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丛趴在地上，气息奄奄，他的内丹尽碎，已经维持不了人形。
他变回了他本来的样子———一只火红皮毛的狐狸。
小小的狐狸身体上伤痕遍布，平日精心保养的皮毛被血污黏成一缕缕，此刻的他甚至没力气舔舔自己的毛。
尽管受了这么严重的伤，他仍边咳边笑，本来像珍宝一样的绿色眼睛变得暗淡，嘴巴不断流出血沫混合着内丹碎片。
他已经听到人声了，想必将自己带回去，那人应该能受到嘉奖吧。
毕竟，他可是一代妖皇啊…
他听见模模糊糊的声音传来，带着惊慌还有崩溃不安：“郁丛……郁丛！”
奇怪，听这声音，怎么有点像天帝第九子连阙……
至于他和连阙是怎么认识的……郁丛眼前越来越黑，已无力回忆起自己与连阙初见，他的眼皮支撑不住，彻底盖上。
*
“郁丛，听见我的话没？”
什么声音？郁丛的脑子里还是一阵晕眩，他缓缓地睁开了眼。
一个看着三十来岁男人正坐在郁丛的对面，脸上带着点怒意，盯着他的脸。常仲也算工作十来年了，第一次见工作这么不上心的艺人，听他讲话都能睡着。
常仲看到郁丛的那双潋滟的眼猛的睁开，郁丛生得好，长睫含情目，一颗小小的红痣点在左眼上方，更添几分寻常男子没有的妖异之感，窄而挺的鼻子，没有涂任何东西却仍形状姣好的唇。
好看的人总是有些许特权的，常仲对郁丛摸鱼的火气不由地缓和了不少，他放缓了音调：“郁丛你好好听着，这事很重要，别再走神了。”
常仲颇有点恨铁不成钢的意思在，云导的片，男一是连寂川，虽然之后可能没法在国内上映，但在各方眼里仍是块大肥肉。
若是拿了奖，咖位可就飞升了。
但云导脾气很怪，对资方直接塞的那是理都不理。他根本不缺投资，所以常仲托关系也只能弄到个面试的机会。
常仲再看了看郁丛的脸，大概是因为还没睡醒，脸上有点呆，似乎是没听懂他说了什么。
他暗暗在心里摇了摇头，虽然郁丛是好看，但圈里完全不缺好看的人。而郁丛此人，美则美矣，毫无灵魂，连选秀时，大家都笑称他为木头美人。
当时公司已经定好了几位参加《Star第二季》的练习生。这可是个很好的曝光机会，上季大爆特爆，几乎成了全民综艺，播出期间节目几乎要住在热搜上。
结果第二季都要开始录制时，其中一位已经选好的练习生却爆出私联睡粉，公司情急之下将原本在演员部学习的郁丛调了过去，郁丛没练习几天就上了舞台。
这么仓促自然是闹了笑话，跳舞只能说不算不协调，勉强还能看，唱歌完全大白嗓，评级不是c就是d。
但黑红也是热度，郁丛虽然唱不成舞不就，但基本态度还是没有问题的。不少人被郁丛僵硬的舞姿还有说好听点是呆萌说不好听点是木的性格吸引，一路高位，隐隐有平民出道的架势，节目组也狠狠玩弄了一把人心。
不过公司本身就定了一位太子出道，公司对花大价钱让一个伴读上位不太情愿，郁丛本身也没有太多的当idol的意愿，双方拉扯之下，郁丛拿了个卡位剧本，决赛夜粉丝简直要哭崩了，更是有一大批人大喊黑幕要求无良节目组退钱。
不过选秀的风来得快去得也快，过了几个月，因为赛制和氛围上头的人大多会冷静下来，没有大量曝光的情况下，这批叫着我们爱你一辈子的粉丝大部分都会慢慢跑路。
常仲想了想郁丛那只能说得上是无功无过的演技，暗暗叹了口气。
“给我面镜子。”郁丛突然开口说。
“什么？”常仲莫名其妙，“要什么镜子。”
虽这样说，他仍站起身，翻找了一下，找出一张折叠镜：“呐。”
郁丛修长的手指啪嗒一下将折叠镜打开，印入眼帘的是他那张还未曾被毁容的脸，他轻轻地抬手抚过脸颊，感受着皮肤光滑的触感。
他静下心来，发现之前破碎的内丹又回到了他的体内，这颗内丹犹如婴儿拳头般大小，散发着柔润的光泽。
常仲莫名其妙地看着他一系列动作，却见此刻郁丛抬起脸，莞尔一笑：“抱歉，刚刚走神了，接下来我会好好听的。”
饶是常仲见惯了这幅面容都被电了一下，这一下眼波流转，美得不可方物，这张脸仿佛一下活了过来，焕发出神采。
“……行了。”常仲先是暗暗惊异了一番，然后继续苦口婆心地讲。
“系统019为您服务！”一道声音突然从郁丛的脑海里响起。
郁丛没被吓到，自己出现在这地方果然有古怪，怪力乱神的东西他见多了，他直接用意念对它说：“等下再说。”
脑子里的东西“滋滋”片刻，竟然真的安静下来。
