韦伦曾无数次幻想过死亡，也曾多次近距离地直面死亡——或许是在某次见义勇为中，或许是倒在某次实验爆炸里，或许会消失于某个无人的角落，又或许安稳老去，在躺椅上静静迎接它的到来。
它们或悲壮，或疯狂，或平淡。
但最终到来的，还是死亡本身。
对韦伦而言，这不是什么需要畏惧的事。生命的终局都是死亡，区别只在于长短。有人用它在岁月的齿轮上留下磨痕，有人在角落中如尘埃般被吹散。韦伦从不刻意追逐死亡，因为死亡本身毫无意义——真正有意义的，是生命的厚度。
你做了什么事，爱了什么人。那些如藕丝般纤细的丝线将你与世界相连，才会让存在于这个世界的人，在你与世界断开连接时感受到痛苦——有人痛如抽筋拔骨，有人被细丝缚身。这些痛苦是因生命而产生的，而非死亡本身。
所以韦伦活着，是为了延缓甚至阻止那些爱他的、他也爱的人因他离去而痛苦。是为了贪恋那温暖的阳光，那些所爱之人，那件所行之事。
但如果活下去的代价是背叛理想、伤害所爱、背负无边罪孽、制造无穷痛苦——那么，韦伦很乐意拥抱死亡。
韦伦擅长拿自己所拥有的东西去交换利益，却从不擅长面对一种抉择：把珍视的家人放上天平，然后被告知非此即彼。于是他通常会把自己掏空，去换家人的安宁，哪怕代价是他承受不起的。
就像克拉克。
韦伦常常在心里牵挂着他。自从克拉克展露自己的能力之后，自从韦伦成为这个善良、可爱的孩子的兄长之后，他无时无刻不在担忧。担忧他的善良会让他痛苦，担忧他的能力会为他引来恶意，担忧这个世界的罪恶终有一天让他失望。他害怕克拉克对世界失望，害怕克拉克的孤独被世界推开。
这个世界不那么好，韦伦很清楚这一点。但他希望世界的善意可以多一点，再多一点，让克拉克的真诚与爱不至于落空，至少让他的弟弟有一个可以降落的归处，至少让这个失去了一切的孩子不至于孤独。
为此，韦伦从没有停下过努力。
就如同克拉克无法对世界的哭泣视而不见，韦伦也无法对克拉克心底的泪水置若罔闻。他希望克拉克知道，哪怕世界再怎么不好，他也永远有一个可以落脚的地方。
拯救，从来不是他的责任。
卢瑟的私人医疗空间内，一个面色苍白、形容憔悴的人紧闭双眼躺在洁白的床上。针管插在他手背上，顺着平缓的心跳，液体被一点点输送进身体。
床边椅子上坐着一个人，神情冷漠地翻看着当日的报纸，似乎对身边人的死活全不在意。突然，他像是察觉了什么，眼珠斜过去，指尖仍摩挲着报纸边缘，开口道：
“醒了？”
韦伦神情恍惚地睁开眼，入目是一面洁白的墙顶。生锈的大脑刚要开始运转，一个声音就把他拽了过去——是卢瑟。哦，韦伦大概知道自己身在何处了，卢瑟的私人诊所。谢天谢地，自己还活着，而且莱克斯没把他扔去公立医院。他真不希望再和家人们在病房里邂逅了。
“……没告诉你的弟弟。”卢瑟把视线从韦伦身上重新转回报纸，语气讽刺，“瞧瞧，真感人。你的弟弟是没断奶的婴儿吗，失去韦伦妈妈的怀抱就要掉眼泪？”
韦伦想开口反驳，但嘶哑的嗓子限制了他所有的发挥。更要命的是，他还戴着呼吸机。于是他憋屈地放弃了和卢瑟一般计较的念头，扯着破锣似的嗓子挤出一个字：
“……水。”
重新活过来的韦伦如同一条回到了水里的鱼，此刻正靠坐在病床上与卢瑟大眼瞪小眼。他觉得这气氛实在有点尴尬，于是干脆盯着卢瑟光洁头皮上的反光，纵容自己放空大脑。当年这上面还是红发呢，怎么就变成这样了……我就说搞物理化学会秃头吧。我应该不会吧？
“你的身体是怎么回事。”卢瑟懒得浪费时间，开门见山。
“……老实说，我自己也不知道。”韦伦也很无奈，“我甚至搞不懂为什么会吐血。上次检查才过了不到半个月，我一直觉得自己健康得很。”
现在他知道了——反派值不够会要命。至于印象值……韦伦扫了一眼视野里的历史记录，决定改天好好研究。
卢瑟将床头柜上的检查报告递过去，说：“要说健康，你现在也健康得很。唯一的瑕疵大概是失血过多。”
韦伦起初有些疑惑，看完自己的检查报告和治疗记录后，他才明白卢瑟是什么意思。
“你的身体，是在一切指标正常的情况下突然开始崩溃的。”卢瑟说，“医生们拿你束手无策。你明明是健康的，却不知道为什么血细胞在不断溃烂，然后被身体当作废品强行排异出去。你该庆幸，染红我第三套床单之后，你的身体终于开始了自我修复。”
