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定去找石哥以后,夏稚鱼做的第一件事,是把刚拿到的地图重新摊开。
纸已经被折得有些软了,苏雯留下的标记挤在B区到C区之间,只有两条路线算得上完整。其余地方不是简单画了个叉,就是干脆空着,显然连她自己也没完全摸清。
夏稚鱼用手指顺着其中一条路线往下划,最后停在C区和D区交界的位置。
“不算近。”
她嘴上这么说,动作却没停,顺手把剩下半瓶杏仁水塞进口袋,又去拿桌上的手电筒。
“走吧。”身后没有动静。
夏稚鱼拎着手电筒回过头,才发现陆青阳还站在原地。
“怎么了?”“现在去?”
“不然呢?”
陆青阳没有接话,只看向她身侧半透明的系统面板。
「当前精神稳定度:70%。」
夏稚鱼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手指一划,十分自然地把面板关了,说:“七十挺吉利的。”
“休息。”
“我不困。”话音刚落,她偏过脸,没忍住打了个很长的哈欠。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夏稚鱼捂着嘴,等那阵困意过去,再若无其事地把手电筒放回桌上。
“其实石哥这个人,也不是非得今晚见。”她一边说,一边把直播给悄悄关掉了。
陆青阳像是早料到她会改口,只道:“睡醒再说。”
“说好了,睡醒就去。”
“我说的是睡醒再说。”
夏稚鱼已经抱起旁边的毯子:“差不多。”
“差很多。”
她没理他。
B-17里能真正躺人的地方只有一张折叠床。
床不宽,金属支架有些歪,上面铺着一层薄得几乎起不到作用的旧垫子。夏稚鱼站在床边看了两秒,又回头看陆青阳。
“你睡哪?”
“门边。”
她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铁门旁边只有一小块勉强能坐人的空地,墙角堆着两个旧箱子,地面冷得发灰,看着就不像适合睡觉的地方。
夏稚鱼认真看完,点了点头:“行,那我睡床。”
陆青阳抬眼看她。她已经把毯子抖开铺到床上,动作熟练。
“你不客气一下?”
夏稚鱼回头:“你不是说你睡门边吗?”
“……”
“而且是你自己选的。”这话确实没什么可反驳的。
陆青阳最后什么也没说,只走到铁门旁边坐下,背靠着墙,顺手把刀放到伸手就能够到的位置。
夏稚鱼躺上床,把毯子拉到胸口。床板受了重量,轻轻晃了两下,发出一声不太可靠的吱呀。
她闭上眼。
没过多久,又睁开。
手腕上的蓝色细线正被拉得笔直,一端连着她,另一端一直延伸到门边。
夏稚鱼抬起手,看着那根绷得发亮的线。
“陆青阳。”“嗯。”
“你坐那么远干嘛?”“看门。”
“线都快拉断了。”“没断。”
“但是烦。”
陆青阳终于回过头看她。
夏稚鱼晃了晃手腕,那根细线也跟着轻轻颤了一下。
“你近一点。我睡觉要是翻个身被这东西拽醒,我会生气。”
陆青阳看了她一会儿,还是起身往床边挪了些,最后靠着墙坐下。
距离一缩短,蓝线便松了下来,软软垂在床沿。
夏稚鱼满意了,重新闭上眼。
不到半分钟,她又睁开。
陆青阳还坐在那里。
背抵着墙,两条腿随意屈着,明明是在休息,整个人却仍旧保持着随时能起身的姿势。
“你准备这样坐一晚上?”
“嗯。”
夏稚鱼看了他几秒,最后只说:“随便你。”
她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房间重新安静下来。
仓库深处偶尔有风穿过,铁门跟着轻轻响一下。床板也会在她翻身的时候发出很细的声音。
夏稚鱼闭着眼躺了一会儿,却始终睡不舒服。
不是床的问题。
陆青阳就坐在离她不到半米的位置。蓝线从她手腕垂下来,沿着床沿一路连到他那边,她每动一下,那根线就轻轻跟着晃一下。
有一种很奇怪的存在感。
夏稚鱼忍了几分钟,还是坐起来。
陆青阳抬眼:“怎么了?”
