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如借着酒意先装死,这是刘月的第一反应。
见萧衡负手逐渐走近,她想到做到,软下身子学着林茂竹的样子也伏倒在了木案上。
即便如此,待脚步声停在耳畔,她依旧能感受到自头顶之上覆压而下的那团巨大威压。
“萧相,陛下这是醉了……”彩云颤着声说道。
“陛下在御花园落水,这才几日又在此处饮酒宿醉,陛下年幼不懂事,你贴身服侍她多年,也一样不懂事吗?”
刘月看不见萧衡表情,但听他声音寒冷平直,浸着霜意,脑门又突突乱跳,想起午时两人在政事堂的一番争吵,她的心紧紧揪起,这个阴晴不定又阴魂不散的男人,什么都要管着她,她也无力反抗,到底要怎样!
彩云扑通一声跪下:“都是奴婢的错,请萧大人责罚!”
“早就该罚你了,自己去内侍省后院领五十板子吧。”
“是……”
“不行!”
刘月直起身,昂头去看萧衡,却因动作太过迅猛,又一阵头晕目眩,强撑着清醒道:“就她这身板……五十大板,她命都会没了!是我硬要来御花园,与她无关,你要打就打我吧。”
“陛下不是醉了吗?”萧衡垂眸瞅她,“我看这口齿和脑袋都清晰得很,夜半私会外男饮酒,愈发地没有规矩了,整日不钻研读书写字,净学些纵欲酒色之道,可有半分人君模样!”
人君之道人君之道,一听这词她就头大,此番酒醉壮人胆,指着林茂竹,没忍住回嘴道:“他不是外男,她是朕后宫中的一员,名正言顺清清白白,朕与他一起饮酒怎了?你羡慕了嫉妒了?你人缘差找不到人对酌,就巴巴地跑到这里指责我,家里没女人吗?抱着温香软玉快活去,省的整日一双眼睛无时无刻都放在我身上!”
刘月喘着粗气,本就因醉意而发红的脸涨得更红了,她觉得解气,也不想再思考后果如何了。
彩云大惊之色,头垂的更低,“陛下快别说了,萧大人,陛下这是醉了,无心之言,您千万别放在心上……”
“你……”萧衡被她一噎,狭长的双眸眯起,转瞬却又恢复一派清冽自持,静了片刻后方沉声道:“臣请陛下即刻回寝宫休息。”
回就回,刘月握着拳头,猛一起身,霎时天旋地转,眼前发黑,不住踉跄了几步,身子就要往前摔去。
一只有力的手掌拽住了她大臂,萧衡不费吹灰之力将她往上轻轻一提,她便在原地又稳住了身形。
刘月尴尬地理了理衣袍,立正站好,对彩云吩咐道:“去把步辇叫来,朕确实醉了……”
还没等彩云回话,萧衡却道:“步辇来了都什么时候了,上来。”
话毕,竟背对于她,微微蹲下了身子。
刘月如遭雷劈,怔在原地半晌没反应过来,萧衡这是……这是要背她?!
自己方才一番话竟没将他惹恼?
“上来。”萧衡的声音充满命令的威严,却又稍带几丝不耐烦的催促。
“额……”刘月不自在地盯着自己的脚尖,犹豫不决。
楚玉年幼,若萧衡背她倒像大人背小孩,可这幅身子的内里如今是和萧衡年纪相近的刘月,她活了二十多年,从未被异性背在身上,眼下倒颇有些矫情地纠结害羞起来了。
“怎么?陛下难道想要臣抱着回去吗?”萧衡转过身,浓黑的眸子地盯着刘月的脸,不知为何,刘月总觉得他这话似乎带着戏谑的玩味。
“那、那背着吧……”
她心一横,若让萧衡抱她回去,那场景在她脑子里过一遍,她都不自觉打起冷颤,好暧昧好肉麻。
萧衡稳稳地背起她,那股清冷好闻的檀木香再次冲入她的鼻腔,刘月顿时又清醒不少,不知不觉,这味道似乎已经刻进她脑子里了,现下竟觉得熟悉和心安。
什么鬼?自己怎么能觉得萧衡让她心安?她目前的苦难和不安明明都是萧衡带来的啊!怎么能因为萧衡背她一次就心软了……
“陛下可抓稳了,若是掉下来摔着,再昏迷个几日,前朝的那些个言官又该啰啰嗦嗦地上札子了。”
似乎是察觉到刘月心不在焉,萧衡出言提醒。
刘月一咬牙,原本攥着萧衡肩头的手指缓缓垂落下去,胸膛再往前移了几分,贴住他肩背,手臂圈住了他的脖颈。
萧衡真的很高,差不多得有一米九了,被他背着,刘月都觉得自己有点恐高了。
路过石阶,她身子下沉,萧衡孔武有力的小臂箍着她的大腿,将她往上一颠,她始料未及,晃动中左颊轻轻擦上他侧脸,温热的皮肤相触,刘月登时又红了耳尖。
“是臣在背着陛下,怎么陛下的心跳的比臣还快?”萧衡脚步一顿,问她。
刘月瞥他眼色,一本正经,不像是在揶揄,不禁心下恼怒,这人定是情场老手,反观她,稍微和他有些肢体触碰,就脸红脖子粗、心跳如擂鼓。
她努力正声道:“你方才颠到我了,我受了惊吓。”
