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拉妃 > 33.第 33 章
    年是在禁足里过的。

    除夕那日,永昌帝没有来。前头泉州的仗打成了一锅粥,年三十的夜里他还在乾元殿见兵部的人。娟儿不知从哪儿弄了两挂小炮仗,在院子当心的雪地里放了,噼啪两声,惊起檐下一只宿鸟。老梁隔着窗看,看那点火星子在雪地上蹦跶,蹦跶完了就灭。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三十晚上,他爹总在楼道里放一挂两千响,震得整栋楼的玻璃嗡嗡响,他捂着耳朵躲在防盗门后头,又怕又想看,从门缝里往外瞄。后来他自己当了爹,轮到他在楼下放,他儿子捂着耳朵躲在同一道门后头。

    一样的门缝,一样的手。

    隔了四十几年,隔了两千里地,隔了一具不是他的身子。他站在这座宫殿的窗前,看娟儿的两挂小炮仗,眼睛忽然有点酸。

    过完年,天就一日一日暖起来了。

    宫墙根底下的积雪化了,露出底下枯黄的草。廊下的冰凌子,晌午头上滴滴答答地淌水。南边的仗还在打。泉州依山傍海,城高池深,游弋忒的兵围了两个多月,啃不动。前头的军报一封比一封短,短得像憋着气。街面上的说法却一天比一天长——今日说贼兵破了某县,明日说官军退了某关,传到宫里,就成了各殿宫人茶余饭后压着嗓子说的闲话。

    京里的粮价涨了。连拉妃偏殿的份例,都悄没声地减了两样荤菜——娟儿没敢说,老梁自己看出来了,也没点破。他心里替这一大家子算了笔账:南边的粮进不来,北边的仗停不下,这口锅,迟早要见底。他一个借住的,替这王朝操上心了,想想也好笑。

    他的肚子,是过了年之后,一日显似一日的。

    先是那根裙带,一放再放,放到无可再放,娟儿索性给他改了两身宽袍。再后来,坐下起身都要扶一把了。娟儿走到哪儿跟到哪儿,手总虚虚地悬在他胳膊肘底下,那副如临大敌的样子,把老梁看得又好气又好笑。

    "我又不是纸糊的。"他嘴上嫌弃。

    心里头,那点被人这样小心地护着的滋味,他没说。

    他学会了很多从前当男人时压根不知道的事。譬如晨起不能猛坐起来,得先侧个身,一点一点撑;譬如闻不得油腥,御膳房那盅雷打不动的鹿茸汤,如今连端都不往他跟前端了;譬如夜里睡觉得在腰底下垫个软枕,不然翻个身腰就像要断。这些个门道,他老婆当年一样样受过,他在旁边看过,却从没往心里去。如今轮到自己,一样一样,补着当年没上的课。

    有一回夜里腰酸得睡不着,他躺在黑里,忽然对着屋顶,没头没脑地说了句"对不住"。娟儿在外间听见,以为娘娘魇着了,慌慌张张进来看。老梁摆摆手说没事。

    他那句"对不住",是说给二十年前那个,挺着大肚子还给他熨衬衫、他却嫌人家动作慢的自己听的。隔了半辈子,隔了阴阳,这声对不住,迟到得没边了。

    永昌帝是二月里来的一个傍晚。

    隔了小半个月没来。他一进殿,老梁就觉出他瘦了。那张脸本就清癯,如今颧骨又支出来些,眼底两片乌青,像是许多夜没有睡好。可他腰背还是端得笔直,进门时脚步也稳。

    他没提前头的仗。他这个人,再难,也不往拉妃这儿倒。

    坐下,宫女奉了茶。他的目光落到老梁身上,落到那已经掩不住的孕肚上,停住了。

    停了很久。

    "显了。"他说。

    就两个字。可老梁听得出那两个字底下压着的东西。这个男人,眼看着江山要从他手里裂开,眼看着自己半生的经营在南边的兵锋下一寸一寸崩塌——他坐在这儿,看着一个正在鼓起来的肚子,像是看着这满殿倾颓里,唯一还在往上长的一样东西。

    "回皇上。"老梁道,"前几日,动了。"

