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叔已经懒得搭理蒋劲生了,他环视一圈:“刘照呢?滚出来,给你爹看看作业写得什么样了。”

    没在院子里找到刘照,刘叔大步朝着农房的方向走去,尹珍珠就在门框下,他侧身,薄薄的身躯只占了门槛很小一块区域,小到刘叔几乎忽视了尹珍珠的存在,径直走过去。

    刘叔还是没找到刘照,只好折返回来,停在尹珍珠面前,眼神不客气的剜在尹珍珠身上,从头到尾快速过了一遍。

    “我们这可没有多余的饭给你吃。”

    蒋劲生竖着耳朵听着呢,刘叔这边话刚说完,那边就已经蓄力完毕大声护短:“我知道!我自己养!”

    刘叔问:“刘照呢?”

    尹珍珠把刘照逃跑时遗落的作业本指了指,指给刘叔看。

    刘叔弯腰定睛一看,顿时火冒三丈,一巴掌甩下去从地上薅走作业本,猛吸一口气,颤声怒道:“我打死他!”

    尹珍珠掩唇轻笑。

    “咳咳……咳咳……”

    掩唇的手移到口鼻,几声吃力的咳嗽喘出来,尹珍珠赶紧找位置坐下,用着枯瘦干瘪的苍白手背轻拍胸膛。

    刘叔把作业本拍在桌子上,瞧着人病恹恹的模样,心里不由得担心起来:“你别跟这屋一样,活不过下个月。”说话语气还是很冲,像在嫌弃。

    尹珍珠面对突如其来的恶意,他的脸上仍然挂着虚弱的笑意:“也许吧,也许说不定是下周呢。”

    刘叔听完,脸上表情拧起来,大手一挥,赶紧把这晦气话扇掉,顺带帮尹珍珠呸呸两声,两手合十朝天上拜拜:“小孩不懂事,小孩不懂事,刚才都是乱说的。”

    尹珍珠好奇地打量面前的农村中年男人,慢悠悠把自己枯瘦的双手合在一起,有样学样的拜拜。

    蒋劲生把他手压下来,“这种东西有什么可信的?咱不拜。”

    刘叔指着蒋劲生,横眉竖眼:“臭小子,乱说话!”

    话题在这里就终止了,尹珍珠身体不好回房休息去,蒋劲生在院子的暴晒下给废品过称,忙得哐当作响,刘叔把刘照赶得鸡飞狗跳,刘照大哭说自己再也不敢。

    蒋劲生忙完手里的活,便开始洗菜做饭,尹珍珠坐在一边,安静陪着。

    因为蒋劲生又换法子哄人:“要实在觉得吃白饭不好意思,你就坐在那陪着我,长得漂亮,让人看得舒服也算本事。”

    尹珍珠的心里确实好受了许多。

    中午吃饭的时候,刘叔多给尹珍珠盛了一勺米饭,大概是自知说话难听,便什么也没说。

    尹珍珠礼貌道谢,又把这碗饭分给刘照。

    刘照这会正哭得眼泪带鼻涕的,手臂上还有枝条抽过的痕迹,老一辈的农村男人对教育孩子不外乎就是打和骂,就连蒋劲生对刘照也是一样的严格。

    尹珍珠觉得这样是不对的,把饭碗递过去的时候,在两个凶神恶煞的男人注视下,仍然选择安慰小孩:“别饿着自己,吃点饭,他们也是为了你好。”

    刘照抽抽涕涕,感动的与尹珍珠对视,就差哭上一句:哥哥,就你心疼我。

    蒋劲生的筷子不客气的敲在刘照额头上,打断对视,阴沉着脸勒令:“吃饭!”

    刘叔左看一下,右看一下,眼睛一大一小的扭着,啧啧两声。

    蒋劲生拿出今天上街特意买的勺子,尹珍珠伸手去接,蒋劲生躲掉。

    “我喂你。”

    尹珍珠没拒绝,张嘴含住送上来的勺子。

    喂着喂着,两个人明明各坐在一把椅子,但不知怎么得,看上去就像叠坐在一起,靠在一把椅子上,抱在一起,黏糊糊的贴在一块。

    尹珍珠吃饱后,用手捏了一下蒋劲生的手背,蒋劲生立刻放开箍在尹珍珠身上的手,陪笑道:“就吃饱啦?”

    尹珍珠点头。

    “别急着走,坐过来,给你顺顺气。”

    尹珍珠听话地坐过去,把薄薄一片的身躯完全信任的交付在蒋劲生的手里。

    刘叔给自己倒了一小杯自家酿的酒,斯哈斯哈了两口,艳羡的说:“小蒋,我不在的时候你给自己找了个对象啊?”

    蒋劲生认可的点头,“这我婆娘。”

    刘叔的眼睛又一次一大一小,仰头把酒一饮而尽,匪夷所思地问:“真的?她怎么瞧得上你的?”

    蒋劲生把尹珍珠的脸颊护在自己胸口,开始睁着眼睛编故事:“他对我一见钟情,非要跟我回来,缘分这事真不好说,天鹅非让癞蛤蟆吃肉,没辙。”

    尹珍珠露在外面的左耳听不见声音,瞧着俩男人正儿八经的表情,还以为是在聊什么商业机密,他更加安静温顺地贴近蒋劲生的胸膛,不想让自己成为碍事的存在。

    “你小子也是做男人了,运气好嘞,讨了个漂亮婆娘。”刘叔给蒋劲生倒了一杯酒,撺掇着非要人喝:“喝点,庆祝!”

