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玉眼睛里的欢喜顿时少了几分：“什么考核？”她有些跃跃欲试，很期待李姐姐会考些什么。
李清照垂下眼眸：“现在告诉你，还叫什么考核？你明日来我这里就行。”
黛玉到底没有追问，只乖巧点了点头。
不过说了这么一会儿话，贾敏的额头已经冒出了细密的冷汗，唇色也已经发白。
李清照连忙叫门外的人进来，送两人离开。
等人都走远了，她才重新坐回书案后，拿起笔，却半天没有落下去，考什么好呢？
诗词文章没有必要，一个孩子认再多字，诗词文章懂得再多，又能说明什么？
她才名远扬，见过太多想要当她学生的孩子，乖巧懂事，孝顺师长，读书写字样样都好。
遇事却一塌糊涂，别人让她往东绝不往西，连自己要什么都不知道，学再多不过为了最终嫁个好人家多个筹码。
她不要这样的学生。
第二日一早。
李清照才刚洗漱完，便看到黛玉端端正正坐在外间椅子上，腰背挺得笔直，身边还跟着贾敏的大丫鬟疏影。
她脚步一顿，看了看外面的天色，天刚破晓：“来这么早，用过饭了吗？”
黛玉站起身：“李姐姐。”刚想要说自己用过了，肚子却不合时宜的叫了起来。
她整个人都僵住了，脸霎时就红了起来，连耳朵尖都染上了一层薄红。
李清照嘴角微弯：“看来是没吃，走吧，陪我一起吃点。”
早饭很快就摆了上来。
一碗熬得软烂香甜的牛奶莲子粳米粥，一碟子皮薄透亮的蟹黄汤包，一碟子鲜香的三丁包，还有几样清爽的小菜和一份枣泥山药糕。
李清照夹了一个三丁包，笋丁脆甜，香菇丁软嫩，炸过的鸡丁吸饱了汤汁，一口下去鲜香得很。
正细细品着，外面就传来一声奶声奶气的：“李姐姐。”
她不用抬头就知道是谁。
果然，下一刻，林珩扶着门框探进一个脑袋。
他看见李清照以后，立刻松开身边奶嬷嬷的手，往里面走，一把抱住她的腿，仰头看着桌上的饭：“吃。”
李清照低头看着他，又看了看身边的郑嬷嬷，问道：“他今天没吃饭？”
郑嬷嬷连忙笑道：“吃过了，早上喝过奶，又用了一小碗肉沫蛋羹。”
李清照弯腰摸了摸他的小肚子，鼓鼓囊囊的，吃的还真不少，于是拒绝道：“不行。”
林珩像是没有听到，指着黛玉面前的小碗道：“姐姐，吃。”
李清照看明白了，这哪里是饿了，这是看到黛玉在她这里吃饭，非要凑一份。
她让人在黛玉旁边添了一张凳子，盛了小半碗粥给他，不过是一两口的量，不会撑到他。
林珩看到自己和姐姐有一样的碗，一样的粥，这才心满意足的坐下。
李清照重新拿起筷子，这林府的早餐真的不错，吃了两口，就觉得有些不对。
黛玉的筷子已经放下了，面前的粥还剩小半碗，小菜也只用了一两片藕，三丁包吃了半个。
方才还饿得肚子叫，这会儿竟然已经放下了筷子。
她看了一眼黛玉，问道：“吃饱了？”
黛玉点头：“嗯。”
李清照又看了一眼她的碗，确定了和自己的一样大，她都已经又添了一碗了。
她沉默了一下：“你平日都这么吃的？”
黛玉似乎不明白这有什么问题：“差不多。”
李清照看着她细得过分的手腕，眉头皱了起来，难怪这孩子瘦成这样。
她原先还以为是天生体弱，补不上肉。
“是不喜欢吃吗？”
“不是。”
“胃里面不舒服？”
黛玉摇头，小声道：“吃多了容易积食，而且嬷嬷说，姑娘家吃东西不能太多，胖了就不好看了。”
“谁说的？”李清照差点被气笑，这么小的孩子，还胖了就不好看了，太荒唐了些。
黛玉被她这质问吓了一跳，立刻回道：“是吴嬷嬷，前几天已经走了。”
李清照把黛玉刚刚放小的筷子重新推了回去：“再吃，人活着，连饭都吃不饱，还能干什么？”
一旁的林珩已经把小半碗粥喝得一干二净，这会儿抬起头，看着两个姐姐说话，将自己的空碗递到黛玉面前，道：“我吃完了，姐姐也吃。”
黛玉看着弟弟，迟疑了一会儿，强迫自己不再想吴嬷嬷的那些话，重新拿起勺子，慢慢喝着面前的粥，肚子里渐渐有了暖意。
吃过早饭，林珩抱着黛玉的胳膊不肯松开。
平日里他早上是不能留下的，可今日看着姐姐能留下，他理所当然觉得自己也应该留下。
郑嬷嬷哄了好久，林珩不愿意松手，只得吓唬道：“珩哥儿，再不走，先生可就要罚你手板了。”
