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劲生的语气就跟撂狠话似的,一个字啐的一下吐出来。

    蒋劲生走了,朝着他的废品拖车走去。

    尹珍珠的耳边终于清净了下来,他走了一会后便停下来,把书包背到肩上,手杖顶在灰扑扑的掺了沙子的水泥路上,走几步歇口气的往着一个方向走去。

    尹珍珠并不知道自己要走去哪,闷闷地一个劲走。

    镇子不大,而且也很落后,走没两步就到了人烟稀少的边缘地带,绿的树,矮的草,还有被太阳晒成淡白色的湖泊,湖泊上闪着刺眼的碎光,隐隐传来挖沙船轰鸣的引擎声。

    尹珍珠的背影小小的一团,身形因为常年病痛的折磨而极其消瘦,就像一根竹竿,细细窄窄的斜立在地面,太阳光随意的从他单薄的身体里穿过,他的胸膛已经薄成了一张纸糊的窗户纸。

    这是蒋劲生的视角。他放心不下尹珍珠,包里的农药、麻绳、小刀触目惊心。

    尹珍珠走不到湖边就已经累够呛,两只手一起叠放在手杖的顶部,两只手奋力死死攥住,颤抖从指尖蔓延到胸膛,喘不上气的气管在颤抖里几乎扭曲成痉挛。

    今天的尹珍珠消耗了太多体力,他的心脏上的窟窿,正如同鼓风机似的,呼呼往外颤动血淋淋的瘴气。

    但尹珍珠的脸上没有痛苦,只有平静,对即将结束这一切的释然。

    走不动了,一步也走不动了。

    尹珍珠仰头,看向头顶斜下来的树枝,从包里拿出崭新的麻绳。

    麻绳肉眼可见的质量扎实,粗且硬的一长串,尹珍珠的手光是把它拿出来,掌心就刮红了一片。

    绳子箍在掌心,分外的安心,尹珍珠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宁静。

    尹珍珠憋了一口气,嘿得一下,往上使劲一抛——

    绳子就跟下雨似的,哗哗往下坠,沉甸甸压在尹珍珠的肩膀上。

    尹珍珠仰头,茫然了。

    他太矮了,或者是手上太没劲了,他竟做不到把上吊用的粗麻绳高高抛过树枝。

    尹珍珠又试了一遍,依旧以失败结尾。

    幸好尹珍珠还有后手,他还有农药呢。

    尹珍珠把农药从包里拿出来,左手右手握住一齐拧,瓶子里的液体晃荡出咕嘟咕嘟的声音。

    怎么会打不开呢?!

    怎么会连瓶盖的力气都没有呢!!

    尹珍珠“嘶——”一声,转头泄愤似的把瓶子丢飞出去,低下头吃痛地捂住自己的虎口,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跟眼泪似的蓄在下巴尖。

    太矮了,上吊够不着树。

    太弱了,喝药拧不开瓶盖。

    尹珍珠自嘲地笑笑。

    农药瓶在地上弹了两下,往一个方向滚走,太阳照不穿瓶身,危险的墨绿色像蛆虫似的令人作呕的在地上惊悚爬行。

    咔。

    蒋劲生踩住瓶子,弯腰捡起来揣兜里。

    他从尹珍珠面前走过去,又退回来两步,刚好停在尹珍珠面前,笑着拿人开玩笑:“不是说回家吗?你是田螺姑娘?你家住这湖底下?”

    尹珍珠没理人,还把身子侧走,故意和蒋劲生错开。

    蒋劲生拨走搭在尹珍珠肩上的麻绳,发觉地上烫了两滴突兀的水痕,赶忙弯腰低头往下凑,凑到尹珍珠的下巴尖的地方,挑眉抬眸往上瞅:“怎么还哭了呢?”

