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请勿把美国女巫借调至英国 > 31. 沉默也是证词
    凌晨一点二十八分,联合调查组重新回到魔法部时,梅瑟公馆地下转运厅里那种潮湿、冰冷的金属气味似乎也一起被带了回来。行动人员身上多少沾着灰,几个年轻傲罗的外袍边缘还有被恶咒灼焦的痕迹,技术组拖着成箱证物直接去了地下鉴定室,走廊里的灯被全部点亮,夜班职员端着咖啡来回奔走,整层魔法法律执行司在本应最安静的时间突然醒了。塞缪尔·格兰特被单独押往第四审讯区,另外十八名嫌疑人分开关押,赫敏甚至没来得及脱掉行动外袍,就在走廊尽头拦住罗巴兹,要求立刻把梅瑟档案的证据保全级别提升到部长授权层级。

    “国际运输办公室已经有过一次阻止调查的记录,现在再让任何一个相关部门拥有单方面封存权限都不安全。”赫敏翻开临时命令草案,语速很快,思路却清楚得近乎锋利,“我要三份独立副本,一份留在傲罗办公室,一份交法律改革办公室,一份直接进入部长档案库。任何人申请查阅、转移或者重新分类,都必须留下姓名和魔法签名。如果明天有人说这些二十七年前的文件突然涉及国家安全,我至少要知道是谁第一个说的。”

    罗巴兹看了她一会儿。“你已经在准备调查国际运输办公室了。”

    “我在准备防止他们调查自己。”

    赫敏说完就低头继续改命令,仿佛这只是最普通的一项行政安排。布莱尔站在几步之外听见这句,忽然第一次很清楚地看见赫敏身上某种过去容易被工作习惯遮住的东西。她当然相信制度,相信法律,也愿意花大量时间修正一句看似无关紧要的措辞,可她绝不满足于永远坐在别人决策之后替他们收拾漏洞。她知道权力会决定哪些改革能活下来,也知道机会出现时应该伸手去拿;费恩今晚的失误,对别人而言是一场官僚事故,对赫敏而言已经变成了扩大独立监督权限的入口。那份看似庞大的野心并不让她显得冷酷,反而和她那些近乎固执的正义理想缠在一起,她想要更大的决定权,因为她真的相信自己能用它改变一些事情。

    布莱尔收回目光,看向走廊另一端。

    哈利正在和技术组确认格兰特的魔杖检测结果。

    战斗后的他和几个小时前在她公寓门口闻起来像同一种沐浴露的男人几乎是两个人。衬衫袖口有一道被火咒擦黑的痕迹,领带早就扯松,黑发被雨和地下转运厅的魔力冲击弄得更乱,脸上却没有多少疲惫。只要案件还没真正落到结果,哈利身上那股绷紧的东西就很难完全消失。他会接受撤退,会等赫敏拿授权,会听罗巴兹的部署,可一旦确认眼前这个人握着他要的答案,他就会持续往前压,直到把整件事逼到不能继续藏。

    格兰特恰好是这种人。

    技术组刚刚确认,梅瑟公馆最后那次逆向回卷存在第二级触发。

    现场控制台只能启动预备程序,真正让相位钟突然加速的命令来自建筑外部,魔法签名经过了三层覆盖,暂时无法识别来源。换句话说,格兰特在地下和他们战斗的时候,有人从外面把整座梅瑟公馆推向自毁,而他本人仍在里面。

    哈利看完报告,脸色更冷了。“他知道吗?”

    技术员摇头。“很难说。一级程序由他手动启动,可能是准备在撤离以后毁掉节点;二级指令绕过了他的控制权限。如果你们晚两分钟切断监管链,他也出不来。”

    布莱尔把那页报告从哈利手里抽出来看了一遍。“给我一份。”

    罗巴兹正好走过来。“你不能主审。”

    布莱尔抬头。“为什么?”

    “你和克罗夫特有旧关系,格兰特明显认识你。按照内部冲突政策,你可以作为证人或者技术顾问,不能作为案件主审官。”

    她看了他两秒,并没有像过去那样立刻表现出不耐烦,只伸手把旁边联合调查章程拿过来,快速翻到中间一页。“英国内部冲突政策限制的是case officer of record,也就是正式案件承办人。我在这起案件里的登记身份是MACUSA technical liaison and field investigator,跨境技术联络及现场调查员。联合章程第九条允许外部专门调查员在英国主审官监督下参与主题讯问,只要求事先披露潜在冲突,并且不能单独决定羁押、指控或者证据处置。”

    罗巴兹看着她。

    布莱尔把文件转过去,手指压在那一行上。“哈利做主审,我做专门讯问。全程记录,冲突声明写进去,我碰不了最终处置。完全合规。”

    哈利站在旁边,眼底很轻地闪过一点笑。

    罗巴兹显然也发现她已经把漏洞提前找好了。“你什么时候看的?”

