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日常

    “这是?”, 许宜安进入院内,瞧见院里多了不少东西。

    西一盒子东一提篮的,大大小小里里外外摆了一院子。

    沈砚舟笑着解释:“这些是我今日上东市买的, 昨日回门在宜安居瞧见不少新鲜玩意, 觉得许是夫人喜欢,就照着置办了些。”

    沈砚舟上前拿起一方锦盒, “你瞧!”, 是一套娃娃摆件, 样式精致小巧,但都活灵活现的, 瞧着十分喜人。

    许宜安从盒中取出一只拿着把玩,这种类似的娃娃宜安居摆了不少,大多都是许清越二人送的。

    “谢谢,我很喜欢!”,不论沈砚舟的动机如何,终归是有心,许宜安领情。

    沈砚舟先前就察觉,许宜安若高兴则会唤他济之,若心情不佳就公事公办叫他世子。

    沈砚舟看她喜欢,决定下回再买!

    沈砚舟买了许多全堆在院里, 许宜安看不下去,叫上春桃等人一道收拾。

    这时许宜安注意到,院内角落置了一座大缸, 同宜安居那口差不多, 工上却精细许多,应是比宜安居那口贵上不少。

    沈砚舟从袖中掏出一袋鱼食,说:“听秋菱、彩蝶说, 你未出嫁时日日都会喂院中那两尾小鱼,我便寻了几条相似的,在咱们栖梧院也摆上。”

    许宜安接过鱼食,同沈砚舟一起。

    春桃等人一道围上,冬竹惊呼:“这几尾小鱼还真是像啊!”

    许宜安垂眸,是挺像的,鱼儿的大小花纹都是比着宜安居那两尾选的,只是多了几条,队伍庞大了些。

    等她们收拾好,就到了晚膳时分,今日回来的晚,许宜安没做要求,只吩咐厨房随意做些。

    沈砚舟从始至终未曾询问许宜安今日之事,许宜安想自己应该告知他一部分。

    许宜安遣退屋中女使,说:“先前未将宜禾之事与世子和盘托出,主要是考虑此事不利于女子名声。”

    许宜安将事情经过,大致与沈砚舟说了,隐去了许宜禾与三皇子有过肌肤之亲的部分。

    沈砚舟神色平静,说:“三皇兄虽浪荡不羁但也算坦荡,他既同我这样说,那便会负责,宜安不必担忧。”

    他犹豫一会,又说道:“只是六妹妹只能为侧妃了,三皇兄先前是定过亲的。”

    许宜安对此并不意外,她虽不知三皇子定过亲,但忠勤伯府嫡女为皇子正妃都极为困难,何况庶女了。

    许宜禾想的是给腹中孩儿一个名正言顺的身份罢。

    这夜许宜安同沈砚舟没做什么,静静躺着聊了会天,像故交好友一般,什么都说说。

    许宜安发现沈砚舟看似清冷不爱言语,实则对亲近之人十分短护。

    次日清晨,沈砚舟早已离去,许宜安被春桃等人艰难唤醒,今日要去给长公主问安。

    国公府主子少规矩也不多,长公主让许宜安一月问安一次便好。

    许宜安对此也乐得自在,丝毫没有上进的想法。

    “春桃,穿回门那日姨娘准备的衣裙。”,许宜安打着哈欠懒懒说道。

    许宜安到长公主处时,长公主刚起,正在梳妆,让许宜安先在正厅坐坐。

    长公主着常服款款而来,许宜安起身福礼。

    长公主抬手,示意许宜安落座,问:“昨日六姑娘玩的可好?”

    许宜安乖巧应答:“宜禾很是开心,临走前让孩儿给母亲道谢,她赶着回府没能来同母亲亲自道别了,宜禾同孩儿都深表歉意。”,许宜安起身再一次福礼。

    长公主微笑听着,示意女使前去搀扶,她说:“无妨,只要你们姊妹开心便好,宜安今后若是想家也可随时回去。我同你父亲从不拘这些虚礼,只要你同济之畅快就好,咱们自己人尽可随意一些。”

    长公主与许宜安先前了解的截然不同,外界传言卫国公府门阀世家规矩繁复。但她嫁来的这几日,却是感觉章程比伯府还要简单,几乎可称得上是完全没有,全凭自个意愿。

    长公主同卫国公更是全然没有半分架子,待许宜安比沈砚舟还要宽宥。

    父母慈爱子女却不能无礼。

    许宜安有意亲近,正巧瞧着长公主脖颈处有些僵硬,于是开口询问:“母亲脖颈可有不适?”

    长公主轻微侧头,说:“是啊,今日一早醒来便觉有些疼痛,想来是落枕了。”

    许宜安:“母亲,不若我帮您按按吧,孩儿在伯府时,曾同医女学过几招,手艺想来还不错。”话尾带些骄傲。

    许宜安在伯府为了自个更加爽快,邀了医女上门,让她教授春桃等人点穴按摩,舒缓身躯。

    她旁观时,也学了几手,后来常常给三夫人还有宋姨娘放松肩颈,慢慢手艺也算出家,现在是完全不输春桃这位医女带出来的大弟子了。

    长公主眼眸微眯笑着说:“那感情好!今日本想请位御医上门,宜安若能代劳,那就无需跑这一趟了。”

    许宜安不谦虚,立刻同长公主说:“母亲放心!无需太医亲自动手,只需给我一刻钟,保准手到病除!”

    许宜安让女使取来药油,摩擦两掌生热,轻覆在长公主落枕之处,轻重交替揉捏着,时不时询问下长公主的感受。

    “”

    “春桃,快来帮我揉揉。”,回到自己院中的许宜安,全然不复在长公主处的激情与活力,像个绵软的陶土一样靠在彩蝶身上。

    彩蝶同冬竹轻手扶着许宜安,躺在罗汉榻上,春桃连忙替她松快着手臂。

    “既是这般累了,世子夫人方才何故不休息会?”,春桃揉捏着许宜安的手臂不解发问。

    彩蝶替许宜安端来茶水,说:“傻啊!这是咱们世子夫人头一遭同长公主这般亲近,可不下得下点功夫,哪能没按摩两下就撂挑子,今后长公主如何看待咱们世子夫人。”

    彩蝶没说错,许宜安今日确是有心讨好长公主。

    长公主虽是和善,但大多是念着沈砚舟的面子。她若想长长久久同长公主和睦相处,自己也得花些心思。

    这些事情于许宜安而言,也不难办到,又不消耗银钱,就是费些体力。

    在长公主那,晚辈的孝心比金银珠宝珍贵。

    但许宜安也不光是为讨好,起初是存着这心思,后来也觉得,如果能因着自己的手艺帮别人解决一些困难,也是件不错之事。

    长公主被许宜安哄得开心,立即赏了好些东西,有一套一套的头面首饰、进贡的貂裘布匹等等。

    她还说若许宜安缺银子了,尽管去库房支取。

    许宜安自是无不可,连连应承。

    沈砚舟一早出门办事,办完后路过糕点铺子,想起许宜安爱吃,便都打包了些,要带回府哄许宜安高兴。

    这时,街道不远处传来一声高喊:“沈世子!”,那男子远远瞧见沈砚舟,大步向前。

    沈砚舟虽止步停下,却有几分纠结,因他不记得此人是谁,知善此时又正好不在。

    来人是三皇子身边的贴身侍从,他瞧见沈砚舟后,没做多想,即可上报家门,说:“小的是三皇子身边的阿福,三皇子派在下带着内侍去忠勤伯府宣旨,预备纳伯府六姑娘为三皇子侧妃。”

    沈砚舟点头,问:“那你们现在是?”,既有要务在身,何故当街停下特意唤他。

    侍从沉默一会,开口说:“三皇子让小人宣完旨后,去国公府同世子说沈济之呀!沈济之!没成想最后你还是压我一头,真有你的!。”,侍从学舌完,低下了头。

    沈砚舟没太在意,说:“我知道了,你们去吧。”

    沈砚舟并不理会三皇子这种隔靴搔痒的无谓言语。

    三皇子此举倒让沈砚舟想起他们小的时候。

    他们在很小的时候,关系还是不错的。

    三皇子自小聪慧,学什么便会什么,本是顺风顺水一代天骄,可偏偏遇上沈砚舟这个奇人。

    自沈砚舟启蒙进学后,没过多久就崭露头角,抢了三皇子头上的神童之名,成为官学长居榜首的奇才。

    刚开始,三皇子极不服气,总憋着一股气,誓与沈砚舟竞争到底。

    沈砚舟那时也稚气,陪着三皇子闹,二人斗的有来有回。

    不知道什么时候三皇子开始避学,不再拘泥于学堂,而是流连赌坊青楼等纨绔子弟聚集之处。

    从那后沈砚舟同三皇子的关系日渐疏远,渐渐演变成如今这般普通的表兄弟关系。

    沈砚舟有过不解,还曾想法子修复二人的关系。

    但三皇子始终一副倨傲模样,时间一长,沈砚舟也不再在意,他想或许人同人就是这样,最后都会走向疏远。

    沈砚舟拎着糕点坐上马,将往事抛至脑后。

    许宜安休息妥帖后,让春桃把库房中的上等布料挑出来,她预备给许宜禾备些嫁妆。

    四房拮据,许宜禾又是庶女,想来没多少陪嫁。

    “诶,这匹料子不错!”,许宜安指着长公主今早赏赐的宝蓝妆花缎说道。

    “但似乎不太适合女子。”,秋菱打量后,说出自己想法。

    许宜安点头,“确实是男子比较适用。”

    许宜安挑了几匹,其中被她称赞的宝蓝妆花缎也留了下来,她预备给沈砚舟制一套衣裳。

    沈砚舟回来时恰好撞见春桃等人收拾布料,沈砚舟以为许宜安想缝制衣裙,担心她不够,便说:“我私库里还有些,宜安可一并取出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2章 巡庄(一)

    许宜安从里间探出头, 说:“回来啦。”

    沈砚舟轻声应答,举过糕点,“今日正巧路过, 买了些吃食。”

    许宜安不客气, 就着沈砚舟的手,打开尝一块, 止不住点头说:“好吃!!”

    沈砚舟放下糕点, 起身宽衣, 准备换件干净衣袍。

    他爱洁,平日只要从外头回来都会换上一套。

    许宜安想起制衣之事, 让秋菱拿来裁衣尺。

    许宜安跟在沈砚舟后头,进入耳房。

    沈砚舟不解,“宜安这是?”,看他宽衣?

    “今个翻到一匹上等云锦,觉得不错,想给你裁件衣裳。”,许宜安示意沈砚舟张开手臂。

    沈砚舟本想提醒,说府中绣坊处有他的尺寸。但他瞧着许宜安兴致勃勃,便将话咽了回去,配合许宜安量体裁衣。

    许宜安身量在女子中算得高挑, 沈砚舟比她还高上近一个头。

    她垫脚,将裁衣尺贴着沈砚舟的肩背,默默记数。

    许宜安量完后面, 让沈砚舟转身。

    “济之你腰真细!”, 许宜安量着沈砚舟腰腹说。

    她神色未变,纯粹只是感慨。

    沈砚舟有些想歪,伸出手掌环在许宜安腰间, 道句:“宜安的也不错。”

    被沈砚舟打断动作的许宜安,空出一只手拍在她的腰间,说:“认真点!”

    许宜安在做正事时,不喜被打扰。

    沈砚舟默默收回手当做无事发生,耳垂上留有两抹微红。

    “好了!”,量完后许宜安收回裁衣尺,走向外间拿出笔墨记下。

    沈砚舟留在耳房,自行换衣,时间耗费有些长,不知在做些什么。

    许宜安没管他,继续吃他带回的糕点,沈砚舟记性不错,每每都能买到她爱吃的。

    吃美的许宜安格外殷勤,替沈砚舟斟好菜备好膳食,坐等他出来开饭。

    沈砚舟出来时,许宜安还在替他夹着菜,碗中满满登登快要溢出。

    他轻笑说:“宜安这是觉为夫太瘦,要给我补补?”

    沈砚舟很难不联想许宜安在耳房说的那句,腰真细!