常仲讲得口干舌燥，拿过茶杯猛地喝了一大口水，然后将剧本递给郁丛：“好好准备，这可是难得的机会。”
郁丛接过常仲手里的剧本，他勾起个笑，眉目中却有认真的意味：“常哥，我会好好准备的。”
常仲听罢有些感动，终于有股孺子可教之感，同时有点莫名其妙：郁丛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上道了？
郁丛是真，素人，他是在烧烤店当服务员时被他辞职的前任经纪人挖掘的，也是因为高昂的工资来他们公司的，自然没有什么强烈的在娱乐圈向上爬的欲望，他真把这当成一份工作，认真上班，按时下班。
不多干，也不少干。这放在寻常公司大概勉强算得上合格的员工，但常仲私心觉得这样的性格不适合娱乐圈，娱乐圈适合有野心的，有强烈欲望想向上爬的人。
如果现在想开也是好事，毕竟郁丛的合同有十来年，就算自己没有事业心，周围的冷嘲热讽落井下石总是少不了的。常仲想。
“行，你好好准备着，到时候我打电话通知你跟小赵。”常仲说。
“好。”郁丛面色如常地站起身，即使不知道对方口中的“小赵”是什么人，依然坦然自若。
打开门后，门外一个等待的男子默不作声地站起身跟上郁丛。
助理小赵是个看着结实的男人，看着二十七八，长相平凡。
小赵沉默寡言，但事事做得妥帖，按电梯，开车门，然后默不作声上了驾驶位启动车。
郁丛默不作声地观察着周围的一切，高耸的大厦，来往的自己身下坐着的类似载具。
这个世界，有点意思。
车上，郁丛不动声色地看似闲聊一般，从小赵嘴里扒出一些信息。
挖掘他的前任经纪人跳槽了，刚刚公司里那位，是接手他不久的新经纪人，常仲。
他手底下还有不少艺人，但人还算认真负责，看到这个饼也是优先把机会给了虽接手不久但外形合适的郁丛。
而小赵这几天受常仲要求，帮忙盯着督促他的行动。
郁丛仔细观察小赵按密码还有刷门禁的动作，轻轻勾唇，在自己的包里摸索到了同样的东西。
进了门，郁丛旁若无人地直接回到自己的房间，施了个隔音术，才说道：“出来吧。”
他确认，他是真死了，突然多出另一个身份，大概就是那个突然出现说什么“细桶”的东西搞的鬼。
“噔噔噔噔，这里是干翻主角系统019，宿主，我们的任务是——干翻主角！”一个光团在郁丛面前出现，虽然只是个亮得像灯泡的光团，却意外有种毛茸茸的质感。
“干翻主角？”郁丛露出个略有些微妙的笑容。
但019好像没有察觉到，他继续兴致勃勃地说着：“待你达成1万积分后，我们会为你重塑身体，带你返回到原世界，怎么样？”
郁丛保持着微笑，待他说完，直截了当地说：“可是…我不想回到原世界…”
他抬手抚摸着自己的脸：“我死前，容颜俱毁，死无全尸，神魂俱灭…”他垂下眼，细细密密的睫毛在眼下打出阴影，有些哀怨的模样。
“呃…”019呆了一下：怎么回事，培训手册里没教这个啊，这可怎么办！
019在系统内置茫茫《厉总的99夜追逃》《月下玫瑰》《万人嫌上恋综后爆火了》《恶毒女配只想修无情道》《成神，从捡垃圾开始》《系统？我反手上交给国家》《小师妹诬陷我？我反手…》《凌辱**美人》翻到了指导手册，019迅速地翻着页，急得快要流汗了，他怎么对这个条款没有印象啊！
郁丛倚在房间内柔软的皮质长椅上，气定神闲地看着这光团急得窜来窜去的模样。
他这样懒懒散散没个正形的模样也是极美的，男人的线条本不及女性那般柔美丰韵，但他就那样斜斜倚着，素白修长的手指轻轻搭在脸颊旁，仿佛是吸人精气的妖精。
019没有搜到，差点要哭出来了：在茫茫人海中捉到个合适的宿主是多么难啊！将郁丛整个人塞到这个世界包括安排好身份已经耗费了很多能量，他已经没有剩余的能量再度找寻新宿主了！
按理说，系统都是在大千世界收到死前强烈的不甘情绪，才会前去问宿主想不想绑定。
019想到这，出了一声冷汗：他流程没走对！他没在绑定前征询宿主意见！
019哭丧着脸，已经开始思考跪下来求宿主有没有用了。
“我…我去上报主系统。”019有些心虚地说。
“配合你做任务也不是不行…”郁丛的手指在大腿处敲击，笑得狡黠，“…但，你总得给我些补偿吧。”
“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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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9想了想，小声说，“你六我四？”