    “你刚才说我不能的时候。”

    “十秒?”

    “规定写得很清楚。”

    罗巴兹沉默几秒,转头看赫敏。

    赫敏连文件都没抬头。“她说得对。只要哈利承担正式主审责任,布莱尔可以问,而且比临时换一个完全不了解克罗夫特体系的人更容易保证讯问质量。”

    布莱尔嘴角轻轻一动。

    她对规则的尊敬向来有限,却很喜欢研究规则能做到什么。直接踩过去通常很快,留下的麻烦也多;如果规则本身存在足够宽的缝隙,她反而非常愿意从里面堂堂正正走过去,然后让所有反对的人只能看着。

    凌晨一点五十六分,塞缪尔·格兰特被带进第四审讯室。

    房间很小,墙面采用最普通的深灰色,没有窗,只有一张固定在地面的桌子和三把椅子。格兰特已经接受过圣芒戈值班治疗师的基础处理,左肩固定,脸色苍白,鬓角被汗水和雨水黏在额边。他拒绝了魔法部提供的夜间法律顾问,签署书面声明表示在正式起诉前不需要律师在场,同时拒绝主动供述。这个选择并不奇怪。像他这种在跨国犯罪体系里待了几十年的人,很清楚沉默本身不会立刻让他获罪,也很可能相信外面有人会想办法处理局面。

    哈利先完成权利告知,声音平稳,措辞一项不漏。说完以后,他没有立刻发问,只在格兰特对面坐下,把魔杖放在自己右手边。

    布莱尔坐在侧面。

    她什么文件都没带。

    格兰特第一次真正看她时,眼神比在梅瑟地下厅里复杂得多。他大概记得她十七八岁时的样子,记得那个曾经跟着克罗夫特训练、施法快得让老资格执法员都不舒服的金发女孩,如今她已经二十五岁,坐在审讯室里时气场和当年完全不是一回事。布莱尔平时笑很多,社交场合甚至称得上轻松,可一旦她真正想从一个人嘴里拿到东西,那些明亮、漂亮、容易让人先注意到外貌的部分都会迅速退到后面。她不会故意压低声音,也很少拍桌子,她只是看着对方,看得太稳,像所有逃避和谎言在她眼里都只是暂时尚未拆开的结构。

    “你想问克罗夫特。”格兰特先开口,“那就问。”

    布莱尔靠在椅背上,腿翘起来,看起来悠闲自若,并没有顺着他递来的方向走。“我现在对克罗夫特兴趣一般。我更想知道,你什么时候发现他准备让你死在梅瑟公馆里面。”

    格兰特的脸没有变化。

    哈利也没有插话。

    布莱尔继续看着他,语气甚至算得上平静:“你启动的是一级回卷,给撤离留下八分钟。十一点三十四分以后,相位钟突然获得第二级指令,把八分钟压缩到三分钟四十秒。控制台记录已经确认,那道指令来自建筑外部。你当时还在地下,银箱也在你手里,所以如果我们没有切断监管链,你、你的手下、所有证物都会一起进入空间残片。这个决定显然不是为了救你。”

    格兰特嘴角轻轻抽动了一下。“你们的技术员知道得没有自己以为那么多。”

    “我希望如此。”布莱尔说,“因为如果他们错了,你就只是一个准备和现场同归于尽的蠢货;如果他们没错,你就是克罗夫特打算一起销毁的证据。我个人更倾向第二种,至少这样你过去二十年的职业判断还没完全破产。”

    格兰特抬眼。

    那一瞬间终于有了情绪。

    布莱尔看到以后便知道方向对了。

    审讯最没效率的方式之一,是不停问一个人“为什么”。人可以提前准备理由,可以背诵版本,可以训练自己的沉默。真正有用的是先找到他最不愿意承认的事实,然后把那件事放在桌上,让他不得不花精力对抗它。

    格兰特最不怕监狱。

    他怕自己在克罗夫特眼里已经失去价值。

    “你还是和以前一样。”他慢慢说,“总觉得看穿一点东西,就可以把整个人都剖析开。”

    布莱尔笑了一下,笑意却没有到眼睛里。“你最好别拿十七岁的我安慰自己。我现在比那时候耐心很多。”

    格兰特盯着她。“克罗夫特说过你会变得难以控制。”

    “他判断对了一半。我一直很好控制,前提是命令有道理。”

    哈利坐在对面,极轻地抬了一下眉。

    格兰特也看见了,嘴角出现一点讥讽。“你现在开始服从英国人?”

