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将相和 > 17.第 17 章
    瞿旷是在醒来的第三天清晨,才真正看清了帅帐里的样子。

    彼时帐子里的四盏灯已经换成了两盏,豆大的火光微微跳动着,案上堆着军报和药碗。赵二的榻在离他不远的地方,人已经能靠着引枕坐起来了,胸口缠着布,脸色虽然依旧白,精神头倒是已经养起来了一点儿。

    瞿旷就这躺着的姿势偏头看了他一眼,赵二也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两个人无声地对望了一会儿,谁也没开口,但目光里对彼此安好的庆幸都是那样明显。

    裴謇端药进来的时候,瞿旷正试着抬自己的左手。抬到一半,肋下抽疼了一下,他皱了皱眉,没坚持,把手放下了。裴謇在榻边坐下,把药碗搁在案上,看了他一眼:“别动。”

    瞿旷飞快地瞥他一眼,乖乖不动了。

    裴謇把药碗端起来,勺子舀了一勺,吹了吹,递到他嘴边。瞿旷张嘴接了,咽下去的时候牵动起的肌肉叫他感觉五脏六腑都在疼,但他一声没吭。裴謇看了他一眼,用指背碰了碰他的唇角,又舀了第二勺。

    这副场景在这些天里已经重复上演了无数遍。前些天瞿旷还昏着的时候,裴謇就是这么一勺一勺地喂,现在瞿旷醒了,手上有了些劲,能自己喝了,裴謇还是这么喂。

    凡是和瞿旷有关的事情,他从不由人经手半点,瞿旷自己也不行,甚至隐隐到了有些执拗的地步。

    瞿旷察觉到了,于是没说什么,对此照单全收,裴謇也没作什么解释。赵二在旁边看得直眨眼,最后把脸转过去,面朝帐壁,装作什么都没看见。

    喝完药,裴謇把碗搁下,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在瞿旷嘴角擦了擦。瞿旷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忽然说:“你瘦了。”

    裴謇的手微微一顿,然后没有什么表情地继续擦,擦完以后用掌心碰了碰他的脸颊:“你也瘦了。”

    瞿旷抿了下唇,说:“我是因为伤才这样。”

    裴謇把帕子收回去,没有说话。

    瞿旷看了他一会儿,又开口:“你这些天吃什么了?”

    裴謇说:“吃了。”

    瞿旷问:“吃的什么?”

    裴謇又一次沉默地看着他,没有回答。

    其实如果裴謇想,他可以面不改色地将这些事情编出花来。

    瞿旷知道对方不想对自己撒谎,于是不再问了,先是偏过头去,过了一会儿又转回来:“我今天想坐一会儿。”

    裴謇没有拦他。他把引枕垫在瞿旷背后,又扶着瞿旷的肩膀帮他慢慢靠起来。瞿旷坐稳之后喘了几口气,肋下的伤还在持续泛疼,但能坐起来的感觉让他整个人都松了一些。他看着裴謇帮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又伸手探了下他额上的温度,做完这些才在矮凳上坐下来。

    对方看着他的眼里装了太多过于复杂而深沉的东西,以至于瞿旷的嘴张了又张,最终还是没有说出什么。

    那天下午何平进来送军报,裴謇接过来,逐条念给瞿旷听。念到抚恤名单的时候,瞿旷呼吸明显变得急促了些,他闭了一下眼,然后才说:“……继续吧。”

    念完后,瞿旷盯着榻上的一点很久没说话,然后他对何平说:“赵二伤好了以后让他去管新兵营,原来的位置交给孙五。”

    “将军!”赵二在旁边叫了一声,挣扎着想要下榻,但是被何平按回去了,高大的身影在忽地就塌了下去,看向瞿旷的目光露出几分哀切,又叫了一声:“将军……”

    瞿旷没再看他。何平应完以后,也收起军报走了。

    又过了几日,瞿旷能下地走了。第一次下地的时候裴謇站在他旁边,瞿旷扶着他的胳膊,一步一步往帐外挪。帐帘半敞着,瞿旷走到帐门口的时候,外面的日光亮堂堂地扑进来,晃得他眯了眯眼。他在帐口站了一会儿,目光从校场上正在跑操的新兵,看到远处城墙上的旗子,再落到更远处灰绿色的草原上。

    裴謇立在他旁边,扶着他的手臂,没有说话,只目光和他看在一处。

    那天夜里瞿旷躺在榻上,灯已经熄了,帐里只剩一点从缝隙里洒进来的月光,裴謇就着这点光亮在翻书,瞿旷听着纸页簌簌翻动的声音,在黑暗中忽然开口:“介清。”

    裴謇应了一声。

    翻书的声音停了。瞿旷搭在被褥上的手轻轻捏了一下,然后说:“你出来这么多天,京城那边……”话说到这里,他听见矮凳上的人动了一下。

    裴謇迎着他的视线站起来,走到榻边,手撑在他枕边弯下腰来。瞿旷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嘴唇就被什么很柔软的东西贴住了。

