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辆通体漆黑的劳斯莱斯通过敞开的院门,驶入庭院。
身着制服的司机先下车,小跑着绕到后座,躬身拉开车门。
车内,先是锃亮的黑色皮鞋踏出车门,踩在月光与灯光交界的地面上。紧接着,一道高大的身影从车厢内倾身而出。待他站定,周围的空气仿佛都被他的存在压得稀薄了几分。
下车后,他微微抬起下颌,目光淡淡扫过夜色中的宅邸,看不出任何多余的情绪。
快十一点了,别墅里的灯已经熄灭大半,整栋建筑安静地蛰伏在夜色里。唯有大门口和他将要经过的路径上,灯还亮着。
男人的皮鞋踏过门廊,头顶的感应灯应声亮起,暖黄色光晕勾勒出他肩背宽阔的轮廓。待他走过后,灯光又在身后次第熄灭,仿佛整个宅邸的呼吸,都在跟随他的步伐一明一灭。
忽然,他脚步微微顿住,抬眸,目光落在二楼的连廊方向。
那里,一道纤细的人影从楼梯口一闪而过,速度太快,像是被猎人追逐的野兔,只看得清翩飞的蔷薇粉色裙摆——和裙摆下露出的一截细白脚踝。
霍承聿的目光微微停顿了半秒。
随即,他收回视线,抬脚,继续向前走去。
---
传闻中,霍家的门禁是晚上十一点。
这传闻来自纪如歌。
林今昭与纪如歌在中学时就是喜欢挤在一张床上彻夜聊天的好友。后来纪家的产业向北扩张,纪如歌随父母搬到京州念书生活。
比起一直长居江南的林今昭,纪如歌显然更早打入了京州千金名媛圈的内部。这种圈子里,流传最多的便是各路真真假假的信息与八卦。
“为了不让你打无准备之仗,宝宝,我动用了全部人脉,为你搜集来了关于霍家和霍承聿的全部信息。”
这天,纪如歌神秘兮兮地递给林今昭一本砖头那么厚的册子。
林今昭单手去接,沉得差点没拿住。
翻开看了几眼,详尽程度令她震撼。
“娱乐记者或者营销号小编才是真正适合你的工作,别走插画师这条弯路了。”她拍拍纪如歌的肩膀,语重心长。
纪如歌欣然接受:“谢谢夸奖。画画嘛,可能只是一时兴起;八卦,才是永恒的热爱。”
见林今昭先翻看着霍家股权结构与内部权力更迭的部分,纪如歌迫不及待地从她手中抢过册子,翻到后面:“宝宝,这部分才是你需要临时抱佛脚的。”
林今昭定睛一看——
第四章霍承聿个人生活细节盘点
1. 每天六点准时起床健身
2. 只穿深色正装
3. 饮食清淡健康,以淮扬菜系和轻食为主,食不言寝不语,在用餐时从不讲话
4. 门禁为晚上十一点,基本不参加社交与应酬,商务宴请一般安排在午餐
5. 喜欢用木质调的香水
6. 不养宠物,不种花草,家里除了人没有活物
7. 咖啡只喝无糖美式
8. 办公室的空调是24.5度,签文件时用钢笔,行楷字体
9. 不用遮光窗帘
10.床上用品纯色没有花纹
……
林林总总居然罗列了将近上百条。
“你这些都是从哪儿搜罗来的,躲在霍承聿床底下的私生饭吗?”林今昭看了几眼,目光扫到霍承聿身高体重那一栏后面,还跟着一个莫名其妙的两位数数字。
“这是什么意思?”她疑惑地指了指。
纪如歌看了后,凑到她耳边,小声说了两个字。
“啊啊啊!”
林今昭听完耳根一下就红了,“啪”地一下将手里的册子合上,像被那页纸咬了手。
“怎么还有这种数据!!!”