    蒋劲生把酒杯推回去:“下午还要出门,不能喝。”

    刘叔:“也对,话说城东边新建了个回收站,在抢生意,你下午去看看。”

    蒋劲生流畅对答:“看过了,一伙半吊子,连最简单的铜包铝都没检查出来,现在这附近的骗子全去那家搞鬼点子骗钱了。”

    刘叔的动作戛然而止,盯着蒋劲生:“这阴招不是你使得吧?你小子最懂他们那些骗子造假的手段。”

    蒋劲生笑笑,搀着尹珍珠站起来:“我扶你在屋子里走走,消消食。”

    两个人回了房间,蒋劲生一眼就看到桌上多出来的东西——一本书和一块鹅卵石。

    尹珍珠扶着墙,慢慢地坐在椅子上:“这里要被拆掉了,那我们怎么办?”

    蒋劲生走到桌边,他把石头捡起来,放在鼻子上闻了闻,鹅卵石上面带着湿泥巴的水腥味。

    尹珍珠出门去了湖边,但不知是因为什么原因,尹珍珠没有选择跳河自尽。

    蒋劲生没有拆穿到底,他只是说:“你出门了。”

    尹珍珠心虚地把眼神低下去,攥着白衬衫的衣角,小声解释:“是在院子里捡的。”

    蒋劲生放下鹅卵石,不打算继续这个不愉快的话题。他拿起封面破损的书本,在手里拍了拍,又冲尹珍珠勾手:“写的什么?念给我听听。”

    尹珍珠吃惊地看过去,眉眼深深地往下凹,心疼极了:“你不识字吗?”

    “你声音好听。”

    蒋劲生走过去,把人拦腰抱起,放在床上,他人则跟狗似的,借着送书的名义,往尹珍珠身边凑。

    尹珍珠两只手捧着书,眼神亮晶晶的:“你对读书感兴趣?真巧,我也是。”

    “嗯嗯,真巧。”

    尹珍珠的眼睛更亮了,他很高兴能和真少爷找到同样的兴趣,立马翻开第一页,准备念给蒋劲生听,嘴里还颇不好意思的哼哼:“我捡了还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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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来得及看,不过现在我们两个人一起读书,感觉很有意思呢。”

    “是有意思。”

    蒋劲生哪里是对书感兴趣,他纯粹是对尹珍珠的嘴子感兴趣。

    尹珍珠的说起话来,就和他那一对残缺的腿似的,一瘸一瘸又一顿一顿的,总不说好一句完整的话。

    短短的气可劲的在他的嘴巴边上打转,粉紫色的嘴唇总是在张开又闭上,却没有说出太多话来,尽数是呼吸。

    像一条吐泡泡的小鱼仔。

    真是可爱。

    尹珍珠那张薄薄的嘴唇抿在一起,舌尖舔出来,扫过唇角,害羞地低头:“我气短,声音哪里有你说的那么好听……”

    “真好听。”

    蒋劲生冲尹珍珠扇了两下风,把风当成自己的手,肆意的抚摸尹珍珠的脸颊,把他的眉毛、眼睛、鼻子还有嘴巴,都狠狠的揉上一圈,揉得睁不开眼睛,嘴巴也一个劲的哆嗦。

    作者序言很快就念完了。

    来到正式的第一章,但尹珍珠扫了几眼后,抬头去看蒋劲生,红了脸,把书一合,扭头害羞地说:“你刚才还没回答我呢,这里拆了以后你怎么办?”

    这是一本不入流的情.色地摊小说。

    “念书呢。”蒋劲生用扇子抗议的敲了敲床沿:“好好读书。”

    尹珍珠装聋,把书放在一边,继续转移话题,担心地问:“你找叔叔借路费,回家以后再还给他,几百块钱对尹家来说是小钱。”

    蒋劲生伸手抓尹珍珠的手,把人往自己怀里拽,摸摸脑袋:“那你跟我一起回家。”

    一起回家?

    尹珍珠把身体支起来,离蒋劲生远一些。

    “我还是想死。”尹珍珠忽然开始说起丧气话:“我去了湖边,我还是想死。”

    尹珍珠用眼神哀求蒋劲生不要打断自己的话,他慢慢地执意要将话说完。

    “那里不是我的家,是我鸠占鹊巢你家这么多年,受了你父母这么多年的好,我不能再回去给他们添麻烦,欠你们家的太多了我还不完。”

    说完,尹珍珠反过来抱住蒋劲生抓他的那只手,柔柔的摇了两下,劝道:“你回家去吧!你回家了大家都高兴,尤其是爸爸妈妈。你别再关心我了,我是死是活,没意义的。”

    越说尹珍珠的声音就越小,他的脸色灰茫茫的,像蒙了一层马上就要消弭的雾,他的眼神有了临死前的茫然,瞳孔无力地盯着某一处,长久的愣神。

    像一尊年久失修的废神像,透过斑驳灰白的外壳,仍能看出曾经的矜贵,可怜内里早就被蚀空了。

    “没意义的……”

    什么都是没意义的,只有死亡才是有意义的。

    病痛无能的身躯,还有真假少爷的错误,全都要怪罪于尹珍珠的降生,如果出生前、出生时就死掉的话就好了。

    一切的一切,缩短成一句话——死了就好了。

    尹珍珠整个人都肉眼可见的蔫掉了,青灰色的皮肤将将蒙住枯瘦的骨头,不多的气血艰难在细小血管里转身游动,满头的黑发淹在身上,像他开始溃烂创口里流出的黑色怨气。

    “珍珠。”蒋劲生亲昵地喊他的小名。

    尹珍珠醒了醒,从黑色长发做得深水里露出一对失神的眼睛,鼻尖细细地呜出气音:“怎么了?”

    蒋劲生直勾勾地盯着,说:“我想亲你乱说话的嘴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