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大夫并没有立刻回答,他把了一会儿,又换了一次手,神色如常:“太太本就气血两虚,肺腑不足,今夜又接连受惊,急怒攻心,撑到现在已经是极限了。”
林如海松了一口气:“可有大碍?”
“无事。”苏大夫摇了摇头:“只我不清楚太太的身子,不敢贸然用药,最好是把太太惯常用的大夫喊来。”
他垂下眼,安静退到一边,并不再看。
林如海一愣,这并不像苏大夫平日的做派:“我这就派人去请钱大夫。”
他扭头对疏影和纫兰两人道:“你们两人,一个去请人,一个把太太平日里吃的药熬上。”
又对一直默不作声守在他身边的老管家林清道:“从今日起,府中所有的牌子全部收回,你现在去庄子上调人来,府中只进不出。”
“内外院分开查,近十年来所有出入,采买,作保,一条一条过,举报者奖纹银十两。”
林清沉声应下:“是。”
林如海又道:“你先带着林安将太太身边这几个丫鬟摸清楚,要是没问题,就带着她们几个,将府中其余的人全部查一遍。”
他盯着林清:“最近府中的一应吃食,你亲自去外面买,不要让任何人经手。”
林清额头冒出了冷汗,他浑身汗毛竖起:“是!”
众人都依言散去,内间再无其他人。
贾敏躺在榻上,呼吸渐渐平稳,黛玉守在一旁,林如海站在榻边,脸色却比方才更加沉重。
苏大夫这才走上前:“老爷借一步说话。”
林如海回头,两人走到角落。
苏大夫这才压低声音道:“太太的脉,有些不对。”
林如海眼神一紧:“到底如何?”
苏大夫沉默了片刻,才道:“若是我没有猜错,太太这些年身子越来越弱,并非单纯旧疾。”
林如海的手一点点收紧:“可有大碍?到底如何了?”
苏大夫低声道:“应当是有人加害,而且时日不短了,如今太太的身子已经无力回天,怕是。”
他抬头看着林如海,咬了咬牙:“怕是时日不多了。”
林如海如遭雷劈,他站在原地,许久没有反应过来,他盯着苏大夫,希望能看到一点不对。
他哑着嗓子,祈求道:“苏止,你是骗我的对不对?”
苏大夫低下头,不敢看他。
林如海将手搭在他的肩上:“你我也算是一同长大,你要是骗我,我也不会罚你的。”
苏大夫还是沉默,并不应声,他只是大夫,不是神仙,也做不到给人虚假的希望。
林如海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下意识朝着贾敏躺着的地方看去。
他突然想到了什么,立刻扭头将黛玉喊了过来:“快,给玉儿也瞧瞧。”
黛玉怯怯地把手递了过去,她看着父亲这般如临大敌的样子,心中忐忑。
苏大夫细细摸了摸,眉头松开:“姑娘身子有些弱,应当是胎里带的旧症,仔细养上几年就好了。”
林如海这才松了一口气,整个人还是有些浑浑噩噩,对着黛玉摆了摆手,让她离开。
李清照竖起耳朵,听得并不真切,看着林如海和苏大夫的神色,大概能猜到,怕是贾敏的身子不好。
这林家到底是得罪了什么人,谋杀独子,害当家主母,一桩桩一件件都是朝着绝后去的。
那也不对啊,既然要绝后,为何不直接向林老爷下手。
黛玉看着林如海紧皱的眉头,黑沉的神色,问道:“父亲,到底怎么了?”
林如海摸了摸黛玉的头,安抚道:“无事,你母亲晕倒,你今夜又赶了过来,为父只是担忧你的身子。”
林黛玉年幼,知道了又如何。
黛玉将头从林如海掌下挪开,看着林如海,满脸执拗:“父亲,是母亲身子出了问题,是因为钱大夫,是吗?”
李清照听到这里,忍不住探头去看,看着林如海愕然的神色,满意地躺了回去。
林家姑娘,不过六岁,居然如此聪慧机敏,这么快就猜中了来龙去脉。
又听到林如海说:“玉儿,你尚且年幼,这些事情并不是你该操心的。”
她心中嗤笑,什么年幼不年幼,要是儿子,这林如海还会这样说吗?
这么聪慧的姑娘,就应该带在身边日日教导。
看到黛玉丧气转身离开,她也顾不得自己正在装睡:“林姑娘,能过来一下吗?”
黛玉应声朝着李清照那边走去。
林如海只瞧了一眼,就不再多看,拉着苏大夫又开始问如今贾敏的情况。
他真切的希望,真的是苏大夫诊错了,敏儿只是身子弱些,并无大碍。
李清照看着面前有些孱弱的小姑娘,下意识笑着一下,脸上的伤立刻跟着疼了耆老,她只得收住嘴角道:“你如今多大了?”
黛玉打量了榻上面目狰狞的李清照一眼,还是走了过去,她是林府唯一的姑娘,这人既然在府中做活,没有见过她说得过去,这么可能不知道她的年龄。
可若不是榻上的这人,她的弟弟就溺毙在荷花池中了。
黛玉走近,福了福身,先答了话:“李姐姐好,我如今六岁了。”又问道:“李姐姐叫我过来,有什么事?可是身子不舒服?”