    布莱尔没回头看哈利。“我服从有用的判断。国籍不在标准里。”

    哈利终于开口,声音淡得近乎冷漠:“如果你想靠挑拨我们拖时间,建议换一种。你今晚已经试过用她和克罗夫特的过去做文章,效果一般。”

    格兰特看了他一眼。

    哈利没有继续说话。

    他和布莱尔审讯时意外地契合。布莱尔擅长把人逼进某个心理角落,哈利则有种很强的稳定感,一旦坐在主审位置,对话节奏就很难被别人抢走。他不会因为嫌疑人说一句挑衅的话立刻证明自己,也不会允许话题飘向无关的地方。布莱尔第一次真正从旁边看他审人,忽然理解了为什么一些年轻傲罗面对哈利时会天然收敛。这个人本来就有极强的主导欲,只是平时不需要拿出来展示。

    她从口袋里取出一张照片。

    埃利奥特·克罗夫特的档案首页。

    放到桌上。

    格兰特的视线落下去。

    不到一秒,又重新抬起来。

    布莱尔却已经捕捉到了他的右手。他从进入审讯室开始一直把手掌平放在桌上,看到照片时,食指无意识地向掌心收了一下。

    恐惧。

    不是惊讶。

    “你认识埃利奥特。”布莱尔说。

    格兰特没回答。

    “而且你知道他和克罗夫特是什么关系。”

    仍然沉默。

    布莱尔没有继续追问,反而把照片收回来,低头看了一眼。“有意思。你们今晚花这么大代价运走梅瑟档案,如果目的是销毁过去,现场直接烧掉最方便。纸质文件装箱、做防火封印、安排国际转运,说明克罗夫特想保住里面某些内容。银箱又由你亲自拿着,危险出现以后仍然不肯放。你保护的从来不是货运线路。”

    格兰特的目光终于有一点变化。

    布莱尔继续道:“他在找一个人。”

    这一次,格兰特的呼吸明显停了半拍。

    哈利看见了。

    布莱尔也看见了。

    房间里安静得可以听见墙上记录羽毛笔划过羊皮纸的细响。

    “埃利奥特的转运记录写着TRANSFER INCOMPLETE,转运未完成。”布莱尔慢慢说道,“如果他当场死亡,医疗系统会写死亡;如果魔法事故导致遗体无法回收,也会有失踪或者 presumed dead(推定死亡)标记。这里什么都没有。记录停在转运过程中,目的地被删掉,后续身份为空,然后D·克罗夫特要求永久封存全部梅瑟材料。二十七年后,他重新拼起这套系统,抢的也是当年的原始档案。所以克罗夫特在找埃利奥特,或者在找埃利奥特后来被变成了谁。”

    格兰特看着她。

    脸色终于真正变了。

    布莱尔知道自己击中了。

    “你们不明白梅瑟。”他说。

    声音已经比刚才低。

    “那你解释。”

    “那是一个失败项目。”

    “谁失败了?”

    格兰特沉默。

    布莱尔没有催,只看着他。

    一分钟。

    也可能更久。

    审讯室里没人动。

    这种沉默本身逐渐成为压力。许多审讯员受不了安静,会主动填补空白,重新发问,给对方喘息和整理思路的机会。布莱尔不会。她可以在决定行动时快得惊人,也可以在需要等待的时候一动不动地坐上十分钟。格兰特很快意识到,只要他不开口,这个女人真的能一直这样看下去。

    最后,他先移开目光。

    “埃利奥特是他的弟弟。”

    布莱尔没有露出任何胜利表情。

    哈利也只是问:“D·克罗夫特就是我们一直在追的克罗夫特?”

    格兰特看着桌面,没有回答。

    可他刚才已经给了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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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够多。

    布莱尔继续:“埃利奥特为什么进入梅瑟?”

    格兰特嘴唇动了一下,最终还是保持沉默。

    “空间魔法事故?”

    沉默。

    “实验对象?”

    格兰特的下颌骤然收紧。

    布莱尔立刻停住。

    这个反应比回答更有价值。

    她换了角度:“他自愿参加?”

    格兰特忽然抬起头。“他当时已经没有别的选择。”

    记录羽毛笔飞快划过纸面。

    布莱尔眼睛微微眯起。

    “所以确实是实验。”

    格兰特意识到自己说多了,脸色沉下来。“结束了。我不再回答。”

    哈利没有允许审讯立刻结束。他把那份二级触发报告推到格兰特面前,语气冷静得让人听不出威胁,却比威胁更有分量:“你当然可以停止回答,这是你的权利。还有一件事需要你带回牢房里慢慢想。今晚发出第二级回卷指令的人知道你还在梅瑟,也知道埃利奥特的文件在你手里。他选择同时销毁。你如果继续替这个人沉默,至少先想明白自己究竟在保护谁。”

    格兰特盯着那张报告。

    哈利站起来。

    布莱尔也准备离开。

    就在她走到门边时,格兰特忽然说:“你们找到那六个身份了吗?”

