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场秋雨洗过老巷，暑气彻底消散。风穿过错落的院落，卷起地上枯黄的梧桐叶，在青石板路上打着旋儿。假期晃晃悠悠走到尽头，小学开学的日子，就这么落在凉丝丝的秋风里。
谢俞刚满五岁，因为家里没人照看，提前送入小学一年级。贺朝六岁，本该就在这个年级。登记注册那天两个人就已经见过校园，真正开学的清晨，才是他们要一同踏进校园的第一天。
天刚蒙蒙亮，大院里面就断断续续响起动静。家家户户的房门推开，大人低声叮嘱孩子，整理书包，翻找崭新的校服。厨房里铁锅碰撞，烧水的声响隐隐飘出来。
谢俞是被母亲轻轻摇醒的。
被窝外面空气微凉，他迷迷糊糊睁开眼，睫毛还带着睡醒之后的惺忪。窗外天色是淡淡的灰蓝色，太阳还没有完全爬过楼房的屋脊。
“起床，今天要上学。”母亲的声音放得很轻，把叠得整整齐齐的浅蓝色校服放在床沿。布料崭新，还带着布料特有的硬挺。
谢俞坐起身，小小的身子裹在薄被子里面，脑袋还有一点昏沉。他心里是慌的。
五岁的年纪，身边绝大部分同班孩子都比他大上一岁。个子小小的，肩膀单薄，不爱说话，一想到要走进满是陌生人的教室，心口就紧紧揪起来。注册那天匆匆来过一趟，只短暂逛了校园，还没有真正坐进课堂。陌生的课桌，陌生的老师，数十张不熟悉的面孔，一想到这些，心底就漫开忐忑不安。
他安安静静穿好校服。浅蓝色的上衣套在身上，袖子略微长出来一截，往下滑，会盖住半个手掌。母亲蹲下来，耐心把他的袖口向上卷两圈，露出细细的手腕。裤子也稍稍偏长，裤脚堆在鞋面。
“在学校听老师的话，不要和同学打闹。”母亲一边给他整理，一边低声嘱咐，“要是有人欺负你，记得回来和家里讲。”
谢俞垂着眼，轻轻点了点头，没有出声回应。很多时候，就算受了委屈，他也习惯憋在心里面，不擅长开口诉说。
洗漱完毕，早饭是温热的白粥配一小碟咸菜，还有半个水煮鸡蛋。谢俞小口小口吞咽，胃口算不上好。心里装着心事，食物吃进嘴里，都少了几分滋味。
帆布书包是新的，灰黑色，带子调得很短。里面装着田字格本子，几支削好的铅笔，一块白色橡皮。沉甸甸的书包挂在肩头，压得小小的肩膀微微往下沉。
出门的时候，大院的天色已经彻底亮开。秋日的晨光薄薄洒下来，没有夏日那样灼热。地面湿漉漉，是昨夜秋雨留下的潮气，踩上去石板凉丝丝的。
母亲本打算送他走到校门口，谢俞出门，就看见巷口的石阶边上站着贺朝。
贺朝同样一身浅蓝色校服，个子比谢俞高出小半个头，书包斜挎在肩膀上。他早早收拾完毕，没有直接往学校走，特意停在这里等候。乌黑的头发被简单梳好，额前几缕碎发被风吹得微微晃动。
看见谢俞走出来，贺朝眼睛亮了亮，挥了挥小手。
“我在这里等你。”
母亲看见贺朝，稍稍放下心。知道两个孩子分到同一个班级，有同伴同行，路上好歹有个照应。
“那你们两个结伴过去，路上小心，靠边走，不要跑。”母亲弯腰摸了摸谢俞的头顶，“放学就在学校大门外面，我来接你。”
谢俞嗯了一声。
母亲转身回了大院，只剩下两个小孩站在巷口。
清晨的老巷，陆陆续续有背着书包上学的孩子经过。三三两两，吵吵嚷嚷，蹦蹦跳跳往前赶路。有的孩子由家长牵着手，嘴里还叼着包子豆浆。
贺朝看向谢俞，一眼就瞧出来他情绪不高。小小的人垂着眉眼，嘴唇抿成一条浅浅的直线，手指攥紧书包背带，整个人安安静静，浑身都透着紧张。
