褪去衣裳,林朝颜舒服的泡在浴桶里,两日来紧绷的身子这才得以放松。
头靠在浴桶边缘,如瀑布般的黑发散落在木桶外,林朝颜出神的盯着头顶的房梁。
此局,该怎么破?
既然已经答应了和亲,便不能在大昭境内动手,若是在大昭境内动手,一切罪名都会安在瑾王府身上,那她这一出替嫁也就白费了。
且她也不知吐蕃太子一行有多少人马,好久没和人比武了,也不知道她这一身功夫能否将他们杀个干净。
思及此又挂念起那两怪老头了。
林朝颜出生后就困于云寂寺里,在她五岁时,过于无聊的寺庙生活让她生出叛逆之心,不愿困在那小小的寺庙里日复一日的读写经书。
在某一天夜黑风高的晚上,趁着伺候她的奴仆们熟睡后,她独自一人偷跑进了山林里。
却不料半路碰上了一头还未成年的小野狼,此前一直被困于山上的她从未见过如此凶狠的动物,吓得失声连连尖叫,向个无头苍蝇一样乱跑。
可这小短腿哪里跑的过野狼,不一会便被野狼扑倒在地上。
尖叫声在山林中此起彼伏,瞬间引来了两位老爷爷,其中一位爷爷手持一把长剑,轻身运气飞到林朝颜身前,将她从野狼口中救了下来,而那头野狼也被爷爷横腰斩断,没了生息。
野狼鲜红的血液溅满附近的林地,就连林朝颜的脸也零星粘上了几滴鲜血。
这是林朝颜第一次见到如此血淋淋的画面,至今仍能回想起当时的情景,至此,她讨厌这世上与血相近的一切颜色。
也是那晚,她多了两个爷爷——莫爷爷、钱爷爷。
两位爷爷将她救下,在得知她是云寂寺的住客后,天蒙蒙亮时将林朝颜偷偷送回了云寂寺,而一夜熟睡的奴仆们并没有发现林朝颜曾经消失了一整夜。
从那天起,林朝颜总会偷偷往爷爷们的住处跑。
等她愈发长大,奴仆们见从未有人来探望林朝颜,就连她的近况也无人过问,便将林朝颜认成了高门弃女,对她不再过多关注,哪怕林朝颜一连消失好几天,也没人发现她不在寺内,只当她闭门在屋内抄书,最后更是连林朝颜的饮食起居也没人照看了。
十岁以后,林朝颜每日都会准时出现在莫爷爷和钱爷爷山林的居所里,两位爷爷本打算在山中暂住一段时间便离开,但因为舍不得林朝颜,这临时住所也演变成了长期居所。
林朝颜已经两日没有去爷爷那,爷爷们会不会担心她?
林朝颜本想给爷爷们传信告知她的去向,想让他们不要担心,但是一直没找到机会。
从前日傍晚瑾王妃来到云寂寺,跟她大致讲了一下她的身世与和亲的前后因果,她连行李都没来得及收拾只拿了两套衣物,便急匆匆的上了马车。
接连赶了一天的路,到了瑾王府刚下马车,又被下人拉去匆匆换了一身华服前去接圣旨。
林朝颜转头看见挂在衣桁上的茜红罗衫,领口绣着细碎缠枝的暗纹。
鲜艳的刺眼。
是她讨厌的红色。
约莫两刻之后,林朝颜不舍的从浴桶中起身,换上舒适的里衣。
此时刚入申时,天光仍大亮着。
她虽然从小练武体力不弱,但赶了一天的路,路上难免休息不好,这一身的疲惫比练武还累,她打算睡个饱觉!