卢瑟眯起眼打量着韦伦，嘴角挑起一抹笑：“你该庆幸这一点。毕竟我这没有第二个韦伦能来阻止这场自杀，而我唯一能提供的就是让某人的家人来见他最后一面。事实上，我差点就这么做了。”
“我很高兴事情没有演变到那个地步。”韦伦翻看着那叠资料，清晰地感受到卢瑟极具侵略性的视线。这人从不掩饰自己在某些方面的失礼，甚至理所当然，这让韦伦常常无言以对——因为每次出现这种情形，都不会有好事发生。针对他的好事。“我假设你没有拿我的血去和那谁作对比，还顺带做了些五花八门的研究？”
“事实上，你能有这种疑问才让我惊讶。”卢瑟下巴微扬，睨了韦伦一眼，仿佛在讽刺他的天真与愚蠢，“反正血流出来也是变成无用的血块，不如拿来做些有用的研究，总算能产生点价值。”
呵。韦伦面无表情。他敢打赌，除了自己吐出来的，这家伙一定还抽了他一大管新鲜的血。
“好吧，好吧。”事已至此，打不过就加入。虽然韦伦自己也有几分兴趣，但他其实不抱希望——这份研究恐怕出不了什么结果。万一是什么魔法侧的东西呢？他记得这个世界确实存在魔法，但他没有人脉。啧，当年不该只埋头苦学。他一边想着，一边说，“我尽量不介意。如果有什么研究结果，给我一份就行。”
卢瑟矜持地点了点头：“这点小事我不会吝啬。理所当然。”
卢瑟见他醒了，便没了继续待下去的兴致。他可不觉得自己赖在这儿跟韦伦大眼瞪小眼有什么意思。幸好韦伦听不见他的心声，不然一定会反问：难道你刚才坐在这里看报纸就很有意义吗？——总之，卢瑟丢下一句“你自己待着吧，我还有事”，头也不回地走了。
等他离开，韦伦才彻底放空大脑，开始研究系统的新功能。这次更新不仅有漫画，还冒出了印象值与印象商城这些新东西。还有漫画更新——韦伦很好奇里面会是什么内容。但在那之前，他得先把自己的命怎么续搞清楚。他目前没有英年早逝的打算，也丝毫不觉得让玛莎和乔纳森白发人送黑发人是什么好事。
印象值就是货币，这一点韦伦从商城里看出来了，能买到很多很多东西——可惜没几样是他想要的。脑控装置、氪石长矛（韦伦讨厌这个）、大范围精神控制器、硫酸炸弹……老天，为什么连心脏式核弹都有？！虽然他知道这是反派系统，但这未免也太刑了。韦伦不忍直视地关闭商城。这些东西不仅诡异，还极度昂贵，他现在那点可怜的印象值余额连零头都不够。
至于获取方式，韦伦隐约有了猜测，八成和漫画有关——很可能是自己在里面出镜后，“读者”对他的印象，讨论度和反响大概也会影响。这个暂且搁置，感觉比反派值好赚多了。我可是主角他哥，这不是天然的地理优势吗！韦伦自信暴言。
反派值方面，韦伦总结了之前的经验：只要发表一些反动言论，或者做些出格的事，数值就会涨，但涨得很少，对维持生命来说简直是杯水车薪。大概是因为那些行为听起来就像在吹牛，嘴皮子功夫而已？韦伦看了眼自己头像旁边的经验条，才到Lv.1的三分之一。每升一级都会赠送相应奖励，等级越高所需经验越多，甚至还有卡等级的试炼。老天，这东西越来越像个游戏了。
就好像在邀请自己似的。好久没玩游戏的韦伦感慨地想。
反派值获取后会变成经验和蓝条。经验值是固定不动的，蓝条则会被储存起来，每天十二点准时扣除相应份额。一旦掉到红色区域，就会被叠加负面buff，同时开始持续掉血。韦伦心说，我就是这么死的。如果反派值不够，印象值也能兑换反派值，但比值是100：1。这落差未免有点大，以后还是得老老实实赚反派值才行。韦伦微微有些苦恼。
感觉自己已经把系统捣鼓得差不多了，韦伦终于将目光投向那本漫画，伸出了命运之手，点进那个封面是可怜氪星人坠落的篇章。点进去之后，封面才以全貌呈现在他眼前——缩小时看不清的细节此刻一目了然。超人身上的血迹，暗处的蝙蝠，亮处的人头剪影。这些画面让韦伦皱起了眉。是谁让克拉克受伤？对方又是怎么知道他的弱点的？超人和蝙蝠侠他认识，但那个剪影是谁？头发还挺多，应该不是莱克斯……这人是好是坏？韦伦默默把那个剪影塞进了“需要警惕”那一栏。