李清照也知道自己问的太过牵强,但只要这姑娘愿意开口就好,说明记着她的恩。
她笑了笑:“劳烦林姑娘,给我倒上一杯茶水。”
黛玉立刻转身走到桌边,两只手抱住壶柄,小心翼翼往杯中倒了半盏茶。
她想了想,又学着平日里丫鬟的样子,先摸了摸杯壁,觉得不烫,才端回来。
李清照接过茶盏,忍不住多看了她一眼,她低头抿了一口水,温热的茶水润过干涩的喉咙,整个人总算舒服了些。
“多谢林姑娘。”
黛玉摇了摇头:“李姐姐救了珩儿,我不过倒一杯茶,算不得什么。”
李清照听完,眼中的笑意更深了:“你为何觉得是钱大夫要害你母亲?”
黛玉看了那边正在说话的林如海和苏大夫一眼,看两人都没有注意她们这边,才低声说道:“苏大夫看过母亲之后,父亲就将我叫过去诊脉。”
“我的身子一向不好,是众人都知道的事情,母亲晕倒,弟弟未醒来,父亲突然如此紧张我,实在不对。”
她低下头,手指轻轻捏着袖子:“而且苏大夫还特意让人把钱大夫叫了过来,我就猜测应当是钱大夫出了问题,所以父亲才这么担心我和母亲的身子。”
她说完,抬起头,不解地问道:“只是我不懂,钱大夫为何要想害母亲,她是母亲带来的人,母亲出了事情,她能有什么好处?”
李清照又低头喝了一口茶:“谁说害人,一定要自己得好处?”
黛玉愣了一下:“那不然呢?钱财名利总要是为了一样吧?不然她图什么?”
李清照将茶盏捧在手中,暖意一点点从掌心透进来:“有人是为了钱财前程,有人是家人被人捏在手中,也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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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是欠了别人的情,更有人是被人蒙蔽。”
她朝着方才赵嬷嬷跪着的地方看了一眼:“你想想赵嬷嬷,她一开始难道想害你弟弟吗?”
黛玉下意识摇头,赵嬷嬷是府中的老人,她虽然接触不多,可也知道这位嬷嬷很是忠心,也很得父亲信任。
她思考了一会儿:“那钱大夫也可能是被人挑唆,也有可能是被胁迫,如今最重要的是查钱大夫的亲眷和平生的往来。”
李清照赞叹地看了黛玉一眼:“你母亲这些年究竟是什么时候开始不好的?有没有过病情突然加重的情况?”
黛玉很认真道:“从我记事起母亲就常常吃药,生完弟弟之后,最开始还能下床走上几步,还时常念书给我听。”
“可一场大雨之后,母亲受了寒,慢慢地只能卧床静养,平日里我也很少能够见到。”
李清照微微皱眉:“病了这么多年,从未找过别的大夫看看?”她都怀疑,这林太太是不是被钱大夫下了什么迷魂汤。
黛玉摇了摇头:“钱大夫是母亲从外祖家带来的人,听母亲说,钱大夫的父亲从前就在外祖母身边看病。”
“母亲嫁来扬州的时候,外祖母怕南北气候不同,母亲适应不了,就派了钱大夫跟着过来了。”
李清照听到这里,倒是理解了,怪不得贾敏如此信任她,自己母亲亲自安排在身边的人。
若这样的人有问题,那要害贾敏的人到底是谁呢?
她不敢往下细想,问道:“那苏大夫呢?”
黛玉答得很快:“林府一直用的苏家的人。”
她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声音压低了些:“苏大夫看过母亲的方子,似乎说过,药太补了,后来钱大夫过来了,两人争了几句,我记不清楚了。”
李清照正想要再问,门口就传来了一道女声,疏影带着一个身形瘦弱的女子闯了进来:“钱大夫,这里。”
李清照伸头想要看,却被黛玉挡住了视线,她把黛玉拉到榻上坐下,这才看清了来人。
来人约莫三十多岁,身量不高,穿着一件半旧的青灰色褙子,外头披着蓑衣,一头长发全部挽在了脑后,只簪了一根素银簪。
看着瘦弱文静,眉目间更是带着几分沉稳可亲,实在是不像什么心怀鬼胎之人。
钱大夫一进门,就看见那边榻上的黛玉、林珩以及从未见过的女子,脚步微顿,又看向林如海以及他身边站着的苏大夫。
她对林如海点了点头,朝着贾敏快步走去:“太太还是旧疾,今夜受了惊,心气一时逆乱,这才昏了过去。”
林如海问:“脉相没有别的问题?”
钱大夫搭在贾敏腕上的手一顿,立刻恢复如常道:“能有什么问题?太太生产之后气血大亏,病本就不是一两年能养好的,劳心劳神之下,身子更是弱了几分。”
她收回手,对身边候着的疏影交代道:“今晚先服下一剂安神的汤药,醒过来之后再看看。”
“老爷,药熬好了。”纫兰端着一个碗走了进来,小心地往贾敏那边走去。
钱大夫有些不悦道:“老爷既然已经让别人开了药,何必喊我过来。”
她看了林如海身边站着的苏大夫一眼,似有所悟道:“就是听信这人的几句话,来质疑我的医术?”
“我给太太看了这几年的病,太太虽然身子弱了些,可到底这几年再也没有生过什么大病。”
她说着就起身,要往外面走:“老爷既然不信我,等太太醒来,和太太说过,我自回荣国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