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天山 > 70. 城门失守殃及池鱼(一)
    赵妙婉被他这副骇人样子吓得赶紧收回了手:“你,你没事吧?”她又试探地问道。

    沈泽歪着头一脸不解地看着她,鼻息中还夹杂着一种类似野兽生气时会发出的呜呜声。忽然间,他瞥见赵妙婉袖中藏着的用来防身的匕首,他的神色一下子变得异常狰狞,连额头上暴起的青筋都在突突地跳动。

    赵妙婉只当他是受了伤疼痛难忍,才会露出这般表情。她刚想叫人来替沈泽查探伤势,沈泽却像是见到了什么可恨的东西似的,用他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瞪着赵妙婉。

    他没有给赵妙婉反应的机会,挥起手中的剑就直冲赵妙婉的胸膛刺去:“是你们!都是你们害的!”

    赵妙婉与他紧挨着,根本没有地方躲闪,即便她身边的护卫都是从军中精挑细选出来的好手,在察觉到情况不对的瞬间都纷纷拔出剑去拦沈泽,赵妙婉的右臂上还是被沈泽刺出了一道血痕。

    “你在胡说些什么!”其中一名护卫厉声喝斥他道:“你根本不知道郡主殿下为了救这些百姓,遭受了多大的非议!”

    护卫们以沈泽为中心用身体围成了一个圈,将沈泽团团围困住,他们方才还指向胡人的刀尖此刻统统都对准了沈泽,生怕他又如疯了似的攻击自己的同胞。

    这些刀尖上有些还沾着胡人的鲜血与皮肉,在清晨第一缕日光的照耀下,反射出猩红色的光芒。这些光芒落在沈泽眼里,又是引得他内腑中的真气一阵躁动。

    他脊背微躬,喉咙间发出难耐的呜咽,从他的头顶升起一股蒸汽,看起来就像他浑身的血液都沸腾了似的。

    “住手!”赵妙婉最先察觉到了沈泽的不对劲,她顾不上伤口处传来的疼痛,站了出来喝止道。

    “殿下,可是他……”

    “他走火入魔了,别让他再受刺激了,”赵妙婉用不容拒绝的语气道:“所以,都把手中兵器给我放下!”

    护卫们面面相觑,最后还是赵妙婉率先将自己袖中匕首抽出扔在了地上,众人才跟着解下了刀剑。即便如此,护卫们仍然不敢掉以轻心,生怕有一个疏忽,就让这巷中的百余口人,都沦为了沈泽的剑下亡魂。

    赵妙婉捂着臂膀上的伤口,摇摇晃晃地穿过人群,走到了沈泽面前。有护卫想要拦住她,她却只是摇摇头,微笑着示意他们不必担心。

    “沈泽!沈泽!”她用尽可能柔和的语气唤道。

    沈泽原本低下了头,不让这些兵器上散发出的寒光映入他的眼帘,他听见赵妙婉在叫他,这才小心翼翼地从臂弯中抬起头露出一边的眼睛,求助般地看向赵妙婉。

    赵妙婉又道:“没事了沈泽,没事了。”

    她壮起胆子扶住沈泽摇摇欲坠的肩膀,沈泽的视线越过赵妙婉的肩头,落在她身后人群中,赵妙婉没有欺他,方才还在他周围叫嚣着的那些杀意果然消散了许多。

    可为何,他们都用一种防备又恐惧的目光看着他?那些目光,就与先前他们看那伙胡人时如出一辙!

    好似有一盆冰水从他头顶当头泼下,他浑身沸腾的血液在瞧见这些目光的一瞬间凉了下来,手中剑也哐镗一声掉在了地上。

    “我……我刚才……我不是那个意思……”他语无伦次地向众人解释。

    赵妙婉安抚道:“我懂的,我都懂的,你不必明说。”

    他起身时瞥见赵妙婉右臂上的伤:“我……我伤了你……?”

    赵妙婉毫不在意地微笑:“不过是些皮肉伤,无足挂齿。”

    “可……”

    “别可是了,”赵妙婉爽快起来完全不似汴京城的那些名门贵女:“快走吧,再耽搁下去,只怕又要生出许多变故来。”

    沈泽这才意识到他这样一闹,浪费了不少时间。日头早已在不知不觉中高悬,阳关透过弥漫在汴京城上方的那层灰烟烘烤着脚下的这片焦土,不远处大道上还不时有战马疾驰而过。

    他不想被百姓们当作敌人一样对待,于是便解了剑递给赵妙婉:“我……我还是先不拿着了。”

    赵妙婉没有说话只是笑笑,就将澜翠剑收好了系回自己腰间。

    而后的路走得顺利了许多,有护卫们伴在身边,一些想趁着战乱打劫的地痞流氓也不敢来招惹。赵妙婉料得没错,叛军入了城都朝着南边的宣城门去了,他们刻意与叛军入城的路线错开,路上只碰上了些西域人的队伍,大多是些乌合之众,一打便散。

    绕行至拱城门外后,这里更是静得仿佛被遗忘了似的,只能听见远处不断传来的厮杀声。

    驻守城门的卫兵早已没了踪影,不知是被睿王调走了,还是知道战火逼近,全都临阵脱逃了。城门就那样明晃晃地敞开着,似乎是在等人去闯,即便是赵妙婉带了百余个平民百姓进了皇城,也没有任何人出来阻拦她。

