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伊斯被抬到医院的时候,莱维还在俱乐部训练。
通常在国家队集训的日子里,俱乐部里剩下的人会有一天的假期。其他的时间训练量也会变化。
莱维做完最后一组折返跑,他随手摸了一把头上流下来的汗,撑着膝盖慢慢喘气。
后面走过来的施梅尔策拍了拍他的肩:“走,一起去理疗室。”
莱维点点头跟上,在他身边甩了甩头,试图把头发上的汗都给甩走。施梅尔策不想被莱维头上的汗水波及,只好一把搂住他的头,用自己的毛巾在他头上盖住不让他乱动:“乖一点啊!不然我就和马尔科打电话说你坏话。”
说完之后把莱维放开,还把自己手心沾到的汗在莱维的衣服上蹭了几下。
和他们混熟的莱维已经学会分辨这种玩笑话了,他顶着施梅尔策白毛巾,看着施梅尔策的手在自己衣服上乱蹭反嘴:“哎,你给我衣服上蹭什么了?”
施梅尔策满脸嫌弃地说:“你头上的汗!”
莱维倒是完全不尴尬:“你自己要来摸得。再说了怎么不给你衣服上抹,我这刚换的。”莱维拍了拍自己的衣服,向施梅尔策示意自己的衣服比他的干净。
施梅尔策悄悄地翻了个白眼,满脸对这种无聊的小屁孩的嫌弃,觉得自己选择和莱维一起走就是个错误。
莱维还站在原地看自己新换的衣服,结果一阵嘀咕之后,再抬头发现人已经走远了。
莱维生气地冲着施梅尔策的后背发射了几枚眼刀,可惜背对着他的施梅尔策完全没有感觉。莱维只好自己小跑跟上。
等到了理疗室,发现里面已经有许多人来了。
宽大的房子里面一共放着八张床,一共两列。窗户前的窗帘拉开,外面的阳光直直的射进来,照得里面一片亮堂。
进门处的床上躺着弗里德里希,一名经验丰富的后卫,今年刚从国家队退役,不然这次集训他也要去。
他趴在床上,手里拿着的手机里面传出解说激情的声音,他看的入神,完全没给在理疗师的手里揉搓按摩的腿分一丝注意。
“这时哪场?”施梅尔策走到旁边的床上躺下,和弗里德里希闲聊。
“今天,德国对阵智利。”
“怎么样?进了几个球?”施梅尔策闭着眼睛随口问。
躺在他俩旁边的莱维也竖起耳朵听。
弗里德里希一边看球赛,一边回应:“上半场已经结束了,现在是2:0。”
“哇!这么快!”
弗里德里希响亮的回了一声,对施梅尔策的反应表示认可。他即使从国家队离开,也总是放心不下。
在旁边莱维已经等不及听弗里德里希转述的二手球赛了,他也掏出手机,调成静音准备开始看,正好下半场比赛开始。
德国队的队员从更衣室陆续走出来,看的出来他们的状态很好,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对自己的自信。
莱维看到屏幕里面的罗伊斯看了一眼计分板,镜头也很懂事的随着罗伊斯的视线转移到计分板上,上面显示着罗伊斯在上半场的两次进球。
比赛一开始,德国队这边就继续开始攻击,球在格策的脚下一拨一扣就晃过了智利的后卫,然后一个大力抽射,球势大力沉的飞向球门。
莱维看着被门将击飞的球叹了口气,然后看了一眼比分放下了心。
莱维看到罗伊斯去追球,突然想起来莱维上半场进了两个球,他退出去,打算去论坛看看大家的评价。
“哦!不是吧!”弗里德里希突然大喊一声,吓得莱维和施梅尔策一哆嗦。其他理疗的人也没好到哪里去,理疗室里飘荡着一连串的脏话。
按照他的脾气他现在应该狠狠地骂回去,但是很明显弗里德里希现在不想理他的这群队友,他有更着急的事,比骂人着急一万倍。
这可太糟糕了。
莱维心里闪过一丝不妙的预感。
弗里德里希正在看比赛,说明是比赛里出现了问题。如果是对面进了一球,比分依旧是德国队领先,弗里德里希的表情不会这么糟糕。
球场上打架了?这太常见了。
裁判吹黑哨?有意思啊不至于。
还是……
莱维的心猛地跳了两下,他想到那个最糟糕的事情。
有人受伤了?