“陛下的胆子还是这么小,这样怎可肩负大任。”萧衡稳着声说道,“明日燕太傅进宫,她曾是建元十五年的探花,满腹才华又心怀天下,当年在大理寺做官时便颇有盛名,陛下好好和她学学治国安民,将来要做个明君。至于武艺骑射,还是由臣来教授。”
刘月只闷闷嗯了一声,没再说话,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她现在算是看出了点眉目,按现代人的口吻来说,这萧衡有点爹味十足,总爱说教于她。她初来时被他一柄剑吓到,总是怕他一不满意就把她杀了,然后黄袍加身自己上位。如今再看,这人好像是个纸老虎,虽时常动怒又或言语恐吓讥讽,却似乎只想做个挟持幼帝掌控朝政的权臣,对她并无杀心。
而且今日他将御厨房克扣她餐食的人打了一顿,她方得知,原来不是他刻意在吃穿用度上为难楚玉,是有小人借着他的谕令从中做梗。
该日需找个机会用系统测测他,确定他到底对自己有没有杀心。
翌日上完早朝,刘月用过午膳,寻思着在床上眯一会儿,内侍来报燕太傅已在御后苑的亭馆等着她了。
这御后苑不在正殿,而是靠近御花园,较为私密安静,是专为帝王读书、批注史籍以及讲官授学的地方。
刘月这才想起萧衡昨夜对她说的话。
她仰天长叹,完成了系统的任务,竟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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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是不能摆烂!
到得御后苑,刘月走进亭馆,只见天光漫过木格棂窗,白纱轻扬,一室清宁中站着位头戴软翅璞头、身着紫袍的女子。
这女子与萧衡年龄相当,面容清丽瑞雅,眉峰秀敛皮肤白皙,眼型修长而沉静,满身散发着一股矜贵自持的气息。
见刘月入室,她抱拳福身:“臣燕清平,见过陛下。”
“原来你就是燕太傅。”刘月点点头,心下讶异,萧衡给她请来的老师竟然是位如此美貌的女人,不过这个朝代本就男女皆可官,倒也不算稀奇,之前一听帝师之名,下意识以为是个男人,倒是她狭隘了。
燕清平淡淡一笑,作了个手势,刘月便兀自坐上了窗畔坐槛上。
这亭馆临近御花园,竹帘半掩,钩窗外紫薇开的正盛,火红一片,淡淡的花香漫在屋中,一旁铜炉烟缕悠悠,确是一处雅致的好地方。
“陛下既已准备好,那臣便开讲吧。”燕清平手捧经书,温声对刘月说道。
窗下的坐槛较矮,刘月需昂头看她,便道:“太傅也以一并坐上来吧,你站着,朕坐着,看的朕后颈疼。”
燕清平淡若的眸子微微一动,勾着嘴角道:“陛下说笑了,君臣有别,怎可平起平坐,臣还是站着为好。”
刘月努了努唇,百无聊赖道:“若是萧相也如你这般知礼,知道恭君敬君就好了。”
燕清平却笑意更甚,没有接下刘月这话,只道:“那臣便开始了。”
“《周易》说天地相交称为泰卦,不交称为否卦……”
燕清平缓缓开口,她的声音如流水般清澈明净,倒是与她整个人的气质相得益彰。
“这话便是说天地交融则安泰,隔离则凶险,就像皇帝和臣民,君为天,臣为地,两者和谐、融洽,国家就兴旺发达,君臣不和,彼此分心,国家就要遭殃。”
刘月正拄着下巴认真听,她对萧衡请来的这个太傅倒是印象非常不错,但一听这话,她又觉得太傅是在明里暗里地点她。
她瞬间又觉得无趣,哼,果然是和萧衡一个阵营里的人。
“太傅。”刘月打断她,眨了眨眼,“朕最近突然迷上了吟诗作赋,于是冥思苦想,写了一首诗,你帮朕评评如何可好?”
燕清平道:“陛下果然勤学刻苦,请讲。”
刘月眉角微扬,心道终于有机会发挥穿越的优势了,接下来她要吟的这首便是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被誉为古今七言律第一的唐诗
——杜甫《登高》!
“风急天高猿啸哀,渚清沙白鸟飞回。
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
万里悲秋常作客,百年多病独登台。
艰难苦恨繁霜鬓,潦倒新停浊酒杯。”
吟罢,她得意地看向燕清平,准备迎接她惊艳崇拜的赞叹。
谁知燕清平依旧捧着那副淡如春风的微笑,不咸不淡道:“陛下莫要与臣说笑了,这不正是杜甫的《登高》吗?”
刘月一听这话,顿时傻眼了。
她怎么知道唐代的杜甫?!
这个朝代不是架空的吗?历史书上并没有所谓的大曜朝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