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师妹她怎会如此 > 138. 戏台已建
    自从走进这座村子,遇见满儿母子,以及这村庄上的其他人,总让霁薇感到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压抑。

    这种感觉,就像是有一层浅淡的潮湿水汽,悄无声息地笼罩在心头,朦胧间,只叫人透不过一丝气来。

    霁薇暗下思忖这里的古怪,跟在菱菱身后埋首苦走,两人一路无言。

    约莫走了半个钟头,一抹若有若无地潮湿发霉的味道不知从何处飘来,飞进她的鼻息。

    她下意识皱了皱眉,抬眼看去,只见幽径小道上荒无人烟,唯有一侧的林木间还留有几座狭窄草屋,也算是此地为剩不多的,有人生活过的迹象。

    霁薇轻抿唇畔,目光扫量着那堪堪从杂草中显出踪迹的屋角。路过之时,随着一步步靠近,那抹萦绕鼻尖的潮湿霉味便愈来愈浓。

    于是,她看了半晌,终是“没忍住”问道:“菱菱,你有没有闻到一股……很奇怪的味道?”

    走在侧前方的菱菱步调依旧,只是面露哀愁地叹息摇首。

    “唉。这间屋子的阿爷刚过身不久,你说的这味道,是做丧事残留下来的。”

    霁薇闻言,轻声喟叹:“啊……那他的子孙呢?怎么没人来帮忙收拾收拾这房子,瞧着,都快被杂草吞了去。”

    “阿爷的子孙早就不在村子里了。该享福的,也都去城里享福去了,除了留在这村子里的旧人,谁还会留在这?还能惦记着他老人家呢?”

    “……”

    霁薇一时哑口无言。

    她睨了眼菱菱的侧颜,又悄声看了看逐渐落在自己身后的几间草屋,而后,倏地轻叹一声,摇了摇头。

    不多时,幽径小道即将到头,若隐若现的潺潺水声这才没过层层林木,向外传进霁薇的耳畔。

    “哎呀,可算走到了。”菱菱双手掐腰,喘了口粗气,“我这一天来回跑了两三趟,可得再摘些果子回去叫阿娘给我做糖蜜吃。”

    霁薇牵着马儿,在旁回应似得用气音哼笑两声。

    菱菱引着她继续向前走了几步,随着深入山林,亲自瞧见眼前美景,霁薇这才感受出她话中的深意。

    菱菱所言非虚,后山的景象,的确堪称一句“世外桃源”的美名。

    天然山石错落有致,一条小溪蜿蜒曲折,顺着高山纹路潺潺而落,偶有水珠溅来,润湿石面上的青苔,更显得郁郁葱葱,生机勃勃。

    几只喜鹊本是并排站在葱翠枝干上俯瞰景色,许是被来人惊住了魂,忙不迭纷飞四起,或盘旋在天,或藏进花丛,速度快到叫谁也抓不住它们的踪迹。

    花草遍地,虽说全是叫不出名的野花,可淡淡花香混着清风,柔柔打在霁薇面颊上时,反倒叫她紧绷于心的提防心理终于松动了些许。

    须臾,霁薇朝周遭望了望,一片空寂,此间桃源,只有她与菱菱,以及一匹饥肠辘辘的马儿。

    她松开缰绳,抬手轻拍马背,放养似得任由马儿走进花草之间,直到停在一处树林前,埋首食草。

    菱菱这时也跟着走了几步,站在一颗细矮的歪脖子树下,仰首摘了几只果子,再到溪边去洗了洗,才转身递给了霁薇。

    “尝尝,这是我觉得后山里最好吃的东西。”

    霁薇淡淡地看着眼前挂起暖笑的菱菱,面上毫不犹豫地伸手接过,张嘴咬了一口。

    汁水甘甜,果肉脆嫩。

    “怎么样?”菱菱脸上的神情多出了几分期待。

    “嗯。确实很甜。”

    直到看见霁薇点头,她扬起的笑意不觉变得更浓。

    “其实……”

    倏而,她敛下眸子,声若蚊咛般犹犹豫豫地开了口:“在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我心里是有些防备的。怕是你也能感受的到……”

    “村子里很少有外人来,居住在这里的又都是些白叟黄童,我也就不得不多留几个心眼。”

    霁薇宽慰似的舒然一笑:“我明白。”

    可话音方落,却是见菱菱摇了摇头,面上暖笑也恍然变成了几分苦涩。

    她无声启唇,不知嘀咕了句什么,又仿佛什么都没说。

    霁薇看在眼中,正想抬手安抚地拍拍她的肩膀,谁知下一刻她接着说道:“但看你为人善良大度,明辨是非,也不是那种阴郁计较的性子,反倒是我之前的防备多有冒犯……所以这一路上,我就想着跟你说声‘抱歉’。”