    布莱尔停下。

    没有回头。

    “仓库里的六份?”

    “那不是给梅瑟开门用的。”

    这一句让她慢慢转过身。

    格兰特看着她,神情已经恢复某种危险的平静。“至少最开始不是。”

    哈利重新站住。“什么意思?”

    格兰特却不肯再给完整答案,只看着布莱尔。“你不是很聪明吗?去看看日期。”

    随后他闭上眼。

    彻底不再说话。

    凌晨三点零七分,六份身份档案再次铺在证据室桌上。

    布莱尔已经把高跟鞋脱了,赤脚踩在地毯上,手里拿着第三杯咖啡。哈利靠在另一边看年份,赫敏则把1999年的梅瑟计划资料和六个人的真实身份记录调出来。格兰特最后那句话像一根细小的刺,卡在整个推理链里。

    “日期。”布莱尔低声重复。

    六个监管资格集中在1998年至2001年。

    埃利奥特转运发生于1999年11月。

    她忽然把六份文件按照资格获得日期重新排序。

    第一份:1998年3月。

    第二份:1998年12月。

    第三份:1999年11月。

    第四份:2000年2月。

    第五份:2000年8月。

    第六份:2001年5月。

    第三份和埃利奥特转运是同一个月。

    布莱尔把那个人的完整履历抽出来。

    姓名:阿德里安·默瑟。

    当时二十二岁,拍卖行文员。

    1999年11月获得临时国际监管许可。

    2000年1月离职。

    2000年之后,所有公开记录突然变得异常稀薄,只有地址更新和纳税记录,却没有任何需要本人魔法签名的文件。

    赫敏马上明白。“可能是假身份。”

    “或者文件里所谓的接收身份。”布莱尔说。

    哈利抬头。

    她把埃利奥特的转运记录和阿德里安·默瑟的档案叠在一起。“连续身份计划。如果受试者的原始魔法签名在空间转运中受损,他们可能会把他的身份覆盖到一个已经建立好的合法身份上。格兰特说六份身份最开始不是为了开门。那它们最初也许就是梅瑟计划准备的接收身份。”

    赫敏已经开始搜索其余五人的后续记录,脸色越来越严肃。“其中四个人在拿到许可后的两年内都出现过身份活动骤减。真正的人可能已经离开英国,档案却继续存在。”

    “六个替身。”哈利说。

    布莱尔看着阿德里安·默瑟那张二十多年前的照片。“其中一个可能扮演过埃利奥特。”

    凌晨三点四十八,罗巴兹终于强制结束当天调查,理由非常简单:一个已经连续工作近二十小时的调查组继续分析,只会开始制造错误。

    赫敏还想带两份副本回家,被罗巴兹当场没收。

    布莱尔看到这一幕,第一次觉得这个男人担任办公室主管可能确实有合理性。

    四点十三分,她和哈利回到自己的公寓。

    门刚打开,Atlas便从客厅冲出来,先对她进行了短暂而激烈的欢迎,随后发现哈利也在,立刻又把注意力分走一半。布莱尔累得连批评它立场不坚定的兴趣都没有,只弯腰抱了抱狗,脱掉鞋,把外套扔到玄关椅背上。

    哈利关好门。

    两个人都没说案件。

    过去几个小时里,克罗夫特、埃利奥特、梅瑟计划和那六个身份已经占满了脑子,现在谁也不想再分析一句。

    布莱尔走到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也给哈利放了一杯在桌上。她的金发已经从原本整齐的低马尾里散出来不少,脸上的妆几乎褪干净,眼底有明显倦意,整个人终于不像审讯室里那个能靠沉默把一个成年人逼得先移开目光的调查官。

    哈利站在几步外看了她一会儿。“你审讯的时候很吓人。”

    布莱尔喝了口水,抬眼。“现在才发现?”

    “以前我坐在你这边。”

    她笑了一下。

    “明智。”

    哈利也笑了。

    布莱尔把杯子放下,伸手在他胸口轻轻推了一下,方向是卧室。“去睡。再过三个小时天都亮透了。”

    “Atlas呢?”

    “它比我们休息得好。”

    金毛正精神十足地叼着玩具经过,足以证明这句话。

    哈利跟着她往卧室走。

    谁也没有急着讨论昨晚之后他们现在应该怎样相处,也没有力气处理那些刚开始恋爱才会出现的新鲜问题。今晚他们先是同事、调查员、审讯者和追着真相不肯放手的两个人,直到终于关上公寓门,才重新变回哈利和布莱尔。

    卧室灯熄灭以后,城市已经接近清晨。

    而证据室里,那六个二十七年前的身份仍然安静地躺在一起。

    其中至少有一个,可能曾经属于埃利奥特·克罗夫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