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绵的秋雨下了整整一夜，第二天清晨才算彻底停歇。
空气浸饱了雨水，到处都是湿润的泥土气息。老巷的青石板地面坑坑洼洼，到处留着大大小小的水洼，踩上去轻轻一碾，就会溅起细碎的水花。墙头爬山虎被雨水洗得油亮，叶片边缘坠着晶莹的水珠，风一吹，水珠便滴滴答答往下掉落。
谢俞出门的时候，裤脚特意卷起来一小截，避开路上的积水。经过昨天一场大雨，他心里还记挂着要跟贺朝说谢谢。书包侧袋里面，悄悄装了一颗奶糖，是昨天晚上妈妈给的，软软的奶香味，他打算交给贺朝。
贺朝照旧守在巷口的老石板那里。肩膀上昨天淋湿的校服已经换过，干干净净，只是额前的碎发还带着一点清晨的潮气。看见谢俞走来，他高高挥起手，整个人依旧是那副活力满满的模样，仿佛昨天半边肩膀被雨水打湿的事根本没有发生过。
“昨天回家有没有感冒？”谢俞走到他面前，第一句就小声发问。
“哪有那么容易感冒。”贺朝咧嘴笑，露出两颗小虎牙，“我回家马上就换了干衣服，喝了一大杯热水，啥事没有。”
谢俞放下心，伸手从书包侧袋摸出那颗奶糖，递过去。糖纸是乳白色，裹着薄薄一层塑封。
“给你的。昨天，谢谢你陪我等雨。”
贺朝微微一怔，随即伸手接过来，指尖碰到冰凉光滑的糖纸。他没有立刻剥开吃掉，攥在手心，像是收到一件很珍贵的小东西。
“就这点小事而已。”贺朝嘴上说得随意，耳朵却悄悄有点泛红，“以后再碰到下雨，你没带伞，我依旧陪你。”
两个人并肩朝着学校走，脚步刻意避开路面的水洼。路上已经有不少去上学的孩子，踩得水花四处飞溅，欢声笑语一路飘远。经过昨夜大雨，梧桐地上落了厚厚一层被打烂的枯叶，踩上去软乎乎的。
走进教室，窗台还残留着雨水溅上来的水渍。同学们三三两两坐回座位，交头接耳聊起昨天的大雨。有人回家鞋子全部泡透，有人被家长撑着大伞护在怀里，一点都没有淋到。
早读过后，就是每周大家半期待半忐忑的美术课。
美术课不需要死死盯着课本写字算数，可以拿彩纸、剪刀、胶水做手工，对低年级小孩子来说，算是一周里面最轻松快活的一节课。但同时也藏着麻烦，尖尖的剪刀，薄薄的彩纸，小孩子手劲把控不好，一不小心就剪坏，胶水涂得到处都是，手上、桌面上黏糊糊一片。
美术老师抱着一摞材料走进教室，彩色卡纸、安全圆头剪刀、固体胶，一沓一沓分发到每一组课桌。
“今天我们做剪纸小动物。”老师站在讲台上面，声音温和，“大家可以选自己喜欢的动物，把彩纸对折，画出一半的轮廓，再拿剪刀慢慢剪下来，展开就是完整的图案。注意剪刀尖不要对着同学，用完之后刀口合上，不要拿着剪刀挥舞打闹。”
教室里立刻响起一片兴奋的小声欢呼。
五颜六色的卡纸堆在桌面，红的、粉的、鹅黄、浅蓝，厚厚薄薄铺开来。安全剪刀圆钝，但是边缘依旧锋利。
谢俞选了一张米白色的卡纸。他年纪小，手指纤细灵巧，平时做手工就比别的孩子细心。他把卡纸严严实实对折，指尖把折痕压得扎扎实实，拿起铅笔，在半边纸面上，轻轻勾勒小兔子半边轮廓。长长的耳朵，圆圆的脑袋，短短的身子，小小的尾巴。铅笔线条轻浅，怕画重了，纸上留下难看的印子。
贺朝挑了一张亮红色卡纸，打算剪一只大老虎。铅笔在纸上划得很重，线条歪歪扭扭，画到虎头的时候，反复涂改，橡皮屑簌簌落在桌面上。
“哎呀，画坏了。”贺朝皱着眉头，擦来擦去，纸面擦得发毛。
谢俞余光瞥到，没有说话，只顾低头专心画自己的小兔子。
教室里到处都是沙沙的剪纸声响。剪刀划开彩纸，细碎的纸屑一片片掉落在课桌、地面。有的孩子下手鲁莽，剪出来的动物缺耳朵少尾巴，自己乐得哈哈大笑；有的孩子剪坏一张又一张，急得小脸涨通红。
谢俞握剪刀的手势小心翼翼，指尖捏着纸边，一点一点，顺着铅笔的线条慢慢裁剪。长长的兔耳朵，圆润的脊背，短短的后腿，每一处转角都剪得很柔和，不敢下猛力，生怕一不留神剪破不该剪的地方。
时间一点点过去。
周围不少同学已经完成作品，举起来互相炫耀，五颜六色的剪纸在教室里晃来晃去。
谢俞慢慢把最后一处边角剪断，轻轻把对折的卡纸摊开。
一只完整的小兔子安安静静躺在桌面上。长长的耳朵向上舒展，身形圆润，线条流畅，米白色的纸面，简简单单，却格外好看。