    永昌帝的眼睛,亮了一下。

    那一亮,极快,可老梁真真切切看见了。一个愁得夜不能寐的帝王,为着这一句"动了",眼睛里燃起一点光来。

    他没有说话。他坐着,望着那孕肚,望了半晌,忽然抬起手——抬到一半,又停住了,像是想起了什么规矩,又像是不敢。那只手在半空里悬了一息,终究还是放了下来,落回自己膝上。

    老梁看在眼里。

    他心里那根不知名的弦,又被拨了一下。

    这个皇帝,想摸一摸。想摸一摸自己的骨血在里头动。可他连这个,都不敢造次——怕惊了胎,怕失了仪,怕这满得不能再满的一碗水,洒出去一滴。

    老梁鬼使神差地,往前挪了半寸,把那孕肚,往他那边送了送。

    "皇上,"他轻声道,"您听听?这时辰,兴许它就动。"

    永昌帝抬起眼,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惊,有疑,还有一点点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慌张的期待。

    他把手,慢慢地,覆了上去。

    隔着两层衣料,那手掌宽大,微凉,一动不敢动地贴在那孕肚上。

    殿里静得能听见炭火的哔剥。

    一息,两息……

    肚子里那小东西,像是知道有人在等它似的,极轻地,顶了一记。

    永昌帝的手,猛地一颤。

    他倏地抬起头,望着老梁,那张素来喜怒不形于色的脸上,头一回,像个孩子似的,又惊又喜,连话都忘了说。

    "动了。"半晌,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极低,极轻,像怕吵着什么,"朕……摸着了。"

    老梁笑着点头。

    永昌帝把手覆在那儿,再舍不得拿开。他就那么坐着,一个执掌天下的男人,弓着背,把整个人的重量都放在那一只覆着孕肚的手上,像是这世上所有的兵、所有的城、所有的算计,此刻都比不上掌心底下这一记极轻的搏动。

    老梁陪他坐着,没有说话。

    他忽然有点难受。

    这个男人待他,是真的。这几个月他看得清清楚楚——封口,换卫,过食,那一杯没喝的酒,这一只不敢造次的手。这个男人把他,把这个孩子,搁在了心尖上最软的那块地方。

    可他老梁是谁?他肚子里这孩子,又是谁的血脉?这满殿的温情底下,埋着的是什么样的雷?

    永昌帝若知道了真相——知道枕边这个他捧在手心的女人,是仇家的种;知道这肚子里的骨肉,牵着能掀翻他江山的那条线——他这只此刻不敢造次的手,会变成什么?

    老梁不敢想。

    他垂下眼,避开了永昌帝那张难得柔软的脸。

    永昌帝坐到掌灯时分才走。临走,他站在门口,回过头,看了那孕肚最后一眼。

    "好好养着。"他说,"朕……等着。"

    他没说等着什么。老梁也没问。

    门合上了。老梁站在殿里,听着那脚步声一步一步远了,心里那点难受,还堵着,散不开。

    胎动是在一个后半夜。

    那几日他睡得沉。人一显怀,就格外嗜睡,白天坐着坐着都能打盹,一盹就是半个时辰。娟儿说这是好事,养胎的人就得多睡。老梁自己倒觉出点别的——这半年他神经绷得跟弓弦似的,处处提防,夜夜浅眠,如今身子沉了,人反倒松泛下来,像是这具身子在逼着他歇,逼着他把那些算计、提防、步步惊心,先都搁一搁。

    也许,是里头那个小东西,替他把那根弦,松了半寸。

    这一夜他睡得正实,肚子上忽然——

    动了一下。

    极轻。像水底下有个气泡,咕嘟一声,顶了一下皮。

    老梁睁开了眼。

    黑着。他一动不动,屏着气,等。

    又是一下。

    这一下重些了。清清楚楚的,从里头,抵着他的肚皮,顶了一记。

    老梁"腾"地就坐了起来。

    他一手撑着床,一手隔着中衣按在肚子上,心咚咚咚地跳。第一个念头,是他妈的这是踹我呢?第二个念头,是他这辈子的经验里搜出来的——他老婆怀他儿子的时候,四五个月上头,头一回胎动,半夜里拽着他的手往肚子上按,按了半天他什么都没摸着,他老婆急得直说"你笨死了"。