莱维赶紧拿起手机准备搜索,这时候耳边传来了大家的惊呼:“马尔科受伤了!”
莱维的手抖了两下,差点没有抓住手机,不祥的预感成真了。
等莱维从听到消息的震惊中反应过来时,他才发现,他的手机在他无意识的时候打出去了一个电话,屏幕上显示着“马尔科”。
“嘟嘟嘟……”
没人接通。
手机里的体育新闻的头条已经换了,从之前的德国队比赛形式以及对之后比赛的期许变成了罗伊斯受伤的新闻。
罗伊斯受伤的照片高高挂在首页。
那是一张罗伊斯侧卧蜷缩在地上的图片,照片拍的很清晰,能清楚地看到他痛苦的表情,让人一眼就能看出罗伊斯伤的有多重。
莱维看着那张图片,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他熟悉那张脸的每一种表情,进球后激动的笑,恶作剧被捉住假装无辜地挑眉,还有被犯规后对着裁判无奈地摊手,但他没见过这样的罗伊斯。
莱维忍下担心往下看,掠过那些无关紧要的话,那个术语被莱维精准地找到。
左脚踝肌肉撕裂。
看到这个词的时候,莱维感觉自己的左脚踝好像也闪过了一丝疼痛。
莱维去年才刚登上职业赛场,他至今还没受过严重的伤,他不知道这个伤的重要程度,但是当他看到那后面那句休战六到八周,先是松了一口去。
能治好,一个半月。养好了还能继续踢球,不会影响他以后的职业生涯,这对于罗伊斯来说勉强算是个好消息吧。
莱维一边看一边强制让自己的大脑上线,他只能用这种理性的思维来分散自己的注意力,不然他再看一眼罗伊斯受伤的照片他就会立刻离开这里跑到罗伊斯的身边去。
该死,他现在甚至不知道罗伊斯现在在哪个医院。
莱维按捺住自己的焦虑,脑子里继续顺着文章往下分析。
莱维又看了一眼时间,修养一个半月,而现在是三月初,世界杯五月公布大名单。
飞速的把时间在心里盘算了一遍之后,莱维意识到,如果罗伊斯可以在六周内养好伤,在四月中旬开始恢复性训练,然后用半个月找回状态。
一切顺利的话,罗伊斯才有可能赶上世界杯。
莱维想到这里心里一沉,把所有事情压到运气上,那就证明事情已经很不幸运了。
先不说罗伊斯能否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养好伤,就算他在五月前可以上场,国家队的教练又凭什么相信一个养了两个月伤的人,如果罗伊斯不能一上场就找回受伤之前的状态,那么这届世界杯依旧与他无缘。
若是伤没好……。
所以,世界杯……世界杯赶不上了。
莱维匆匆看完,又滑到最开始地地方。他又看了一眼罗伊斯倒在地上的图片,难过在心脏上蔓延。
图片上面是新闻标题:《玻璃做成的火箭,罗伊斯是否又是昙花一现》
莱维扫了一眼,紧皱眉头就退出了。
刚才弗里德里希的话像一块石头砸进平静的水面。不管在干什么的都爬起来开始看网络上的报道。
德国球员还在思考国家队接下来让谁来顶替罗伊斯的位置,而非德国球员在思考俱乐部这赛季剩下的比赛该怎么踢了。
该死的,要知道他们刚从队内旧核心离队的阴影里走出来,怎么又要面临大腿缺席两个月。接下来的比赛缺少一个能传能射的顶级前场,若是无人能顶替罗伊斯,他们在战术上就缺少了一块重要的拼图。
很明显没人能顶替罗伊斯。
一想到这里,没有人能笑得出来。理疗室的大家看着彼此,嘴巴张了几次,还是没有把脏话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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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口,但是他们心里都闪过了同一句话。
该死的伤病。
这也是莱维想说的话。
莱维不知道他是怎么回家的,等他躺倒在床上的时候,他的心还在愤怒和担忧之间来回煎熬。
他又想起之前在手机上看到的关于罗伊斯受过的伤总结,莱维从来没有想过罗伊斯会受过那么多伤。他无法想像那个每天开开心心来练球,在球场上像风一样奔跑的人曾经受过那么多的伤,腿肌肉纤维撕裂、膝关节内侧副韧带损伤、踝关节囊撕裂、跖骨骨折……一行行冷冰冰的医学名词排在一起,组成了罗伊斯身上那些他不知道的伤。
而莱维更无法想象的是,竟然有人可以在经历了这么多伤病之后,依旧可以重新站在球场上,依旧在踢球时包含激情与热爱。
莱维再一次对自己的无能为力感到愤怒,他上一次感到这么挫败还是在欧冠决赛看到罗伊斯输球的时候,那时候他说他要站在罗伊斯的身边,为他夺得冠军。
所以他努力练球,只为了成为他可靠的队友。
可是现在他能做什么呢?