纪如歌眨眨眼,凑过去:“结婚以后要过夫妻生活的呀,这个数据很关键的啦。”
林今昭:“……”
说着,纪如歌又将册子翻开,逼她继续“学习”。
林今昭合上,纪如歌再翻开。两人推拉之间,一张照片从册子里滑落。
林今昭俯身拾起。
那是一张媒体抓拍的照片。
峰会现场,男人坐在前排沙发上,像手册里写得那样,穿一身质地精良的深色西装,姿态是那种独属上位者的沉稳从容。
而在林今昭意料之外的是他的脸——鼻梁高挺,眉骨深邃,骨相完美得如同雕塑。
拍摄的那一瞬,他似乎察觉到了镜头,侧脸看过来,目光沉沉,带着摄人的压迫感,又深得像要把人吸进去。
林今昭不由得对着照片多看了几秒。
禁欲,又勾人。
她不由得想起父亲前段时间排着队塞过来的那些相亲对象。
肥头大耳的、发际线退到天灵盖的、身高还没她穿平底鞋高的。
平时走在大街上都难见的歪瓜裂枣,相个亲全遇见了。
“怎么样,帅吧?”纪如歌凑在她耳边低语,“先不提他银行卡里多得数不清的余额,单说这张脸,就比你爸给你物色的那几家人选,强到不知道哪去了。”
“嗯……”林今昭若有所思地重新翻开那本册子,忽然觉得这“学习”也不是完全提不起劲。
纪如歌走后,林今昭坐在沙发上,把那本册子又翻了一遍,尤其是第四章,她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越看越觉得自己是在读一份陌生物种的饲养指南。
一个每天在同一时刻醒来、穿同色系正装、喝不加糖咖啡、除了工作没有任何生活的男人,会喜欢什么样的妻子?
林今昭努力地想。
想不出来。
她打开手机,把纪如歌手册里的内容发给AI,并附言:【请分析,这种男人会喜欢什么样的妻子】
AI深度思考了48秒,发来一段回答——
我将用最简单直白不绕弯子的方式告诉你:人类在选择婚姻伴侣时,往往倾向于选择与自己趋同的个体。你所描述的这位男士,生活高度结构化,性格古板无趣的概率较高,推测其理想的伴侣,也会倾向于性格传统、生活规律、不制造意外的类型。
请问,是否需要我为你生成一个具体的“匹配人设”参考模版?
林今昭盯着屏幕看了两秒,打字:【需要。】
AI这次深度思考31秒——
以下是为您生成的、与前述男士高度匹配的妻子形象参考:
1.每天早上六点起床练习瑜伽或普拉提;
2.饮食清淡,不吃零食,不喝含糖饮料;
3.晚上十一点前上床睡美容觉;
4.不爱社交,闺中密友不超过两人;
5.闲暇爱好为插花、读书、听古典音乐;
······
林今昭对着屏幕沉默了。
第一条,让她六点起床她就做不到。
她把和AI的对话截图下来,发给纪如歌:【这和我一点也不沾边。】
纪如歌:【宝宝!我已经联系好霍承聿的身边人帮忙牵线,安排你们见面!你先照AI帮你捏的人设装装样子。】
林今昭:……
纪如歌果真说到做到,三天后,她就真的让林今昭见到了霍承聿。
只不过这次见面的地点,不似寻常相亲,在什么餐厅、咖啡厅或是公园,而是在恒曜大厦顶层,霍承聿的办公室。
彼时,霍承聿本该在面试恒曜欧洲区的财务总监。不知道纪如歌想了什么办法,将她的简历混在了区域财务总的简历之中。
林今昭敲门走进霍承聿偌大的办公室,迎面便看见一个男人姿态从容地靠在黑檀木长桌后的办公椅上。
进门的一瞬间,林今昭忍不住打量起他和他周遭的细节——
本人和照片上长得一模一样,近距离看上去,似乎要更帅一些。穿着黑色的正装马甲,白衬衫。
办公室墙上的中央空调开关上显示空调温度是24.5度。
桌上摊开的文件旁,放着一直黑色的万宝龙钢笔。
文件上,墨迹未干的字迹,是行楷体。
林今昭暗暗深吸一口气。
看来纪如歌的手册里的情报可信度非常高。
“您好,我叫林今昭。”
面试机会来之不易,林今昭选择主动打破沉默。
可霍承聿果真如手册里写得那样,沉默冷肃,惜字如金。他的视线只在她身上停留不过半秒,便垂下眼,将简历搁到一边,看不出情绪。
林今昭的心里咯噔一下,但仍旧冷静地抛出自己的筹码。
她又向他递上了一份合约。
“霍先生,我不是来向您乞讨这段婚姻的,如您所见,我也能为您带来对等、甚至更大的利益。”
闻言,霍承聿抬起眼,目光在她与那份合约之间淡淡一掠,片刻后语气仍旧没什么起伏:“简历和合约我收下了。有结果的话,会有人联系你。”
公事公办的语气,他没有当面翻开合约,也没有直接将她拒之门外。
这场不伦不类的面试之后,林今昭本来没期待会有下文,可一日上午十点半,一通电话将她从梦中吵醒,摸出手机,屏幕上是一串陌生号码。