“你能不能别坐那儿?”“为什么?”
“看着很奇怪。”“哪里奇怪?”
夏稚鱼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把“像守灵”三个字咽回去。
她低头看看那张窄床,又看看他。
“要不你睡外面。”
陆青阳停了一下:“什么?”
夏稚鱼往墙里面挪了挪,在床外侧勉强空出一小块位置:“床外面。”
陆青阳看向那点位置:“床太窄。”
“我知道。”
“你会翻身。”
“那你别掉下去。”
夏稚鱼困得眼睛都有点发酸,索性把毯子往自己这边扯了扯,给他腾出位置。
“你睡不睡都随便。我就是不喜欢半夜被线拽醒。”夏稚鱼已经重新躺下,声音都带了点倦意。
过了几秒,床沿终于往下一沉。
陆青阳侧身躺到了外侧。
床本来就窄,多了一个人以后更明显。两个人之间只剩下很小一点空隙,连蓝线都不再需要拉直,只松松垂在中间。
夏稚鱼睁开眼看了一下。
“好像确实有点挤。”
“我可以起来。”
“算了。”她又闭上眼,“来都来了。”
夏稚鱼已经懒得管了,她是真的累。
呼吸很快慢下来,系统面板上的精神稳定度也一点点从70%回升到72%。
只是她睡得并不安稳。
中途翻了一次身,原本搭在毯子边缘的手滑下来,越过两个人之间那点可怜的距离,不知什么时候抓住了陆青阳的衣角。
陆青阳睁开眼。
夏稚鱼的手指攥得不算紧,只捏住一点布料。大概是睡着以后无意识的动作,连眉头都还轻轻皱着。
陆青阳没有把衣服抽出来。一直等到她的手慢慢松开,他才轻轻坐起身。
夏稚鱼没醒。
桌上的灯亮得很暗。
陆青阳把苏雯留下的地图拿过来,重新摊开。纸上原本标出的两条路线在光线下显得有些凌乱,他看了很久,笔尖先落在一条路上,然后划掉。
他从B-17的位置重新起笔,绕过原本的路线,在B区外围画出了一条新的线。
画完以后,他没有立刻收笔。
笔尖在C区附近停了片刻,又多补了两个标记。
夏稚鱼这一觉只睡了不到两个小时。
醒来的时候,B-17的灯还亮着。
她先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意识才慢慢回来。旁边的位置已经空了,床单也凉了。
陆青阳坐在金属桌边。
压缩饼干、绷带、手电筒和火柴已经被重新分好,装进不同的袋子里。苏雯留下的地图摊在最上面,旁边压着一支笔。
夏稚鱼坐起来,头发睡得有点乱,迷迷糊糊地问:“你什么时候起来的?”
“不久。”
她伸手摸了摸旁边已经完全凉掉的床铺,明显不信,但也没拆穿。
夏稚鱼踩着鞋走过去,顺手拿起一块压缩饼干。包装刚撕开,她的目光就停在地图上。
苏雯原本画出的路线都被划掉了。
旁边多出一条新的线,从B区外围绕出去,最后接向C区。
夏稚鱼咬了一口饼干,低头看了半天:“你画的?”
“嗯。”
“你不是不让我去吗?”
陆青阳正在检查手电筒电量,头也没抬:“你会听?”
夏稚鱼认真想了一下:“不会。”
“所以我换了条路。”
她咀嚼的动作停了停,又低下头看地图,含糊不清地问:“原来的两条有什么问题?”