“你紧张？”贺朝开口问。
谢俞迟疑片刻，轻轻点头，声音压得很低：“班里好多人，我都不认识。”
才五岁，周围的孩子大多六岁七岁。他个子小，说话声音轻，内心本能地畏惧热闹的人群。注册的时候只是匆匆一瞥，还没有真正体验一整天待在教室的滋味。
“没事，我在。”贺朝说得简单干脆，“坐到教室，我挨着你。”
简简单单一句话，稍稍抚平谢俞心里的慌乱。
两个人并肩，顺着老巷往学校的方向走。
去往学校的路不算近，要穿过两条街巷，走过一座小石桥。秋风迎面吹过来，卷起地上的落叶，一片片从脚边掠过。路边的早点铺子热气腾腾，蒸笼冒着白茫茫的雾气，油条、包子的香气弥散在街道。路上来来往往，全是赶去上学的学生。
不少孩子跑着追逐打闹，脚步声咚咚踩过石板，扬起地上薄薄的尘土。谢俞下意识往贺朝身边靠了靠，尽量避开疯跑过来的人群，生怕被人冲撞。上次空地被撞倒，糖纸损毁的记忆，还留在心底。
贺朝留意到他的小动作，慢慢往谢俞这边挪半步，无形中把他护靠在内侧，远离来往奔跑的人流。
“不用怕他们。”贺朝侧过头，低声说道，“要是有人闹你，你跟我说。”
谢俞抬眼望他一眼，又飞快低下头，目光落在脚下向前延伸的石板路面。
一路上，两个人没有太多话语。贺朝偶尔会指一指路边的景物，枝头残留的桂花，墙根开放的小野花，路过的小猫。谢俞大多只是安静听着，偶尔轻轻应一声。
走到石桥边上，桥下河水缓缓流淌。水面被秋日天光映成淡淡的灰蓝色。有几片枯黄树叶飘落在水面，顺着水流慢慢漂向远方。
贺朝停下脚步，低头看向桥下。
“下课之后，放学，我们也可以走这条路回来。”他说道。
谢俞也停下脚步，目光落在流动的河水上面。想象放学黄昏，夕阳落下来，两个人再顺着这条路慢慢走回大院。心里对未知校园的恐惧，消散了一小部分。
短暂停留片刻，不能耽搁太久，上学不能迟到。他们继续迈步向前。
越靠近学校，路上的学生就越发密集。大大小小的孩子，校服五颜六色，喧闹声层层叠叠，说话声、笑闹声，充满整条街道。
校门就在前方。铁栅栏大门敞开，保安站在门边。许许多多孩子源源不断往校门里面涌。操场上已经响起广播，淡淡的音乐隔着距离飘过来。
站在校门外面，听见校园里面嘈杂的人声，谢俞的手心悄悄冒出一层薄汗。手指死死攥住书包带子，指节泛出淡淡的白色。那么多陌生的面孔，乌泱泱一片，压得人心里发闷。
贺朝察觉到身边小孩脚步顿住。
“走，进去。”贺朝轻轻碰了碰谢俞的胳膊，没有用力拉扯，只是给一点小小的鼓励。
谢俞深吸一口气，跟着贺朝，顺着人流跨进学校大门。
校园里面，水泥操场宽阔，几棵高大的梧桐树矗立在操场边上。教学楼几层楼房立在前方，走廊上面到处都是走动的学生。铃声还没有敲响，到处都是孩童的喧哗。
一年级教室在一楼。长长的走廊，两边一间间教室，门口贴着班级牌子。
他们找到一（1）班的门牌。
教室门敞开着。里面已经来了大半学生。课桌椅一排排整齐摆放，不少孩子已经落座。有的互相嬉笑打闹，趴在桌子上交头接耳，有的摆弄手里文具，还有的在座位之间来回跑动。叽叽喳喳的声响填满整个房间。
踏进教室的那一刻，无数道目光零零散散扫过来。
谢俞下意识往贺朝身后缩了小半步。这么多陌生人，几十双眼睛，让他浑身不自在。他不习惯被众人注视，只想找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安安静静待着。