“喂,哪位?”林今昭声音里还带着几分没睡醒的懒散。
“林小姐,您好。我是霍承聿先生的私人秘书王平。”电话那头的声音清晰平稳。
林今昭立刻睡意全无,从床上坐起来:“您好,王秘书。”
王秘书简明扼要地说明来意:“霍先生指派我向您转达,他已阅知了您的个人简历和合约条款。希望进一步了解一下您个人生活上的习惯和偏好。”
林今昭眼睛微微睁大,看来这事有戏。
但应该和王秘书说实话吗?说她其实生活作息很不规律,喜欢吃垃圾食品,爱玩爱闹爱睡觉。
林今昭的大脑飞速运转着,眼前浮现出几天前AI为她编造的人设。
“林小姐,您好,您在听吗?”王秘书许久没有得到回复,试探道。
“我在听……”林今昭闭了闭眼睛,深吸口气,决定豁出去了。
“王秘书,我的一天大概是这样的。我每天早上六点左右就会起床练瑜伽或是游泳,这样有利于提高新陈代谢。”
“饮食上为了健康和保持身材,我比较爱吃轻食和淮南菜。”
“我不喝酒,也不爱社交,闲暇时喜欢看书和插花,晚上十点多就要上床睡觉了,睡眠充足对皮肤会比较好。”
“我这会儿刚刚做完皮肤管理,现在正换衣服,准备出门上插花课。”
……
林今昭捏着嗓子,语气温温柔柔,演得浑然忘我,像一个应届生在hr面前背诵自己根本没做过的实习经历,越背越顺,越顺越觉得自己好像真的做过。
王秘书在电话另一头公事公办,记录地条分缕析。
“林小姐,您说的我已经记录下来了。后续有新的进展,我会再和您沟通。”
“好的,王秘书,我等您的消息。”
林今昭挂断电话,躺倒回床上,以为自己大概率是没戏了。
却不料这通电话以后,新的进展很快传来——
霍承聿指派王秘书来和她协商婚期和婚礼的细节。
---
他们的卧室在二楼。
霍承聿走上楼梯时,林今昭正端坐在客厅沙发上,视线落在正前方的电视屏幕上。
她穿着在家常穿的雾紫色睡裙,细细肩带挂在肩峰,精致的肩颈线条一览无余,温柔乖巧。
而这幅表象下——
她一只手正悄悄掐着大腿,努力平复着刚刚极速奔跑后紊乱的心率和呼吸。
一分钟前,她刚刚跑到客厅的沙发上坐下,随手按开电视,假装坐在这看了一晚上电视。
半掩着的门被推开。
男人高大的身影在门口一顿,目光不经意扫过电视屏幕,是CCTV农业频道,画面上,一头奶牛正悠闲地甩着尾巴。
“还没睡?”他走进来,神色微微有些疲倦,一手松着领带,一手将拎着的纸袋放在林今昭跟前的茶几上。
林今昭用手背掩着唇,十分优雅地打了个哈欠,眼皮懒懒地垂着,一副困倦至极却还在强撑的模样:“嗯,本来要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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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他们说你提前回国,就想着看会儿电视,等你回来再睡。”
这话说完,空气陷入几秒钟的沉默。
林今昭被自己这话肉麻得浑身一激灵,鸡皮疙瘩从手臂一路爬到后颈。
沉默的空隙里,电视里传来男性解说低沉磁性的声音:“春天,当母牛出现频繁哞叫、食欲减退、爬跨行为时,即进入发情期。此时配种……”
林今昭手指一抖,赶紧按下遥控器。
这么一按,又切到了财经频道,屏幕上正转播今天早间的新闻。会场里,黑压压一片西装革履的男男女女之中,林今昭一眼就看见了霍承聿,身姿挺拔,轮廓硬挺立体,和其他人仿佛是两个图层。
女主播清脆悦耳的声音随之传来:“恒曜集团现任执行董事霍承聿近日出席‘欧亚商业领袖论坛’,与德国、法国等多家欧洲企业代表就跨境商贸领域的战略合作签署了框架协议,记者采访······”
霍承聿的目光在电视屏幕上停留了半秒,神情淡淡的,似乎无意欣赏自己在镜头里的姿态。他抬手将颈上的领带抽下来,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我去洗澡。”
霍承聿走进浴室,门在身后合拢的瞬间,镜头又切到他的特写镜头,这是一段记者对他的个人采访。画面里,男人英俊的面容占据了100寸电视的将近二分之一。
林今昭赶紧拿起遥控器,按了关机键。屏幕一瞬间黑了,霍承聿的脸终于完全消失在她的世界里。