开篇是《星球日报》主编佩里豪爽的大笑，几乎要贯穿头顶那颗金色地球，表现力之强让人错觉整个地球都震了三震。画面一转，韦伦就看到了佩里——他认得这个人，应该说，韦伦认得克拉克身边的大多数人。佩里手里抓着一叠稿子和一张照片，大力拍打着面前的年轻人：
“克拉克！好样的，你现在是我们星球日报的超人了！这次的头条非你莫属！”
韦伦感觉自己被逗笑了。他猜到那个年轻人是谁了。可怜的克拉克。
年轻人扶了扶被拍得有些下滑的眼镜框，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小声嘀咕：“好吧，我觉得也没那么夸张……”
从佩里办公室出来后，克拉克碰上了露易丝。她挑眉笑着对他说：“怎么样，小镇男孩，佩里的热情？”
克拉克虔诚地回答：“你说得一点没错，露易丝，可怕极了。”
在经历了一阵鸡飞狗跳的夸奖后，克拉克从人群簇拥中神色一顿。他充满歉意又匆忙地拨开好奇的同事们，连连说着“抱歉抱歉，我需要去一趟厕所——”，画面紧接着一转，克拉克在厕所里扯开衬衫，露出里面那枚巨大而夺目的“S”。
我眼睛长出来就是为了看这个的。韦伦看得津津有味。画面上还有克拉克丰富的心理活动，太可爱了。他满怀期待地翻到下一页。报纸上超人的画面成了这一格的开篇内容，上面还飘着一个对话框，表示这里有两个人：
“怎么，韦伦？什么东西这么有魅力，让你一直盯着看？”
韦伦心下一惊。
然后，一个二次元风格的自己出现在画面中——男人跷着腿，手里拿着报纸，占据了大半页漫画。黑发蓝眼，嘴角勾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神秘又危险，语气轻佻地回应：
“还是你更迷人，布鲁斯。”
后面的内容对韦伦来说熟悉得不能再熟悉，只不过是从第三视角观看。至少从漫画看，韦伦觉得自己快要被打成坏男人了。好极了，真是坏透了。谁还记得我也是农场出来的、根正苗红的淳朴农民？拜托别这样对一个老农民啊……韦伦不忍直视地翻着页，实在搞不懂为什么自己和克拉克的画风差距会这么大。他本以为自己的定位是那种温柔开朗、包容可靠的好哥哥类型。
画面上，男人俯瞰着报纸上的超人，从漫画的视角来看，就像在俯瞰读者。他的半边脸被阴影覆盖，只有一双蓝色的眼睛从暗处清晰可见。那眼神仿佛在审视、在观察、在评估，如同捕食者锁定了猎物，一股毛骨悚然爬上了读者骨髓。
韦伦：“……”
好极了。坏男人。
现在你可以去拿氪石给超人哐哐两拳了。满意了吧。
真让人头疼。韦伦咬牙切齿。他决定以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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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定管好自己的嘴巴，至少在作为“韦伦”的时候。然后他再次如逃避现实般努力忽略掉这层诡异的滤镜，终于在漫画里克拉克和韦伦见面的画面中松了一口气。
好极了。这次他是真心实意说出来的。这才是正版！
在看到自己被莱克斯叫走的场景时，韦伦的动作顿了一下。他看到了克拉克的心声，上面写着：
「我常常害怕韦伦有一天会消失……事实上，我知道自己可能关心过度了，韦伦是个优秀又强大的人，但我无法克制。」
克拉克发着呆，回应着韦伦的话。空荡荡的客厅里只有他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灯光分明是暖色的，像阳光一样落在克拉克身上，却偏偏描绘出一种孤独而怅然若失的氛围。他说：
“哦……”
「我难以抓住他，因为我太清楚那种无力感。我可以托举起行星，却无法从死神手中讨来怜悯。」克拉克想。
画面里再次浮现出半个月前病床上的韦伦。克拉克捧着温水，低下了头。
「我希望我能保护好足够多的人。」
「但那并不容易。」
韦伦心里五味杂陈。他很抱歉让克拉克这样担忧。克拉克总是希望世界能更好一点，总觉得自己愧对这个世界。
