坡度有些陡,即便穿着冰爪,也没有任何可以着力的点。

    更不妙的是——现在山上的雪量和风势都没有减小的趋势。

    视线当中一片雾蒙蒙的,几乎看不清楚梅朵和贺照祀两人现在的位置。

    路芜扫视一圈四周。

    上方正好有个冻石墩,与山体相连,承受两个人重量没有问题。

    用那里作为锚点,留下一人确定碎石和锚点处的情况。

    另外三人则一同施力将两人拉上来。

    计划可行。

    她拿出高频哨吹出短促的一声。

    过了大概一分钟,底下同样传来短促的一声回应。

    路芜尝试着通过呼喊的方式和下方的人沟通。

    “梅朵,能听见吗?”

    “待会我会将绳索放下去。”

    “你把自己和贺照祀一起固定在上面,我们会把你们一起拉上来。”

    不知道是风雪声太大没有将声音传递过去,还是梅朵已经没有力气再说话。

    下面没有传来回应。

    路芜将声音放大,在保证口齿清楚的前提下重新喊了一遍。

    这一次,过了一分钟。

    下面终于传来回应,又是短促的一声哨响。

    得到回答,路芜当机立断地转过头来面向众人。

    “我现在去固定锚点。”

    “待会绳子放下去,梅朵把绳结系好,我们就开始把人往上拉。”

    第87章

    绳索被下放,扎入底端的浓浓雪雾当中,半晌过后自尾端传来一点点轻微的晃动。

    看样子是梅朵已经开始着手固定她和贺照祀的身体了。

    路芜一边抽出精力来关注着下方的动静,一边冷静地分配接下来的任务。

    朴毕卓是男性,天生具有力量优势。

    但如今来回奔波体力大量流失的情况下,她不能将主要发力的职责分配给他。

    “朴毕卓,你抓绳索前段,辅助发力。”

    “拖拽的同时注意看头上的雪石檐,如果有大雪块掉落提醒所有人低头避让。”

    其实朴毕卓的脚有些不适。

    他和贺照祀一同去探路的时候不小心在冰面上摔了一跤,现在脚踝估计已经肿起来了。

    但犹豫了一下,他最后还是没有把这件无足轻重的小事说出口。

    “...行。”

    路芜没注意到这点迟疑,她转身面向刘雪琴。

    对方在户外雪地中待了很长一段时间,体能和热量都大量流失。

    要想在救援当中发挥作用只能取巧。

    “你站在绳索中段,随着口令同步轻发力。”

    “过程主要注意清理绳索上的落雪,防止打滑。”

    “人上来之后第一时间托住腋下借力。”

    刘雪琴点了点头,语气认真。

    “我明白了。”

    最后,路芜又看向黎浸。

    “黎浸...”

    这人伤口愈合不过几月,还没有办法完全使力。

    但她足够理智,也永远保有一线冷静,正好适合担任掌控节奏的指挥者角色。

    “你负责关注锚点的状态,调整绳索垂放的角度,不要让它刮蹭冻石磨损断裂。

    “同时通过指令调整我们的发力节奏。”

    对方听着,眉眼淡淡地望过来,什么多余的话都没说。

    只道:“好。”

    路芜顿了顿,又重新看了看面前的几人,最后开口提醒。

    “我们一共是四个人,过程中有调整和喘息的余地。”

    “不管有什么情况都一定不要硬撑,提前告知其他人,一同想办法解决。”

    “知道了吗?”

    ……

    一声短促的哨声响起,是梅朵发出的信号。

    下面的人已经做好准备,只等上面的人发力了。

    朴毕卓和刘雪琴各自在自己的位置站好。

    路芜深吸一口气,也将重心降低,把绳索攥紧在手心。

    黎浸在锚点处站定,冷静地发出第一声指令。

    “一二——拉。”

