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拉妃 > 31. 第 31 章
    禁足的日子,是拿舌头过的。

    娟儿的酸味谱系,一个月里翻了三番。渍萝卜早就下场了,如今桌上轮值的是糟姜、酸枣糕、梅子蒸的鱼,前儿夜里她不知从御膳房哪个角落淘换来一小坛子酸笋尖,老梁就着一碗白粥吃了半坛,吃得娟儿在旁边直咽口水又不敢劝。

    裙带又放出去了半指。这是第三回了。

    日子他还在数,只是数法变了。从前数的是"该来的来没来",如今数的是第几旬、第几个月。数着数着他自己失笑——上辈子他老婆的产检日子都是他记的,哪天抽血哪天照影,比记客户回款还清楚。二十多年过去,这门手艺居然在这儿续上了。专业对口,他妈的。

    宫墙外头的天一日灰过一日。鹿茸汤照旧一口不喝,冬至的饺子他倒是多吃了几个。禁足禁得他跟这座偏殿长在了一起,长得他有时候半夜醒来,得想一想才记得起自己上一回出这道宫门是几时。

    永昌帝隔三五日来坐一回。坐的时辰比从前长了,话却更少了。有一回他坐着坐着,从袖里取出一卷薄薄的册子搁在案上,说是钦天监新进的历书,让她闲来翻翻。老梁翻了——历书里夹着一页笺,笺上是朱笔亲圈的几个日子,掐着指头一算,全落在明年产期前后。他捏着那页笺,半天没言语。这位陛下,朝上焦头烂额,回头还抽空拿朱笔干这个——跟他当年拿红笔在台历上圈预产期,一模一样。

    禁足禁得人发慌,他开始在心里给那个还没成形的小东西起名字。起了两个,自己先啐了自己:梁志超你起什么劲,这孩子姓什么还没影儿呢。姓皇帝的姓?姓婉清的姓?还是——他想到"还是"后头那个念头,赶紧掐了。这个名起不得,越起越乱。

    还有一桩他谁也没告诉的事:他开始跟肚子说话了。也不说什么要紧的,就是夜里躺下,黑了灯,手覆在那一小片暖上,把白天的事捡两件念叨念叨——今儿的酸笋腌老了,今儿的鼓又多敲了一遍。念叨完自己都臊:四十七岁的人了,对着自己的肚子唠嗑。可第二天夜里,照唠。

    他以为这个冬天就这么熬了。

    信是腊月里到的。

    李越送炭进来的那一日,神色跟往常有一丝不一样。

    不是慌。李越这个人不会慌。是那种把一件东西揣得极稳的人才有的、比平日更慢半拍的稳。他指挥小太监把银霜炭一篓一篓码进廊下,码完了,屏退了人,才从袖里取出一封信来,双手呈上。

    "南边来的。"他说,声音压得极低,"走的老规矩。娘娘过目之后,是留是烧,请娘娘示下。"

    老梁接过来。

    家书的样子。素纸,素封,火漆上一枚没有字的光素小印。

    他拆开。里头一张纸,字极瘦硬,一笔一笔像刀刻出来的。字不多。

    他一行一行地看下去。

    闻宫中有喜。真,假。即告。

    你母后近日待你如何。她知道多少,心向何处。细述。

    若喜讯为真——腹中骨肉,天命所归。大事将成,你与孩儿,孤自有安排。谨守,勿动,候信。

    到这里,刀刻一样的字停了。底下空了半指宽,另起了一行。那一行的字,比上头的软了一分,也小了一分,像是写的人换了一只手。

    天寒。将息。

    没有落款。

    老梁把那张纸看了三遍。

    第一遍,他看见的是问题。第二遍,他看见的是刀。第三遍,他看见的是最底下那四个字,和那半指宽的空白。

    他坐在那儿,半天没有动。

    不绕了。

    前头那些章法——银簪、暗线、"事急可用"——那位父亲跟他兜了几个月的圈子,全是隔着一层纱说话。这封信把纱扯了。真,假,即告。她知道多少,心向何处,细述。这不是父亲问女儿,这是主帅点名。点到谁,谁就得报数。

    老梁的后背,一层一层地凉上来。

    凉的不是那几个问题。是那几个问题背后站着的事实——他知道了。

    宫里封着口。太医院连臣在内五个人,多一个字皇上唯院使是问。娟儿不会说。李越这条线,他自己攥着,一个字没有走过。可南边那位,隔着两千里地、隔着一场仗,把"宫中有喜"四个字,端端正正写在了信上。

    从哪儿知道的?