    许宜安也想起这茬,收回筷子,说:“是啊,这不得给你好好补补。”

    “快来吧!等会饭菜都凉了。”,许宜安不愿与他在此处纠结太多。

    她刚刚吃的糕点正好开胃,已经馋了。

    许宜安吃饭不拘礼,想吃什么就吃什么。

    沈砚舟则秉持贵家风范,一菜三夹细嚼慢咽。

    沈砚舟吃完后,想起:“凛川兄已派人去伯府提亲,皇帝舅舅亲下的旨,封六妹妹为三皇子侧妃。”

    皇帝赐婚,许宜禾也能名正言顺。

    许宜安点头,再次感谢沈砚舟:“此事还是该多谢济之。”

    这是实话,若无沈砚舟相助,她们见不着三皇子,更别谈让三皇子知晓此事。

    沈砚舟不喜许宜安同他道谢,好似外人。

    他斟酌说:“其实我挺欣喜你麻烦我的。”

    “嗯?”,许宜安疑惑。

    沈砚舟说:“这样我才觉你把我当成夫君,把我当成你的家人。”

    许宜安性子独立,能自己完成之事,从不假手于人。

    她刚穿来时,不适应女使贴身伺候,也是春桃性子好,总适应着许宜安。

    许宜安也是慢慢放下戒心,习惯这个时代的规程。

    许宜安觉得沈砚舟说的有道理,既是一家人便做一家事。

    她认真点头:“知道了,今后若有事,定会及时告知济之。”

    沈砚舟昨日采买了些珍稀植株,想栽在栖梧院旁的花园中。

    花园占地不大,原先也栽了些花木,沈砚舟嫌不好看,决定亲自动手。

    “到时在这打个秋千,这儿支个石桌”,沈砚舟拉上许宜安说出自己的设想。

    许宜安摸着小厮搬来的花材,嗅着花香问道:“济之怎的突然想起拾掇此处了?”

    修缮栖梧院时,这地一道弄过,未弄的很精细,但也不错,比忠勤伯府许多院子要好。

    “你先前不是同二哥说,想在院里打个秋千,日头好的时候可以纳凉玩耍?”,许清桓善谈,因着许宜安的缘故,早早便把沈砚舟当成一家人,什么都与他相说。

    许宜安倒是不想,一时戏言,却被眼前之人当了真。

    她刚穿来时,白得个院子,瞧着什么都新鲜,就想在宜安居置些东西,但因着地方也不大,后面就不了了之了。

    时间一久,她也就忘了此事。

    许宜安这才仔仔细细打量着地上的花材,有部分与宜安居院中一样,还有一些大概是沈砚舟特意挑过,够独特但不突兀,摆在一块相得益彰非常不错。

    许宜安也来了兴致,同沈砚舟一道商量。

    “我觉得这还可以开两块菜圃,种些易养活的蔬菜”

    许宜安说,沈砚舟画。不一会儿,一张完整布景图出来。

    许宜安还提议打几方能靠着晃动的躺椅,只是她不确定现在的工艺能否做出。

    “无妨,到时我去问问。”,沈砚舟待图纸墨迹干后,卷起放进匣子。

    “济之可要银钱?”,沈砚舟的私库被移交给了许宜安打理,她不确定沈砚舟身上是否宽裕。

    沈砚舟解释说:“修缮花园算公用开支,无需我们自己花钱。”

    说到银钱,许宜安自己还未查账。

    她出嫁之时,三夫人特意嘱咐,凡是陪嫁的铺面庄子都要及时查寻。

    尤其是她出嫁后的陪嫁,定要注意,免得奴仆生有异心。

    铺面倒是无妨,皆在京城闹市,花上个一日便能查个七七八八,就是这庄子大多在京郊,一去一回就要一天。

    许宜安想着,就同身旁的沈砚舟说起此事。

    沈砚舟思索,说:“刚好我婚事假还有几日,不若明日我同宜安一道前去吧。”

    沈砚舟十八岁同卫国公大胜匈奴后,皇帝询问其意见,是想从文还是行伍。

    沈砚舟两相选择下决定做个文官,眼下太平盛世,治国安邦方为正道。

    皇帝本想大力敕封于他,但沈砚舟拒绝,他想从小吏做起,扎实根基,还有就是他不太爱出风头,讨厌吃酒应酬。

    京城盛传的那些,多是阿谀奉承之辈的夸耀,他不喜也不当真。

    在他强烈要求下,皇帝封他为翰林院正七品编修,专负责修史、纂书。

    沈砚舟不觉此事枯燥,反而觉得有趣,乐在其中,皇帝几次欲为其升官,都被驳回。

    沈砚舟言:“若是舅舅真的疼爱济之,就该全济之自个心意才是。”

    皇帝几番拿他无法,也就由着他去了。

    许宜安陪嫁的两个庄子皆在城郊,离的不算远,花上个两三日应能巡完。

    本朝官员婚娶假共九日,如今是第五日,刚好沈砚舟陪同巡完庄就能入署。

    许宜安觉得此法甚好,说:“那行,刚好庄子此前我也不曾去过,有济之陪同想来会更加顺利。”

    沈砚舟这样一位文武双全才艺无双之人,管家庶务应也是小菜一碟手拿把掐。

    沈砚舟浮现一丝心虚,长公主同卫国公此前多次说过,他只会拘礼,半点不通庶务人情。

    沈砚舟岔开话题,问:“四姐姐夫家是不是在靠近京郊那块?”

    沈砚舟没有姊妹,这里的四姐姐说的是许宜湘。

    许宜安惊讶,“你怎的这都知道?”,她都是回门那日才从四姐姐口中得知。

    沈砚舟说:“上回二姐夫设宴时,听他们提了下。”

    许宜安听沈砚舟说起袁仲谦,有些好奇发问:“你觉得我那二姐夫如何?”

    沈砚舟与袁仲谦并不相熟,只能提及旁人对他的评价:“袁兄在京城亦有美名,想来是位君子,不过于他,我并不十分了解。”

    许宜安想来也是,沈砚舟在外人面前一向不爱言谈。

    “”

    忠勤伯府,宜禾居。

    宣旨的内侍刚刚离去,四夫人走进许宜禾闺房,神色复杂望着她。

    许宜禾放下纳彩单子,轻声说:“母亲是有什么事吗?”

    “母亲若无事,便早些离去罢!”许宜禾下逐客令。

    四夫人也不生气,先下令将调派出去的女使又调回来。

    许宜禾仍旧面无表情看向前方,不理会四夫人。

    良久,四夫人开口问:“你同三皇子提过你父亲债务之事吗?”

    许宜禾摇头,“未曾。”

    四夫人有些急切,说:“何故不提!难道真想害死你父亲?”

    许宜禾表情有些变化,她讥讽说:“他都做了那样之事,母亲还想女儿帮他?”

    四夫人皱眉,下药之事起初她并不知情,是后来许宜禾久久不曾回府,才从四爷身边小厮那听说。

    四夫人虽不赞成许宜禾父亲的行为,但那是她丈夫。

    四夫人放低姿态说:“宜禾啊,无论如何他都是你父亲,你可不能眼睁睁看着他出事啊。”

    许宜禾不解,发出积压许久的疑惑,问:“母亲,我自小便想问,嫁给我父亲这样的男子你快活吗?”。

    许宜禾父亲对四夫人不好,可称得上恶劣。

    四夫人从嫁过来后,一直苦苦操持着四房一大家子。

    许宜禾父亲不帮忙便算,还总添乱,四夫人没少替他料理麻烦事。

    四夫人虽多有苛刻,但总归让许宜禾平安长大,许宜禾并不怨她。

    在许宜禾看来,四夫人与她并无关系,亲娘都不管她,一个嫡母又何必操心?

    四夫人一怔,沉默良久:“自是不快活的,只是他终归是我的丈夫,是我的天。”

    “母亲,他是你的天,并不是我的。”,许宜禾让灵薇送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3章 巡庄(二)

    次日, 群星隐于天际,晨风掠过檐角,蝉声未起, 朝露凝荷叶菱角之上, 沾衣欲湿。

    沈砚舟已醒,他瞥向许宜安, 发现她仍在熟睡, 轻手轻脚起身穿衣。

    告知春桃等人, 不必唤她。

    许宜安迷迷糊糊间感觉身侧之人离去,没做它想, 翻个身子继续睡。

    睡到天光透过窗棂,晨露已然消散,许宜安方才惊觉,不好!

    许宜安扑腾一声,将春桃吓到,她急忙拉开幔帐:“世子夫人,怎得了?”

    许宜安手脚并用踢开薄被,口中喊着:“春桃!快快快!要迟啦!”

    昨日她与沈砚舟商量今晨一早就出发巡庄,弄得快的话,还能去京郊别处去玩玩。

    春桃以为是什么, 同许宜安一道风风火火,快速梳洗穿衣。

    彩蝶正巧进来,瞧着二人的动作, 不明所以:“怎么了这是?”她忙加入进来, 一同忙活。

    许宜安一边梳妆,一边同彩蝶解释。

    彩蝶无奈,说:“世子今个一早就嘱咐, 让我们将随行之物提前备好,现下已装进马车。世子说让您睡醒再出发,不急。”

    许宜安放下心,指挥春桃慢慢来。

    许宜安拾掇差不多后,问:“世子现下在何处?”

    彩蝶替换春桃,给许宜安梳着发髻,她打量着铜镜边调整边说:“世子现在应是在书房。”

    “要派人去请世子嘛?”春桃问。

    许宜安:“可以。”

    许宜安这边快弄好,等沈砚舟过来后一起用过早膳就可出发。

    沈砚舟晨练完,去了书房,将昨日初步描绘的图纸细化详实,直至他满意。

    沈砚舟举起画纸,朝身侧知善吩咐:“待会将此图交于李叔,烦请他按照这个样式操持。”

    李叔是国公府的管家,原先是卫国公身边的亲卫,在战场上受了腿伤,落下病根,就退了下来。

    卫国公欣赏他的才能,将他留在府中,主持府内大大小小事务,说是管家,其实也是国公府半个家人。

    沈砚舟收拾桌面,下人前来禀报,说:“世子夫人问您,这边可弄好?唤您前去用早膳。”

    沈砚舟点头,说:“知道了,我马上就来。”

    沈砚舟进栖梧院时,许宜安已坐在八仙桌旁等着了。

    “待会同父亲、母亲说一声,我们就出发?”许宜安问。

    沈砚舟说:“今早我与父亲、母亲说过了,母亲让我们乘她那辆马车前去。”

    长公主那辆马车是皇帝赏赐,朱轮硕大,辐条描金,车辕两端雕鎏金螭首,衔环挂彩。

    行驶起来又快又稳,内里空间也极大,可供多人乘坐。

    许宜安检查随行之物后,同沈砚舟一块上了长公主的豪华凤架。

    春桃、彩蝶等人则在后面的马车。

    他们二人带的东西不多,故而内里极为宽敞,许宜安一进马车就兴致勃勃用上车内配套茶具,斟壶好茶。

    “济之尝尝!”这茶是许宜安陪嫁,不说绝无仅有但也鲜少问世。

    沈砚舟品过,喟叹:“好茶!”

    许宜安挑眉,毫不谦虚说:“那是!这可是本姑娘亲手所泡!能不好吗?”

    沈砚舟轻笑,眉目舒展温润如玉。

    许宜安喜欢,说:“济之,就该多笑笑。瞧多好看!”她掏出一面手持铜镜对上沈砚舟的脸,示意沈砚舟快看。

    沈砚舟配合许宜安孩子气行为,随她动作仔细端看铜镜。

    “看傻啦?”许宜安晃动镜子,笑着说。

    说完,许宜安不再逗弄沈砚舟,自个跑去研究车架上的物拾。

    许宜安难得出门,心情极佳,连带沈砚舟也松快许多。

    从国公府到许宜安陪嫁的京郊田庄,莫约要一个时辰。

    一路上,许宜安都极其亢奋,不是摸这就是瞧那,沈砚舟不觉她吵,静静靠坐在马车,边看书边回应许宜安叽叽喳喳的话语。

    到达田庄时,许宜安迫不及待跳下马车,沈砚舟跟在身后提醒:“小心些。”

    马车不算高,但许宜安穿着繁复,行动略微被限制,沈砚舟担心她摔跤。

    许宜安招手,说:“无妨!无妨!济之快些下来!”

    春桃等人收拾行囊,许宜安领着沈砚舟去找管事之人。

    这个田庄许宜安是头回来,并不了解,她瞧见堂下立着一位老人,故上前询问:“老人家,请问你们这管事的在吗?”

    老人家垂头,不理会许宜安,继续搬弄自己手上的活计。

    许宜安见他不理自己,也不恼,又问一次。

    老人家被许宜安吵烦了,粗声粗气,说:“你这小娘子真是,老儿既不理你,就是不知!你还在这吵嘴做甚?”