    “姑娘倒不必如此客气。我明白身为外乡人,突然过来叨扰,多少也有些不妥,何况这村子里还都是些手无缚鸡之力的妇孺。在下深知姑娘心忧,又岂会觉得冒犯。”

    菱菱闻言,这便悄然松了口气,抬首朝霁薇拱了拱笑容。

    山间幽径,马儿站在不远处食草,时不时传来轻微的沙沙声,霁薇负手而立,跟着菱菱缓步轻声地游荡在花丛小道之间。

    “这些野花我日日见,就是叫不出来个名字。偶尔阿莲姐姐也来后山,告诉我这都是什么树,会结什么果,这些花又都叫什么。”

    两人随意闲聊着,说到此事,菱菱有些含蓄地轻笑两下:“但我只记得哪些树能结果,哪些果能吃,对于其他的就总是记不住。”

    霁薇静静听着,随后垂眸悠悠伸手,指尖拂过花草,最后缓缓停在几株茎干粗壮的花丛之上。

    花瓣圆润窄小,花蕊四长两短,明黄的色泽在林间微光里漾着柔和暖意。

    她莞尔笑道:“这花我倒是认识,这是……”

    然而话还未完,菱菱回首一瞧,登时截住了她的话,手指在空中点来点去,忙道:“别说别说!这花我眼熟得很,且先让我好好想一想!”

    见她来了兴致,霁薇便也不再开口,只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脸颊因憋着口气,逐渐泛起薄红,指尖点动的频率越来越快。

    “让我想想,让我想想……这花阿莲姐姐还摘回去给满儿做过粥吃,让我好好想想……”

    菱菱微瞪着眼,目光紧紧盯着霁薇手下的那一丛金黄小花。

    猛地,她脑中一闪,连连道:“诶!这个、这个叫……芸苔!我想起来了,这花的名字叫芸苔!我说对了没?”

    霁薇颔首:“嗯。是叫这个名字,不过在我的家乡,这种花又叫作‘油菜’。”

    “噢,是这样么?”菱菱看着那丛芸苔,拨云见日的喜色刚浮现不久,转瞬又压了回去,“那你的家乡……离这里很远吧?”

    闻言,霁薇眼底顿时没由来地爬上一抹异样。

    她长缓口气,唇角挂着淡笑,只轻轻应了一声:“嗯。”

    “家乡”。

    当这个词忽然出现在她的眼前时,竟令她无故泛起几分恍然、无措、以及陌生。

    她有多久没考虑过,‘家乡’在自己的生命里到底是怎样的存在?它归于何处,与谁搭建,又是否有人或物,在那名唤‘家乡’的地方等待着自己?

    她好像从来都没有想过。

    最初,她满心满眼只想离开皇宫,逃离所有束缚着自己的地方。

    她毫不犹豫地就接受了穿越、重生,这近乎怪异且前所未闻的事情发生在自己身上,原因无他,只是她真的想好好重来一次。

    因此,她刻苦修习,为了心中目标和那股意要改变的心气,她费尽“心思”,去做着与自己本性全然不符的事情。

    但渐渐地,她发现自己变了。

    变得……似乎更“好”了些。

    她来到这里的时间太长,长到,那些前尘往事在记忆里已经蒙上了一层厚重的灰。

    那些曾经耿耿于怀的、不可消磨的伤楚和芥蒂,早就在日复一日中慢慢淡化。

    她接受,并对此隐隐感到庆幸。庆幸老天还是对自己有爱的。

    如今,心底莫名升起的这种怅然若失之感,就是在明晃晃地提醒着霁薇,在这个世上,还有人在远方牵挂着自己。

    她在这里,是有家的。

    “你怎么了?怎么脸上愁一阵,笑一阵的?”

    菱菱逐渐靠近的声音乍然从耳畔响起,惊得霁薇心神一颤,忙将神思从情绪笼罩的牢笼中挣脱而出。

    她抬眼看了看菱菱,讪讪道:“没事儿,只是突然想起家乡来了。”

    菱菱歪着头,眼底布满探究,凑近了霁薇些许,打量道:“我瞧你年方碧玉,身上也没有半点漂泊之态,难不成你是想趁着嫁人之前,好好游历一番,长长见识?”