    一个具有“禁言”意味的吻,带着点他在喝完药后含着的那块琥珀糖的味道。裴謇的嘴唇就这么静静地贴着他的,停了一息,然后退开了。瞿旷躺在那里,眼睛睁着,忽然忘了自己刚才要说什么。

    第二天瞿旷又提了一次。那会儿裴謇正在给他换药,对方动作很轻地帮他解开旧的布条,又往新的伤口上撒药粉。

    瞿旷看着裴謇低垂的眉眼,试探性地低声开口:“介清,我的伤好得差不多了,你也不用一直……”裴謇把药粉撒完,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然后他把手里的药瓶搁下,掌心扶住他的颊侧,弯下腰,又吻了他一下。这次不再是简单地贴碰,对方微凉的唇压着他的,用了点力抿了抿,空气中骤然浮起药粉微微的辛辣。

    瞿旷的话又咽回去了。

    第三次提起这件事是在几天之后,瞿旷已经能自己走到帐外了。彼时他站在帐口,裴謇从后面跟上来,把一件外袍搭在他肩上。瞿旷偏过头,伸手碰了碰他的小臂:“介清,我这边没什么大事了,你若是朝中……”

    裴謇没有等他说完。他伸手把瞿旷肩上那件外袍拢紧,然后偏过头,第三次堵住了他的嘴。

    这一次瞿旷没有愣住,他的手指落下来攥住了裴謇的袖口,攥得很紧。裴謇的嘴唇贴着他的,比前两次都久,久到瞿旷眼睫开始抑制不住地轻颤,呼吸也凌乱起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裴謇才微微退开一点,额头抵着他的额头,瞳孔中静静地映着他的身影,用很平淡的语气说了一句近乎哀求的话:“别赶我,献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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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瞿旷就不说话了。

    那天晚上瞿旷不知怎么中途醒了一次,醒来的时候月光正从帐帘缝隙里漏进来,照在他身侧那方矮凳上。裴謇坐在那里,没有睡,手里攥着张帕子,低着头。瞿旷看了他很久,发现裴謇攥着帕子的手指在轻轻发抖。那种抖法他见过,也很熟悉,是人在紧绷了太久之后肌肉不受控制的颤。

    裴謇的状态有些不太对劲,这件事瞿旷从清醒之后就渐渐发觉了,所以无论对方想做什么他都接着。可裴謇从来没有在夜里熟睡过,白天也从不离开帅帐半步。他把自己绷成了一张弓,上面的弦已经拉得太满了。

    瞿旷在黑暗里不动声色地看了他半晌,然后开口:“介清。”

    裴謇蓦地抬起头来,月光照着他的脸,那双浅色的瞳孔此刻看起来很沉,颧骨上有一层薄薄的青色,是这些天熬出来的。

    瞿旷心底微微一叹,开口:“你留下吧。”

    裴謇没有动。

    瞿旷把自己完全转向他,又说了一遍:“你留下吧,不走了。”

    在死亡的边界上走了一遭,他突然就多了点私心。

    他想,既然裴謇不在意,他也不在意,无论发生什么,他们都会共同面对。那他什么都不怕了。

    在接受对方的爱的时候,他们都可以更坦然一点。

    “我不要你走。”他接着说,顿了一下后,补全了这句话:“我想你陪我。”

    “无论什么时候,我想你陪在我身边。”

    “受伤昏迷那段时间,我时时梦到你。梦到自己还在陇西,仗打完,你从山谷里走出来了。然后我们一起回镇上去,一起喝酒,天亮了再一起走回家里去。”

    这些事情听起来毫无关联,可是梦本身就是不讲道理的。

    梦是对造梦人心念的反应。

    裴謇看着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银色的薄光中晃了一下,他定定地看着瞿旷,然后缓缓站起来,走到榻边,坐下来。

    瞿旷躺着伸出手,将掌心搭在他的后颈上,手指拢着他稍稍清减了的脖颈,轻轻按了一下,然后头靠上去,抵在他的颈窝里。两个人谁也没有再说话。

    “……献雪。”许久,裴謇用气音叫了他一声。

    除了瞿旷清醒的那一天有过短暂的崩溃,那以后裴謇一直都是一种沉静到极点的姿态。直到这个时刻,这个爱人重归身侧、全心接纳他的时刻,那些惶恐、挣扎、不安,终于从那深藏的水面下冒出头来。

    “有的时候,我真想将这一整颗心都生剖给你……这次…你若是走了,我也绝不独活。”

    帐外的风很轻,吹得帘子微微晃。月光照在两个人身上,又拂过案上那方帕子。那帕子上混着药渍和血迹,干了又湿,湿了又干,层层叠叠地凝着。

    过了很久,瞿旷压下眼底的湿润,轻声说:“不要分开了。你不走了,我也不走。咱们谁也别赶谁了,好不好?”

    裴謇没有抬头。但他把一只手抬起来,覆在瞿旷搭在他后颈的那只手上,用力地攥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