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东湖壹号,一切都有严格的时限。
起床、运动、用餐,每一项都被精确地安放在既定的刻度上,日复一日,分毫不差地重演。
餐厅里,工作人员无声地进行着最后的摆盘。餐盘落在桌布上,几乎没有声响。
“错了,杯柄朝左。”一位年长的工作人员压低声音提醒。
年轻人手一缩,飞快地将咖啡杯的角度调正:“抱,抱歉。”
阿Wing是这个月刚入职餐饮部的新人。
巴黎蓝带毕业,实习过三家五星级酒店后厨,本以为在东湖壹号做餐饮会是降维打击,没想到入职三个月,他连厨房的刀都没摸到。
在这里,工作不是简单的烹饪和烘培,与饮食有关的一切,他们都需要负责。
杯盏的朝向、餐巾的叠法、餐厅里四季对应的空调温湿度、不同餐食搭配的餐具与桌布······每一处细节都有白纸黑字的规范。
工作手册他背了整整一个星期,真上了手,仍免不了手忙脚乱,比当年在洲际酒店行政酒廊实习时还要紧张。
确认过桌上每一处细节无误后,所有工作人员无声地退下,宛若精密仪器上各自运转的齿轮,咬合紧密,不留缝隙。
三分半钟后,楼梯上准时响起皮鞋踩过木地板的声响。
霍承聿从二楼走下来,已经换好了一身正装。深灰色西装,剪裁利落,衬得他肩线平直而宽阔。他正低着头,不紧不慢地扣上左腕的袖扣。
晨光从落地窗外斜斜地切进来,在他深色的西装肩头铺开一道窄窄的金色光边。
阿Wing站在传菜口,半个身子隐在阴影里,好奇地探头朝外望去。
霍承聿已经落座,却没有马上用餐,而是靠着椅背,在平板屏幕上划着什么。
阿Wing在心里嘀咕起来——按照手册流程,早餐应该在五分钟前就开餐了,现在是在等什么?
他接下来的职责很简单:等霍先生示意开餐,便将欧姆蛋端上桌,再当面切开,确保蛋液的流心与松饼的蜂窝结构都处在最完美的状态。
可霍先生迟迟没有释放出信号。
盘中的流心蛋逐渐开始塌陷,边缘渗出水痕。
“后厨,重新准备两份蛋。”带教老师的声音透过耳麦传来。
第二批流心蛋装盘端出时,东湖壹号的女主人姗姗来迟。
其实说是来迟,也不过是晚了十分钟左右。她被张姨从瑜伽室喊醒,匆匆换了衣服下楼。
听到脚步声,阿Wing又好奇地探头出去,只见一道纤细柔美的身影从二楼楼梯上款款走下。
她穿一件粉蓝色的真丝旗袍式连衣裙,料子薄而软,随着她步伐微微晃动,宛若水波漾开。丝缎般的长发随意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落耳侧,未施粉黛的皮肤干净白皙,透着健康的血色感。
阿Wing不禁想起刚刚面试东湖壹号时他听到的传闻——霍先生娶林小姐是为了完成祖辈的婚约,二人在结婚之前甚至没有见过面,是彻头彻尾的盲婚哑嫁,形同陌路。
可眼前所见,似乎并不如此。
林小姐很自然地坐在霍先生对面,温柔地说了声“早安”。
霍先生也收起平板,回了声“早”。
霍先生脸上的表情虽算不得温柔,但在林小姐身边,却全然没有那种拒人千里之外的冷肃之感。
两人之间看不出新婚夫妻的浓情蜜意,但也不似想象中合约夫妻那样的冷淡陌生。
“愣着干什么!”带教老师的声音再次从耳麦里切进来,“再等下去,第二批蛋也要老了。”
原来迟迟不开餐,是在等林小姐。
阿Wing马上端着新出锅的欧姆蛋走上前。
银质餐刀切开蛋包,蛋液缓缓淌落松饼表面,林今昭优雅温柔的笑容也不着痕迹地裂了一道缝。
这是她与霍承聿结婚的第一百天,第一百只蛋在她面前流下奶黄色的心。
一百天里,一百个早晨,永远是这样——
碗碟热热闹闹铺陈十几只,排场像五星酒店的自助早宴。可仔细看去,来来回回不过是那几样:白灼时蔬、时令水果、不加糖的热美式。
今天是罗马生菜,明天换成白灼上海青。昨天是牛油果、火龙果和柳橙,今天换成蓝莓、小番茄和青提。
而流心蛋、煎培根、全麦面包这三位更是老演员了,日日准时登场,位置都不带变的。
林今昭又想起纪如歌在她和霍承聿结婚之前给她看过的那本手册,上面的确是写了霍承聿的性格古板无趣,霍家的规矩繁多,可没想到“古板”和“繁多”到了这个地步。
林今昭怀疑霍承聿是不是有强迫症或者偏执症还是别的什么精神疾病。
否则到底是谁能做到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在每天的同一时刻做同一件事,吃同一批菜式。
他究竟是人,还是机器?
