准的很。

    “是是是!谁敢教训三姐姐你啊!”许宜安摊手,随意姿态拉满,“可是三姐姐你如今落到这步田地,不是谁要害你,而是你自己骄横跋扈、心胸狭隘,硬生生把自己逼疯的。”

    “从前你高高在上,欺压庶出、折辱下人,众人让着你,是敬长房体面,不是欠你的。如今你神志不清,不好好在院静养,反倒跑出来当众辱人搅乱生辰,这就不是可怜,是讨人嫌了。”

    “我姨娘性子软,不与你计较,可我不好欺负,我知道你是听懂的!”

    许宜安抬眸,淡淡收尾,“你若安分待着,没人会为难你,但你执意要闹事,今个就算是大伯母来了,我也容不得你肆意撒野。”

    许宜舒被许宜安一番言论气得浑身发抖,张口欲骂,偏偏被怼得语无伦次,只剩细碎疯吼。

    她就知道,这许宜舒还没疯的那样彻底。

    许宜安懒得再看她,淡淡吩咐婆子:“还不快带走?再这样闹下去,败了生辰喜气,谁担得起罪责?”

    婆子们瞬间回过神,连忙上前,稳稳将泄了气的许宜舒带离仁安堂。

    喧闹散尽,仁安堂重归暖静。

    三夫人松了口气,笑着摇头:“你这孩子,平日是最怕麻烦,如今真叫你护起人来,倒是利落得很。”

    许宜安眉眼弯弯:“我是怕麻烦,但要是谁敢欺负你们,那我可是不依。”

    许宜安知道,三夫人毕竟与大伯娘同住一个屋檐,不好出面斥责。

    反正她一个外嫁女,说了也就说了,大伯娘拿她也没办法。

    一旁的萧盈满眼星星,赞叹道:“宜安妹妹可太厉害了!真叫我佩服!”

    闹剧完毕,许宜安依偎在宋姨娘身侧坐下,懒懒靠着软榻,心安理得享受这片刻安稳。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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