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夜漫长,但在张蒲的回忆中却如柔风掠过枝头,不经意间将一片绿叶从枝头解离,发出一道轻浅声响。
下一瞬,伴着枝叶晃动的婆娑声,炽热暖源转瞬便将那柔风一同感化,所掠之处,只剩荒芜。
阳光烘烤着寸草不生的土地,几滴汗水悄无声息地滴落在有些干裂的缝隙里,还未来得及洇出水痕便立刻被蒸发的毫无踪迹。
就在这样恶劣的环境下,张蒲与霁薇各执一截树枝的两端,硬生生从清晨走到了日暮黄昏。
彼时,霁薇不住地拭去额头上的汗水,感受到树枝那头传来的颤动,不禁劝道:“歇一会吧,你的伤还没好。”
而张蒲的声音却从前方闷闷地传来:“很快,很快就到了。”
霁薇凭着知觉,仰面感受起从苍穹洒下来的燥热,于是问道:“那还要多久?”
“翻过这座山头,很快就能到了。你是不是累了?那换我背着你,来。”
话音方落,枝头那端陡然没了牵引。
察觉出张蒲顿足的动作,霁薇摇了摇头,忙道:“我不累。”
“那好,那咱们就先走着,你累了一定要跟我说。我这打过仗的人,身子可没那么弱,你不用顾虑太多。”
张蒲语调诙谐,逗得霁薇不由莞尔一笑,轻轻应了声“好”。
这般说着,两人再次一前一后地慢慢走着,鬼使神差地,谁都没有再提“停下来”的字眼。
正如张蒲所言,连日行走对于他这个刚从搏命战场上厮杀回来的人算不了什么,但奇怪的是,对于霁薇现下这弱不禁风的小身板,竟也能同张蒲一样,丝毫感受不到累。
“回家”,这个念头就如无头苍蝇般凭空出现在她的心里,脑海中不住地回荡着张蒲方才的话。
焦躁空气中混着许多带有腥气的尘粒,两个人或是为了保留体力,都默不作声地向前走着。而越是安静,霁薇心下回荡的那些话就越是浓烈。
最终,她情不自禁地开了口,喃喃问道:“为什么这么想要回家?”
……
此话一出,不仅是前面的张蒲愣了,就连霁薇也仿佛恍然觉醒,不知自己为何会说出这么一句毫无头绪的话来。
回家,当然是家里还有亲眷,有牵挂,有朝思暮想的人啊。
“我是想问,大战告捷,军队一定会班师回朝,可为什么你是自己回来的?而且还要独自翻过这高山……你为什么不跟着军队一起回来,这样路上好歹也有个照应,不至于像现在这样。”
霁薇一字一句,迅速却有条理的解释着刚才那句有些“莫名其妙”的话。
张蒲早在她解释时就反应过来,不徐不疾地重新迈开步子,可这次回答的语气中,反倒带着几分不好意思的忸怩。
“我嫌班师回朝的速度太慢,怕阿娘和阿妹在家等的着急,就提早跟统帅打了招呼,走山道也是方便抄近路,这样能比在大军回朝时快上两日。”
说着,他的声音减弱几分,又道:“原本是这样的打算的。”
“嗯?”
张蒲缓了缓语气,转而语调轻松,仿佛轻描淡写:“回来的路上,有幸救下了一位陷入泥潭的猎户,还保住了他那一兜子山珍,只是没来得及拉住我的马。但无奈已经行至半路,没法再回头,就只能硬着头皮徒步向前了。”
“那你为何不去庄子上买匹马回来?”
张蒲貌似沉默了片刻,随后饶有耐心地解释道:“其实我也想过。但是在去的路上,我又发现买匹马的钱足够换来两大筐、这么大的馒头……”
他的话音戛然而止,霁薇闻声仰面,转向他的方向,手中攥着的树枝微微颤抖,缓慢地传来另一端的动静。
好像是他方才说的急了,正要比划着给霁薇看,却突然反应过来眼前女子现如今是看不见的。
他顿了顿,继而顺其自然地收回了手,语调依旧:“填饱肚子比什么都重要。何况,那些钱财能够让好多难民饱餐几顿,勉强也算是我亲手做了碗‘热汤’吧。”
霁薇踱步跟在他身后,颤抖的树杈毫无规律地挠着她的手心。
“所以一路走来,你遇见过许多难民,便将自己拥有的东西尽数拿出来去解救他们,是这样么?”