    尹珍珠伸手把面前男人嫌弃的往外推,小口小口的短促吸气呼气。

    蒋劲生的手自觉绕到尹珍珠的背后,轻轻拍抚。

    “坐下歇会。”

    拍抚的手变成支撑,架在尹珍珠的后腰处,但意思不是要尹珍珠坐他怀里,而是搀着往树下的草地里坐。

    尹珍珠摇头,宁愿把自己交到蒋劲生的手里也不要坐,娇气的小声埋怨:“地上脏。”

    蒋劲生“嘶”了一下,但不是觉得尹珍珠娇气或者难搞,而是恍然后连声认可:“确实,地上是脏。”

    蒋劲生把自己的老头背心脱了拍在地上。

    见尹珍珠还是没动作,蒋劲生的手指搭在裤腰上,用着开玩笑的语气,笑嘻嘻的求情:“少爷,这外边我也不好把裤子脱了给你坐。”

    一声“少爷”点醒尹珍珠,他这才意识到自己是在和真少爷耍脾气,也不好多说什么,赶紧听话坐下来,抱着膝盖大口喘息。

    蒋劲生蹲下来,和尹珍珠面对面,尹珍珠又侧头要躲,他则大方的从工装裤的口袋里拿出一瓶矿泉水,交到尹珍珠面前。

    “店里刚买的,这个不脏。”蒋劲生解释。

    收一天的破烂都赚不了十块八块的,但是因为小卖部老板一句城里人都喝这个,他大手一挥五块钱买了这一瓶水。

    城里来的尹珍珠是该喝城里人喝的水。

    尹珍珠没接,而是把一双被瓶盖磨红了的手掌摆在蒋劲生眼前,说不出话只能用动作表示。

    蒋劲生当撒娇呢,往受伤的虎口哈了哈气。

    尹珍珠赶紧把手收回来,嗓子岔气,骂不出声,只能用一双水汪汪的眼睛,以一副你弄脏了我的小媳妇模样,可怜的瞪人。

    蒋劲生坦然收下软绵绵的瞪眼,转眼帮人把矿泉水拧开,重新交到尹珍珠的手,嘴里碎叨:“瞪我干什么?我经常要搬东西,我知道吹气好得快。”

    尹珍珠还是摇头,不肯收下水瓶。

    蒋劲生问:“又怎么了呢?”

    尹珍珠瓮声瓮气地答:“太凉了。”

    蒋劲生笑了,哈哈的笑,他站起来把水瓶放到一边,确保放在太阳底下,又快步把尹珍珠丢下的书包和手杖捡回来收到,整整齐齐摆在尹珍珠的手边。

    尹珍珠终于把嗓子的气顺好,他喊住蒋劲生:“少爷,你记住我说的话了吗?”

    蒋劲生动作一顿,看了一圈周围才确认这声“少爷”是在喊自己,他点头,又撇头冲地上的水瓶丢去一个眼神:“昂,你说太凉了,所以我帮你晒着呢。”

    尹珍珠攥住拳头,使劲强调:“不是水,是地址,是你要回家去。”

    蒋劲生走回尹珍珠跟前,蹲下去,昂了一声:“对,要回家。”

    尹珍珠以为蒋劲生把自己的话听进去了,颇为欣慰:“对,你要回家,十八年前我们两个在医院抱错了,你才是尹家的大少爷,我是假的,你必须要回家去。”

    “嗯嗯,”蒋劲生应声:“回家去。”

    蒋劲生又在哄小孩呢,踩着语句的最后几个字附和。

    尹珍珠冲面前散发热气的男人摆了摆手,眼神朝着不远处的湖面看去:“你记住了就好,你不用管我了,随我去吧。”

    蒋劲生问:“你去哪?”

    尹珍珠坦然回答:“去死。”

    尹珍珠的眼神已经彻底跟着湖面的风飘走,他仿佛已经看见了再过不久的自己,单薄瘦弱的身躯跟着这阵风一起飘在水面,被太阳晒得发白,被湖水泡得发胀,晃晃悠悠,死气沉沉。

    蒋劲生站了起来,顺带着把手杖和书包一起拿起来,吊在小臂上。

    尹珍珠的东西在蒋劲生手里,就跟幼儿园小孩玩得玩具似的,小巧精致。

    蒋劲生说:“我要回家了。”

    尹珍珠掩着唇角虚弱的咳了两声:“需要我再说一遍吗?关于你的身份的事情都记住了吗?”

    蒋劲生冲尹珍珠伸出手:“你要跟我走吗?”