    那时候他在肚子外头,摸不着。

    如今他在肚子——

    老梁在黑里坐着,手底下那一小片,又轻轻地动了一记。

    这一记像是踢,又像是翻了个身,蹭着他的掌心,滑过去了。

    他的手僵在那儿,连呼吸都忘了。掌心底下那一小片皮肉,鼓起来一小块,又平了下去,像水面底下游过一条极小的鱼,拿脊背蹭了一下水皮。

    他这辈子摸过的东西多了。摸过方向盘,摸过合同,摸过儿子出生时那张皱巴巴的小红脸。可他从没摸过这个——从身子里头,朝外顶他的一记。这不是"摸到",这是"被够到"。是里头那个,主动伸手,碰了碰他。

    半天,他"扑哧"一声,笑了。

    笑出来的下一瞬,鼻子就狠狠地酸了一下。

    他四十七了。他有过一个儿子。他给儿子拍过嗝、换过尿布、半夜起来冲过奶粉。可他从来,从来没有从这一头,感受过一个孩子。那一头是隔着一层肚皮的、别人的辛苦;这一头是,一个活的东西,在他自己的身子里头,第一次跟他打了个招呼。

    "……你好啊。"他在黑里,极轻地,对着自己的肚子说。

    话音刚落——

    肚脐底下三指的地方,暖了。

    那八个金字,隔着中衣,透出极淡的一线光来。跟上一回一样,那些细如发丝的笔画,朝着小腹深处,轻轻地漂。可这一回,漂得比上一回活了。像水草在活水里摆,一摆,一摆。

    老梁掀开衣裳看。

    金光浮在皮底下,一亮,一暗,合着那小东西翻身的节奏。

    就在这一亮一暗之间,他听见了。

    很轻,很远,隔着几重水似的。不是踢,不是动,是一个声音——一个极短的、极模糊的单音,分不清是"疼",是"冷",还是别的什么,像一个人在极深的梦里,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

    老梁的呼吸,停了。

    他死死地盯着那片金光,竖着耳朵,不敢喘气。

    再没有了。

    金光慢慢地暗下去,那小东西也不闹了,安安静静地,像是重新睡沉了。屋里静得只剩他自己的心跳。

    老梁在黑里坐了很久很久。

    他知道那不是他的错觉。他这几个月听过太多回那口"很轻的女孩子的气"了。可这一回,那口气,头一次,像是要说个字。

    里头那个人,醒着。

    隔着一层他借住的皮肉,那个真正的主人,醒着,在往外够。

    那一夜,老梁没有再睡。

    他靠在床头,望着帐顶,想了很多。

    想的头一件,是最没出息、可也最藏不住的一件——他害怕。

    这半年他一直不敢往深里想的那个问题,今夜让那个含混的单音给顶上来了:金粉又亮了,里头那个人醒了,那……那个说"九五归位,复旧如初"的白胡子老头,是不是要来收摊了?收摊之后呢?这具身子还给婉清,他老梁,上哪儿去?回现代那具四十七岁的、蹲在马桶上的臭皮囊里?还是……就这么散了?

    他想到"散了"两个字,后背窜起一股凉气。

    四十七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他有个虽然唠叨但热乎的老婆,有个嫌他土、可高考完头一个电话打给他的儿子,有一屋子还没还完的房贷,有一帮酒桌上称兄道弟、真出了事也能借你三万五万的哥们。他梁志超这辈子,活得憋屈,活得普通,可那是他的日子。是他一天一天,拿命换出来的日子。

    那日子还在那儿呢。他儿子还等着他回去交下学期的学费。他老婆的生日在下个月,他去年就答应了带她去趟三亚,还没兑现。

    他梁志超活了大半辈子,没求过什么大富大贵,就想安安稳稳活着。可穿到这鬼地方来,他一天没安稳过——他一直咬着牙,是因为心里揣着个念想:总有一天能回去。回去继续当他那个跑业务的、被领导骂的、给儿子攒学费的老梁。

    可要是回不去了呢?

    要是这一回金粉一亮,连他自己都一块儿"归位"没了呢?

    他在黑里,把这个从没敢想的问题,想了个透。想透了,又是一身冷汗。

    可再往下想,那股凉气里,竟慢慢渗出另一样东西来。

    要是……真能回得去呢?