贺朝扫视一圈教室，后排还有两个相邻的空位。
“跟我坐那边。”贺朝拽了拽自己的书包带子，朝着后排空位走过去。
谢俞跟在他身后，走到课桌旁边。
课桌是木质的，桌面有浅浅的旧划痕。两张椅子并排摆放。贺朝把自己的书包放到桌子抽屉，拉开椅子坐下。谢俞在他旁边的位置落座，把灰黑色书包小心翼翼塞到抽屉里面。
屁股挨到硬邦邦的木椅子，谢俞脊背绷得笔直，坐得规规矩矩。双手放在膝盖上面，不敢随意乱动。眼睛低垂，不敢四处张望，视线落在自己鞋尖。
身边周围的同学，大多相互认识，三三两两凑在一起聊天说笑。时不时有视线落在这个年纪小小的、不爱说话的新同学身上。有几个男孩好奇打量谢俞，小声交头接耳，低声议论这个个子小小的男生。
“他好小。”
“是不是还没有到上小学的年纪。”
细碎的议论飘进耳朵。谢俞听得清清楚楚，脑袋埋得更低，耳朵悄悄发烫，心里局促不安，却没有办法开口反驳。
贺朝听见旁边的窃窃私语，侧过头，冷冷扫了那几个男孩一眼。那几个孩子接收到眼神，便收敛了议论，转过头继续说笑。
“不用管他们。”贺朝压低声音，胳膊靠过来，靠近谢俞耳边，小声说道，“坐好就可以。”
谢俞微微点了点头，胸腔里面一颗悬着的心，稍稍安定。至少身边，还有一个熟悉的人。
没过多久，上课铃声叮铃铃响起来。
喧闹的教室一点点安静下来。孩子们匆匆跑回自己座位，椅子拖动地面发出哗啦哗啦刺耳声响。
班主任走进教室，是一位女老师，手里拿着课本，站在讲台上面。
“安静。”老师开口，声音清亮，整个教室慢慢归于平静。
开学第一课，先是自我介绍，讲课堂纪律，分发课本。
老师按照座位顺序，挨个叫同学站起来简单介绍自己。
一个个孩子轮流起身，有的大大方方，声音洪亮；有的怯生生，说话吞吞吐吐。
慢慢就轮到他们这一排。
临近谢俞的时候，他的心跳开始咚咚加速。心脏砰砰撞击胸腔，手心汗水越来越多。要当着全班所有人的面开口说话，对五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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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来说，是一件极为煎熬的事情。
贺朝先被叫到名字。
贺朝利落站起身，脊背挺直，声音清晰：“我叫贺朝，今年六岁。”简简单单两句，说完就坐回椅子。
下一个，就是谢俞。
“谢俞。”老师念出名字。
一瞬间，全班的目光全部聚拢过来。
谢俞浑身紧绷，缓缓从椅子上站起来。个子小小的，站在课桌之间，显得格外单薄。喉咙发紧，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嘴巴张了张，一时间发不出响亮的声音。
教室里面安安静静，所有人都在等着他说话。
有零星几声窃笑，从教室角落飘出来。
谢俞脸颊发烫，指尖紧紧攥住衣角，脑袋微微垂着，费了很大力气，才挤出细细小小的一声：“我……我叫谢俞。”
声音太轻，后排有几个孩子几乎听不见。
“声音大一点哦。”讲台上的老师温和提醒。
谢俞想要再重复一遍，可是喉咙像是卡住，怎么也提不起音量。窘迫感铺天盖地笼罩过来，他几乎想要立刻坐下来埋起脑袋。
