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清冷老婆失忆后 > 6. 第 6 章【二合一】
    有一个瞬间,宁知还是感到愤怒的。就好像看着一个亿万富翁坐在金山上叹气,说人生了无生趣。

    可下意识皱起的眉头、四肢莫名泛起的无力酸麻,变得深长才能维持氧气摄入的呼吸……他的身体呵斥了这把刺向自己的剑。

    于是他又感到茫然,为他刚刚才感受到的十年的长度。

    眉头拧出深深的沟壑来,好像那些消失的记忆能沿着这些小径一点点再汇聚成川一样。

    突然间他很拼命地想要想起一切,可比那些未知数更早到来的,是尖锐的头痛,不打招呼地撕扯起脆弱的神经。

    宁知还猛地埋下头,把整张被疼痛拉扯得面目全非的脸埋进膝盖,他下意识要用手拢住头,却被另一只手挡住。

    “有针。”季桉还记得向他解释。

    宁知还听了个囫囵,想笑,想说你解释这个干嘛,我痛啊,但扯起的嘴角又被刺得连弯起弧度都做不到,眼尾毫无预兆地落下雨来。

    咸涩的眼泪顺着脸颊,还没坠下,就先贴上了硬挺的布料,像落进沙漠一样被吸纳了。

    季桉倾身抱住了他。

    干燥温暖的掌心贴着他的后脑,不轻不重地自上而下地抚慰,他的制服袖子挽着,手臂上的经络和他肌肤相贴。

    头痛让宁知还感官过载,却也让他有着一种,能觉察到对方脉搏一样的错觉,如此贴近。

    人类实在是很不自洽的生物。他们衣冠楚楚地行走在由自己构建的社会里,条条框框,规矩方圆,固守着矜持的社交距离,但是偏偏,这样贴近的接触才是情绪的解药。

    或许是在这种无隔阂的接触里,宁知还慢慢平静下来,被季桉轻抚他发丝时滚动的筋络拉回现实。

    他闭着眼睛,缓缓地,深深地,悄悄地吸了口气。

    还是被季桉敏锐察觉到了,指尖轻轻点了点宁知还的后颈。

    “先松手。”他说,“这样我按不到呼叫铃。”

    宁知还这才发现,自己扎针的那只手被季桉护在拥抱里,但另一只手不知什么时候抓住了他的肩膀,把笔挺的衬衫攥出旋涡一样的布褶来,领口都歪了。

    从前宁知还不觉得自己是个喜欢肌肤接触的人,甚至连握手的程度都会觉得有点尴尬。他认为人类的构造就不适合接触,夏天会汗津津的,冬天又有一种交换彼此体温的逾距感。

    但是,但是……

    他忽然想,面前的这个人,虽然我们在谈离婚中,但是,但他现在还算我名义上的爱人吧?医生手上的病危通知书末尾,还签着他的名字呢。

    抱一下的话,应该也合适吧?

    他都咬我了。

    我们是可以合法抱抱的关系呀。

    乱七八糟的思绪如同滚雪球一样,从高高的、踌躇的山顶滚落,砰地砸在他的后脑勺上,温柔地轻推了一把。

    于是宁知还的脑袋一低,固执地扎进季桉的颈窝,脸颊被肩章硌住也没再动弹。像只往母鸡羽翼下面扎猛子的毛茸茸小鸡。

    更别提季桉的手在顿了一下之后,又重新盖住了他。

    漫天风雪里,他躲进了烧着壁炉的小屋,关上家门,一点寒风都再进不来了。

    他听见季桉的声音从有点陌生的距离、更贴近地传来。

    “哪里难受?需要我叫医生吗?”

    宁知还摇头,闷闷:“没事,你就行。”

    ……

    沉默。

    我怎么能说出这种话。

    宁知还从如坠梦境一样的迷糊里醒了,呆滞睁眼。

    这话莫名其妙就脱口而出了,甚至有点迫不及待地,就好像是等了十分钟电梯的人终于看见轿厢门打开,于是只顾着埋头往里冲一样。

    不对啊。宁知还想。我怎么会对一个第一天刚见面的酷哥讲出这种轻浮的话,这样好像渣男。

    天哪。

    心脏蹦蹦跳跳的,带着点小批判,又有点好奇的欢喜。

    我竟然能说出这种话。

    脑海里闪过刚刚季桉一连串的摇头,宁知还觉得自己终于找到正确答案了。

    “……顺嘴了。”他先解释,然后用下巴磕了磕季桉的肩章,敲门一样,又问,“我以前是不是经常……嗯,咳,这样撩你啊?”