张蒲颇为自豪地应了一声:“自然。旁人我不知晓,但只论我自个儿,我跟随将军上前线打仗,支撑我想要打赢每一场仗的,就是为了让那些同我阿娘、阿妹一样的人家也能过上吃喝不愁的日子。所以,能帮一点是一点嘛。”
霁薇闻言,轻咽了下喉咙,只淡淡“嗯”了声,算作回应。
张蒲没察觉出她情绪里掺杂的异样,依旧稳步向前,带着她行走在炽热山间。
而跟着他步子的霁薇,心下却是千回百转。
人死后,七魂六魄会剥离肉身,去往该去的地方。
但恶灵,多是生前存有极度无法终了的执念,因怨恨、痛苦或者不公,使得其魂魄无法安宁,从而在人间徘徊不散,甚至有些会因此变得凶恶,主动去干扰生人的生活。
那么张蒲生前的执念究竟是什么呢?
是救不及这天下的难民,抑或是他惊觉此生的愿景根本难以实现?
难不成会是战场上杀戮无数,背负了数条人命,所给他降下惩罚?
可是这些……又怎能说得通呢。
他的善行与信念,为何会成为他极度不甘的执念?
霁薇腹诽不已,一个接一个的揣测浮出水面又被她迅速摁回水里,直到耳畔一阵风过,吹进来几声清脆鸟鸣。
还不等她察觉出哪里不一样时,张蒲雀跃的声音从面前陡然拔高:“诶!到了到了,我看到烟了!”
他顿时就像是极容易被满足的孩童般,兴高采烈地原地跳了两下脚,随即撇下手中树枝,转首便对霁薇道:“下山这块路不太好走,我扶着你,咱们慢慢下去!”
树杈那端没了托举倏地向下滑落,而霁薇下意识攥紧了拳,反倒将那半截树枝牢牢地抓在手心。
张蒲架住她的胳膊,亦步亦趋地带着她慢慢往下。
坚实的土地在此刻终于松软了不少,但因此她所能着力的点,也只有张蒲的手腕和自己手中的那半截树枝。
“多谢。”
一句“小心”提醒过后,霁薇轻声道了句谢。
可谁知,却引得张蒲“啧啧”感叹:“我这可还是第一次听你说‘谢’这个字,听着还怪别扭的。”
“……”霁薇默然转向他。
张蒲嗓音中漾着笑,仿佛带着无数憧憬:“等到了家,先让我阿妹给你找件换洗的干净衣裳,再喝上一碗阿娘做的羹汤,我就去将村里郎中请来,为你开几服药,不用管钱多钱少,你也甭想那么多,既然我说了你的命归我管,我一定会负责到底。等你身体再好些,我可以帮你在村子里寻一处好地,搭一间屋子,但是去是留,最后还是看你。”
不知怎的,许是听出了他希冀下的字字真切,霁薇心头竟莫名涌上一股酸胀。
不知怎的,她的眼角渗出了几滴泪花。
然而,情绪尚未来得及从心底翻涌激荡,只这失神的一瞬间,一股天旋地转的感觉猛地朝她袭来!
丝毫不留任何翻涌的机会,霁薇就这样毫无防备地对上不知从何而来的眩晕,顿时令她感到乾坤颠倒,昼夜反复,似乎身体也不受控制地向后倾倒。
耳畔再次响起震颤心扉的嗡鸣,她的头皮开始止不住地发麻,浑身知觉在这阵阵嗡鸣中变得愈来愈弱。
周遭的一切登时模糊不清,她靠着最后的意识想要伸手去抓,而抓到的,却只有无形无相的风。
……等等。
是风!
霁薇的身躯忽然一抖,惊得身侧的张蒲呼了一声:“怎么了?”
“……”
混着腥气尘埃的燥热轻风不断吹拂着肌肤,仿若刚才的一切,全然没发生过。
“你怎么了?莫不是崴了脚?”