“老师，他年纪小，胆子有点害羞。”贺朝在旁边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遍附近，“他叫谢俞。”
老师看了看瘦小的谢俞，没有继续逼迫，温柔点头：“好，请坐。欢迎谢俞同学。”
谢俞如释重负，飞快坐回椅子。肩膀微微绷着，胸口起伏。刚刚那短短几十秒，对他而言无比漫长。他侧过头飞快看了贺朝一眼，眼底藏着一点感激，却不好意思开口说话。
课本一本本分发下来。崭新的语文、数学课本，封面色彩鲜亮。谢俞把课本整齐摆放在桌面，指尖轻轻摩挲崭新的纸页。
一上午的课堂就这样开启。
老师讲课，板书，念课文。教室里时不时响起全班齐声朗读的声音。谢俞坐得端正，认真听老师讲话，但是很少主动举手发言。就算心里知道答案，也没有勇气抬起手臂。
贺朝不一样，听得认真，遇到会的题目，会大大方方举手。
课间铃声响起的瞬间，教室瞬间又恢复喧闹。大部分孩子从椅子上蹦起来，跑出教室，去走廊玩耍，追逐打闹。
座位周边一下子空掉大半。
谢俞没有动，依旧安安静静坐在椅子上，双手放在桌面，望着窗外的操场。他不想挤入吵吵嚷嚷的人群，走廊人来人往，很容易被冲撞。
“要不要出去走走？”贺朝问他。
谢俞轻轻摇头：“我在这里坐一会。”
贺朝便也没有独自跑出去，留在座位上陪他。两个人趴在课桌上，隔着过道，小声闲聊几句。窗外秋风卷动梧桐树叶，树叶哗哗作响。
有几个男孩跑过来，停在课桌边上，打量瘦小的谢俞。
“你才五岁，来上一年级，会不会跟不上功课？”其中一个男孩笑嘻嘻问道，语气带着一点戏谑。
谢俞抿紧嘴唇，不回话。他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只觉得难堪。
“年纪小不代表会学不好。”贺朝抬眼看向那几个男孩，“不要随便说别人。”
男孩们撇撇嘴，觉得没趣，闹哄哄跑开，跑去别处玩耍。
“不用理他们。”贺朝转头看向谢俞。
谢俞垂着眼眸，望着桌面上崭新的课本，轻轻嗯了一声。
整整一上午，一节一节课流转而过。谢俞多数时间保持沉默，安安静静听课，把心事收在心底。好在贺朝就在身旁，有这么一个熟悉的人存在，偌大陌生的教室，就不至于完全令人窒息。
中午放学铃声终于敲响。
孩子们欢呼着，合上书本，哗啦哗啦拖动椅子，纷纷起身，背着书包往外涌。
喧闹的人流涌向校门口。
谢俞收拾好自己的课本，一本本仔细塞进书包。贺朝在一旁等着他，没有跟着大部队抢先跑出去。
两个人跟着人流走出教室，走出教学楼。秋日正午的阳光洒下来，温度回升一点。校园到处都是往外走的学生。
走到校门口，远远就看见大院的家长们等候在外。谢俞一眼看见自家母亲站在围栏边上。
“我妈妈在那边。”谢俞小声说道。
“我家也来接我了。”贺朝望向另外一侧。
在校门的人潮之中，两个小小的孩童停下脚步。
第一天的校园，有窘迫，有不安，有陌生的打量，却也因为身边有彼此，不至于全然难熬。
“明天，我们还在这里碰面，一起过来上学。”贺朝对谢俞说。
谢俞抬起眼睛，望着贺朝，淡淡的笑意浮现在小小的脸庞，很浅，却真切。
“嗯。”
秋风掠过校门，卷起地上枯黄的落叶。喧嚣人声包裹之中，两个幼崽简简单单定下属于清晨的约定。往后无数个上学的清晨，这条街巷，这座校园，会成为他们童年漫长岁月里，反复踏过的地方。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