    “诶!你这老头,怎么同我家夫人说话的?”冬竹生气说道。

    “真是!!”老人家怒将手中东西丢下,想教训冬竹。

    沈砚舟向前挡住二人,目不斜视看着对方。

    老头瞬间气弱,但仍耿着脖子:“说了不知就是不知!那管事大概是死了吧!”说完不再看许宜安等人,走去一边。

    “世子、夫人,这”冬竹指着老人,控诉其行为。

    “算了,再找其他人问问吧!”许宜安继续向庄内走去。

    田庄极大,做工的人却是极少,许宜安一行人绕了许久都未曾见到其他人。

    许宜安有些累了,沈砚舟便让知善去寻人,后带着许宜安在田庄檐下歇息。

    如今已是初夏,日头渐毒,许宜安面颊晒的通红,冬竹替她摇着团扇。

    大概一刻钟后,知善拎着一醉醺醺的中年男子过来,甩在地上。

    醉酒熏天,许宜安隔着两丈远都闻见了男子身上发酵气味。

    沈砚舟示意知善将其弄醒,知善找盆水泼了下去。

    男子猛一激灵,尖叫道:“谁!是谁!”

    知善见他清醒,同许宜安说:“我进入内院后,瞧见田庄众人,一拨一拨集聚吃酒划拳,无一人做工。随意挑人问,方才得知管事昨日醉酒仍在昏睡。”

    地上的管事逐渐清醒,意识到来人的身份,颤颤巍巍抬头,“可是五姑娘?”

    几日前,管事接到伯府音信,说此处田庄三爷赠予了自个姑娘做了陪嫁,让他小心着行事。

    他没当回事,三房产业众多,鲜少有人来此巡庄查账。

    许宜安见管事此等神情,已然了悟。

    她让知善带路,想亲自前去看看,田庄内“吃酒耍乐”的众人。

    随行侍卫将管事从地上拔起扣押,不给其通风报信的机会。

    “来来来!快喝!”

    “你输了,快给钱。”

    院内乌烟瘴气,嘈杂万分,食物残渣丢满一地,看的许宜安直犯恶心。

    沈砚舟瞥头,知善拔剑砍向叫唤最凶之人,瞬间屋内安静。

    被剑抵着的那人,缩紧下巴,仍不知好歹叫唤:“你们谁啊?想干什么?!”

    许宜安踩过空隙中干净的地方,上前说:“我是忠勤伯府五姑娘,这田庄的主人!”

    庭院中人瞬间噤声,低下头眼观鼻鼻观心,不再言语。

    许宜安让侍从将管事的押上来,沉声说:“我道为何屋外没人,原是都躲在这吃酒耍乐了!”

    三夫人将此庄交予许宜安之时,同她说这是三房最大的一处田庄,管事之人是她父亲的旧友,应是不会出什么差错,叫她有空就巡,没空就放置。

    许宜安低头看向管事,说:“我问你,庄内账目在何处?”

    管事浑身汗湿,体若筛糠,结结巴巴说:“在在”

    见他结结巴巴,被刀架着的那名年轻男子赶紧抢答:“主子!我知道!我知道!账目都被管事的藏在了他床柜下。”

    “你好啊,好你个王小二!”管事恶狠狠瞪着王小二。

    许宜安让冬竹去拿账目,找到后,冬竹将账目呈到许宜安跟前。

    王小二瞧见找着,立刻讨好说:“主子!主子!这算不算立功?”用下巴指向自己脖子上的剑。

    许宜安:“知善。”

    许宜安瞥向院内的凳子有些嫌弃,实在是太脏了。

    王小二极会察言观色,忙上前说:“主子!主子!前方有处小亭,保准主子喜欢。”

    许宜安看向沈砚舟,询问他。

    沈砚舟点头,令王小二带他们过去。

    王小二说这是上任管事在时,命人修筑的,在这个小亭上可以将整个田庄的全貌收入眼底,非常漂亮。

    “上任管事?”许宜安不曾听三夫人提过田庄换过管事。

    王小二:“是啊,现在这个管事据说是伯府大管家的弟弟,刚来不久。”

    许宜安问:“那之前的管事去哪了?”

    王小二耸耸肩,表示自己也不知,他也才来这没多久。

    许宜安与沈砚舟对视,发觉此事不太对。

    许宜安没再问其他,决定先查账。

    沈砚舟也善筹算,与许宜安各分一半,这样也能快些。

    许宜安越看越觉不对劲,开支与收入完全不对,且与她在三夫人那看的总账也完全不同。

    沈砚舟抬头,神色同许宜安一致,想来也发现了这个问题。

    许宜安有些生气,不光是因着银钱,还有欺骗。

    许宜安叫来王小二询问:“你可知田庄现下有多少佃户庄丁?”

    王小二惯会溜须拍马,虽来的晚,但对庄内之事颇有了解。

    王小二思索,道:“我刚来的时候,田庄莫约有百来号人吧,现在算算,应只有七八十号了吧,这些日子走了不少田庄里的老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4章 巡庄(三)

    许宜安问完不再言语, 她未出嫁时在三夫人那看过田庄这两月的总账簿,人数完全对不上。

    见许宜安许久未曾开口,沈砚舟询问:“王郎君, 那知田庄旧人因何而走?”

    王小二想反正他彻底得罪管事了, 不如投诚眼前人,好混个功过相抵。

    王小二摸着下巴思考, 道:“我听田庄还留着的佃户说, 前任孙管事极好, 他从上到下、从里到外都操持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为人也和善, 待庄内做工佃户也极好,从不克扣工钱,每日膳食备的满满当当,逢年过节还会配备两道荤菜。”

    后来不知怎的,换成如今这位管事。刚来那几日还好,时间一长便无所顾忌,先是弄走田庄内各坊的小管事,后面更是将佃户庄丁换成了自己人。

    有些佃户庄丁是被他挤走的,有些是看不惯他吃酒耍乐自行离去的。”

    王小二叹气:“我是听说这田庄工钱足吃的好才来的,没成想来了后, 竟是骗局。天天克扣工钱不说,还净给我们吃一些猪都不吃的吃食。”

    王小二说到这就来气,义愤填膺的。

    “就这些?”沈砚舟瞥向他。

    王小二拍着脑袋, 赔笑道:“是的主子!我可把我知道的都说了, 我发誓。”伸出手指,摆出一副撒谎就被雷劈的模样。

    沈砚舟不是疑心他乱说,只是确定一下。

    沈砚舟低头轻哄:“宜安可还有要问的?”

    许宜安一直未说话, 她在想三夫人对此事是否知情。

    若是三夫人知晓,没理由不知会她。

    许宜安猜自家嫡母也不曾知晓此事。

    许宜安望着沈砚舟,轻握他的手,表示自己无事。

    她抬头问王小二:“现在庄内可还有原先的佃户庄丁?”

    王小二想了想,结结巴巴说:“有是有的,只是大多都不太管事了。”

    许宜安想,也许不是不管事,是不太想掺和此事。

    人有千百种,有耿直磊落者、有圆滑世故者、有重情重义者亦有有薄情寡义者。

    也许不是薄情,只是明哲保身罢。

    许宜安明白,同王小二道谢。

    见许宜安要走,王小二突然猛拍脑袋,说:“主子,我想起一人!李伯!听人说,他在田庄做工得有七八个年头了!好像还是孙管事让他来的。”

    王小二没说的是,现在这管事对李伯百般刁难,想让李伯走又眼热李伯手上的酿酒技术。

    许宜安决定,先从田庄入手。

    “王郎君可知,李伯现下在何处?”

    王小二说李伯住在田庄外的一处小屋,他边说边领着许宜安等人向外走。

    春桃等人在田庄门口等了许久都不见庄内下人前来接应。

    彩蝶准备进庄询问状况,许宜安在这时恰好出来,她朝彩蝶等人吩咐:“先不收行礼了,我同世子有些事要办。”

    许宜安她们乘着马车来到李伯居住的小屋。

    是一幢茅草房,草屋低矮倾颓,屋顶枯草朽烂,多处露出破洞,俨然年久失修模样。

    李伯的居住条件十分困苦。

    春桃上前敲门:“请问有人吗?有人在家吗?”敲了许久,无人回应。

    沈砚舟对许宜安说:“许是出去了,要不咱们晚些再来。”

    现下已过午时,寻常这个时辰许宜安已用过午膳,歇着了。

    沈砚舟接过冬竹手中的团扇,给许宜安遮过头顶的太阳。

    许宜安肌肤娇嫩,又许久未曾在太阳底下这样晒过,面颊有些发痒发红,像是要起疹子了。

    许宜安想了一下:“也好,咱们等日头弱些再来。”

    许宜安返回马车时,茅草屋破败的门,“吱呀—”,打开了。

    一瘦瘦弱弱的小郎君从里探出头来,有些畏缩,“谁谁啊?”

    男子虽说着话,眼神不聚光,好像是看不见。

    许宜安伸手在男子眼前晃动,确是看不见。

    沈砚舟拦在许宜安身前,问:“郎君好,请问这是李伯家吗?”

    男子有些胆怯,沈砚舟特意放轻语调,怕惊扰眼前之人。

    听见此言,男子愣愣点头:“这是李爷爷家,但他现下不在,你们是谁?”

    许宜安轻声询问:“郎君可知李伯何时归家?有些事想问问他。”

    李伯下工后,去镇上搭设的集市买了些肉食,预备给狗娃子补补身体。

    他哼着小曲拎着午膳回家,瞧见屋外停着几架马车,门口还站了好些人。

    李伯瞧见站着的王小二,急忙跑去,大声道:“想干什么!”

    听见惊呼的许宜安从屋内走出。

    一刻钟前,男子觉得许宜安等人不像坏人,便邀他们进屋坐坐……

    沈砚舟本想拒绝,但许宜安应下:“真是多谢小郎君了。”

    男子没什么警惕意识,很快就同许宜安混熟。

    男子说他叫狗娃,三岁那年被李伯捡回,先前跟着李伯住在田庄里的偏房,后被现在这个管事赶了出来。

    李伯每日要做工,就在田庄不远处支了个茅草屋,带着他住下来。

    狗娃说自己命不好,能遇见李爷爷已是万幸,对他说住哪都行,只要他们能在一起。

    “李爷爷,这是宜安姐姐,他们是好人。”狗娃拄着拐,缓慢从屋内走出。

    李伯怕他摔跤,上前扶他,沈砚舟先他一步,扶过狗娃。

    李伯瞧着许宜安和沈砚舟:“原是你们!”

    许宜安等人也已认出,李伯就是今晨在田庄门口遇见的那老人。

    许宜安朝他福礼,说:“李伯好,我名唤许宜安,是伯府五姑娘”

    不等她说完,李伯不耐烦摆手,道:“我管你是三姑娘、五姑娘还是几姑娘,就说你们此番是想干嘛!?”

    李伯极其不耐,火气十足。

    沈砚舟上前,拱手解释:“李伯安好,我们此次前来绝无恶意,只因晚辈的夫人刚接手田庄,想同前辈询问些许事由。”

    沈砚舟语气诚恳,态度谦卑。

    李伯想到方才他搀扶狗娃的行径,面色稍霁,略缓一会,推门甩下一句冷言:“进来吧!”

    知善等人想跟去,沈砚舟摇头:“不必。”

    屋内本就简陋窄小,进了几人后更显逼仄。

    沈砚舟在前扶着狗娃,先将他先安顿坐好,自己才落座。

    李伯从柜中掏出旱烟,哒哒敲在桌上,发出刺耳声响:“想问些什么?”说完猛吸一口。

    烟雾袅袅盘旋,空气浑浊几分,李伯的脸若隐若现,气氛不明。

    许宜安率先打破僵局,仍旧诚恳:“此番来寻李伯,是想向您打听一个人。”

    “谁?”

    “孙管事。”田庄前任管事。

    李伯不言,许宜安再问:“那李伯可知,是谁人换的管事?”

    李伯掏出烟丝,抖抖烟管,平静说:“夫人。”

    “夫人?”,许宜安不解:“哪个夫人?”

    李伯摇头:“不知哪个夫人,只说是夫人。”

    他回忆:“三月前一个晴日,伯府来人说,孙管事贪墨庄内银钱,特持夫人手令,免去管事一职,念他多年为伯府效力,不追究贪墨一事,只赶出田庄。”

    “次日,伯府就派来了如今这位管事。”

    “那如今这位管事与孙管事而言,何如?”

    李伯嗤笑,讥讽:“如今这位管事可是伯府红人,田庄之主!”