莱维甚至不知道罗伊斯现在的情况。
他的经纪人没时间给他发消息,而莱万多夫斯基在他发消息过去一个半个小时后回了他一句“没事”就没有再回了。莱维看到莱万多夫斯基的ip从慕尼黑变成多特蒙德。
想到这里莱维又看了一眼手机里被他搜出来关于成为一名医生的要求清单,不说那些长长的其他要求,光是那个六年就刺伤了莱维的眼,他把手机放下缓了一会儿才能继续看下去。最后思考半天只得到一个结果,就是这实在是太异想天开了!
莱维的脑海里又开始浮现出网络上关于罗伊斯受伤的照片。时间慢慢过去,照片里的人也越来越清晰。莱维甚至闻到了罗伊斯身上常用的香水味。
莱维想要走到罗伊斯的身边,他想要去看看罗伊斯的腿。但是他的身体不受控制,他的腿自己追着球跑起来,风从耳边吹过,一股苦涩的味道在他的鼻尖萦绕着,这让莱维有些恍惚。
他的腿在迈出下一步的时候,像是蹬在了刀尖上,莱维感觉自己的腿也开始疼了起来。然后他摔在了地上,他努力地想要把自己放倒蜷缩起来,就像照片里罗伊斯做的那样。但是他沉睡中的身体不受控制,他只能感到无穷无尽的疼,从骨头里,在神经里,在血液里。
莱维感觉自己快要受不了了,他在地上打滚,痛骂,揪草坪,甚至哭喊,他做了一切,可是他依旧在疼。
莱维最后已经疼的没力气,喘着粗气的他,抬头就看见对面面对着他的罗伊斯,脆弱的像一条搁浅地美人鱼,又像是一团淋湿的纸,苍白又脆弱。
罗伊斯沉默地侧躺在草坪上,莱维在他的对面,两个面对面,像是照镜子一样。
距离这么近,莱维甚至可以看到罗伊斯脸上的绒毛,罗伊斯侧着脸,把脸埋在草地里,只能看见他紧紧锁着的眉头和额头伤的细汗。
莱维感觉自己好像好些了,他开始想,自己也是这样的表情吗?
莱维又凑近了一点,像是感觉到莱维的靠近,把头埋在草地里的罗伊斯侧了侧脸,这让他的脸全部露在莱维的眼里。
他这次看到了,他看到了罗伊斯的眼睛,他从那双含着泪却不肯落下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
一滴泪。
莱维看到那滴泪的时候,他终于明白了萦绕在他鼻尖苦涩的味道是哪里来的。是草被折断的味道,也是心里被刺穿的的味道。
他的脑子了像有一千把锯子在划玻璃,又想又一千个孩子在尖叫,又像是一千次沉在水中无法呼吸时肺里传出的嘶哑的声音。
最后都汇聚成一千场比赛的哨声被吹响的声音。
莱维的眼前一片金星,罗伊斯的脸变得模糊。左腿的痛觉变得明显,后背上的汗水把衣服都浸湿了。
醒来的莱维摸了一把自己的左腿,然后静静的看着头顶的天花板。
直到床头的手机闪烁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