    尹珍珠态度坚决:“我不会跟你走,我现在必须去死。”

    蒋劲生收回手,移步到旁边,把地上晒热的矿泉水瓶捡起来揣进兜里。

    “我早就不想活了,活着也是累赘,是个麻烦,浪费别人的时间、精力、金钱。”

    “而且我本来也不该活着,我是偷了你的东西给自己多蓄了十八年的命,我是小偷,我该死的。”

    尹珍珠的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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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音细细密密的,因为没有重量,所以很快就消融在湿热的水汽里。

    “叽里咕噜,叽里呱啦。”

    蒋劲生学尹珍珠说话的哀怨语气碎碎念,趁着尹珍珠因为没听懂他说话而愣神的机会,一双手跟钩子似的,把人直直从地上捞起来。

    捞尹珍珠的时候就跟捞大头电视机没差别,轻轻松松扛了起来架在肩膀上,甚至尹珍珠比电视机还轻些。

    粗壮的手臂跟绑垃圾的绳子一样有力,牢牢捆住尹珍珠的腰,动弹不得。

    蒋劲生左手扛着尹珍珠,右手则噼里啪啦的吊了一大堆东西,什么书包、麻绳、老头背心、左右裤兜一边一个塑料瓶。

    蒋劲生一边走一边盘算今天的收益:“收了个电视机,回去拆了能赚三十,这麻绳质量好,以后绑多了也不怕绳子断;农药是城里货,能涨价卖给种子店的老周。”

    蒋劲生停在一辆四轮车前,虽然说是四个轮子的车,而且长得也像皮卡车,但其实就是铁皮的壳子里插了个柴油发动机。

    四轮车后面是敞篷的生锈货斗,货斗两边挂着几段旧麻绳,走街串巷用的板车已经提前放进货斗里,还有收来的各种塑料、废铁、纸壳之类的废品,分类放好。

    地上灰尘重,不是沙子就是石头,周围楼房的墙壁掉了色,里面土黄色的砖头毫不遮掩的往外露,这车也就跟着脏了,跟裹了泥巴似的,隐约能看出原来是蓝色的。

    蒋劲生开了车门,箍着尹珍珠的手臂把人送进副驾驶。里面不脏也不臭,单纯是柴油的味道,尹珍珠闻不习惯,呛得脸红。

    砰得一声,蒋劲生关上车门,绕去驾驶座。

    尹珍珠尝试开车门无果,他转过头盯着蒋劲生质问:“你干什么?”

    “回家呀,你还想做什么?”蒋劲生自然的回答。他没着急插车钥匙,而是先把沾了草屑的老头背心穿好:“我可不放心你一个人在外边溜达,你这想法就不对,不能想着死啊活啊的,得想晚上吃什么。”

    面对苦口婆心的开导,尹珍珠碰了碰自己的左耳:“你大声些,听不见。”

    蒋劲生把钥匙捅进锁孔,铿锵有力地大喝一声:“回家!”

    “我没有家了。”尹珍珠说:“我只能去死。”

    蒋劲生把裤兜的水递过去,递之前还特意看了眼瓶身,确认是城里人喝的水才放心交到尹珍珠手里,瓶盖已经半拧。

    尹珍珠推开:“把农药还给我。”

    蒋劲生耐着性子哄人:“喝口水,喝了我就给你。”

    尹珍珠这才听话的喝了一口水,水被太阳晒得温度刚好,喝下去人都舒服了不少。

    但尹珍珠也只喝了这一口。

    蒋劲生不满意,让他再喝一口,尹珍珠也听话照做。

    尹珍珠双手抱着水瓶,望着蒋劲生问道:“可以了吗?”

    蒋劲生这才收回矿泉水瓶,把沉甸甸的农药瓶交到尹珍珠手里。

    尹珍珠下意识的以为蒋劲生会拧开给自己,顺势就要往嘴里灌,结果瓶盖磕了牙,把牙龈磨红了一片。

    尹珍珠不解地望着蒋劲生。

    轮到蒋劲生用无辜地眼神看尹珍珠。

    尹珍珠的大眼睛开始打闪光灯,恳求道:“帮帮我,我下车去死,不弄脏你的车。”

    蒋劲生不语,把视线折回铁皮车的钥匙孔,拉着把杆开始点火。

    尹珍珠又一次尝试拧开,把一双手折腾的火辣辣的疼。

    蒋劲生见了,不顾尹珍珠的意见,一把夺走农药瓶,又一次揣兜里。

    柴油发动机启动后,伴随着轰轰声,轮胎压着石子路,颠簸着拐进镇上唯一的大马路。

    ……

    尹珍珠摊开双手,注视着空空如也的手掌心,又一次被自己的无能戳痛,白净的脸上掉下一滴细小的泪珠。

    尹珍珠哀哀的低声叹息:“你为难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