    她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不停地朝四处张望着,期盼能见到伏击在暗处的禁军。

    可事实并没有如她所愿,她只能喃喃道:“罢了,还是先找到那条密道才好。”

    那密道就藏在角楼正下方的一处灌木丛中,只因常年无人打理,四周长满了杂乱的野草和藤蔓。几个家丁劈开那些缠在一起的荆棘后,覆盖在洞口的那块石板很快就露了出来。

    赵妙婉又指挥着众人合力抬起那块沉重的石板朝旁边挪去,轰地一声,那石板朝一侧偏出一人宽的距离,露出下方藏着的密道的入口,便再也挪不动了。

    这密道里要比外头地面上冷上许多,光照不进去,看不见这密道到底有多深,只能感觉到从密道的另一头有丝丝的凉风吹来,将弥漫在空中的灰尘吹得四处飘散。

    在赵妙婉的安排下,护卫们最先进入密道,走在队伍的最前面,若前方有异动随时吹响手中的哨笛告诉后方的人。从汴京城一路带出的平民百姓和郡主府的女眷们则紧随其后,而沈泽、赵妙婉与郡主府的几个家丁们,则在队伍的最末尾负责殿后。

    众人陆陆续续进了密道,轮到赵妙婉时,她却似有心事般,凝视着南边伫立了很久。

    沈泽关心道:“怎么了?”

    赵妙婉瞬间将脸上的担忧藏起,装出没事样子:“没什么。”

    又往前走了一段,赵妙婉始终低头盯着脚边,话也比来时路上要少了许多,沈泽知道她定是有什么难言之事,又再次开了口试探:“赵姑娘……”

    “我……我还有件未完的事,”这次没等沈泽说完,赵妙婉就先刹停了脚步,“你同他们先走吧。”

    “是沈玉哥哥吗?”沈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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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问。

    赵妙婉道:“我还是放不下他,我不能把他一人丢在天牢里,只顾自己逃命。他现在没了功夫,外头又到处都是叛军,我得把他从天牢里带出来。”

    他们说话的这片刻功夫,前面的人已走出去了数十米远,只能借着火折子点起的微弱光芒,瞧见最后那人的背影。沈泽想了想,心中下了决定后又道:“我同你一起去吧。”

    “不,这事与你没有关系,且我走这一遭凶险万分,怎么能牵扯你与我一同冒险?”

    沈泽笑道:“你都说了外头到处是穷凶极恶的叛军,你一个弱女子又不会武,我怎么能让你孤身一人在城中行走?”

    “可……好吧……”赵妙婉没有多回绝,她再次将澜翠剑递给了沈泽,“拿着吧,路上还需要靠你相护。”

    沈泽犹豫了会儿,最终还是接下了那剑,他道:“这次,我一定不会辜负这剑的。”

    为了尽快赶到天牢带走沈玉,二人商量后决定直接从皇宫中穿过,一来两人行动终究要比浩浩荡荡近百人隐蔽许多,二来有些不方便通过的地方,沈泽可以背起身量较轻的赵妙婉直接飞檐走壁而过。

    他脚尖轻点在各宫的屋顶上,正如李雁行当年教他的那样,没有碰落一片砖瓦。风从耳旁呼啸着掠过,脚下到处是挥剑砍杀在一起的禁卫和叛军,他没来由地就开始想,不知李雁行走到哪儿了,路上可曾遇到什么危险,有……有没有想他……

    “等下!”赵妙婉的声音忽地从耳畔响起。

    沈泽刹停了脚步,蹲伏在城楼的屋脊后朝赵妙婉视线停止处望去,一片混乱之中,有两位身着将服的男子勒了马,横着兵器对峙着,而且看样子,这两人已经僵持了许久了。

    面朝二人的这人沈泽见过,正是他先前见过几面的睿王赵崇礼,而背对着他们的那人身形与赵崇礼相似,沈泽大概能猜到,此人是他没见过的晋王赵崇德。

    “从外城门到宫内至少需半个时辰,这还不算路上遭遇伏击耽搁的辰光,他是如何做到如此迅速的回防的!?”沈泽有些诧异道:“可既然他回防地如此迅速,又为何不在宫城外就将叛军拦下,非得将人放进宫来?就好像……就好像……”

    “就好像他一开始,就在这里设下了天罗地网,等着对方来跳。”赵妙婉一口银牙咬得咯咯作响,“我明白了,我全都明白了!父王!我的好父王!您将我们都骗得好惨!”

    “什么?”

    赵妙婉强忍着泪水,一双眼睛憋得赤红:“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死守外城门,因为只有放叛军进城,他才可以将谋害陛下的罪名推到晋王头上,届时他还能借着诛杀逆贼之名,顺理成章地登上皇位,真可谓一举三得!”

    原来竟是这样!

    汴京城的无数百姓因着这两人争夺那个高高在上的位置,而流离失所甚至丢失了性命。百姓们相信赵崇礼,愿意将自己的全部都托付给他,可赵崇礼却为了爬向更高的地方,用百姓们的尸体当作梯子。

    这世上,究竟有谁,能真正将普天之下的一切生灵放在心上?

    沈泽不禁也恨得要落下泪来,他看向身侧的赵妙婉,却突然猛地回味出她话里的不对来。

    “你怎么知道陛下已经死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