张蒲关切的声音由远至近,占据心房的嗡鸣貌似阴差阳错地被他的声音打散,被那吹来的轻风掠走。
最后,只剩下神色恍惚的霁薇,呆愣愣地站在原地。
张蒲立刻蹲了下去,隔着她的裤脚衣料小心翼翼地检查了一遍,见没有任何伤处,这才松了口气。
他撑着身旁的一棵树站起身,掸去衣物尘土,抬首正欲开口,谁知反被霁薇抢了先。
“你听见……有人在哭吗?”
“什么?”
对于她突然冒出来这么一句毫无由头的话,张蒲面露不解地皱了皱眉。
他面对着霁薇沉默两秒,随后像是明白了什么,“噢,也对,村子里孩子多嘛。小孩子饿了总是哭,大孩子们闹了不愉快,心里委屈也会哭。我倒是没想到……你的耳力这么灵敏,咱们离村子还有几里路呢,你这就听见了。”
“只是,孩子们在哭么?”
见她表情犹疑,张蒲立刻屏息凝神,眉头蹙得更深。
片刻后,他讪讪一笑:“呃……我听不清。总之咱们先回去,等到了村里自然不就知道是谁家孩子在哭么?”
霁薇那双无法睁开的眼睛,随着耳畔的鹤唳风声,朝张蒲说话的方向静静望了几秒。
“嗯,你说的对。”她声音极轻地开了口。
见她神情终于恢复常色,张蒲无意识地轻舒口气。
“这就成嘛。”
说着,他便转到霁薇身侧,再次架起她的胳膊。
可谁知,就在张蒲想要引着她继续向下走时,霁薇的双脚却突然像是被灌满了铅一般,沉重到,无论如何都挪动不了半寸。
对此,搀着她双臂的张蒲更是纳了闷,不禁道:“怎么了?为什么不走?”
而霁薇张了张唇,干哑的嗓子竟是挤不出一句话来。
因为此时此刻,毫无缘由的,她不想走了。
认真地说,不是“她”,是这具身体的本意,走不下去了。
霁薇说不清眼下凭空出现在她心里的那些横行霸道、到处挤兑的情愫究竟来自何处。
这些感觉,就仿佛是不久之前掠过耳畔,吹来的那几声鸟鸣中无意间携来了几颗草苗种子,借着天时地利的风势,借着她的耳郭,顺势就将那些种子投进她的身体,直至找到一处温室,便立刻扎根进她的血液,攀着她的脉络,钻入她的心脏。
直到彻底与她融为一体,也化作了此刻她难以诉说的情愫。
“草木”带来的感受,是安逸、踏实、坚强,却又是飘零、孤寂、脆弱。
就像这世间千万个选择里,每一种选择的反面,都是与之无比契合的另一种,相悖的选择。
但这些,落在张蒲眼中,只觉她在犹豫。
他不知霁薇究竟为何会怔愣在原地,只感受到她此刻,似乎又回到那个当初刚被自己救下,满心黯然的落魄之人。
他望着眼前双眸微阖的女子,几度张口,却不知再如何劝解。</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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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相对无言,之间的气氛也只在瞬间便降至冰点。
思虑片刻,张蒲只得紧了紧握着眼前女子肩膀的力道。
而霁薇的意识反倒在这纷乱如麻的情愫中,逐渐抽丝剥茧地,一点点抽离出来。
她想要做出选择。就像是在来到这里之前,“不甘心”将那三只恶灵放走一样。
只要能抓住一点机会,她就不会舍得放弃。
于是,她不动声色地咬住下唇,强行逆着这具弱不禁风却实在犟种的身体,倔强地迈开了半寸步子。
“……没事,只是走的累了,腿有点不听使唤。”
她话说得轻松,可在张蒲看来,却十分勉强。
于是在瞧着她极具痛苦的脸色时,张蒲不由担心道:“你怎么样?我怎么觉得你的脸色看起来并不是很好,是不是走了一日……累着了?”
而霁薇低垂着头颅,竟是说不出一句话来。
见状,张蒲生出的担忧更浓,心中所判定的结果更是迅速落了地。
“来,我背着你。”
倏地,他敛去方才担忧的声音,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坚定,转而走到霁薇的正前方,双脚稳当地扎进下坡松软的泥土中,膝盖半蹲,“总归还有一小段路,眼看着太阳要下山,咱们赶快回去要紧。”
他语调听着平常,实则仍是免不了透出几分焦急。
就在他等候身后那人做出回应的间隙,在他看不见的地方,霁薇正饱受着断筋摧骨般的痛苦。
除却身躯仿佛被灌了铅般的沉重之外,她的耳畔也被呼啸而来的、不明所以的嘈杂喊叫声折磨着,身心就似经受着双重夹击的痛苦,使得刚挣扎半步的她立刻难耐不已,根本没有任何力气去进行下一步动作。何况,又岂会听清张蒲所说的话?