谢俞盯着自己剪出来的小兔子，眼底浮起一点浅浅的欢喜。他很少把情绪摆在脸上，可这一刻，心里实实在在生出一点成就感。他伸出指尖，轻轻碰了碰兔子软软的纸耳朵，舍不得用力捏，怕把薄纸折出褶皱。
贺朝那边还在跟他的红色老虎较劲，剪出来的老虎尾巴歪歪扭扭，虎头缺了一小块。他盯着自己的成品，垮着一张脸。
“我的老虎怎么长得奇奇怪怪。”贺朝把剪纸举到谢俞眼前，哭笑不得。
谢俞看了一眼，微微弯了弯嘴角：“也还好。”
就在这时，后排几个男生打闹起来。美术课气氛松弛，老师在讲台来回走动巡视，没有死死管住每一个孩子。两个男孩子闹得忘形，你推我搡，一路往前冲过来。其中一个跑得太急，脚步没收住，重重撞在谢俞的课桌角。
课桌猛地晃了一下。
桌面上那只米白色小兔子，被这股震动掀起来，轻飘飘滑落到地面。
男孩慌慌张张往后退，鞋底重重踩下去。
“咔嚓。”
很轻的一声，纸张碎裂的声响。
谢俞瞳孔微微一缩。
那只刚刚剪好的小兔子，安安静静躺在地板上，一只长长的耳朵被鞋底碾破，身子中间裂开一道长长的口子，薄薄的纸身被踩出灰黑色的鞋印，原本流畅的轮廓彻底毁了。
喧闹还在继续。闯祸的男孩叫周小宇，愣在原地，低头看着地上破碎的剪纸，脸上一下子慌乱。他本来只是跟同学玩耍，完全没有留意桌前放着的手工。
“啊……”周小宇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谢俞慢慢从椅子上站起身，弯腰，把地上残破的小兔子捡起来。
纸边沾着灰尘，裂痕贯穿身体，漂亮的长耳朵缺掉一大块。他指尖捏着这张破碎的剪纸，指尖微微收紧。心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堵上，闷闷的难受。
他没有大哭大叫，也没有厉声质问。五岁的小孩，委屈涌上来的时候，第一反应不是发脾气，而是沉默。睫毛垂下来，遮住眼底的情绪，嘴唇抿成一条浅浅的直线。方才那一点完成作品的喜悦，一瞬间消散得干干净净。
贺朝本来还在摆弄自己那只丑老虎，听见动静转头看过来。一眼看见谢俞手里破掉的剪纸，再看看站在一旁手足无措的周小宇，立刻明白了发生什么。
贺朝腾地从椅子上站起来。
“你干什么！”贺朝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几分，“这是谢俞刚刚剪好的！”
周小宇被吼得身子缩了缩，脑袋垂下去：“我不是故意的……我没看见放在桌子边。”
周围好几个同学都被这边动静吸引，纷纷转过头望过来，一道道目光落在谢俞和周小宇身上。
谢俞不习惯被这么多人围观，握着剪纸的手微微发抖，心里的委屈混着窘迫，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他不想在全班面前成为焦点，更不想吵架。
美术老师听见这边的争执，快步走过来。
“怎么回事？”老师的目光扫过三个人，落在谢俞手里破损的剪纸。
“老师，他跑的时候撞到桌子，把谢俞的剪纸踩坏了。”贺朝指着周小宇，语气愤愤。
周小宇脑袋埋得更低，小声重复：“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老师蹲下身，看了看那只裂开的小兔子，又看向安安静静，眼眶微微泛红却不肯掉眼泪的谢俞。
“小宇，玩耍要注意周围，不能横冲直撞。弄坏了别人的作品，要道歉。”
周小宇点点头，面向谢俞，声音小小的：“对不起，谢俞。”
道歉的话说出口，可剪纸已经坏了，碎掉的纸缝，踩脏的痕迹，没有办法变回原来完好的模样。重新再剪一张，也不再是刚刚那一只。
谢俞轻轻“嗯”了一声，没有说话，把残破的剪纸攥在手心。
老师没有严厉训斥周小宇，小孩子打闹磕碰在所难免。她看了看时间，离下课还有二十多分钟。
“剪纸已经损坏，道歉是应该的。剩下的时间，你们三个想想，有没有办法补救。”老师说完，又转身去查看别的小组。
围观的同学见没有大事，便慢慢转回身子，重新低头做自己的手工，只是时不时还会偷偷瞟过来两眼。
课桌上散落着彩纸边角、碎纸屑、剪刀和固体胶。