是不是美国实验室里偷偷跑出来的蜥蜴人?
林今昭绝望地想。
“今天早上都练了什么?”
霍承聿的声音忽然响起,打断林今昭漫长的腹诽。
她下意识抬起头,心虚地停顿了一瞬,随即恢复镇定,嘴角弯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那枚梨涡陷下去,显得甜而温柔。
“昨晚有点累,今天主要练了几组呼吸。”
“呼吸?”霍承聿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半秒,又落回盘中。
“是啊。”林今昭面不改色地信口开河,“瑜伽动作里最重要的就是呼吸,节奏、时长、肋骨与膈肌的配合……”
实在是编不下去了。
林今昭端起手边的杯子喝了一口,试图用喝水的动作遮挡心虚。
下一秒,整张脸都被苦得皱了起来。
她差点忘了,这张餐桌上每天一成不变的不仅是菜式,还有一杯苦得和中药一样的热美式。
霍承聿正不动声色地吃着盘中的罗马生菜,余光里,林今昭被苦到五官皱成一团的表情只持续了一瞬。
很快,她又调整回那副优雅恬静的模样,唇角含着笑,梨涡浅浅,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从成婚第一天起,林今昭就好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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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他面前进行着某种“表演”。
端庄、乖巧、得体,饰演着某种刻板的角色。
可演得又不够彻底,总会在某些不经意的瞬间露出马脚。
那张完美精致面具的裂痕下,有着不愿向他展露的灵动与乖张。
就比如现在。
林今昭放下杯子,不知又想起了什么,脸上露出一丝惊讶和疑惑。
“你这是什么表情?”霍承聿的声音打断她思绪,带着一点或审视或探究的意味。
他放下刀叉,靠在椅背上,目光平静地落在她脸上。
林今昭被他看得心里发毛,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被他盯着,竟有些紧张,实话便不由自主地溜了出来:“没什么……就是没想到你会主动开口对我说话。”
“不会说话的是哑巴。”霍承聿语气淡淡的地陈述了一个事实。
“我不是那个意思。”林今昭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索性破罐子破摔,“我是以为你不会在吃饭的时候说话。嗯……因为我之前听说,霍家的规矩是‘食不言寝不语’。”
越说到后面,她的声音越小,说完心虚地看了他一眼,又迅速垂下眼。
霍承聿的眉心几乎不可察觉地动了一下:“听谁说?”
“嗯……传闻。”林今昭含糊地应了一声,目光开始往别处飘。
她不敢说是从纪如歌给她的那本册子里写的。
霍承聿没再追问。
他偏过头,看向立在角落的年轻人:“阿Wing。”
角落里那个身影肉眼可见地僵了一下。
阿Wing显然没料到霍先生会突然叫到自己,也没想到霍先生会记得自己的名字。
他下意识抚了抚衣襟,快步走近,在距离恰到好处的地方停住。
“先生。”
“拿一杯柳橙汁给夫人。”
阿Wing应声退下。
不多时,他端着一杯冰镇的鲜榨柳橙汁走出来,玻璃杯壁上还沁着薄薄的冷雾。
柳橙汁的冰爽与清甜冲淡舌头上的苦味,林今昭抬眼看着霍承聿:“你怎么知道我爱喝柳橙汁?”
霍承聿仍旧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她身上,片刻后,才淡淡道:“传闻。”
说罢,还未等林今昭反应,他便站起身,椅腿与地面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他理了理颈间的领带,目光扫过林今昭盘中几乎没怎么动的早餐,语气又恢复成平日的寡淡:“我去工作了。”
林今昭坐在原地,看着他挺拔的背影在走廊尽头被晨光一寸寸收窄,直至消失。
餐厅安静下来。她低下头,目光落回桌面。
霍承聿那边的餐盘干干净净,边缘不见一丝酱汁,刀叉搁回原位,餐巾也叠放整齐摆在一边。
而她面前的餐食几乎没怎么动过,流心蛋奶黄色的蛋液已在松饼表面凝固,培根片边缘的油脂也泛出冷白。
莫名的,林今昭觉得自己像是站在一面坚冰上的人。站得久了,冰面融化出一道细细的裂痕,可透过这道缝隙,她却看到了冰下更深的暗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