李清照有些意外：“他话都说不全，还要去上课吗？”她原本以为林珩早上来她这边一趟，就去陪贾敏了，结果居然是去上课了。
郑嬷嬷笑着道：“李姑娘可别被他骗了，珩哥儿什么都懂，就是不爱说。”
又解释道：“也不算正经上课，珩哥儿身子弱，老爷没让先生拘着，只是每日认几个字，再听先生念念书。”
李清照点了点头，一低头，就看见林珩已经垂头丧气站到周嬷嬷面前，倒是挺识时务。
等他一步三回头被带出去，李清照才转身。
黛玉还站在那里看着弟弟的背影。
“别看了。”李清照叫她：“他去上课了，也该你了。”
带着人回到了书案后，从旁边抽出一张纸：“会背《论语》吗？”
黛玉立刻站直了身体：“会。”
“把《为政》那一段默写下来。”
黛玉的心却提了起来，这么简单的考核吗？李姐姐是不是觉得她懂得不多，所以故意放低了难度。
她不敢再想，立刻静心，坐了下来，提笔开始默写。
李清照在一旁看了一会儿，便低下头喝茶，字还不错，看起来是有日日练习。
没多久，黛玉就把纸张推了过来。
“写好了。”
李清照接了过来，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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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到尾看了一遍，没有错，她心里倒不觉得意外。
昨日看一眼自己诗词就能背下来的记性，若是真的默写错了才奇怪。
她拿起笔，在其中一个字上轻轻一点：“这里错了。”
黛玉顺着她的笔尖看过去，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
李清照点的正是那个‘罔’字，她提笔在黛玉的纸上写下来一个‘惘’字。
“这里应当作‘惘’。”
黛玉愣了一下，低头看着那张纸，没有说话。
李清照站在她的面前，将她的神色看得一清二楚，看她显然是觉得不对，心中期待，等着黛玉反驳。
谁知黛玉只是盯着那个字看了一会儿，便轻轻“嗯”了一声。
没了？
李清照眉梢动了一下，她还以为这孩子至少会问上一句。
黛玉却什么都没有说，只把那张纸收起来，看着她，等着她继续往下讲。
李清照心中顿时有些失望，明明觉得不对，可是因为她年纪大，因为她马上要做先生，便不敢开口。
若真是如此，前面再聪明又有什么意思，怎么那一夜的灵气全都没有了。
不过她没有表现出来，又问了黛玉书读了哪些，诗看了哪些，最喜欢谁的，又拿她读过的诗词考问，黛玉都答得很好。
一直到了午后，用过饭，两人一起散步，黛玉才回到了自己的院子。
李清照看着空了的书案，心里多少有些可惜，这么聪明的孩子，若听什么就信什么，也实在是没劲儿。
她随手翻开一本书，算了，本来就没想收，这不也是正好。
只是书翻了两页，一个字也没有看下去，脑子里总是浮现出黛玉低着头看那个‘惘’字的神情。
不是没有发现，是听先生的话，没有开口指出来先生的问题。
世上的人大多数都是这样，年幼的时候听父母的，读书的时候听先生的，嫁人后听丈夫的，等丈夫死了，又听儿子的。
一辈子人人都夸句懂事，却从来没有几句话是自己真正想说的。
她年轻的时候也并非一开始什么都明白，总觉得亲近的人不会害自己，觉得年长的人就是比自己懂得多。
可先生读过万卷书，照样也会记错一个字。
若连这样的小事都不敢问一句，以后遇到了真正关乎自己一辈子的事情，又要怎么办？
她合上书，算了，不过才六岁，不敢也正常，慢慢教就是了，还是看看之后的考核表现如何。
又隔了一日，黛玉才过来，李清照正在院子中晒书。
前几日连着下雨，书多少受了些潮，今日阳光正好，她让人把书一本一本摊在廊下。
黛玉进门的时候，手中抱着三四本书，疏影跟在她身后，也抱着五六本书。
李清照看着两人这幅模样，有些讶异，让两人跟着自己进了书房，才问道：“今日怎么带了这么多书？”
黛玉没有回答，先是让疏影将书放在桌上，后又让人离开，等到屋中再也没有旁人，才规规矩矩向她行了一礼。
“李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