“哦，原来你们还有分成的。”郁丛笑道。
019猛地捂住自己的赛博嘴巴：“求求你不要告知主系统我说漏嘴了…”
“我七你三。”郁丛说，“所以积分是什么，怎么算的？”
019垂头丧气:“行吧…”
“积分的算法，每个世界不同，剧情结束后，测算与原文的偏差值，然后按偏差值的百分比来算积分。”019说。
“原文呢？给我看看。”郁丛对着019的方向伸了伸手。
019动了动，一篇文本在他的脑子里自行展开。
郁丛很快就看完了。这是一篇娱乐圈无cp文，而主角正是常仲此次给他的剧本中的主角男主——连寂川。
而他们的任务是，影响连寂川，让他“崩人设”，按偏差的百分比来算积分。
郁丛有些失望地叹了口气：“无cp啊……”他还是更喜欢风月话本，才子佳人，精怪书生，爱恨痴缠。
这篇无cp在他看来无趣极了。
“宿主，这是龙傲天文呢！男人女人都是浮云。”019说。
“那我呢？”郁丛对着019指了指自己，“我可没在剧本中看到我这个人。”
岂止是郁丛，甚至连大热的节目《Star第二季》都没被提到，这种昙花一现的节目太多，怎么配被走实力派剧情线的主角注意到呢？
“宿主放心！这是我在世界代码中加的角色，绝对神不知鬼不觉！周围的npc完全不会发现！且一比一复刻了宿主原来的身体！”019很得意，这可是他花了大能量才办成的。
“难怪……”郁丛垂眸，声音微不可察，连019都没听清。
难怪他还能应用法术，他收起在019看不到的地方摇晃的尾巴，重新挂上了笑。
郁丛打开手机搜了一下，或许是因为“他”平常很老实，经纪人常仲并没有收他的微博号，一打开微博，私信还有无数艾特扑面而来。
他没有一个个细看，打开搜索栏，搜索连寂川的名字，跳出了一个【连寂川V.】，郁丛点了开来。
即使是在数据大灌水的时代，他的粉丝和评论数量也非常惊人，何况连寂川发的基本不是什么营业内容，而是一些任务博和广告博。
自己的那点粉丝数和评论跟他比就是杯水车薪。
郁丛放下手机，手指覆上在刚刚常仲给他的剧本上，白皙的指尖轻轻地划过上面几个字，漂亮的脸上掠过一丝若有所思。
*
小赵回来时，看到郁丛正窝在沙发中，电视上放着电影。
小赵看了眼，一怔，电视上是连寂川的脸，那是他的出道作，而导演正是此次片子的导演云畅。当时的连寂川刚满二十，脸上还有未褪去的青涩，却十足的俊秀，带着一股干净清冽的气息，像一把刚出刃的剑。
不过他在娱乐圈做助理重要的就是嘴严不多管闲事，看个电影也不出格，他只对郁丛点了点头：“我去做饭了。”
“嗯。”郁丛应道。
“宿主，你认识他？”待小赵走后，019问。
知道剧情后，郁丛便开始捣鼓电子产品，找出了连寂川的一部片子，投影到电视上开始看。剧情已经过了大半，正到激烈之时，郁丛面上却仍不动声色，丝毫没有因为电影中的情节而情绪起伏。
但019的监测系统分明感觉到，电影刚开始，郁丛在看到屏幕上连寂川那张脸时，懒懒敲击沙发边缘的手指顿了一下。
郁丛好一会才答道：“不认识，只是他长得有点像我的一个旧人。”
他的脸上平静无波，似是真没什么波动，但019却能感受到郁丛身上散发出的说不清具体是什么的情绪，他莫名觉得，郁丛如果是只狗，可能尾巴都垂了下去，有一搭没一搭地摇晃。
“好友吗？”过了会，019才小心翼翼问道。
“算是…仇人吧。”郁丛恢复了懒洋洋的姿态，抱着抱枕窝进沙发里。
“什么类型的仇人？”019莫名想起郁丛刚刚所说的面容俱毁，神魂俱灭，死无全尸，宿主说的仇人……不会就是这个世界的主角吧……
郁丛接下来的话印证了他的想法：“他的父兄集结两万天兵来杀我这只可怜小妖，不算仇人吗？”他将白皙的下巴搁在抱枕上，眼睛还看着电视里的画面。
他抬起手抚摸自己的脸，半真半假道：“别的另说……毁我容貌，此仇我必要报的。”
019捂住自己的嘴：这个宿主好吓人。
他好一会才问：“宿主，那你会好好完成任务吗？”
郁丛抬眼，眯眼展开一个笑：“当然，我们的任务不是干翻主角吗，我必定要狠狠干翻他的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