陆青阳把手电筒放回桌上,走到她旁边,用手指分别点了两个位置。
“第一条会穿过钝人的活动区。第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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条太窄,一旦有人堵前后,没有地方撤。”
他说完又顺着自己画出来的新路线往下划。
“走这里。以前巡检过,远一点,但相对安全。”
夏稚鱼心满意足地把地图折好,刚准备塞进口袋,才注意到桌上的东西也已经重新被整理好放进小包里了。
夏稚鱼拿起来掂了掂,问:“这些也是你弄的?”
“路上用。”
她抬头看了眼陆青阳,又看了一眼那张已经凉透的床。
“你嘴上不让我去,准备得倒挺齐。”她嘟囔着。
陆青阳把最后一盒火柴塞进包里,拉上拉链,直接扔给她:“我只是不想去捡你的尸体。”
夏稚鱼抱住包,笑着问:“你还会捡啊?”
“……”
“那也挺好。”
陆青阳没理她。
夏稚鱼背好包,又把刚收起来的地图重新摊到桌上:“那我们先说清楚。”
“路上听你的,见到石哥以后听我的。”她用手指点了点地图上的路线,又点了点临时市场的位置。
陆青阳看着那两个被她分别点过的位置,沉默片刻,答应了:“可以。”
夏稚鱼有点意外:“这么好说话?”
“只是觉得你比较适合跟人吵架。”
她表情凝固了一秒钟,最后决定把这句话算成夸奖。
吃完东西以后,夏稚鱼重新打开直播后台。
她把昨晚三人的访客记录、石哥的名字以及临时市场的大致位置全部存进云端,又把自动公开记录重新检查了一遍。
陆青阳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看着她手指飞快地点来点去:“有用?”
“不一定。”夏稚鱼按下保存,确认上传成功以后才把页面关掉。
“我不会关直播,也不会单独去他的地方。临时市场人多,还有商队。”她检查完最后一项,把手机转回来,“他既然已经知道我的直播间,那就让他知道得更多一点。”
“你想让他知道什么?”
夏稚鱼低头按下开播,轻声说:“有人在看。”
直播画面亮起来。
镜头里,夏稚鱼的头发还没完全理顺,脸色也算不上好,但坐到镜头前以后,语气已经自然切回了营业状态。
“家人们中午好。主播昨晚找到临时补给点了,今天带大家出去探个店。”
弹幕很快滚动起来。
【探店?】
【Level 1还有店?】
【主播终于露面了。】
【账户已注销:别去。】
夏稚鱼的目光在那条灰色弹幕上停了一瞬。
旁边也正好安静下来。
她偏过头。
陆青阳站在桌边,正在整理背包。刚才还动作利落的手指停在拉链上,指腹无意识地在布料边缘蹭了一下。
只是一瞬,很快又继续拉上。
夏稚鱼没有问。
她收回视线,对着镜头继续道:“听说C区和D区之间有个临时市场,那里有位石老板,消息很灵通。主播初来乍到,准备过去拜访一下。”
【石哥不是什么好人。】
【新人真敢。】
两个人收好东西,关掉B-17的灯。
铁门打开以后,外面仍旧是Level 1那条昏暗又漫长的走廊。冷白灯隔一段亮一盏,更多地方都沉在货架投下的阴影里。
陆青阳先出去。他站在门口看了看左右,确认没有动静以后才往前走。
夏稚鱼跟在他身后,手里拿着那张被重新画过的地图。
走到第一个岔口时,陆青阳停下脚步,抬了抬下巴:“这边。”
夏稚鱼低头对照了一眼。地图上原本那两条路□□脆地划掉,只剩下他后来补上的那条线。
她把地图折起来,跟了上去。
两人之间的距离拉近了一点。手腕上的蓝色细线在昏暗走廊里亮了一瞬,又随着她快走两步重新松下来。
直播镜头重新对准她。夏稚鱼抬手冲镜头挥了挥,刚睡醒不久的困意已经从脸上淡下去。
“欢迎收看主播在后室的直播vlo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