下一秒,她像被抽去了骨头似的瘫倒在沙发上,抬手抚了抚胸口,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心惊肉跳。
放空地缓了一会儿,林今昭才注意到霍承聿刚刚随手放在桌上的纸袋,应该是给她的。
纸袋纯黑色的,没有任何logo,看大小似乎装着饰品一类的东西。
霍承聿有个习惯,婚后每一次出差回来,都会送给林今昭一件礼物。去日本时,带回的是一条大溪地黑珍珠项链,再前一段时间飞港岛半个月,带回给她一只玻璃种的翡翠手镯。
林今昭全都没有拆封,原封不动地收在首饰柜里。
她和霍承聿的合约中约定好,婚姻只维持一年,离婚时,她不带走霍承聿的一分钱。这些价值不菲的首饰,她也无意染指。
林今昭揉了揉假笑到有点发僵的脸,手指触到脸颊的皮肤,才发觉自己的皮肤有点干。
她是南方人,来京州最不适应的就是这干燥的气候。刚刚在张姨的浴室里洗完澡,什么护肤还都没有做。
林今昭的身体乳和护肤品都放在浴室外的盥洗台上,她起身去拿。
走到浴室外,打眼一看,林今昭才觉得夸张。
盥洗台上密密麻麻摆着的,都是她个人的护肤品、身体乳、美容仪、护发精油······而属于霍承聿的物品,似乎只有角落位置上一个体积不大的黑色的电动剃须刀和一瓶须后水。
林今昭便想起她刚搬进东湖壹号时,简直不敢相信这是给人住的地方。整栋房子都没什么生活痕迹,所有日常用品都被收纳进储物空间,表面上几乎空无一物,打眼一看,比售楼处的样板间还空荡。
她只从自己的公寓搬来了五分之一的生活必需品,便轻而易举地打破了霍承聿极简世界里微妙的平衡。
对于她的“入侵”,霍承聿也没发表过什么评价,但偶尔会在她用完盥洗台后,随手把她摆乱的瓶瓶罐罐放好。
纪如歌那本手册上的评价很准确,他是个十分惜字如金的人,也是个十分有秩序感的人。
林今昭略作思忖,选了瓶玫瑰红茶调的身体乳,挤出一泵,先涂手臂。然后弯下腰,脚尖点上旁边一张矮软凳,将睡裙掀开一角,细细地涂抹小腿。
她抹得专注,全然没注意浴室里的吹风机声已经停了。
以至于霍承聿推开浴室门时,入目便是一截白晃晃的小腿。
女孩儿的足尖点在软凳上,将皮革下的海绵压得微微凹陷。她精致到脚趾也做了美甲,浅浅的裸粉色,脚背骨骼分明,薄薄的皮肤下隐隐透出青色的血管。
视线仅掠过半秒,他便移开视线。
这半秒钟的功夫,林今昭也反应过来了。她微微一怔,迅速收回小腿,睡裙重新落下,遮住那片纤细的雪白。
她心脏莫名一坠,抬眼看他。
霍承聿即便在家里也是一副挑不出任何破绽的模样,洗完澡也要在浴室里穿好家居服,吹干头发才出来。深色的家居服被他日日清晨六点健身锻炼出的肌肉撑得恰到好处,不松不垮,看上去优雅又正经,全无居家该有的松散感。
盥洗台前空间不大,两人就在这方寸之地,沉默地对视了几秒,最终是林今昭受不了他的目光,败下阵来。
她握着手里那瓶玫瑰红茶身体乳,冲他笑了笑:“你要涂点吗?”
“谢谢,不用了。”霍承聿语气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就这样又过了几秒,林今昭才反应过来——他一直站着没动,是因为自己站在门口,挡了他的路。
她随即后撤一步,让出空间。
霍承聿却没有走。
他的视线落下去,掠过那截白皙的脚踝,停在她光裸的脚背上。
脑海里,闪过刚刚在连廊里那一闪而过的身影。
“怎么不穿鞋?”他问。
林今昭这才意识到,从二号楼洗完澡出来,她便一直光着脚。
刚才站在沙发前,脚下是柔软的长绒地毯,浑然不觉凉意。此刻站在木地板上,脚底才传来一阵微微的凉。
“嗯……忘了嘛,”她眨眨眼,又露出那副甜而无害的表情,语气里带了几分若有若无的撒娇,“要不,你帮我拿过来?”
霍承聿没有应声,只低头看了她一眼,目光沉沉的。
就在林今昭后悔说这话时,霍承聿却忽然微微俯下身,一手穿过她的膝弯,一手揽住她的后背,竟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失重的瞬间,林今昭本能地攥住了他胸口的衣料。
隔着薄薄的家居服,她感觉到他怀里的温度。还有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木质调的香味,此刻离得近了,便愈发清晰地萦绕在鼻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