    伴随着短促果决的指令响起,一行人同时发力。

    绳索在碎石上呲呲地摩擦着,轻微地往上提升了一小截。

    梅朵刚过160,体型健康,不轻也不重。

    但贺照祀的身高超过180,体重预估在160斤以上。

    两人加在一起,将近三百斤的重量。

    不出十分钟,几人的脸上便密密麻麻地布了汗。

    作为主要发力者,路芜时时刻刻都不能松懈,体力消耗也最多。

    她开始出现持续性的气短,呼吸频率也在不知不觉中加快。

    这些都只是高原反应的基础。

    长时间的救援行动会让高原反应从呼吸系统映射到躯体,最后作用于神经。

    她们要同时对抗的除了热量和体力的流失、还有身心的双重折磨。

    尽管黎浸时刻观察着几人的情况,将指令又调整得慢了些。

    每三次提拉就暂停两秒钟喘气。

    每十次提拉就预留十秒钟的时间缓和缺氧症状。

    但路芜也依然能感觉到,绳索上传来的下坠力越来越强。

    她没有可以后退的空间。

    只能咬着牙,重复着手上的动作。

    不知道多少次提拉之后。

    掌心因为绳索的摩擦而渗透出了血丝。

    路芜却并没有感觉到想象中的火辣刺痛,指间麻痹着,似乎失去了知觉。

    高反状态已经作用到神经了。

    她直直地盯着绳索尽头那片白茫茫的雪。

    耳边开始出现杂音。

    “呼...”

    “呼...”

    几近嘶哑的呼吸声,闷沉而繁重的心跳声。

    它们和风声肆虐的杂响交杂在一起,让人几乎连指令也再听不清楚。

    风雪在一点点加大。

    好冷。

    好累。

    喉咙里的血腥味好重,几乎快要无法呼吸。

    一定要救下梅朵。

    一定要带上她一起完好无损地下山。

    一定要救下梅朵。

    一定要——

    真的能撑到将下面的人拉起来吗?

    真的,还能等到救援队来的时候吗?

    ......

    路芜的视线恍惚了一瞬。

    忽然回忆起了自己上山的原因。

    她已经做了自己所能做的一切。

    如果真的坚持不下去...

    就这样死在这里,也不用再思考如何怀着愧疚去面对少女的家人。

    四肢好沉,头也痛到快要裂开。

    她或许是真的要死了。

    眼前逐渐趋向黑暗的时候。

    路芜忽然听见一道熟悉的声音。

    “路芜,睁开眼睛。”

    “我已经看到她们了,还有一米左右的高度。”

    “路芜!保持意识清醒!”

    “别在这个时候功亏一篑。”

    黎浸说话时尽可能短促有力,用以传递信息。

    她的嗓音失去了惯有的镇静和稳定,带着几分溢于表面的急切。

    这道声音轻而易举地从呼啸的风声里脱颖而出。

    路芜短暂地睁开眼皮。

    她下意识地低头。

    第一眼便看见手中接近滑出去半个掌心的绳索。

    路芜被惊出了一身冷汗,瞬间清醒过来。

    高反状态会放大身体和神经的每一分疲惫和痛苦,带来极致的绝望和焦躁感。

    她被影响着,竟也几乎失去了求生的意志。

    刚才如果不是黎浸及时出声提醒,后果不堪设想。

    短暂的十几秒钟之后。

    路芜从后怕中回过神。

    黎浸刚才说...一米?

    她的视线聚焦,再次眺眼望去。

    这不是假话,她真的从白茫茫的落雪中看到了梅朵头上那顶熟悉的帽子。

    犹如快要枯尽的油灯又被注入一点星火。

    路芜的眼神再次亮了起来。

    她拖着麻木的身体,一点一点地把绳索往上拉。

    一米。

    半米。

    二十厘米。

    路芜终于看清了两人的现状。

    梅朵的眉头上结了一层厚厚的冰霜,眼睛半合着。

    像是要睡去,嘴唇又紧咬着,不肯松开最后一口气。

    贺照祀已经失去了意识,身体软软地垂在空中。

    脸上呈现出一种惨淡的白,生死不明。

    背包里有帐篷和保温毯,也有简易生火装置,能在短时间内防风保暖。

    只要将两人拉上来,他们就一定能慢慢恢复过来。

    路芜咬了咬舌头,刺痛从舌尖传来,压过麻木。

    手上似乎更有力了些。

    希望就在眼前。

    两人的身形已经清晰可见。

    按照先前说好的,刘雪琴要在这时候上前帮助借力。

    “我准备要松手了...”

    话音未落。

    意外先一步发生了。

    朴毕卓踩到一块小小的凸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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