    许宜安神色未变,仍平静看向李伯。

    李伯见状,索性说个舒坦,将手中旱烟一丢。

    他说田庄共设有共五坊,分别为农、桑、织、酒、酱,每坊都有一个小管事,手下带着三十余号人。

    孙管事在时,各坊生产经营由小管事操持,孙管事鲜少插手。

    孙管事是个开明的人,他充分尊重各坊管事的行事风格,从不横加干预,只在各坊遇见无法解决的难题时,才出面插手,主要也是为了帮助小管事解决麻烦。

    李伯还说他原是京郊一贩酒小商,靠走街串巷挣些辛苦银子,走商时孙管事时常照顾他生意,后贩酒的多了,卖的也比他便宜,就渐渐没了生意。

    孙管事欣赏他的手艺,又怜他一半百老头拉扯个瞎眼娃娃,就让他来田庄的酒坊,负责酿酒,刚来田庄那会身上没银钱,也没地方住,孙管事就在田庄小院划了一间空房给他,让他带着狗娃安心住下。平日,李伯忙起来无暇顾及狗娃,孙管事还会帮他带带孩子。

    孙管事很喜欢孩子,每次去城里,都会捎带些零嘴耍货,给庄内佃户家的孩童,哄他们高兴。

    孙管事对佃户庄丁也多有照顾,伤风感冒时,都是孙管事自掏腰包请大夫,拿药、煎药。

    总之,孙管事是个好人,是个顶顶好之人,绝不可能贪墨,也不会做有损田庄之事。

    李伯说到后面,极其气愤:“从这龟孙儿一来,田庄各坊管事基本走了个干净,就连做工的佃户庄丁都换了大半。要我说,没了孙管事的田庄压根就不是那个田庄。”

    “要不是我年老体弱,又带着狗娃。早走了,贼他老天,来受这龟儿子的气!”狗娃见李伯过于激动,摸着桌角过来,轻拍李伯肩膀安抚着他。

    李伯摸摸狗娃的脑袋,表示自己无事。

    “李伯可知,孙管事现下在何处?”

    李伯侧头,言语警惕:“小娘子找他何事?”。

    许宜安平静:“身为田庄之主,自是要查明真相,若李伯所言非虚,我定会还孙管家一个公道。”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5章 问询

    李伯神色不语, 似考量许宜安,良久才说:“孙管事是西郊安河村人,小娘子若想寻他, 便去那吧。”

    言毕, 李伯不愿再说,起身送客, 半请半要求将许宜安等人赶去屋外。

    狗娃听着动静, 愣愣朝许宜安招手:“宜安姐姐, 下次再来玩啊。”

    狗娃年十一二岁,正是喜欢热闹的时候。

    “碰—”, 李伯将门甩上,徒留木板“嘎吱”一响。

    许宜安坐上马车,回望这间破旧草屋,有些伤怀。

    沈砚舟拿出糕点逗弄许宜安,让她宽心。

    许宜安嗤笑,脸颊更红。

    沈砚舟让春桃取来清水,拧干素帕,轻柔擦拭着许宜安娇嫩如玉的面颊。

    许宜安拿出铜镜照着,面颊有些红肿,有些痒。

    “别碰。”沈砚舟从马车的檀木小柜里, 掏出一瓶白玉装就的药膏。净手后,替许宜安抹上。

    药膏冰冰凉凉,好生舒服, 许宜安喟叹。

    沈砚舟见许宜安松快下来, 说:“宜安有何打算?”

    许宜安问:“济之觉得呢?”

    沈砚舟说可以先在田庄安顿下来,多找些人问问,毕竟一人之言不可蔽之。

    事情终了再寻孙管事, 将此事妥善处置……

    许宜安的当务之急是传信于三夫人,将事情原委道明,是否是她下令调换的管事。

    马车宽敞配备齐全,笔墨纸砚这些皆有,许宜安没格外找地,就让沈砚舟替她研磨,在马车上写了。

    “知善,命人速送回京!”

    “咕~”

    许宜安有些饿了。

    出发前春桃放了些糕点瓜果在车上,许宜安就着茶水简单吃了些。

    许宜安递一块给沈砚舟。

    沈砚舟抬起下巴,示意许宜安喂他。

    许宜安想沈砚舟近日表现不错,便顺着他将糕点喂上唇边,沈砚舟轻咬一口,默默含笑。

    许宜安慢慢喂,沈砚舟便慢慢吃,不知不觉半碟糕点被二人分食完毕。

    草屋离田庄不远,糕点喂完,许宜安等人也再到田庄门口。

    现任管事叫王福,许宜安去找李伯前,让随行侍卫压着他,关去了柴房,并留下几名侍卫守在田庄。

    许宜安再来之时,门外占满了迎接之人。

    为首的是一瘦高中年男子,自称是农坊的小管事,他低眉弯腰对许宜安等人说:“不知贵人驾临,有失远迎,还望贵人恕罪。庄内都已备好,只管贵人移步歇息。”

    农坊这位管事看上去比王福聪明不少,许宜安没为难他。

    许宜安对其他人说:“先去用膳吧。”

    舟车劳顿一日,大家都有些累了。

    许宜安让春桃等人休息过后再整装行礼,无需着急。

    “李管事用膳后,把其他各坊的管事,叫来前院,我有些话想问问他们。”许宜安落座后朝农坊管事吩咐。

    李管事自无不可,应答道:“贵人慢用,在下这就去准备。”

    待他走后,许宜安轻松询问:“济之觉得,李管事如何?”

    沈砚舟给许宜安夹菜,说:“瞧着是个机灵的,就是不知是谁的人。”

    是孙管家的旧人还是王管事的亲信?

    许宜安蹙眉,食欲不振。沈砚舟宽慰:“先吃吧,待会再看。”

    田庄饭食虽比不得国公府精细,但粗茶野菜也有一番滋味,许宜安用的还算适宜。

    沈砚舟在吃食上不挑剔也不沉溺,他吃了些,剩下功夫都在伺候许宜安。

    沈砚舟见许宜安喜欢桌上的清炒野蔬,便说:“到时回程问田庄要些,带回去让厨房给你多做些样式。”

    说上吃的,许宜安有些兴致,“其实若有空,咱们也可去田间亲手摘些,应当有趣。”

    “宜安不嫌不洁?”京城大家闺秀通常讲究,不愿做此,怕弄脏衣裙。

    许宜安摇头:“洗净就好,不是大事。”

    沈砚舟记下。

    许宜安用完后,稍歇一会,农坊李管事前来禀报,说人已唤齐,问许宜安什么时候动身。

    许宜安看一眼沈砚舟,询问他的意见。

    沈砚舟提议:“咱们晚些过去,先晾晾他们”

    心理战嘛?许宜安垂眸不无不可。

    许宜安无聊,屋内转了转,墙角处挂了一幅半褪色的农忙图,许宜安指着:“李管事,这是?”

    李管事望着画,愣神良久:“这是五年前,孙管事画的。”

    他越过许宜安,上前轻抚画框,神色复杂。

    许宜安见状,询问:“李管事,来田庄许久了?今年是第几个年头?”

    李管事收回情绪,意识自己失态,连忙告罪。

    许宜安招手,表示无妨,让他回答自己的问题。

    李管事说:“在下来田庄已有八年。”他有些感慨,接着说:“现在田庄,大抵只有我与应年兄在这做工时日最长吧。”

    李应年是李伯的名讳。

    “孙管事之事,李管事知道多少?”沈砚舟冷不丁出言。

    李管事抬眸,极为认真道:“两位贵人已问过应年兄了吧,我同他看法一致,我不认为孙管事会做出有损田庄之事。”

    李管事比李伯知道的多些,孙管事在半年前接到过伯府的密令,让他扩大田庄经营并缩减田庄开支,必要时遣退一批田庄的佃户庄丁。

    李管事有些激动,这是他第二次失态。

    “两位贵人都知,咱们田庄一年的收成皆有定量,若要扩大经营,便只能追加入手。如何能在扩大经营的同时又缩减支出?这本是不能完成之事。”

    他张嘴还想继续说些什么,终是只剩一声叹息,拱手向许宜安表示敬意,“希望二位贵人查明此事,还孙管事一个清白。”

    许宜安神情微顿,颔首表示自己记下。

    “走吧。”许宜安轻声说。

    田庄前院,其余四坊管事皆已到齐。

    酒坊管事惴惴不安,绕着院子走来走去,实在憋不住冲酱坊管事问道:“你说今日来的那两位贵人,找我们干嘛?”

    他听王小二说,许宜安去找过李伯了,平日他在酒坊可没少刁难李伯。

    酱坊管事虽没参与,但他是王管事的亲信。

    酱坊管事不理会酒坊管事,神情紧张望向院门。

    酒坊管事见他不搭理自己,着急问向另外二人。

    桑坊管事是地痞出身,他朝其他人比划下脖子。

    织坊管事白他一眼,暗道:蠢货。

    其他几位管事仍在议论,酱坊管事瞥见许宜安,示意他们噤声。

    “二位主子好!”

    许宜安看着神色各异的各坊管事,淡淡应道:“先进屋吧。”

    前院连着正厅,摆了些凳椅,许宜安同沈砚舟率先坐下。

    农坊李管事没理会其他几人的眼色,自行找了个偏远下位坐了下来。

    桑坊管事见状,满不在乎上座,坐在农坊管事前头。

    其余各坊管事面面相觑,相继落座。

    沈砚舟将几人脾气秉性悟个大概,侧头耳语:“桑坊管事。”

    各坊做工之人的衣物上,绣有坊间标志。

    许宜安沉声道:“想必诸位管事已知我身份,那便不与各位兜圈子了。我此番前来是为巡庄,不料却撞上你们吃酒耍乐”

    桑坊管事听说,打岔道:“我可没有!”

    许宜安盯着他神色未变,侧头看向知善。

    知善听令,先是呵斥:“主子讲话!尔等闭嘴!”

    “你算个鸟”桑坊管事话没说完,身后侍卫用力捏过他的肩膀,将他摔倒在地。

    许宜安端起茶盏喝口茶,平静道:“现在诸位能否听我说上一说了?”

    酒坊管事擦拭额上薄汗,讪笑:“主子,您说您说,我们听着。”

    许宜安意味不明,起身低头看向桑坊管事:“那就先问过你吧!为何你们坊间这两月的账目没有呈上?!”语气颇为严厉。

    侍卫将桑坊管事从地上拎起,压着他跪下,用力掰过他脑袋,让他正视许宜安。

    桑坊管事见自己无力反抗,老实应答:“这两月奴奴才未曾记账”

    许宜安抹过茶盏:“为何不记?难道王管事不曾告知你们,账目要一旬一记,一月一总吗?嗯?”许宜安神色严肃,眼神凌厉。

    酱坊管事窥得此状,咬牙接过话柄,颤颤巍巍说:“禀二人主子,王管事自是都说了的,只是各坊事物繁多,可能略有疏忽,还望主子海涵。”低眉顺眼,好不乖巧。

    许宜安轻笑:“酱坊管事这话说的,倒像是我不怜惜做事之人了。”

    “不!怎会主子自是宽厚。”酱坊管事挤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意。

    许宜安让春桃拿过账本,让各坊管事自己看看。

    “上面标出皆是错误!”许宜安不悦。

    许宜安端坐,“你们说,按大胤律我该怎么处置才好?”

    “是报官?还是?”知善十分活泛,随许宜安的言语摆弄自己手中的剑。

    知善的厉害,各位管事们上午便知。

    酒坊管事先耐不住恐吓,匍匐倒地,向许宜安求饶:“这一切,都是王管事让我们这么干的,他说伯府家大业大,定不会有空过来巡庄,让我们怎么省事怎么来,最好最好是能把银钱多弄些出来”

    见他招了,桑坊管事紧随其后:“王管事还说,只要我们用心给他办事,定不会少我们好处。”

    许宜安瞧向一直未曾言语的织坊管事,说:“你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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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6章 拜访

    织坊管事同酱坊管事一样, 是王管事的亲信,不同的是,他与王管事的关系更加亲近, 从辈分上说他算王管事的子侄。

    见许宜安问他, 毫不慌张甚至大胆言道:“五姑娘此举,不怕得罪夫人?”

    听见此言, 许宜安来了兴致, 轻笑:“我倒想知道, 是哪位夫人?”

    他神情倨傲:“自是大夫人!伯府的当家主母!”