    耳边的声音沉默半晌,忽然轻呵着笑了一声。

    宁知还以为自己猜对了,沾沾自喜的气球刚晃悠悠飞起的时候,那家伙又说。

    “没有。”

    原本萦绕在两人身边那种微妙的气氛,一下子就像掉进现实被戳破的肥皂泡一样,啪地散了。

    又没有!

    宁知还认为自己必须要开始怀疑此人的诚信程度了。

    这也没有那也没有,那他俩当初是怎么坠入爱河还闪婚的?总不会是这个季桉挑头担子一头热吧。

    看着也不像呀。

    宁知还脑袋一撇,把下巴从硌人的肩章上挪开,被按在中间的那只打点滴的手拱了拱季桉:“好了好了……”

    季桉从善如流地松了手。

    他好像没有察觉到什么气氛的改变,怀抱松开之前,掌心还留有温存地轻轻捏了捏他后颈的软肉。

    他动作很熟练,很顺手,捏得宁知还头皮一麻,脖子下意识缩了一下,这个排斥的动作让季桉愣了两秒,然后又敛眉垂手坐回去了。

    “不好意思,顺手了。”他说。

    宁知还用没扎点滴的手往后摸了摸,搓搓捏捏好几下,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

    他咕哝着:“嗯,也没事儿……”

    就是好像还挺舒服的。

    那种一下子麻到头皮的感觉。

    ……哎呀!

    两个人重又变回规规矩矩的模样。

    视频已经播完了,宁知还伸手去戳,想要返回去再看一下,却被季桉拦住。

    “医生说你不能受刺激。”

    宁知还摸摸鼻子。他觉得应该没事儿了,刚刚就是一下子有点没能接受失忆的事……

    但季桉直接拿走了手机。手掌覆在屏幕上,拇指按在他一边膝盖上,中指展开,往他另一边膝盖上一推,把夹着手机不愿意给的腿轻轻松松顶开,就这么游刃有余地拿走了。

    “乖,不看了。”

    大概是现在的宁知还有种莫名的清澈,季桉下意识就说了这种哄小孩一样的话。

    季桉自然而然地说出这句话之后,宁知还就看见他忽然移开视线,有些躲避的模样。

    他伸手环抱住膝盖,侧着脸靠在上面好奇:“怎么了?”

    季桉把手机收好,呼出一口气,屈指敲了两下眉心,倚在病床护栏边:“忘记了,你不喜欢我这么喊你。”

    “啊……”宁知还支支吾吾地沉默了一会儿。

    季桉抬头看着快见底的点滴,笑了笑。

    忽然,他听见宁知还说。

    “好像,也还好吧。”

    无色的液体从药袋坠入中间的小气囊,液面很轻地震荡了一下。

    季桉侧头看他。

    “还好?”

    宁知还眨巴眼睛,似乎不是很确定,但还是凭感觉囫囵道。

    “好像没觉得讨厌……你为什么会这么觉得?”

    季桉却没有直接回答,指节从眉心滑到下颌,眼尾微微眯着,就这么莫名地看了他好一会儿,末了失笑。

    “你自己说的,不用将这些过剩的保护欲投射到你身上。”

    “哇……”

    宁知还呆了一会儿,似乎在判断这句话是真是假,最后得出结论。

    “好装。”

    不像我说的。

    季桉笑起来,他不笑的时候有种很唬人的冷感,好像连眼神都带着刀,但这样笑的时候,又意外舒朗。

    他说:“我也觉得。”

    “那你戳穿了吗?”宁知还随口问。

    “没有。”季桉道,“你不开心,我就不说了。”

    宁知还眨眨眼:“我觉得你应该死缠烂打一点……我吃这套。”

    “嗯哼,我知道。”季桉又笑,“我就是这么追到你的,但……”

    但是了了,大概人是会变的。

    他一句话说了一半就起身,抬手关了点滴推轮,说:“我去叫护士拔针。”

    宁知还看着他的背影,疑惑侧头,抬手拍了一下床头的铃。

    于是季桉走不成了,他回头,宁知还坐在被子里看他,微微歪着头。

    这让他想起在片场和宁知还的初遇。

    戈壁滩上黄沙肆虐,来采风的音乐人刚被经纪人带着团队一阵抓拍,告一段落后,人潮褪去,只剩下他自己一个,不知道从哪里拿了一片塑料布,往头上一顶,把自己拢在里面,但风实在太大,很快掀翻了他脆弱的防护。

    他一动不动,就像现在坐在被子里一样,坐在塑料布中间。

    那时宁知还的头发比现在还长些,大自然没有导演一般的情调,风向乱七八糟,把他半长的头发糊了满脸。

    季桉鬼使神差地走过去,脱了夹克外套撑起来给他挡风。

    宁知还缩了缩,抬头看了他一眼,发丝听话地落到耳后,露出那张漂亮的脸。

    他话很少,只说了句谢谢。

    季桉试图笨拙地找个话题,但下意识站得笔挺,自我介绍:“我是刚刚执飞那架初教6的飞行员。你在想什么?有什么想了解的吗?”