韦伦在心中叹息。他足够好了。
他正有些难过，想看看漫画后面要怎么画克拉克，手指一滑，下一页却又看到了自己那张二次元的脸。韦伦缓缓打出一个问号。他记得这是《超人：滞留人间》，不是《韦伦：极限求生》吧？
又往后翻了几页，发现还真他妈是在讲自己。这编剧到底怎么回事，超人哪儿去了？韦伦骂骂咧咧地继续往下看。
这次他看得比较敷衍，因为确实没什么要紧事发生。他得承认，这本漫画的质量相当高，节奏把控和画面观感都很舒服——然后韦伦的视线停在了吐血的那个自己身上。
从吐血，到弯腰，到下跪——这一连串的画面被处理成了背景格，占据最前方的是死死抓住卢瑟衣服、弓着身体、几乎以一种脆弱的姿态跪坐在对方面前的韦伦。鲜红的血色与冷色调的实验室门口形成了强烈对比，情感极度内敛，却充满了冲击力。
本页末尾，一个红色的内心框。
韦伦：「我没事……」
下一页，公寓外的飞鸟惊起，扇动翅膀掠过夜空下的大都会。克拉克正在给韦伦打扫房间，他拿着抹布，似有所感地抬头望了一眼夜色。今晚的月光格外皎洁明亮。很快他又低下头，小声嘟囔着：
“今晚还回来吗……”
本篇的结尾，是克拉克那个充满温馨与生活气息的内心框：
「韦伦吃晚饭了吗？以后得多督促他健康作息才行。」
韦伦再一滑，就被铺天盖地的哭嚎评论区淹没了：
[哥——哥——！！！]
[哥哥你不要死啊——！！]
[（痛哭流涕.jpg）为什么又是开篇亲人祭天啊？第一次看见超人哥哥我超喜欢这种坏坏的类型啊！我喜欢反差哥哥…]
[超人救救救救…这还能救吗……]
韦伦眉头一跳，抽搐嘴角冷笑。能救，怎么不能救，我根本就没死。他慢慢滑动评论区，将评论区尽收眼底。
[大胆语言一波，这个哥哥和卢瑟布鲁斯关系都不错啊，一个将两个城市首富收入囊中，而且还和超人关系匪浅的人死了，我感觉我已经预支到这次的主线了！]
非得死吗。哪怕是成植物人呢？
[克拉克给超人写报道，是喜闻乐见的身份梗好耶！太可爱了星球日报的大家……]
[我不太理解啊，为啥之前韦伦在布鲁斯和卢瑟面前就一副不太支持超人的样子（看上去像第二个卢瑟）为啥到克拉克那就变成好哥哥了？有一说一，亲情向好萌。]
[万一韦伦不知道克拉克的超人身份？]
[别逗你韦哥笑了，克拉克是先是克拉克才成为超人的，家人咋可能不知道？]
[万一就像蝙蝠侠和布鲁斯一样呢？布鲁斯对外也说讨厌蝙蝠侠呢。]
嗯？韦伦耳朵一竖，他好像知道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
[蝙蝠侠的一身装备还是布鲁斯给的呢！他们俩的关系能和人家兄弟比吗？]
[那确实不能……]
韦伦发出惊叹。老天，难道是我想的那样……？他们俩——我去，布鲁斯你深藏不露啊。
[疯狂截屏中！本刊的美丽脸蛋简直太多了我幸福了……冲这个画风，哪怕剧情是屎我也愿意闭眼追！[图片][图片][图片][图片]]
[哪怕吸血鬼迪克？]
[狂笑蝙蝠我都追！]
[老天，他真爱。]
[老天，他真爱。]
那是什么？韦伦茫然。可惜这个话题好像让读者们避之不及，翻了半天也没有好心人能为韦伦解惑。
[新的角色已经出现，怎么能够停滞不前！（爆衣）我靠DC太会了，此男简直太诱人了，吐血真的很好味，在病床上也漂亮得很，我有没有蓝眼睛就会死的病……]
[对对对，表里不一的坏男人，还是个病弱！对外危险又神秘的危险人物一回家就毛茸茸了……]
[没人觉得哥哥吐血很涩吗？我还截图了来着:P[图片][图片]]
[随一个此男。[图片][图片]]
[你们太坏了！[图片][图片]]
[可惜是限定版，继托马斯之后我还以为超人也要有兄弟了呢，居然是虚晃一枪。]
好吧，就当我死了。下一章我露脸吓死你们。韦伦冷漠的想。我一拳打十个的时候你们还在娘胎里呢，病弱。韦伦冷笑。一群小混蛋。
[应该是兄弟俩只能活一个呢？]
[我靠，你还真别说。]
[没准真是？克拉克惨惨的……心痛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