    许宜安不懂他这份优越是哪来的,好笑说:“就算是大伯母, 也没资格插手其他房中事,况我已出嫁,这也算不得伯府家资。”

    “都带下去吧!”该问的都问了,留下他们无用。

    许宜安理着衣裙,正准备坐下,去伯府送信的侍卫带着三房的管事跟三夫人信件进入院中。

    沈砚舟起身接过信,递给许宜安。

    三夫人在信中言道,此事复杂,特派管事前来与许宜安细说。

    许宜安看完后,重新递给沈砚舟, 让他也看看。

    三房管事上前问安,说:“田庄换管事之事,三夫人事先并不知晓, 是世子夫人写信回府, 三夫人才收到音信。”

    两个时辰前,三夫人正好午歇起身。

    女使匆匆进来,说:“三夫人, 世子夫人派人来信。”

    三夫人疑惑:“何事?”

    女使摇头,只说侍卫很急。

    三夫人让下人开门,带侍卫去正厅。

    三夫人快速读过信件内容,京郊大田庄孙管事被换?

    她竟毫不知情!

    她让侍卫上前,将今日之事简要交代。

    三夫人沉思,唤女使拿过笔墨,准备回信。

    “大夫人到!”院外响起门房的声音。

    三夫人起身迎接:“大嫂嫂,今个怎的有空我处?”

    笑容满面,语气和缓,丝毫不见方才愠怒神情。

    大夫人微笑进来,打量厅中侍卫一眼,说:“我昨个得了些新鲜蔬果,知晓你爱吃,特意给你带了些过来。”

    三夫人同大夫人寒暄,让女使带侍卫去客居歇息。

    大夫人坐下喝茶,思索良久,愧疚说道:“三弟妹,我对不住你。”

    “嫂嫂,这话是?”

    大夫人拉过三夫人的手,让她坐下,轻声细语道:“都是我那不争气的宜舒,前些日子脑子糊涂,拿着我的令牌让伯府管事做了件蠢事。”

    三夫人抽回自己被大夫人牵着的手,不留痕迹坐下:“大嫂嫂,这话是?”

    大夫人见此情景,生挤出几滴眼泪,哽咽说:“宜舒自嫁进陈府,每每回来哭诉,上次是我的疏忽,让她钻了空子,才惹得宜安那边”

    言语半遮半掩,三夫人是聪明人,话一出便将事情弄懂七七八八。

    三夫人微叹:“宜舒之事我略有耳闻,咱们也不是外人,关起门来,妹妹我也同嫂嫂说句心里话。宜舒那边,嫂嫂合该劝诫些,书平之人你我都清楚,是个和气人。日子过成这样,不是一人过失,嫂嫂也该劝劝宜舒早日放下,好好珍惜眼前生活才是。”

    三夫人这话说到大夫人心坎,她真情流露,叹息道:“这些我自是知道,平日我同她姐姐没少说她,只是这宜舒唉”

    三夫人见她是真难过,不再多言语,只说:“此事我会告知宜安,嫂嫂放心吧。”

    大夫人见三夫人没有为难的意思,让女使留下物拾,就先离开了。

    三夫人同大夫人关系还不错,日常相处也和睦,故而也只得轻叹一声,着手给许宜安回信。

    写来写去总觉不好,最终还是唤来三房管事,同他说清事情缘由,让他亲跑上一趟与许宜安详说。

    “”

    许宜安:“有劳管事跑这一趟,辛苦!”

    三房管事将话带到后,拒绝许宜安在田庄过夜的邀约,连忙赶回伯府,同三夫人复命。

    待三房管事走远后,沈砚舟扭头:“宜安,现在如何打算?”

    三房管事说,此事是许宜舒拿了大夫人令牌,擅自让伯府管事虚传消息,换掉田庄孙管事,就为给许宜安添堵。

    三夫人的意思是,此事已然发生,继续追究谁的责任也无济于事,不论许宜舒如何,她们都要卖大伯跟大伯母一个面子,都是一家人。忍让些,以后也好相见。

    三夫人也说,只这一次,若许宜舒下次再做此等错事,无需许宜安去说,她自会替许宜安讨回公道。

    原田庄主子都这样说了,许宜安也没想再计较,只是孙管事到底无辜。

    就为这么一个破理由,就能做出如此之事,平日还是高看了那许宜舒。

    许宜安长叹,瞪沈砚舟一眼:“都是你!红颜祸水!”

    沈砚舟不解,与他何干?

    许宜安不理,向卧房走去,让春桃等人收拾收拾,早些歇息,明早出发西郊安河村,找孙管事。

    田庄需要一个好管事。

    许宜安今日乏累,简单沐浴,趴在床上睡死过去。

    沈砚舟洗漱后,瞧见许宜安半边身子在外,上前将她抱起,安安稳稳放进内侧。

    沈砚舟摸摸许宜安微红的脸,给她再擦过一次膏药,盖好伯府带来的薄被,揽着许宜安,也睡了过去。

    次日,许宜安比沈砚舟先醒,她侧头瞥向沈砚舟,伸手描摹他高挺的眉骨,凌厉的下颌角,暗叹一句:优越!

    沈砚舟察觉许宜安手指的划动,抬起另一只手抓住许宜安。

    沈砚舟睁开凤眸,刚刚睡醒,眼角带些惺忪,语气慵懒:“醒了?!”尾音向上,语调含情。

    许宜安被沈砚舟蛊惑。

    她收回手,揽着沈砚舟腰间,脑袋枕过他的臂膀,蹭着他的胸膛,将自己整个包在沈砚舟的怀里,像个小孩。

    沈砚舟回抱许宜安,宽大的手隔着寝衣,在许宜安纤细的腰背上摩擦着,或轻或重。

    沈砚舟轻声耳语,许宜安又有些犯困。

    她强撑眼皮推开沈砚舟,从他怀中爬起,今日有正事要办,不可耽于男色!

    沈砚舟侧着身子,用手托着下巴,看许宜安在屋内指挥着女使,风风火火,瞧着竟也喜人。

    许宜安收拾差不多时,沈砚舟扭扭脖子,也起身穿衣。

    许宜安暂且将田庄事物交给农坊李管事和彩蝶处理,叫上沈砚舟一道去寻孙管事。

    提前问过李伯,西郊安河村离田庄不远,坐马车大概半个时辰就能到。

    许宜安在车上也没闲着,不停与沈砚舟说着待会要如何行事。

    说到底还是有些担心,不知孙管事是否愿意再回田庄。

    见她蹙眉,沈砚舟宽慰:“不妨事,咱们到了再说。”

    沈砚舟有种魔力,能用最平淡的语气说出最舒心之话。

    许宜安等人到安河村后,春桃先行下车朝路边田埂上的村民打听着:“老伯,您知道孙大海是哪家的吗?”

    “啥子?”老伯有些耳背,没甚听清。

    春桃再度大声:“我是说!孙大海是哪家的!?”

    “噢!大海家啊!你们沿着路往前走,青砖大瓦砌的那家就是了。”老伯热情给春桃指路,还想带着春桃直接过去。

    春桃看向许宜安:“世子夫人,能让老伯坐我们的马车一块去吗?”

    许宜安准许,老伯坐上马车,乐呵呵同他们说:“老儿这辈子都没坐过这气派的车,真是托大海的福!”

    许宜安也笑:“老伯同大海叔很相熟?”

    老伯性格极好:“大海是老儿看着长大的,从那一点点长到如今,日子真是过得快哟!”

    老伯说孙大海在村里名声好,为人和善又宽厚,无论哪家有事找他,从不推辞半分。

    大家都说好,许宜安是真对这素未谋面的孙管事十分好奇了。

    老伯老远指着前面那家小院:“小娘子,你瞧,就是前面那家!”

    院子占地不算太大,整体青瓦低舍,竹篱为墙,透着一股清幽简朴之感。

    许宜安赞叹:“孙管事这小院倒别致!”

    外院木门虚掩,没有上锁。

    春桃轻喊:“请问有人吗?孙管事在吗?”

    一只土黄小犬从里钻出,“汪!汪汪汪!”

    “阿黄,别吓着人。”一道儒雅男声从里传来,孙管事追着小犬,嘱咐它不要乱喊。

    “你们是?”孙管事看着许宜安等人问道。

    许宜安他们出发前在农坊李管事那瞧过孙管事的画像,故而能认出眼前之人。

    许宜安谦卑道:“孙伯伯好!我是五姑娘,三夫人是我母亲。”

    许宜安并未拿出国公府同伯府名头,是以晚辈身份前来拜访。

    孙管事颔首,面上笑容却锐减几分。

    到底还是介怀。

    孙管事是个体面人,知许宜安大老远跑这一趟不容易,没再说些什么,邀他们进院来坐。

    许宜安没推脱,同孙管事介绍沈砚舟的身份,“这是我夫君沈砚舟,孙伯伯唤他济之即可。”

    沈砚舟这个名讳孙管事略有耳闻,但没做巴结,平平淡淡应道。

    许宜安进院后,打量着院子,里头种了好些花草,有些格外特别。

    孙管事见她好奇,到底还是开口,说:“姑娘喜欢?”

    许宜安眉眼含笑,道:“喜欢!这些都是孙伯伯种的?”

    孙管事叹息:“姑娘金尊玉贵,在下担不起您这一声伯伯。”

    许宜安不在意,照旧一口一个伯伯喊着,围着院子到处问。

    沈砚舟跟在许宜安身后寸步不离。

    许宜安问什么,他就听什么,时不时同她一样,用茫然的眼神看着孙大海。

    孙管事被他们闹得烦了,无奈道:“二位贵人来此,有何深意,不妨直说罢。”

    第37章 回庄

    许宜安起身, 以恳切之态福礼:“孙伯伯,宜安来此,所为两事。一则致歉, 二则请贤。”

    孙管事不接, 语气平淡:“在下一介草莽,当不得伯府贵女如此大礼。”

    许宜安清楚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 一时半会恐难以令其消气。

    如今孙管事还愿开门迎客便算很好。

    二人僵持不下, 沈砚舟忽然开口, 指着花圃中央那小小一簇:“孙伯,这是苦薏吗?”

    孙管事意外:“郎君竟识得。”

    苦薏又名野菊, 区别于家菊,它花小蕊密、气味苦涩,在田间山野遍地。

    “前几年随家父出征,路过一老伯家,他见家父喜欢便赠了些。”

    孙管事见沈砚舟提及此,估计有些眷恋,进屋拿出一囊苦薏花干。

    孙管事说:“苦薏虽苦,回味却甘。二位贵人若不嫌粗鄙,可带些回去,泡泡茶也是好的。”

    沈砚舟致谢, 让知善接过。

    沈砚舟拿出一朵,似做感慨:人有时就如同这苦薏,生于田间野地, 凭一身韧劲, 在贫瘠的泥土里扎根、生长,虽不起眼,却能挺拔生长。”

    沈砚舟等人在农坊李管事那得知孙管事自幼丧父丧母, 独自一人领着三个弟妹,在京城讨生活。

    许宜安的父亲许伯谦见他踏实苦干、心地醇厚,便将他带去田庄,从普通庄丁做起。孙管事争气,没几年从庄丁做到小管事再到田庄的大管事。

    可以说,田庄就如同滋养他的土地,让他从贫穷困苦中走出,成为如今这般人人称道模样。

    “我们这次前来,是诚心希望孙伯能回去田庄,回去那片您挚爱的土地上去。”沈砚舟递上手中苦薏。

    孙管事接过,摊在掌心,愣神看了许久。

    孙管事推开屋门,叹气:“进来吧。”

    许宜安微松,总算是有进展。

    他们在田庄,看见农坊角落处围了一块花圃,精心种着些苦薏。

    许宜安前世常去田间放松心境,便也认识。

    许宜安问农坊李管事,缘何会在此处种苦薏?

    苦薏虽不丑,但漫山遍野都是,鲜少有人如此精心对待。

    李管事面带笑意:“这是孙管事种下的,他走后,我便替他料理着。他常常戏说他就跟这苦薏一般,看着不起眼,但经历无数苦难仍能成长。”

    沈砚舟今日看见院中苦薏,便觉可以此花为契机,争取撬开孙管事之心。

    孙管事屋内摆了许多物拾,有今晨早起采摘的瓜果、有各种样式的编织小筐

    许宜安打量屋内,好奇询问:“孙伯,您是一个人住吗?”

    孙管事摇头:“这段时日你婶婶带着孩子们去城里看他们的外祖父母了。”

    孙管事让他们随意就坐,自己端来一盆清水,清洗着新鲜的蔬果。

    许宜安示意沈砚舟帮忙,沈砚舟淡定加入,笨拙学着孙管事的动作,将一个个奇形怪状的果子洗出。

    孙管事此时放下门第悬殊、身份差异,饶有兴致看着沈砚舟忙活。

    沈砚舟有些疑惑,为何这些果子同他平日在府中见到的不太一样。

    孙管事□□灼见,瞧出沈砚舟不解,笑着说:“这是我今早去村里各家菜地里摘的,农家们挣些银钱不容易,一年到头就指着这些收成过活。吃来味道都一样,我就挑了些不那么周正的摘了。”

    沈砚舟洗好,一个个整齐装进编制草筐里。

    许宜安咬一口果子,笑道:“好吃!”