    “啊……唔。”漂亮的艺术家反应好像慢半拍,侧过脸看向戈壁尽头,叹了口气。

    “想回家……”

    同样的动作在季桉脑海里渐渐重合了,记忆里宁知还被黄沙吹得有些迷离的眼神,和面前清凌凌的眸子两相交替。

    季桉忽然问他:“要回家吗?”

    “嗯?”话题跳跃得让宁知还有点意外,“我能出院?”

    进来给他拔针的护士闻言笑笑:“主任说随时可以,而且在熟悉的地方对恢复更有好处。”

    手脚麻利地处理完点滴,护士又扭头对季桉道:“出院手续在二楼办。”

    护士端着叮叮当当的东西出去了,季桉下楼办出院手续,病房里终于又变得空空荡荡。

    怕他无聊,季桉把自己的手机解锁放到他旁边,宁知还自己的手机已经拿去送修了。

    宁知还没好意思直接用季桉的手机,他环视着四周,单人病房环境很好,除了一些监护仪器以外,和酒店也差不了什么,住着其实也很舒服。

    他刚生出一点后悔的心思,转念一想,不对,他现在已经不是住宿舍的大学生了。

    他,已经是事业有成的二十八岁真正的成年人了!

    于是季桉拿着一沓单子刚推门进来,就看见宁知还目光灼灼地看他,贴着胶布的手,啪地拍到被子上。

    “季桉。”他严肃试探,“我们买房了吗?”

    季桉想了一下:“你问哪里。”

    宁知还缓缓吸气。

    他家境不算差,否则也供不起他学琴,但京市寸土寸金,父母忙活半辈子,也就买下一套堪堪够一家三口住的房子来。

    所以什么叫,“你问哪里”。

    有很多吗?!

    抿了抿唇,宁知还旁敲侧击:“娱乐圈……赚这么多吗?”

    “不多。”季桉说,“所以我们也没买在贵的地方。”

    他说着,走到窗边把遮掩的半扇窗帘挥开。太阳已经足够炽烈了,今天又是一个晴天。

    “这里是绍城,南省的一个三线城市。我认识你的时候,你就住在这里。”

    阳光让宁知还闭了下眼睛,再睁开,他看到窗外一树的绿色,和京市城里的钢铁骨架全然不同。

    季桉的声音也被阳光染上温度。

    “结婚之后我们搬到隔壁省会峦城,因为我的航班经常从峦城起飞,海市也有房子,峦城冬天阴冷,你会去过个冬。”

    “你呢?”

    “如果正好有航班,我会去歇歇脚。”

    “好忙。”

    “我们公司飞海市的班次不多,很抢手。但后来你回了绍城,说这里冬天也不算难过。”

    “那房子怎么办。”

    “放着了。”

    “是……婚后共同财产吗?”

    季桉终止了这场平平淡淡的一问一答,扭头看了宁知还一眼,转身走进阴影里垂眸收拾东西。

    “问这个做什么。”

    宁知还掀开被子挪到床边,腿晃了两下:“我喜欢海市。”

    “所以?”

    “如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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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要离婚的话,我可以多付一点钱,把房子留下来吗?”

    “可以。”季桉手上动作没停,而且更快了,似乎这样才能掩饰自己被宁知还的话打了个措手不及的事实。

    难道刚刚靠在他颈窝的那一瞬间是假的吗?

    不过也对,什么肌肤相亲的事儿,向来都只能绊住他自己。

    到头来吃这套的还是只有他自己,眼前的人本质上还是宁知还,无论有没有记忆,都是那样。

    突然间他停下动作,一松手,单据散了一桌。

    “你还是想离婚?”他没回头,只是问。

    于是他也没有看到,身后,宁知还偷侧着头,悄悄地认真注视着他。

    “虽然我现在不记得了,但我相信失忆前的我这么做一定是有原因的,所以如果要按照原先的安排走,我也不介意。”

    “……不过。”他突然话锋一转,“我还没有问过你,愿不愿意。”

    咚。

    季桉向来很稳的手,忽然抖了一下。他听见响声,以为是自己弄掉了什么。

    咚。

    是心跳。

    好像做了一万年的心理准备,季桉才回头看过去。

    宁知还坐在床沿,好看的眉头微蹙,仰着脸看他,目光定定的,声音却很轻。

    “要……离婚吗?”