    老梁在心里把能递话的人头一个一个过。过到一半,他停住了——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在干什么。他在替他爹查漏。查到了又如何?堵得住吗?

    他把这个念头搁下,捡起了更冷的那一个:

    父皇在宫里的线,不止李越一条。

    李越是交到他手上的那条。没交到他手上的,还有几条,都在哪儿,都长着什么脸——他一概不知道。他这几个月自以为把这张网摸了个七七八八,此刻那张网轻轻抖了一下,告诉他:你摸着的,是人家让你摸的那一角。

    "娘娘。"李越还候在旁边,"可要回信?奴才明日出宫采买,能带。"

    老梁望着案上那张纸。

    回什么?

    "真"字一落笔,孩子就正式上了他爹的棋盘,"孤自有安排"五个字就活了。"假"字一落笔,是欺君——欺的是南边那位君,将来对上账,李越第一个人头落地。问娘的那一段更没法回:往实里回,是把娘卖给爹;往虚里回,是把爹哄了——那位主帅点名要的军情,他敢拿假的报数?

    他也想过学婉清的口气写几句软话搪塞。念头一起就灭了——他连婉清管这位父亲叫什么、小时候有没有见过面、提笔头一个字该怎么落,都不知道。他肚子里没有一个字是这位女儿的。写出来,字字都是破绽。

    不回,沉默也是答案——可沉默是所有答案里,最不出错的那一个。

    "先不回。"老梁说,"信我留下。你去吧。"

    李越躬身退了出去,脸上什么都没问。

    门帘落定,老梁盯着那道帘子看了一会儿。李越知不知道信里写的什么?该是不知道——火漆完好。可他转念一想:一个能把信从两千里外递进这道宫门的人,需要拆火漆才知道里头是什么么?

    他把这个念头也搁下了。搁下的念头越攒越多,他觉得自己这颗脑袋,快成仓库了。

    烟妃的帖子,是第二天到的。

    还是回访的名目。这一回她带了一个匣子,和一小盒手炉里用的香饼。

    进了殿,先不提匣子。她把香饼递给娟儿,说是自己殿里合的方子,梅瓣掺的沉水,冬日里熏着不燥。又拉着老梁看了看气色,说清减是清减,眼下的青倒褪了些;问如今一日用几餐,酸的还离不离口。老梁一一答了,两个人为"酸儿辣女"这句老话斗了两句嘴,烟妃笑得手里的暖炉都差点脱了手。

    笑够了,她才把那个紫檀小匣搁到几上——铜扣擦得锃亮——当着老梁的面,打开了。

    一对赤金的长命锁,并排卧在大红的绒布里。锁身上錾着缠枝莲,坠着小小的金铃铛,一动,就极轻地响。

    "妹妹别多心,先听姐姐说完。"烟妃笑着,把匣子往老梁跟前推了推,"宫里这些日子,风言风语的,说妹妹有喜。姐姐不问真假——真假是太医院的事,不是姐妹间的事。这锁,姐姐一个多月前就备下了,一直压在箱底。今儿个想明白了,与其压着,不如送来。"

    她顿了顿。

    "是真的,这就是姐姐的贺礼,一步没落下。不是——就当姐姐求个吉利,替妹妹压一压病气。左右是个念想,妹妹收着便是。"

    老梁望着那对锁。

    好手段。他在心里说。

    这一手把球整个儿踢到了他脚下。收,是认。推,推的力道里全是口供。他就是端起茶盏的姿势慢半拍,眼睛先往哪里瞟一下,人家都记着账。

    他笑了,伸手把匣子的盖子合上了,合得不快不慢。

    "姐姐有心。"他说,"那我就厚着脸皮收下这个念想。真也好,不真也好,等哪一日真有了,这锁总用得上——用在我身上,用在姐姐身上,都是喜事。"

    一竿子支到烟妃自己身上。烟妃掩口笑了:"借妹妹吉言。"