    “哈哈哈,好吃就多吃!”孙管事爽朗笑着。

    许宜安递给春桃等人,让他们也都尝尝。

    许宜安摆弄屋内大大小小的草编织品,“这些都是您亲做的嘛?”

    孙管事瞧着说:“有些是,有些是村里娃娃做的。”

    孙管事说他们村靠近京城,大多农户日子过的还算不错,除去税赋后也能余下几个钱,但没人会嫌银钱多,刚好他这段时日在村,就教教村里的娃娃们捣鼓些东西,也好拿去城里换换银子。

    许宜安想起一事:“孙伯,咱们田庄里的孩童多吗?”

    孙管事思索:“不算太多,咱们田庄的佃户庄丁大多都是周遭村落的,离的不算太远。只一些实在困苦的,才会将孩子带去田庄。”

    田庄环境虽好,但人来人往,事务也多,难免顾不上。

    孙管事抬头:“姑娘,怎的突然问及这个?”

    许宜安笑说:“我同济之想在田庄办一所稚堂,专供庄内孩子的看护和进学。”

    其他孩子还好,像狗娃这种特殊的,若设一处这样的场所,会好上许多。

    孙管事心下一喜,有些激动,“若姑娘真能办成此事,我定不负所托,将咱们田庄操持的更好!”

    许宜安挑眉:“孙伯这是答应回田庄了?”

    孙管事不理,只问许宜安方才说的可是当真。

    “自是不假!”许宜安肯定。

    孙管事说:“前些年,我同东家也提过此事,只是那时正逢田庄扩土,便搁置下。后再想提时,东家衙署又太忙,慢慢这事就淡了下来若姑娘能言出必行,老孙我定是会全力做好田庄之事。”

    许宜安倒不是想以此来挟持孙管事什么,只是想在自己能力下帮助一下困苦的农户们。

    许宜安还说:“若稚堂办好,能向外扩容时,也可让附近村户的孩童来。”

    孙管事很是高兴,连忙拾掇膳食,让许宜安等人务必留下用午膳。

    许宜安没拒绝,她顺着孙管事留了下来。

    孙管事掌勺,许宜安等人摘菜切菜。

    春桃:“世子夫人我来吧。”

    许宜安:“无妨,这点小事,你家姑娘还是能做的。”她瞥向一侧的沈砚舟,朝春桃说:“你还是去帮帮你家姑爷吧。”

    沈砚舟拿着小葱,一根一根清洗,样子赏眼,但动作实在太慢,许宜安有些看不下去。

    一顿忙活,众人围桌吃饭。

    许宜安豪爽道:“今日在安河村,没有国公世子、世子夫人,只有家人!”

    春桃等人接受良好,在伯府时许宜安就常冒出一些他人想不到之事。

    “这”知善欲言又止,看向沈砚舟。

    沈砚舟颔首,让他坐下,“无妨。”

    孙管事从地窖拿出珍藏多年的果酒,说:“这还是我小娃娃出生那年酿的,一晃五六个年头。今个儿正好高兴,大家一块尝尝罢!”

    许宜安率先接过酒杯,轻抿一口:“好喝!”

    酒性不烈,微甜爽口。

    “喝啊!”许宜安抬起右手,递给沈砚舟。

    沈砚舟接过,小酌一口。

    许宜安:“如何?”

    “不错。”

    许宜安兴致高涨,喝了不少。

    沈砚舟想阻拦,被许宜安瞥了回去。

    酒后饭饱,时辰也差不多了,沈砚舟带着半醉不醒的许宜安返程田庄。

    孙管事说他还有些事要办,明儿再去田庄。

    沈砚舟没多说,同孙管事告别,将许宜安抱上马车。

    醉酒的许宜安不哭不闹,红着脸蛋,睁着双水润润的眼睛,一刻不离盯着沈砚舟。

    沈砚舟有些好笑:“好喝嘛?”

    许宜安乖巧点头:“好喝!”

    “喜欢嘛?”

    “喜欢!”

    “宜安还喜欢什么?”

    “都喜欢!”

    “喜欢济之嘛?”

    “也喜欢!”

    “”

    沈砚舟逗了许宜安一路,快要到时,许宜安犯困,趴在沈砚舟身上睡着了。

    沈砚舟轻手揽着许宜安,将她抱在自己怀里,像抱孩子一样,低声哄着。

    “嘘!”

    沈砚舟示意春桃小声,他将许宜安抱去田庄客卧,盖上薄被,放下幔帐。

    沈砚舟嘱咐春桃等人,“照顾好夫人。”

    沈砚舟叫来农坊李管事:“孙管事已答应回庄,您看田庄这边原先的佃户庄丁愿不愿意再回?若首肯的话,便都叫回罢!”

    沈砚舟拿出杂乱的账簿,整理着。

    一笔一笔算清,全部誊抄下来留给孙管事备用。

    许宜安虽嘴上没说,但沈砚舟知孙管事此事在她心里终是留下疙瘩。故而孙管事答应回庄,她会如此喜悦。

    沈砚舟想,为人夫君总要多做些才好。

    许宜安从白日睡到夜里,“咕咚—”一声。

    春桃前去查看,原是许宜安睡着转身时磕到了头,但她未醒,只伸手摸了下,换个姿势又睡过去。

    将田庄大小事务安顿好后,沈砚舟回屋。

    “夫人还未醒?”沈砚舟问。

    春桃点头。

    沈砚舟掀开幔帐,许宜安睡的正香。

    “那晚些再用膳吧。”沈砚舟让春桃等人先去用膳,他守着许宜安即可。

    沈砚舟对外时,有些疏离。

    春桃不敢多言,同彩蝶一同退下。

    沈砚舟坐在凳上,拿出一本游记,慢慢翻着。

    过了许久,床榻上人终于动了,她在床内打两个儿滚,懒洋洋说:“春桃,水。”

    沈砚舟起身倒茶,递给许宜安。

    许宜安迷迷糊糊:“怎的是你,春桃呢?”

    “我让她们先去用膳了。”见许宜安喝完,又问:“还要吗?”

    许宜安摇头,掀开被子,准备下床。

    人已清醒,脑子确晕乎乎,她坐在床沿晃晃神。

    “怎的了?”沈砚舟上前扶她。

    许宜安:“无妨,可能是酒气未全消。”

    说起这个,沈砚舟无奈:“先前都说了,要你少喝点。”

    许宜安觉得沈砚舟啰嗦,用手堵住他的唇,不许再说。

    沈砚舟拉下她的手,“可饿了?”

    许宜安摸摸肚子:“有点儿!”

    沈砚舟朝知善吩咐:“传膳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8章 谢宅

    “好了吗?”许宜安望着铜镜中的自己问沈砚舟。

    沈砚舟今日自请替许宜安梳妆, 见他颇有兴致,许宜安让彩蝶将位置让出。

    沈砚舟伸手帮她调整满头的发簪,极为满意点头。

    沈砚舟跃跃欲试拿着螺黛与唇脂想给许宜安描眉弄唇。

    许宜安果断拒绝, 让彩蝶回来, 把沈砚舟挤走。

    沈砚舟垂眸看着手中之物,略有遗憾。

    许宜安整装待发, 领着田庄众人在门口翘首以盼。

    李伯有些激动, 走上路口看了又看, 反复同许宜安确认:“孙管事咋还没到呢?”

    许宜安示意李伯别急,许是在路上耽搁了, 她一大早便派侍卫架着马车去安河村接孙管事。

    许宜安耐心劝慰,并让李伯坐在一旁歇息着。李伯年岁大了,患有腿疾,站不得太久。

    等了许久,不见来人,许宜安也有些躁动。

    沈砚舟察觉,伸手牵住许宜安,示意她不必担忧。

    日头渐毒,许宜安便让其余人先行回去做工,她同沈砚舟在此等待即可。

    李伯不愿离去, 农坊李管事劝了许久无果,便由着他同许宜安一块。

    许宜安今日穿的不算轻便,天色逐渐炎热, 额间接连冒出细密薄汗。

    沈砚舟瞥见, 拿出绣帕一点一点给许宜安沁着汗水。

    春桃见状,拿出提前备好的团扇,沈砚舟顺势接过, 让春桃退下,自己来。

    “济之不热吗?”

    许宜安不满,为何同在日照之下,沈砚舟能神清气爽毫无变化。

    沈砚舟解释,他体质偏凉,就是酷暑时节也极少出汗。

    冬竹性子粗,见许宜安如此难受,极为不解:“世子夫人,为何不进屋歇着?”

    何苦顶着炎日亲自等待?

    一旁的李伯,不动声色竖耳倾听。

    许宜安并未回应,彩蝶上前扯过冬竹,“傻啊你!孙管事难得答应再回田庄,世子夫人总要表现诚意才行。”她用力点了点冬竹的额头,让她多长长脑子。

    冬竹捂着脑门,退至秋菱身边,“哦。”了一声,仍旧不解。

    许宜安同沈砚舟说些有的没的,转移自己注意力。

    “来了!来了!”知善眼力好,马车还在远处便已看见。

    李伯惊呼,忙站起身来,一瘸一拐跑至路口,知善在一旁护着,以防他摔倒。

    许宜安松口气,满含笑意上前迎接,看到来人,亲切唤声:“孙伯伯。”

    孙管事同李伯互拍肩膀打过招呼后,朝许宜安朗声笑道:“东家!”

    孙管事下车后,帘子并未垂下,又下来几人,其中一位是女子。

    “这是?”

    孙管事告知许宜安:“这是咱们田庄原先各坊的几位管事。”

    昨日傍晚,沈砚舟命农坊李管事前去告知孙管事即归的消息后,各坊管事冒着深夜,跑去安河村查证。

    今个儿一早,便随孙管事一道出发回到田庄。

    许宜安略有欣喜,让春桃等人领着他们进屋。

    许宜安先同孙管事一道查过账目,将这几月空缺有异之处划出。再从自个私库调出银子,让孙管事筹备稚堂与药坊。

    沈砚舟答应孙管事,回京后同好友傅云辞商量,从傅家药坊调配几位大夫轮流坐诊田庄。

    许宜安郑重将账簿、钥匙再次交予孙管事:“有劳孙伯伯了!”

    此时的许宜安同孙管事,不是东家与下人,而是叔叔同侄女。

    孙管事眼角微红,微有哽咽:“谢姑娘!”

    许宜安在田庄耽搁已有三日,是该返程了。

    这回轮到孙管事领着众人在田庄门口送别许宜安。

    “以后常来!”

    “我们会的!”许宜安在马车上招手,同孙管事等人告别。

    孙管事望着马车从清晰变向模糊再到消失,他眼角含笑同田庄众人道:“咱们回吧!”

    许宜安回望已然看不见的田庄,问沈砚舟:“今后的田庄会更好吗?”

    “会,定然会。”沈砚舟肯定。

    许宜安放下帘子,筹划下一步计划。

    她同沈砚舟原先预备三日内巡完两处庄子,匀出一日给来游玩,这般看来只能是等以后了。

    许宜安颇有遗憾,难得出趟远门,竟泡在了路上。

    另一处田庄临近京城,庄子也小些。

    这处田庄许宜安出嫁前曾来过,故而她们一到便被管事迎了进去。

    此处管事是许家三房管事的亲子,是家生子。

    许宜安照例让他拿出账簿前来核算,账目清晰进出明了,许宜安大约花费半时辰便将银钱筹算清楚。

    账目看完,许宜安站在庄子二楼隔间,看望隔壁山头:“那片果林是谁家的?”

    果子瞧着怪喜人的。

    田庄管事接待过许宜安几次,知自个东家爱吃,笑着说:“是四姑娘夫家的!谢宅就在田庄不远处,走过去莫约两刻钟,乘马车应还快些。”

    “真的?!”许宜安面露惊喜。

    她虽知四姐姐夫家在京郊,却不知离自个田庄这般近。

    她雀跃望向沈砚舟,无一不表露自己想去的意图。

    沈砚舟宠溺看着她,“我这就让知善前去送拜帖!”