为了防止有人来打扰她的好梦,她叫来了知霜。
“知霜,进来。”
“奴婢在。”知霜进门后将门掩上才走近林朝颜身前。
知霜掩门的小动作落在了林朝颜眼里,第一次正眼看向知霜,眼里多了点玩味,她沐浴后只穿了一件里衣,哪怕现在天色还早,但也是不能敞开大门说话的。
“晚膳不用叫我了,我要好好睡一觉。”
“殿下,方才容嬷嬷来静淑院传信,殿下您今日归府,王妃在正厅设了家宴,说要为殿下接风洗尘,一会奴婢就要为殿下更衣盘发了。”
“啧,麻烦。”林朝颜皱眉烦躁道。
“就说本公主身体不适,去不了。”
林朝颜说完直接走向里间,踢掉脚上的靸鞋,大咧咧的直接躺下,也不管站在房内为难的知霜。
知霜不敢多言,她才来照顾公主第一天,还摸不清公主的脾性,做事都得小心些。
知霜脚步放缓,落脚极轻的走到床榻前将床帷放下,遮挡住稀薄的斜阳,随后掩门退出了房间。
***
酉时,瑾王府正厅。
此时晚膳已安排妥当,各院的主子依照瑾王妃下午的传信,陆续从各处院落赶来正厅。
几位侧妃和公子姑娘们先向正中首位空置的太妃席行了个礼,再按照尊卑一一落座。
偌大的正厅堂屋渐渐热闹起来,只等着太妃与瑾王爷王妃入席。
廊下管事忽的一声传报:“太妃娘娘到——王爷到——王妃到——”
刚落座的众人纷纷起身相迎,安太妃走在最前沿,瑾王与瑾王妃携伴走在安太妃身后两侧。
安太妃已年近半百,但步履从容,神清气朗,一身石青色华服,身上配饰皆是旧时宫中的御赐之物。
安太妃曾是先帝最为宠爱的妃子,即使后宫中皇后还尚在时,先帝仍将安太妃封为皇贵妃。
这也算是宫中独一份的宠爱了,在历代后宫妃嫔中极少有皇后在位时仍册封皇贵妃的。
就连瑾王也是先帝的大皇子,而后才是其他妃嫔和皇后所生的皇子,只是如今也只剩了瑾王和圣上。
众人依次落座,刚热闹的氛围瞬间安静了下来,满屋子的人却无人敢出声,只剩下衣裳之间的摩擦声。
此时西侧的一处空座显得尤为显眼。
瑾王落座在安太妃左侧,环视一周,没有见到林朝颜。
“永宁公主呢?”瑾王望着瑾王妃问道,声音不怒自威,这是来自上位者的压迫感。
坐在席面上的众人低头不语。
“回王爷,刚刚静淑院来人传话,说公主殿下身体不适,无法出席今日家宴。”站在瑾王妃身后的容嬷嬷出声回道。
瑾王妃佯装刚知道的模样,一掌拍在饭桌上,怒声道:“这是为永宁公主接风才安排的这接风宴,可这公主不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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席,这算个什么事?!”
瑾王妃下午的气还憋在心口未散,此时拿到林朝颜的把柄,又怎会不顺势而为。
“母亲,许是下午女儿不小心惹恼了妹妹,妹妹怕是不想见到女儿了,要不女儿先行告退,母亲将妹妹请来吧,毕竟这是为妹妹接风洗尘的家宴,妹妹不可不在的。”林青黛顺势爬杆,伪装成受害者模样抹着眼泪。
两人一唱一和的,坐在饭桌上的众人皆不敢随意开口说话。
“长姐,她可是欺负你了?”
坐在瑾王左侧的是瑾王的嫡长子——林正阳,此时正为自己的长姐打抱不平,却忘了林朝颜也是他同父同母的亲生姐姐。
林青黛期期艾艾的坐着抹眼泪也不说话,这模样看在林正阳眼里就是自己的长姐被外人给欺负了,手掌在桌下握成了拳头,还没见到林朝颜心里已经有了疙瘩。
“明华,与你无关,好生坐着。”瑾王对着林青黛安抚了一句,随即对着身旁的徐管家吩咐道:“去把永宁公主请来。”
“母亲,您动筷吧。”瑾王的语气平淡,听不出有一丝动怒的模样。
但这行为却与语气不符,很明显,瑾王想给永宁公主一个下马威,他从不喜有脱离掌控的人或事。
知子莫若母,安太妃又怎会不知道瑾王的想法。
她自是站在自家儿子这边的,直接下令道:“都动筷吧。”
见安太妃动筷了,桌上众人也都纷纷起了筷。
***
静淑院。
院外一阵兵荒马乱声传进屋内,睡眠浅的林朝颜踢了踢被子,烦躁的翻了个身,耳朵灵敏就这点不好,一点动静都能听见。
不一会,知霜推开房门,疾步走到床前站定,喊到:“殿下,您醒醒,殿下!”
林朝颜没理她,继续装死睡觉。
“殿下,徐管家来传话,王爷让您尽快更衣去正厅,各位主子都等着您呢。”
知霜不得已伸手晃了晃林朝颜,语气里多了几分急促。
林朝颜不耐烦的伸手挥开知霜,抬手挠了挠头发,知道自己躲不过这场晚宴,闭着眼睛盘腿坐了起来,一身的低气压。
看来,她得会会这个瑾王府了。
“殿下,奴婢给您更衣。”
知霜慌乱不已,手上动作却不停,随后跟进来的云笙一起搭手给林朝颜更衣盘发。
林朝颜闭着眼任由两人在自己身上、头上盘弄,身上的气压越来越低。
气压达到最低点是在林朝颜睁开眼看到身上那身朱红色华服。
很好,又是红色。
“云笙,把衣箱里所有红色的华服全给我扔了。”
林朝颜冰冷的话语吓得云笙跪在了地上。
“是,奴婢知道了。”
“知霜,带路。”
“是,殿下。”
林朝颜转身离开静淑院,向着正厅走去,知霜跟在林朝颜身后轻声给她指路,而前来传话的徐管家也跟在林朝颜的身后走着。
来到瑾王府正厅,管事还未来得及通报,林朝颜便已大步走进堂屋中,脸上冰冷如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