    霁薇不动声色地与她拉开距离,亦不愿与她交谈过深,于是便稍稍点头,顺应道:“也可以这么说。”

    “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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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真是这样啊。”菱菱倒有些恍然大悟,随后兀自看向泥地,小声嘟囔了句,“若不是阿兄……指不定我也能出来……”

    这回,霁薇总算是听清她的嘀咕之语。

    她眼珠悄然一转,借此机会,倏而问道:“一提家乡,我总会想起家中盼归的亲眷。但许是地域不同,我怎觉得咱们村子似乎不太喜欢热闹?往日途径村落,庄子里的人总是十分热切。难不成这样……是与我这个外乡人有关?”

    菱菱貌似不明所以地窥了她一眼,恢复娴静的脸上微微皱眉,摇首道:“你想多了,叶岭村本就是这样。”

    说罢,她转身便走,霁薇见状,只得抬步跟上。

    “村子里本就没几个男丁,如今突然多出来你这么个不知来路的外乡人,难道还指望阿婆阿婶们主动凑上来嘘寒问暖?”

    “……”

    霁薇跟在她身后,一时语塞。

    “抱歉,是我唐突。”她歉疚道,“提防心理重是好事,是我一时没想周全,才问了这些,还请菱菱姑娘见谅。”

    “无妨,反正村子里也难再来别的外人。”

    霁薇盯着她的背影,暗自揣摩起她方才所言。

    若说村中手无缚鸡之力的老弱妇孺居多,那么素日来的生计,怕只有像菱菱或阿莲这般正值盛年的女子来维持。

    但听菱菱嘀咕那句,想来她应是还有位兄长。

    可这村子里的男人都去了何处?

    为何,都像是约定好了一样,离乡远去,仿佛久不归家。

    还有那个叫满儿的孩子……性格乖张恶劣,俨然是被人宠坏了的模样。

    霁薇一璧望着山间花色,一璧默默思忖。

    据阿莲所言,她丈夫早亡,孩子自生下来就没见过父亲,她亦不愿将事实告知,于是便扯谎蒙骗,让满儿坚信父亲还“活”在这个世上。

    如今满儿年岁渐长,母亲隐瞒一事始终严丝合缝,可见村中并无嚼舌根之人。

    身为母亲,想来阿莲每日都悉心照顾,不然满儿话里话外,也不会如此依赖她。

    只是,这样看似是捧在手心的宝贝,却总令霁薇感到隐约的不对。

    可到底是何处不对劲,霁薇心底始终说不清楚。

    “我娘她很爱我,她根本不会舍得让我受到一丁点儿伤害……所以,在它将我扔下来之前,我阿娘可能就会把它给宰了!”

    一记惊雷毫无征兆地在霁薇脑中炸开,她越想,脑海中的画面便越是清晰详细。

    半个时辰前,满儿几近平静的陈述语气轰然炸响在霁薇的耳畔。

    她敛下眼眸,使劲咀嚼着这些字,随着笼罩的迷蒙雾气逐渐散去,心底生出的那重答案即将呼之欲出。

    满儿开口便是喊打喊杀,若非有人刻意引导,他怎能这般易惊易怒?

    说话、做事,乖戾又孤僻,除了那副瘦弱稚嫩的模样,哪里还能寻到半分纯真幼童的影子?

    再者,他现在正是有样学样,有话学话的年纪。

    满儿长成这副样子,只怕他的母亲阿莲,也并非自己表面上看到的那样温柔敦厚。

    “吱嘎。”

    树枝被人用鞋底脆生生地踩响,霁薇循声看去,只见菱菱俯身轻嗅花丛,指尖微拂,似是欲要将眼前的一朵花叶从枝头解下。

    霁薇默然瞥着她的动作,少倾,她念头稍动,温声开口:“菱菱姑娘……”

    “嘶呜——”

    然而话尚未吐尽,伴随花叶解离本源,远处突然传来马儿急奔的嘶鸣声。

    “诶!马、马跑了!快去追!山的那头可是悬崖!”菱菱立刻焦灼喊道。

    她拾裙便追,那朵方摘下不久的艳丽小花被随意的丟掷在地上,下一瞬,鞋底倾盖而上,坚硬泥土丝毫不愿留下喘息之机,待到重压撤去,那花儿早就被碾成一地碎片。

    清风一瞬掀起,搅动得树上绿叶哗哗作响。

    霁薇足尖一点,身轻如燕般迅速横走在错综复杂的一排排树干上。

    她脚底生风,利索而又干脆,轻松绕开所有阻扰前行的枝干叶片,马儿在山间迅疾奔跑,蹄声似鼓点般急促。

    菱菱早已落后数步,气喘吁吁,而霁薇的身影却逐渐与它重合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