    知善刚出门,撞见谢宅的下人前来送时令蔬果。

    许宜湘知此处田庄被三夫人陪嫁于许宜安,故生出几分亲近之意,常常赠些物拾。

    田庄管事也是个活泛的,许宜湘一送东西前来,便回赠回去。

    因此两家关系处的极好,双方皆熟络。

    许宜安笑着听管事说四姐姐之事,感叹道:“看来我这次是非去不可了!”

    许宜安干脆让知善回来,不先送拜帖了,直接自个前去。

    谢宅门房见高架马车立于门前,有些疑惑:“贵人是?”

    知善上前道:“郎君好!我们是卫国公府人士,马车上是我家世子夫人同世子,我们想拜访一下贵府的二少夫人,烦通禀一声。”

    许宜湘接到管家音信,忙出府迎接。

    “夫人!小心着些!”谢骁辞边追边喊。

    站在门口的许宜湘没瞧着人,她茫然看向门房:“人呢?”

    追上她的谢骁辞,无奈:“夫人,五妹妹他们在正厅。”

    许宜湘笑道,自个真是傻了。

    婆母那样周全之人,岂会放贵客在府外等待。

    许宜湘进入正厅时气喘吁吁,她满目笑容看向厅中坐着的许宜安。

    许宜安带着沈砚舟同她问安,许宜湘让她不必拘礼,忙招呼她们夫妇二人坐下。

    谢夫人瞧她们姊妹二人十分亲近,自觉让出空间,让她们好好寒暄。

    许宜湘牵着许宜安:“四妹妹,去我院里!”

    谢宅虽没国公府宽敞,但也不算太小,规制并不华丽,但素雅简单也有一番风味。

    许宜湘的院落在西侧,离宅门略远,整体环境幽闭安静。

    院中立着一把独特木椅,许宜安上手摸了摸。

    许宜湘瞥见,笑着说:“这是你四姐夫给建的!”

    “四姐夫还有这手艺?”许宜安吃惊。

    许宜湘笑得极为幸福:“是先前我说喜欢,他后才去学的。”

    那些日子,谢骁辞除上值和陪她外,其余时间皆耗在这上面。

    许宜安竖起拇指夸奖:“四姐夫很是不错!”

    许宜湘之前见过许宜安做此动作,回比一下,“你家世子爷瞧着也不错。”

    两姊妹凑在一块窃窃私语,全然忘记后面跟着的两位男子。

    沈砚舟先前在衙署见过谢骁辞,但二人一个文官一个武将,接触并不太多。

    加之他有面盲之症,当下还好,时间一久便将人忘个干净。

    谢骁辞不善言谈,作为东道主,僵硬开口:“妹夫,近日可好?”

    沈砚舟含笑应答:“多谢四姐夫关心,我同宜安近日都好。”

    二人皆不是话多之人,随意聊过几句衙署中事,便垂头跟在两位夫人的身后。

    沈砚舟见许宜安问及木椅,侧头问谢骁辞:“那种椅子,四姐夫可有图纸?”

    “自是有的。”

    “可赠与妹夫一份吗?我想给宜安也打把!”

    谢骁辞自是答应,让下人去书房拿来。

    “有了?”许宜安惊呼,摸上许宜湘小腹,忙拉着她坐下。

    “难怪我方才瞧四姐夫格外小心四姐姐。”许宜安嗔怪,说她不该那样跑,万一动了胎气她可是罪人。

    许宜湘大大咧咧:“无妨,无妨!我小心着呢!”

    许宜湘又问许宜安可知,许宜禾的婚期定于何日?

    “半月后。”

    许宜湘:“这么快?”

    许宜安叹息:“不快不行。”三夫人遣管事前来时,将这个消息一并带来。

    许宜湘点头:“也是。”日子再久些,肚子该大了。

    她眉弄眼打趣:“宜安,你呢?”

    “我什么?”许宜安不解。

    “就是世子同你那个如何?”许宜湘说的含含糊糊。

    许宜安初初不明白,但瞧着她飘向自己那暧昧的眼神,瞬间悟出七七八八。

    “四姐姐!你怎的也同宜禾一样!”许宜安控诉。

    见许宜安害羞,许宜湘哈哈一笑,摆手道:“好好好!不说不说!咱们宜安啊就是脸皮薄。”

    许宜安无奈,岔开话题,“四姐姐,预备给宜禾备些什么添妆之物?”

    “她们二人说些什么,这么开心?”

    沈砚舟摇头,表示自己不知。

    谢辞骁叹气,自己难得休沐一次。

    两个闷葫芦待在一块,相顾无言,谢辞骁率先受不了,进耳房拿出两块木桩。

    丢一块给沈砚舟。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9章 木簪

    沈砚舟顺手接过木桩, 拿出包裹的锉刀,精雕细琢,完了偏头询问:“四姐夫, 是这样吗?”

    谢辞骁看过略微无语, 刻了半天就刻出一道坑洼。他侧过身子,在沈砚舟的木桩上划拉几下, 无奈:“这样!”

    沈砚舟垂眸暗叹:好像是比他刻的好些。

    沈砚舟盯着谢辞骁的动作, 如稚童学步一般, 他动一下,沈砚舟就仿着来一下。

    谢辞骁还算耐心, 见沈砚舟颇有兴致,放慢手法,让他能够跟上。

    沈砚舟领悟能力不错,一会就学个大概,开始自己动手雕刻。

    “世”

    许宜安冲知善摇头,“不妨事,让济之玩会。”

    “咱们先进去吧。”许宜安扶着许宜湘轻声说。

    许宜湘回头瞥过自家夫君,十分好笑:“辞骁也真是!五妹夫难得来一趟,也不知同他好生聊聊。”竟带客人做起木艺。

    “无碍的,四姐姐。”

    许宜安知沈砚舟不是多话之人, 与其相看无言,不如做点实在的。

    许宜湘兴致勃勃从圆角柜中掏出一摞娃娃衣物,解释说:“这是我给宜禾肚里孩子准备的。”

    许宜安拿起一件大红狮子纹理小袍, 说:“这件够喜庆!”

    许宜湘哈哈一笑:“五妹妹若喜欢!等你有了, 我也给你孩子做上几件!”

    许宜安摆手:“我可没那么快。”

    “为何?难道你还能算准孩子什么时候来不成?”

    许宜湘边笑边将衣物叠好放进红木匣子,预备给许宜禾添妆用。

    许宜安但笑不语。

    许宜湘抬头,愣神:“未必真能算准?”

    许宜安凑近跟前小声说:“我们避着呢。”

    沈砚舟去傅云辞那拿药时同他说了一嘴, 说他没那么快想要孩子。

    傅云辞便给了一盒处理好的鱼鳔给他,说是用上即可阻隔男子物拾,达到他想要的效果。

    许宜湘诧异:“长公主他们那,也没意见?”

    许宜安拿起一块糕点,塞在嘴里,含糊说着:“这还是婆母同济之说的,婆母说我两年岁不大,晚个两年也好。”

    大胤朝早有医女提出,女子怀胎不宜过早,会伤根本。

    许宜湘这才放心,说:“我同你姐夫本也没那么快想要,只是缘分来了”

    许宜湘想起夜里那档子事,面颊有些微红。

    许宜安瞧见,学着许宜禾的口气调笑对面之人:“四姐姐,果真是被滋养的不错!”

    许宜湘涩然,轻拍许宜安,嗔怪道:“真是同宜禾学坏了!”

    许宜安收回被拍的手,慢悠悠说:“到底还是不如四姐姐和六妹妹啊!”

    双双有孕,一前一后差不了几日。

    许宜安想起,颇为好奇问:“三姐姐可有音信?”

    许宜舒成婚已有一年,年岁也比她们大,按理该是走在前头。

    许宜湘早已将陈书平放下,提及他们夫妻二人时无甚变化,全程淡然。

    “你回门那日,我听二伯母提起,说是三姐姐同三姐夫如今还在分房住。你成婚那日三姐姐心情不快,在母亲院里丢东砸西,亲口说出她同三姐夫还未圆房之事,给大伯母气的一下没顺过来,晕了过去。好在府内留有大夫,才没出什么事。”

    许宜湘是大房中人,内情比许宜禾清楚。

    许宜禾只同她说,许宜舒心情不畅在颐和堂疯砸东西。

    许宜湘叹息:“说来说去三姐姐也真是,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要如此。陈夫人性子一向宽宥,起先还劝着三姐夫让他多哄哄三姐姐,说夫妇二人哪有长期分房住的道理。时间一长,见他们二人仍无转圜余地,便开始劝三姐夫纳妾。”

    许宜安挑眉,“纳妾?”

    许宜湘点头:“二伯母说陈夫人前阵子将自个身边的两位一等女使都调去了三姐夫院里,说是担心人手不足特意派去伺候三姐姐、三姐夫的,名义是伺候,实则是”

    “三姐姐同意?”许宜舒的脾气秉性她们都知,绝不是听之任之之人。

    “自是不愿意!那两位女使来的第二天,便被三姐姐以犯上之名,怒扇几巴掌,其中一名颜色较好的女使,据说是破了像。”说到这许宜湘有些唏嘘。

    许宜安也是没想到,如今许宜舒这性子竟是这般不知收敛。

    “那三姐夫怎么说?”

    许宜湘答:“听伯府长辈是说,三姐夫本就不同意陈夫人塞人给自己,好似给了那两位女使丰厚银钱做补偿,又从陈夫人那求了恩典,将两位女使放出府嫁人去了。”

    “三姐夫此举也还算厚道。”

    不得不说陈书平此人还是有可取之处。

    许宜湘感叹:“是啊!若三姐姐肯收心,好好过日子。陈府也算个好去处。”

    许宜湘问:“不说她了,说说你吧!国公府如何?”

    许宜安透过窗棂,看向院中伏案执刀的沈砚舟,应答:“还不错!公爹婆母宽厚,济之也体贴!”

    沈砚舟察觉一道目光落在身上,偏过身子回头看向屋内,与许宜安视线对个正着。

    沈砚舟唇瓣微扬,笑意浅淡,原本清冷的眉眼掠过一丝极轻的暖意。

    许宜湘暗想:这张脸委实不错!

    许宜安努努下巴,让他继续。

    一侧的谢辞骁察觉沈砚舟分神,略有不满:“妹夫!木艺之道在于沉心!”

    许宜安好笑,转过身子,不看沈砚舟。

    沈砚舟见许宜安转身,好声没气:“知道了,四姐夫!”

    谢辞骁为人肃穆不苟言笑。

    许宜湘抱怨:“你是不知,你四姐夫刚成亲那会,什么都不会!什么都不懂!简直是块木头!”

    谢府门第不高,往上三代皆无封侯拜相之人,在京中并不打眼。

    大夫人为许宜湘挑选这门婚事时也略有犹豫,许宜湘虽是庶女,但好歹也是伯爷亲女,才情样貌也不错,虽比不得许宜舒,但嫁个家宅底蕴深厚点的人家,还是可行。

    是许宜湘自个相看谢辞骁后,主动应承说愿意。

    大夫人见状也不再过多思考,总归是给她找过,也是她亲口同意,对大夫人来说也算是完成这项事。

    谢辞骁一向醉心武艺,对情爱之事全然不了解。

    谢夫人担忧他婚后不顺,为他挑选几名通房女使备下,想让他知晓人事,他丝毫不明,把院中女使当成小厮使唤。

    没过几日,女使纷纷到谢夫人院里求饶,说是如何都不愿再伺候二公子。

    谢夫人无奈,将女使重新唤回自个院里。

    谢辞骁相看许宜湘时,是从母命走个过场。若母亲同姑娘都觉可行,那他也没什么意见。

    那日隔着幔帘相看时,一只硕大马蜂飞入间隔,围着许宜湘盘旋。

    许宜湘胆子小,惊叫出声。

    谢辞骁不做它想,掀开帘子一掌拍死马蜂,还不忘拿绣帕包住带走。

    许宜湘想:就他吧!