    账面上,谁也没多得一个字。

    烟妃望着那合上的匣子,忽然又开了口。这一回,声音淡了半分。

    "不瞒妹妹。这对锁,不是现打的。"她说,"是我进宫那一年,我母亲在徽州的老银楼里打下的。说是给我——预备着。"

    她顿了顿,指尖在匣沿上轻轻碰了一下。

    "预备了这些年,没用上。搁在箱底,白白让它睡着。到妹妹这儿,好歹是个正经去处。"

    殿里静了片刻。

    老梁望着她。这一句里没有钩子——或者说,他头一回拿得准,这一句里没有钩子。

    "姐姐——"他开口,一时不知道接什么。

    "闲话。"烟妃把话截了,笑容又提了上来,"说远了。"

    闲话又续了半盏茶。说到宫外,烟妃拢了拢手炉,像是随口想起来。

    "说起来,外头这仗,打得越发不像样了。"她叹了口气,"前儿听我父亲那边的人说,南边整城整城地丢。哦对了——"

    她抬起眼,望着老梁,笑意温温的。

    "妹妹从前,不是在南边平公府上住过些年月么?华府的平公,如今可是了不得,满城的告示都护着他家的宅子呢。妹妹娘家旧识那一头——可有什么信儿来?"

    殿里的炭盆哔剥响了一声。

    老梁端着茶,抿了一口。这一口茶在他嘴里停的时辰,跟平时一模一样。

    "姐姐说笑了。"他把茶盏搁下,"那府里的日子,是我这辈子最不愿意想的日子。自打出了那道门,就断干净了——生死不知,也不想知。乱世里头,各人逃各人的命罢了。"

    "也是。"烟妃点点头,笑容没变,"是姐姐失言,替妹妹翻旧账了。妹妹别往心里去。"

    "不碍的。"

    "不碍就好。"烟妃拨了拨手炉的盖子,"只是如今外头,拿南边说事的人,一日多过一日。妹妹这样的出身来历,往后碎嘴的只怕少不了。妹妹心里,有个数就好。"

    "多谢姐姐提点。"

    又坐了一会儿,烟妃起身告辞。老梁送她到殿门口。她握了握他的手——还是温的——忽然凑近了半寸,声音压得只有两个人听得见。

    "方才的话,妹妹听过就忘了吧。只是姐姐多一句嘴——"她的眼睛望着老梁,那里头有个东西极快地闪了一下,"这宫里往后不太平。若是真的,妹妹记着,把'稳'字搁在头里。孩子比娘金贵——"

    她顿了顿。

    "也比娘危险。"

    她松开手,福了福,走进了廊下的风里。

    老梁站在门口,望着那个月白的背影一点一点远了。

    钩子,还是真话?

    他又一次分不出来。他隐隐觉得,这一回,两样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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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那一夜,老梁的案上摆着两样东西。

    一封信,一个匣子。

    南边来的问,东边来的探。一个要他报数,一个在替他记账。他坐在灯下,把这两样东西看了半天,最后把匣子收进了柜子最底层,把信折好,塞到了枕头底下。

    枕头底下原本躺着一支银簪。

    娘给的簪,爹来的信,如今在他枕头底下挤作一堆。他躺下去的时候想,他这个枕头快成他们老梁家——不对,老婉家的祠堂了。

    黑里,他睁着眼。

    烟妃那句"平公府上"在他脑子里转。今天是闲话,明天呢?外头的仗越打越大,早晚有一天,有人会把"拉妃是平南天的旧室"这句话,递到该递的地方去。到那时候,这句话就不是闲话了。

    他把手覆在小腹上。掌心底下那一小片暖,安安静静的。

    慈宁宫的方向,隔着几重宫墙。小佛堂的灯,这些日子夜夜亮着——垂西公公说,娘娘在等南边的一个信儿。

    等谁的信儿,等什么信儿,没有人知道。

    漳州城破,是在一个飘雪的清晨。

    围城第五日,东门的瓮城先塌的。雷副将驱新募的丁壮填壕,老兵压后督战,人潮一波一波往缺口里灌,灌到晌午,城头的守军旗倒了。

    入夜,捷报到了大营。

    中军大帐里,正在摆宴。

    宴是游弋忒摆的,替王爷接风——王爷到营已经五日了。

    这五日过得四平八稳。王爷到的那一日,大营空了一半,仗已经开了。游弋忒把请罪的姿势做得极足:单膝点地,甲不卸,请了"先斩后奏、专擅兴兵"之罪,双手呈上探马的军报和一摞粮台的册子——干干净净、等着给人看的册子。延平王一个字重话没有说。他住下了。他在等。