但张蒲并没有能力完全感受到霁薇此刻所经受的痛苦。
只在长久没有得到回应,他不由得回首去瞧,怎料入目的却是一副毫无血色,几乎堪比活死人的苍黄面孔。
霁薇唇色惨白,眉间蹙起丘壑,额角渗出冷汗,一看便知她眼下必定是被病痛折磨到了极致。
登时,他应着内心的想法,迅速做出了决定。
不等再去追问和等待,张蒲一把抓住霁薇纤细的胳膊,果决地搭在自己肩上,双手捞起她的两条腿便直直顺着斜坡往下冲。
可奇怪的是,他越向下走,就越发觉得身上似乎被巨石碾压一样,突然变得沉重无比。
明明他身上背着的,是许久得不到温饱、身体轻得几乎感受不到重量的消瘦女子,但眼下他却觉得每一步都是在负重前行。
燥热的阳光已然退散,天际将昏,袭来的暖风也逐渐染上凉意。
然而,这些细微的变化对于此刻的张蒲来说几乎是微乎其微。
那巨石般的重量在背上越来越重,重到他的每一个动作都像是被枷锁紧紧束缚,致使他行走的速度愈发的慢,迈出的步子愈发的小。他不得不重新正回身子,竭力挺直腰板,让尚未痊愈的脚踝重新着力,才能勉强维持住身体的平衡。
下颌被他死死咬紧,牙齿间咯咯作响,脊背被压迫得更加弯曲,强行撑起所有重量的双腿已是止不住地打颤。
现在的张蒲,完全就像一只年岁尚浅的小龟,驮着本不属于自己的龟壳,在命运的沼泽地里挣扎向前。
“我、我会带你回家……”
宛如蚊蝇的字句从张蒲的嗓子里艰难挤出,他努力仰起头,汗水早就遍布整张面颊,但仍不忘催促一句:“你听到了,就、就点点头,或者……动动手指……”
霁薇无力地趴在他的背上,充斥在耳畔的嗡鸣声令她心神俱乱,已然剥夺了她对于外界的任何感知,宛如一具散了魂魄的空壳。
张蒲驮着她趔趔趄趄地往下走,期间有许多次踩到松土险些摔跤,而他反倒在这样的“逼迫”下,变得越发的仔细和稳当。
霁薇没有向他做出任何回应,他抿紧唇畔,再也没有去催,转而便将全部的注意力集中在眼前小路上。
远方天穹上飘来的炊烟愈来愈浓,混着油腥,缓慢地散布在那些渐渐放大的矮屋之间。
再坚持一下,马上、马上就能回家了。
只要回了家,自己许诺的那些就都能够实现。
只要回到了家……
张蒲的视线从小路上慢慢抬了起来,望向不远处那一座座、越来越靠近自己的房屋。
炊烟被风裹挟,仿佛化作了许多无形的触手,飘荡着飘荡着,便把他这个流落在外的孩子拥进了怀中。
其间,似乎有母亲做的羹汤味道。
“呼。”他倏然释怀般地舒了口气,强忍一路的挣扎面容有了一丝松动,甚至,也恢复了些力气足够将背上那重如巨石的“压迫”向上颠了颠,抱得更牢实。
霁薇似乎昏厥,趴在他的肩膀上完全没有任何回应,但脖颈时不时传来几道微弱的呼吸令张蒲心知,她尚有条命在。
“你是我最后救下来的人,不将你这条命安顿好,我此生……难能如愿。”
他借着喘气的机会,将这句话从嗓子眼里带了出来。
说完,他目光定定地看着近在眼前飘荡着的炊烟,再次加快了步子。
徐徐微风从二人来时的山崖滑落,最后追上他们的步子,拂过他们的耳畔便立刻向前飞去。
此间风声薄弱,却也带走了一道难以察觉的呢喃。
“不要……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