    那双眸子,那个声音,都湿漉漉得像季桉昨天凌晨出门时看到的那场雨。

    雨再下大一点吧,下到航空管制航班取消,他就可以转身回家守着那个又拽他沉沦的可恶家伙。

    他讨厌那场淅淅沥沥、虚张声势的细雨。

    可现在,他忽然又觉得那场雨可怜起来。

    “季桉?”宁知还又那样声音小小地喊他。

    斜风捻着雨丝砸在他眉心,季桉几乎要晕头转向了,像跌入空间迷向一样找不到出口。

    宁知还的失忆只是短暂的,他不可能一辈子都不恢复记忆。

    就算是一辈子都想不起来,他也还是那个宁知还。只要两个人继续走下去,就还是会走到离婚的那一天……

    “不离。”季桉说。

    “哦对了。”几乎同时,宁知还道,“我刚刚查了一下排号,最早又要到三个月后了。”

    季桉问:“你排了吗?”

    宁知还说:“没有。”

    他眨了眨眼,忽然有点狡黠的意味。

    他确定了。虽然已经走到谈离婚这一步,但是,季桉不甘心。

    巧了,十八岁的宁知还,也不甘心。

    他从床头挪动着蹭到床尾,在镜子里看见了自己现在的样子。宽大的病号服显得他比采访视频里还瘦了,头发太长,皮肤也带着久不见光的苍白。

    宁知还重重叹了口气,十八岁叹出八十岁的惆怅来。

    怎么把自己养成这样呢宁知还?你把自己养的一点也不好……所以我要狠狠搅乱你的生活。

    我是坏宁知还。他愤愤完,又耷拉着眉眼无奈地笑。

    所以快点想起来,告诉我你到底怎么了。

    另一边,季桉收好了很少的一些东西,只有一个手提袋,拎着东西的那条手臂勾勒出漂亮的线条,让宁知还想起这条手臂贴在自己颈侧时候的感觉。

    他清了清嗓子,光裸的脚尖点了点瓷砖地面,季桉看了眼,刚要去给他找鞋,余光里,白皙的脚又急匆匆地晃了两下,故意引他去看一样。

    “很冷。”宁知还微微侧头看向愣着的季桉,声线清清冷冷,但语调向下,落出点可怜巴巴的意思。

    “你不背我吗?”

    大脑轰的一下,季桉想起留宿在宁知还家的第一个清晨,他也是这样坐在床边,光裸的小腿荡了一下。季桉见他脚还露在外面,于是俯身给他穿上拖鞋,宁知还歪头看他,唇角轻轻笑了一下,另一只却怎么也不肯让他穿了。

    季桉闭了一下眼睛。

    他没再迟疑哪怕半秒,把手提袋放到床头,背过身去在宁知还面前蹲下,单膝侧向外面却不落地,一个标准且稳的蹲姿,手往后一钩。

    他的爱人很轻地落了上来,手臂有点胆怯地环着他的肩颈,似乎是没被这么背过,心跳得很紧张,腿在他腰侧夹得很紧。

    但他在自己耳边笑。

    季桉站起来了。宁知还趴在他背上,视野比季桉的身高还高出半个头,新奇而紧张地,宁知还试图找点话题。

    “对了季桉,前采我都没看完。后面结婚和离婚的原因,我们是怎么说的?”问完之后,他怕季桉不肯讲,又掰扯,“虽然这个事情暂时搁置,但了解一下原因也不是不行嘛。”

    季桉的语调意料之外的干脆。

    “你说结婚是因为年少冲动,我说离婚是因为聚少离多。”

    他微微蹲了一下走出病房门,好不让宁知还磕到门檐,步伐稳到宁知还都没意识到要低头,就已经走了出去。

    “你觉得呢?”季桉反问。

    宁知还忙着回头看那个好像会自己升降的门檐,愣道:“什么?”

    季桉似乎不满他的走神,又或许是怕他滑下来,手臂不打招呼地颠了他一下,听见宁知还压着声音“哎”了声,才笑着重复。

    “采访里说的原因,你觉得是实话吗?”

    在这样的气氛里,他满怀着一些期待,想要听到对方否决自己,告诉他“我觉得我在骗你”。

    可很快,他听到了答复。

    宁知还想了想:“你说结婚的话,是吧。毕竟我就是个会冲动的人……”

    说罢他还点了点头,下巴无意识拨弄着季桉的头发,痒得他咬牙。

    但宁知还又开口。

    “不过这个节目很精明诶,你发现了吗?他们只让一个人回复一个问题,没有都问。是分配的吗?”

    季桉搂着他双腿的手忽然一紧,脑海里只转了一下,几乎瞬间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不是。”他按捺着又过分起来的心跳,语气如常,“是自己选择答哪个的,你先选。”

    “是嘛。”宁知还说,“我也很好奇那个没被选择的答案。”

    他搂住季桉肩颈的手臂紧了紧,很小声地耳语,偏偏又侧头避开他的耳边。

    “因为我好像,还挺喜欢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