    这五日,延平王每日在营中走一走。走得不远,看的都是明处:伙房,马厩,伤兵的帐子。他走到哪儿,哪儿的军士跪一片。他叫起,问几句伙食冷暖,就走。五日下来,满营都说,王爷仁厚。

    只有游弋忒知道王爷在看什么。

    王爷数的是灶。

    游弋忒也在等。

    今夜,他等的东西到了。

    酒过三巡,帐帘忽然被人掀开,一个浑身雪水的传令兵抢进来,扑跪在地,声音劈了:

    "报——!漳州大捷!雷副将今晨破城,斩守将于东门,缴粮四十万石,海口已入我手——!"

    满帐轰的一声炸开了。

    诸将拍案的拍案,起身的起身,"贺王爷""贺大帅"的声音撞在帐顶上嗡嗡地响。游弋忒的酒杯,在那声"报"字出口之前,就已经端到了半空——他起身,转向上首,深深一揖:

    "仰赖王爷洪福!漳州一下,东南门户洞开,此天意归于王爷!末将——敬王爷!"

    "敬王爷——!"满帐的将佐轰然起立,几十只酒杯举成了一片。

    延平王坐在上首。

    他望着底下这一片沸腾,望着那个跪在雪水里报捷的兵,望着游弋忒举得笔直的酒杯。他站起身,端起了自己面前那一杯。

    "诸位将军辛苦。"他说,"孤,替天下人,谢过诸位。"

    他喝了。

    满帐轰然叫好。

    酒一热,人就露了底。一个满脸虬髯的先锋官灌了三大碗,红着眼站起来嚷:"漳州都下了,泉州算个球!末将愿为前部,直取——"旁边的同僚一把将他按回座上,那半句"直取"后头的地名,就地咽进了酒里。帐中笑骂成一团,谁也没有去接那半句。

    上首的席侧,老周垂手立在延平王身后半步。他从进帐起就没怎么看席面。他看的是别的——那个报捷的传令兵,靴子上的雪水,进帐时就已经半干了;辕门外犒赏的银车,酉时就套好了骡马。

    这一场捷报,等在那儿的时辰,比它跑来的时辰长。

    老周什么都没说。

    酒宴重新热起来。游弋忒顺着这股热乎气,把话头引到了下一步。

    "漳州既下,泉州震动。"他的手指在案上的舆图上一路点过去,"末将之意,乘胜取泉州,再下福州——东南沿海连成一片,海路尽入我手,南洋的粮饷可以直抵军前。而后水陆并进,北指潼川。王爷以为如何?"

    诸将纷纷附议,你一言我一语,帐里全是兵、粮、城、路。

    延平王听着,手里慢慢转着那只空了的酒杯。

    等话头稍歇,他开口了,声音不高:"粮饷既要直抵军前——粮台的账,也该理一理了。孤这一趟,原是为——"

    "王爷说的是!"游弋忒接得飞快,快得像早就候在那儿,"末将已命粮台随军开赴漳州,就地清点缴获、归拢账目——四十万石新粮入库,新旧两账并作一处,理清了,一并呈王爷过目。眼下军前事急,账房的人手都在漳州——"

    他话锋一转,又举起了杯。

    "来!诸位——为泉州,先干这一杯!"

    "为泉州——!"

    几十只杯子又举了起来。人声、酒气、炭火、舆图上跳动的灯影,把大帐塞得满满当当。

    延平王坐在上首,端着杯,笑着,跟满帐的人一同喝了。

    那个"账"字,落进这一片沸腾里,像一粒雪落进篝火。

    这一夜,没有人再提。

    帐外,庆功的篝火一堆一堆烧起来,把半边夜空烧得通红。雪还在下,落在火堆边上,没等着地,就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