贺朝怒气还没有完全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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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本来想继续说几句，可瞥见谢俞隐忍难过的模样，又把话咽了回去。他转头看向手足无措的周小宇。
“光说对不起没用，我们得把它修好。”贺朝说。
周小宇挠挠头，一脸茫然：“可是纸都裂开了，还能修好吗？”
“试试。”贺朝拿过谢俞手里那只坏掉的兔子。
米白色的纸片，裂痕横跨躯干，耳朵残缺，表面沾着淡淡的灰印。
谢俞坐回椅子上，安安静静看着他们。心里很失落，却也清楚，对方确实不是存心要弄坏。只是亲手一点点剪出来的小东西，一瞬间毁掉，那种落空的滋味，沉甸甸压在心口。
三个人凑在一张课桌边。
周小宇主动把自己手里剩下的彩纸碎料全部推过来，有白色，也有淡淡的浅粉色。贺朝把固体胶拧开，白色的胶膏露出来。
“裂缝的地方，用胶水粘回去。”贺朝一边说，小心翼翼把裂开的纸身对齐。
薄薄的剪纸很脆弱，裂口处纸纤维已经磨碎，稍微用力，就会扯出更大的破洞。胶水涂多了，纸面会起皱，涂少了，粘不住。贺朝下手没轻没重，第一次胶水挤得太多，白色的胶溢出来，糊在兔子的背上，米白纸面被浸得发皱。
“哎呀，坏了。”贺朝懊恼。
周小宇也慌了，伸手想去擦，反而抹开一大片胶水。
谢俞伸出小手，轻轻按住贺朝的手腕：“少涂一点。”
他拿过固体胶，指尖只沾一点点胶膏，沿着裂开的缝隙细细抹上薄薄一层，再把两片碎纸对齐，手指轻轻按压，让裂口贴合在一起。胶水慢慢凝固，原本长长的右耳朵缺掉一块，无论如何也复原不了。
“耳朵少一块怎么办。”周小宇皱起眉头。
贺朝盯着桌面上一堆彩色碎纸片，眼睛一亮。
“我们不要原样复原了。干脆改一改。”
他拿起一片浅浅粉色的边角料，拿剪刀剪下一小片弯弯的形状。
“缺掉的耳朵，我们补一个粉色的。”
于是三个人一起动手。
谢俞负责对齐裂口，小心涂胶水；贺朝负责拿剪刀裁剪补丁；周小宇帮忙捡拾碎纸屑，递彩纸。课堂上其余的喧闹仿佛隔了一层薄薄的屏障。别的孩子举着自己完整漂亮的剪纸嬉笑打闹，他们三个埋头修补这一只伤痕累累的小兔子。
原先干净素雅的米白小兔子，右耳朵换成了柔和的粉色，身体裂缝处留下浅浅粘合的痕迹，再也回不到最初完美的样子。可经过修补之后，它依旧是一只完整的兔子，带着修补过后独有的痕迹。
全部粘好，放在课桌一角晾干胶水。
下课铃响，美术课结束。大家纷纷收拾桌面，把自己的手工小心翼翼收进书包。
谢俞把这只补过的小兔子拿在手上。粉色的耳朵，身上淡淡的粘合纹路，和最开始想象中的模样不一样。心里那股沉甸甸的难过，已经淡下去很多。
周小宇有点不好意思，再次跟谢俞说：“真的对不起，下次我跑的时候，一定看周围。”
“没事。”谢俞低声回答。
贺朝把自己那只歪歪扭扭的红色老虎塞到谢俞手里。
“给你，我的老虎归你。虽然长得丑，但是可以跟小兔子作伴。”
谢俞低头看着那只虎头缺角、尾巴扭曲的红纸老虎，忍不住浅浅笑了一下。
放学之前，美术老师过来检查大家的手工作品。看到谢俞这只修补过、带着粉色耳朵的小兔子，没有嫌弃它不够完美。
“遇到意外损坏，愿意想办法修补，也是很珍贵的收获。”老师轻声说道。
放学的铃声响起，孩子们收拾书包离开教室。
走在回家的巷路上，黄昏柔和的光线洒下来。谢俞把那只修补过的小兔子，连同贺朝那只丑老虎，一起夹进语文课本中间。书页合上，把两只纸做的小动物好好收纳起来。
“可惜，不是原来那只了。”谢俞轻轻开口。
“但是它现在有粉色耳朵，全世界就只有这一只。”贺朝走在他身侧，认真说道，“别人想做，都做不出来。”
谢俞侧过头看贺朝。
是啊。它被踩坏过，有裂痕，有补丁，不再完美。可里面装着道歉，装着三个人一起修补的时间。
老巷的晚风拂过来，卷起地上的落叶。两个小小的身影并肩往前走，书包里面，课本夹着两只剪纸，一只是伤痕却独一无二的白兔，一只是模样滑稽的红老虎。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