    要是有那么一天,白胡子老头真把他送回去了,他一睁眼,又是自家那间出租屋,墙皮潮得发黑,楼下早点摊的油烟味钻窗缝进来。那多好。

    可这肚子里的孩子呢?

    这小东西,今夜刚踢了他一脚,刚对着他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他要是走了,这孩子怎么办?

    留在这吃人的宫里。留给那个不知道是喜是悲的皇帝当筹码,留给他那位磨了十七年刀的娘当棋子,留给南边那位要拿它当旗子的外公。这孩子还没生出来,身上就已经压了三方人的算计。它一落地,就是各方要抢的东西——不是抢它这个人,是抢它身上那点血,那点名分。

    老梁躺在黑里,想着想着,心口那个地方,发紧。

    他一个跑业务的,一个从来只顾自己一亩三分地的中年男人,活了四十七年,头一回,为一个还没出生、跟他八竿子打不着、甚至严格论起来根本不该存在的小东西,揪心。

    他也说不清这揪心是从哪儿来的。是那一脚踢的?是那一声含混的应答?还是这几个月,他一个人,揣着这个秘密,跟它相依为命地熬过来的?

    反正,他舍不得了。

    老梁摸着黑,又把手覆在了肚子上。

    这就是最要命的地方了。回不去,他自己没着落;回得去,这孩子没着落。横竖是一道解不开的题。他这半辈子做业务,再难的单子,总能找出个两全的法子。这一单,他找不出。

    天蒙蒙亮的时候,他才迷迷糊糊睡去。

    睡前最后一个念头是:管他呢。船到桥头。先把这小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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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或者这小丫头——平平安安生下来再说。

    活着。先都活着。

    文馨的人,是三月里来的。

    来的还是有容走后新调到拉妃殿当差的一个小宫女,慈宁宫的人,叫翠云。她借着送新裁的春衫的由头,屏退了旁人,从那叠衣裳的夹层里,取出一张小小的字条,双手呈给老梁。

    "娘娘的话。"她压着声,"看完,即刻焚了。"

    老梁展开那张条子。

    娘的字,他认得。字条上没有称呼,没有落款,只有两行:

    有一桩要紧的话,要经你的手,递到南边。人命关天,只此一次。你若肯,明日请安,娘当面说与你。

    老梁捏着那张条子,在灯上点了,看它烧成灰。

    来了。

    娘说过的——"娘要传话的时候,会给你。"这句话,娘揣了小半年,今日揣不住了。

    他心里门儿清,娘要递的,绝不是家常。泉州打了两个多月打不下来,南边正卡着脖子。这个节骨眼上,娘忽然要动用他这条通着父皇的线,往南边递话——十有八九,递的是能让泉州那把锁松动的东西。

    第二日一早,他去慈宁宫请安。

    殿里照旧屏得干干净净。文馨拉着他的手,先问的是胎。问动了没有,问头晕不晕,问脚肿了没有,一样一样,问得极细。老梁一一答了,说前几日夜里,头一回觉出动静了。

    文馨捏着他的手,顿了一下。她那双素来看不出深浅的眼睛里,极快地漾过一层什么,像风掠过井水。

    "动了。"她轻轻地说,"好。动了就是壮实。"

    她低下头,看着老梁那已经显了怀的身子,看了一会儿。这一眼里的东西,老梁读得懂——那是一个当娘的,看自己女儿也要当娘了。隔着这具身子,那一眼是真的落到婉清身上的。老梁被这一眼看得心里发软,几乎要忘了今日是来听什么的。

    然后文馨直起身,那层软收了回去。她重新变回了那个慈宁宫里的皇后。

    "昨儿的话,你想过了?"