    新婚夜时,二人都无经验,折腾许久未曾成功。

    谢辞骁憋的满脸通红,还是耐住性子停下来研究避火图。

    终是许宜湘先开口,让他不必顾忌。

    伯府嬷嬷说,女子总是要经过这遭的。

    豆大汗珠从谢辞骁额间划下,他猛一挺身子,将许宜湘痛呼吞进腹中,徒留几道微弱呜咽。

    红烛暖帐,几番焦灼,许宜湘累的沉沉睡去。

    次日,谢辞骁神清气爽起身。敬茶请安时,谢辞骁大步迈前,完全忘了自个新婚妻子在后头吃力跟着。

    谢夫人见此,将谢辞骁拉去一边,狠骂一顿。

    谢辞骁回头,见许宜湘微微颤抖的小腿,有些愧疚,忙上前搀扶。

    厅中众人望着新婚小两口,调笑出声:“哈哈哈哈。”

    许宜湘羞红脸,垂下眼眸。

    自那后谢辞骁笨拙学做一位好夫君,许宜湘说到此处还是满意:“你四姐夫虽不爱言语,但对我却是顶顶好。”

    许宜湘豁达,拿得起放得下,心悦陈书平时,会为见其一面绞尽脑汁,决意放下后也能珍惜当下,过好生活。

    许宜湘挑几件趣事同许宜安说。

    “刚成婚那会,我来葵水,你四姐夫还以为我是怎的,呆愣愣就说要找大夫。”

    许宜湘话出,惹得在场众人皆是一笑。

    古代不比现代,生理知识无法科普,谢辞骁又无通房,自是不懂。

    说着说着,时辰已过大半。

    院中忙于雕刻的二人,手中木桩也逐渐成型。

    谢辞骁指导沈砚舟拿出小刀进行细刻,后进行修光剔糙。

    谢辞骁让小厮去书房拿出细沙石,进行最后一步打磨抛光。

    沈砚舟刻了一根青竹纹理的木簪,样式不算精细。

    谢辞骁刻的是沈砚舟的进阶版,如论是花纹样式还是打磨刻法,都比沈砚舟强上不少。

    谢辞骁看向沈砚舟的作品,难得夸奖:“妹夫做的不错!来日多加练习,绝不比我差。”

    沈砚舟谦虚:“还是姐夫深谙木艺之道。”

    沈砚舟摩擦着木簪,思索什么时候能给许宜安戴上。

    他一方面希望许宜安喜欢,一方面又觉过于粗糙,怕与之不相般配。

    许宜安倒是未想许多,让女使去叫院中二人进来用膳。

    今日菜色是许宜湘亲自吩咐厨房备的,大多是依着许宜安的爱好。

    吃饱喝足,许宜安等人该返程田庄,收拾过后预备回国公府。

    姊妹二人手拉手在门口说了好些话,才依依惜别。

    上马车后,许宜安掏出铜镜,朝沈砚舟递头:“簪上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0章 补偿

    沈砚舟摩擦着指尖, 淡笑:“宜安怎知,我想将发簪插上?”

    许宜安斜眼撇他,傲娇状:“怎会看不出!”

    沈砚舟做好后, 拿着发簪站在角落不住比划, 正常人一看动作便知是想干嘛。

    许宜安将脑袋偏过,“簪呗!”催促着沈砚舟。

    沈砚舟左看右看, 一直摸不准如何插才好。

    许宜安脖颈垂的有些累了, 她一手持铜镜, 一手握住沈砚舟持簪之手往她发间去带。

    “就这呗!”替沈砚舟找准位置的许宜安,让他快点儿。

    沈砚舟端看铜镜, 认真思索,仔细插上去。

    许宜安晃晃脑袋:“好看吗?”

    沈砚舟眉眼含笑:“宜安觉得呢?”

    许宜安让沈砚舟举起铜镜,朝后挪挪,整体看过后:“好看!我喜欢!”说完,用手摸着木簪纹理,刚想继续开口。

    “哐当—”车轮碾过脱落石板,略微颠簸,许宜安未站稳向前一倒。

    沈砚舟起身向前,将许宜安一把抱住,靠在马车框架上, 安抚道:“没事吧?”

    压在沈砚舟胸膛上的许宜安气有些不顺,忙扶着沈砚舟的手臂坐直。

    后靠在他的肩上,腿耷拉下来, 边晃边拍着自己胸脯:“无事!多亏济之。”不然可得摔个跟头。

    沈砚舟摸着她的脑袋, 搂过许宜安,让她靠的更加舒服。

    许宜安照照自己,照照沈砚舟, 发现:“这簪子上刻的是青竹诶?”

    “嗯,是青竹。”沈砚舟的声音从许宜安耳边擦过,低沉且悦耳。

    许宜安耳垂微红:“为何是青竹?”

    沈砚舟拉下别在腰间的荷包,说:“因你第一次赠予我的荷包上绣的便是青竹。”

    他想同她佩戴一样的。

    许宜安唇间浮起笑意,看着手中的荷包说:“往后我再多绣些给你!”

    许宜安绣法已然精进不少,荷包什么的手到擒拿。

    “那我要一日一个。”

    “好!”

    两人在马车上腻了许久,到田庄门口仍不下车。

    还是春桃询问何时归京,二人才勉强分开。

    许宜安此番过来并未打算多留,让春桃等人将东西收拾一下,返程国公府。

    从此处田庄到国公府差不多一个时辰。

    刚下马车,知善指着车后那一群人问:“世子夫人,王管事等人如何处置?”

    许宜安瞥一眼被捆住的几人:“送去忠勤伯府,给我大伯母吧。”

    许宜安看在三夫人的面上,不对许宜舒发难。

    根从哪起,就从哪平,端看大伯母如何处理。

    许宜安同沈砚舟一块去拜见国公爷与长公主。

    他们二人颇有兴致,此时正在园中对弈。

    许宜安不太懂棋,跟在沈砚舟身后端详,不问就看着。

    沈砚舟倒是有些兴致,但这一路舟车劳顿的,许宜安也累了。

    他直直出声:“父亲、母亲,这几日孩儿有些累了,想回屋歇着。”

    卫国公同长公主都是疼人的长辈,没做多言,嘱咐他二人快些回去。

    许宜安一走,长公主想起一茬:“瞧我真是,忘了告知宜安,凛川同她妹妹之事了。”

    卫国公落下一子,慢悠悠道:“无妨,明日再说!明日再说!”示意长公主快下。

    长公主剜他一眼。

    长公主棋艺不错但她不爱下,拗不过卫国公喜欢,故而有空之时也陪他对弈几局。

    许宜安刚一进院,便察觉变化,栖梧院小花园已然改制完毕。

    她神情惊喜,激动同沈砚舟说着:“这效果竟比我想的还要好。”

    许宜安像个孩童一样,东摸摸细看看。

    沈砚舟站在秋千旁,让许宜安快些坐下。

    “济之也上来!”许宜安挪动身子,腾出一块位置给沈砚舟。

    沈砚舟将秋千停住,揽着许宜安坐下。

    沈砚舟脚尖蹬地,轻微晃动着,刚好够许宜安脚尖悬空。

    稀罕完,许宜安嫌弃自个太臭,嚷嚷着要沐浴。

    她换上寝衣后才叫春桃等人传膳。可能是心情好,晚间竟无半分睡意。

    许宜安掏出许久不曾看过的话本子,一页一页翻看着。

    沈砚舟从书房忙完,瞧见的就是许宜安杵着脑袋背对烛光看书。

    他轻声提醒:“这般看书小心伤着眼睛。”

    “唔,你来啦!”许宜安歪着脑袋看着沈砚舟。

    沈砚舟觉得许宜安有些可爱,上前将许宜安抱起揽在胸前,给她翻着书页。

    许宜安乐得不用动手,指挥着沈砚舟。

    “啊哈—”许宜安打着哈欠,眼角泛着零星泪光,慢慢合上眼皮。

    沈砚舟轻手轻脚将许宜安放平,下床吹灭烛火后放下幔帐,将许宜安圈进怀里,一道睡去。

    “”

    忠勤伯府。

    许伯梁大怒,“啪—”将桌面瓷具横扫在地。

    颐和堂下人匍匐在地,不敢喘气。

    大夫人进来,遣退厅中下人,轻叹:“伯爷,何必如此动怒。”

    许伯梁怒呵:“都是你养的好女儿!”

    大夫人淡定坐下,“伯爷可别这么说,宜舒也不全是妾身一人的孩子。”

    大夫人一口一个伯爷,梗的许伯梁有气撒不出。

    他抬手,作势又想砸东西,大夫人提醒:“伯爷方才摔的那套茶具,三千两。您现在手中拿的,五百两。”

    许伯梁拿了又放,拂袖猛地坐下。

    见他情绪平复,大夫人从隔间拿出一套茶具,替他斟茶,耐心劝慰:“宜舒已是知错,我同弟妹也道过歉了,明日我再往国公府送些银钱补贴宜安,这事也算完了。”

    许伯梁冷哼,毫不买账:“你知方才沈砚舟侍从是如何说的?”

    大夫人侧头,问:“如何说的?”

    “说宜安虽是许家女,但现是沈家妇。若咱们伯府再做出此等难堪之事,国公府那边绝不会如当下一般如此轻拿轻放。”

    许伯梁冷冷瞥大夫人一眼。

    大夫人挨着许伯梁坐下,讨好说:“是是是!我向伯爷保证,只此一次,绝不再犯!”

    大夫人有心宽解,又是递茶又是喂果子的。

    许伯梁不理,丢下一句:“让宜舒好好同书平过日子,少发疯!”拂衣离去。

    “大夫人。”夏荷见许伯梁离去,进厅查看情况。

    夏荷从宜安居离开后,留在了颐和堂,从二等女使做起,前阵子大夫人身边的一等女使出嫁后,补上了缺,贴身伺候大夫人。

    大夫人摇头,表示无妨,唤来粗使女使将厅中碎瓷处理干净。

    夏荷上前屈指揉按着大夫人眉鬓之间,替她舒缓愁绪。

    大夫人叹息:“我怎会不知此事是宜舒之错,只是做母亲的,又怎会舍得放任孩子受苦?”

    夏荷不知该如何言语,只宽慰大夫人,说日子久了三姑娘总是能想明白的。

    大夫人没什么深意,只是说出来,纾解自己罢了。

    仁安堂

    许伯谦不悦,看着自家夫人:“大嫂那样说,你就听了?”

    三夫人也不开心,“那你要我如何?同你大哥大嫂翻脸?”

    许伯谦嘴笨,意识到自己语气不佳,忙哄道:“是我不好!我不该这般同夫人说话!只是孙管事乃我旧友,又为我田庄做出如此效益。宜舒不该拿此事玩笑,会伤大海之心呐。”

    三夫人无奈:“我也知孙管事无辜,此事也确实是宜舒之错,只是大嫂都那样说了,我还能如何?”

    大夫人来时,姿态放的极低,红着眼只说是自个疏忽,后又遣人将田庄这几月亏空加倍返还。

    同在一个屋檐,人家又冠着伯爵名头,平日待他们三房也算宽厚,身为弟妹的三夫人是当真不好发作。

    许伯谦也明白,方才是他失态,他凑近三夫人跟前再次认错:“也是,再怎么说大哥、大嫂同我们是一家人,宜舒又是咱们看着长大的,确实是不好处理,是我错怪夫人了!”

    许伯谦补充:“这样吧,明日让管事去国公府将疏漏的银子补给宜安。大海那边我再去封信不我还是休沐跑上一趟,去田庄好好同他致歉。”

    三夫人:“这样也好!宜安方才来消息说孙管事已回田庄,只是到底是咱亏欠了人家,你再亲跑上一趟是更好。”

    “”

    “去死!都给我去死!”许宜舒呵斥,“把翠微给我拦下!”

    翠微泪眼婆娑,捂着红肿的脸往屋外冲。

    “求求你!”拦人的女使瞧着翠微这副可怜模样,微动恻隐之心。

    许宜舒眼神幽冷阴鸷狠戾:“你若将她放走,那就代她受过!”

    “少少夫人,求您求求您”翠微匍匐在地,嘴角溢出鲜血,小声抽泣求饶。

    许宜舒不为所动,让女使压着翠微。

    许宜舒觉得用手似不过瘾,唤女使从屋角抽出棍子,在空中比划两下,慢慢朝翠微靠近,犹如恶鬼临世。

    翠微脊背僵直,浑身簌簌战栗,紧咬带血牙关,呼吸发颤。她心在哀呼,她不明白为何许宜舒如此仇恨于她。

    她明明明明是完全听命于大夫人。

    她同样不明白,为何大夫人要顺着三姑娘的意,将她陪嫁来陈府。

    她难道做错了?她做错了什么?错在不该听话?错在不该生于低贱?

    翠微眼里涌现无限哀伤,嗤笑自己如此可悲。

    许宜舒一棍一棍抽下,翠微的脊背从红肿到青紫,从跪立到趴下。

    她实在是太疼了,紧咬的牙关微松,发出小兽叫声般呜咽。

    疼的受不了了翠微猛然挣脱女使束缚,起身抢过许宜舒手上的棍子,一把丢在地上。

    翠微不知哪里生来的勇气让她怒视着许宜舒。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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