    "女儿想了一夜。"老梁道,"娘要递什么,女儿先得听。"

    文馨点了点头,像是早料到女儿会这么答。

    她把声音压到了极低。

    "泉州城里,有一个人。"她说,"守将帐下,管军械库的一个副尉,姓卫。军械库在城西,靠着水门。每日子时换防,验的口令,三日一变,他有法子先知道。"

    她一字一句,说得极慢,极清楚,像是要把这几行字,刻进女儿的脑子里。

    "这个人,是娘的。娘还在外头的时候,把他放进了军里。十几年了,他一层一层往上熬,熬到了今日这个位子。这些年,娘一个字没跟他联络过——就为着留他到这样一个日子。"

    老梁的心,一点一点沉下去。

    他听懂了这几句话底下压着的分量。一个蛰伏了十几年的钉子,一个连延平王都不知道的暗桩,一座城的西门和水门——这不是"一句话",这是一座城的钥匙。娘要把这把钥匙,经他的手,递到南边去。

    "娘,"他斟酌着开口,"这个人,连……连南边那位,都不知道?"

    "不知道。"文馨的眼睛望着他,"这是娘压箱底的东西。娘留了十几年,谁都没告诉。今日拿出来,是娘掂量过了——泉州不破,南边就到不了京城;到不了京城,有些事,就永远了不了。"

    她没有说破"有些事"是什么。老梁也没有问。

    殿里静了下来。

    老梁明白了。娘这是在赌。她把自己压了十几年的一颗最重的子,押到了女儿这条线上——她赌女儿肯替她走这一步,更赌女儿这条通着南边的线,是真的、是通的。她今日交出这颗子,一半是军情,一半是试探:她要看看,女儿到底跟她,是不是一条心;女儿那条藏着掖着不肯说出主人的线,到底是真有,还是唬她的。

    一颗真金的子,做了试金石。

    "娘为什么……"老梁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干,"为什么是现在,为什么是女儿?娘手里,不是没有别的路子。"

    文馨望着他,望了很久。

    "因为别的路子,娘都不敢信了。"她说,"这宫里,娘经营了十几年,处处是娘的人。可越到这样的关口,娘越发现,那些人,今日是娘的,明日就可能是别人的。银子买来的,别人拿更多的银子买回去。"

    她伸手,又握住了老梁的手。

    "只有你。"她说,"你是娘身上掉下来的肉。这世上,娘能把命交出去的,只有你一个。"

    老梁的喉咙,堵了一下。

    他知道这话有几分是真心,有几分是拿捏——他娘这个人,真心和拿捏,从来是搅在一处的,搅得连她自己都未必分得清。可就算掺了拿捏,那句"你是娘身上掉下来的肉",还是结结实实地砸在他心上。

    砸得他,几乎就要点头。

    他没有点。

    "娘,"他说,"这颗子这么重,递出去就收不回来了。女儿……得再想想。女儿不是不肯替娘走,女儿是怕走岔了,把娘这十几年的东西,给糟蹋了。容女儿两日。"

    文馨看着他,忽然又笑了。还是那个"我女儿长出牙来了"的笑。

    "好。"她松开手,"两日。娘等你。"

    这颗子若真递出去,他这条线的性质就变了。它从此不再只是父皇和女儿之间的私线,它成了一条通着南边、能让官军丢一座城的线。他老梁,从一个替父皇捎家书的,变成了一个能左右战局的人。

    这一步,踩下去,是万丈深渊。

    更深的一层他也想到了:泉州若因这枚棋子而破,死的是官军,是他父皇的兵。他递的这一句,是拿父皇的城,去填娘那条不知通向何处的路。

    可他能不递么?递话的是他娘。娘揣了小半年才开口,开口就是"人命关天"。他要是回一句"不",娘会怎么看他?——不是看他孝不孝,是看他跟她,到底是不是一条心。

    老梁在灯下坐着,把这道题翻来覆去地想。

    想到后半夜,他心里有了个数。

    娘要递的话,他得先知道是什么,才能定怎么办。听,他明日先听。听完了再说。有些门,推开看一眼,和一脚踏进去,是两码事。

    他吹了灯,躺下。手覆在肚子上。

    那小东西今夜乖,不闹。

    "你娘我——"他在黑里,对着肚子,苦笑了一下,"不对,你爹我。唉,我也不知道我算你什么。"

    "反正,"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极轻,"有我在呢。"

    黑里,肚子底下,极轻地,动了一下。

    不是踢。是一种说不清的、软软的抵。像那头,隔着一层皮肉,隔着一场没醒的梦,轻轻地——

    应了他一声。

    老梁笑了笑,闭上眼。

    窗外,不知哪一处宫墙外头,传来打更的梆子声,一下,一下,敲过了三更,渐渐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