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拉妃 > 29. 第 29 章
    户部核饷的队伍走了十一天,到的潼川。

    一路上,官道越走越挤。头几天挤的是南下的兵车粮车,后几天,挤的是北上的人——拖家带口的、推着独轮车的、背着老人的,一股一股地从南边漫上来,见了官军的旗就往路边跪。核饷的官员在车里骂了一路,说这路要是再这么堵下去,误了期限谁担待。

    有容的青布小车跟在队尾。她一路不下车,不搭话。车帘偶尔掀开一条缝,看一眼路边,又放下。

    到潼川的头一晚,驿馆里的官员们吃酒,她屋里的灯亮到后半夜。

    她做了三件事。

    先是把那身体面的青布衣裳收进包袱底,取出一身粗麻的素服,一朵白绒花。

    然后她拆开了包袱的夹层。文馨给的路引、慈宁宫的腰牌,用两层油纸包平了,缝进夹层的底里。针脚走的是原来的旧线,缝完了,从外头摸不出一点厚。

    最后,她取出一块巴掌大的素木牌,就着油灯,研了墨,一笔一笔地写。

    写的是一位老人的名讳。上款下款,规规矩矩。写完了,她把牌位对着灯看了一会儿,等墨干透,用一方白布,仔仔细细地包起来,搁进了包袱最上头。

    那位病了大半年的父亲,如今有了一块牌位。

    第二天天不亮,她给领队的书吏留了半吊钱和一句话——家父新丧,要往南边乡下去,不劳诸位大人挂心。书吏收了钱,多一个字没问。乱世里,人各有各的要紧事。

    她一个人,背着包袱,出了潼川大营的辕门,朝着人流相反的方向,往南走。

    过了官军最南边的一道卡子,再走一天,路就变了。

    驿站是烧过的,墙还立着,梁塌了半边。路边的田里没有人,稻子熟过了头,倒伏了一片一片,没人收。远处偶尔有马队卷着尘土过去,看不清旗号。北上的人流到了这一段就稀了——能逃的早逃了,逃不动的,关了门躲在村子里。

    第三天傍晚,她走到了江州北门外的卡子。

    卡子上是叛军的兵。玄色的号衣,臂上缠一道金布条。为首的什长把她拦下,上下打量。

    "哪里的?"

    "回军爷,"她垂着眼,声音不高不低,"奴家回城,家父新丧,回府复命。"

    什长没有挥手。

    这几日城里刚出过事——前儿夜里拿了两个往城里递条子的,大帅府下了令,进出盘查加倍。什长朝旁边呶了呶嘴,一个年轻的兵上前,一把扯过她的包袱,蹲在地上就解。

    包袱皮摊开。孝服。纸钱。几件旧衣。

    那兵一层一层地翻。翻到最底下,手指头已经摸着了夹层的边。

    有容站在旁边,没有动,也没有出声。

    那兵的手从夹层边上收回来,去揭最上头那个白布包。白布解开一角,露出素木的一角,和一行墨字的头两个字。

    "军爷仔细。"

    她开口了。声音不高,也不急。

    "里头是家父的牌位。老人家走了才一个多月,魂儿还没安生。冲撞了先人,奴家不怕——"她顿了顿,"就怕先人跟了军爷回营,夜里不安生。"

    那兵的手,僵在白布上。

    天擦黑了,卡子上的火把刚点起来,风一吹,火苗歪了一歪。那兵盯着白布里那两个墨字看了看,把白布原样掩上,手在自己裤腿上擦了两把,站起来退开了。

    "晦气。"什长啐了一口,"收拾了滚进去。进城做什么?投谁?"

    "回军爷,华府。"她一面不慌不忙地收拾包袱,一面答,"奴家是华府的仆妇。"

    "华府?"什长的眉毛动了一下。他回头跟旁边的兵咕哝了两句,又转回来,口气松了半截,"平公府上的?"

    "是。"

    什长挥了挥手。她背起包袱,走进了城门洞。身后那个年轻的兵低声说了句什么,什长骂了他一句:"大帅有令,平公府上的事,少打听。"

    城门洞里一线昏黄的火光。她从光里走过去,进了城。

    进了北门,是另一座江州。

    街面上的铺子十家关着七家,开着的那三家门口,都站着号衣兵。墙上刷着新的告示,一层压着一层。粮店门口排着长队,队伍从街这头拐到街那头,没有人说话。

    府衙前的广场上,立着那根九丈的旗杆。

    玄色的大旗在半空里张着。日头已经落了,最后一点天光里,金线绣的八个大字还在一个字一个字地亮——

    奉天靖难,复我正朔。

    旗底下有兵把守,行人绕着走,走过的时候都不敢抬头多看。

    有容走到广场边上,停了一步。

    她抬起头,看了一眼。

    就一眼。

    然后她低下头,抱着包袱,绕着广场的边走过去,汇进了暮色里赶路的人影中间。

    华府的大门口,站着四个叛军的兵。

    不是围,是守。门边贴着一张盖了大印的告示——奉大帅令,平公宅邸,闲人不得滋扰。

    老门房从门缝里看见她,愣了半天,门闩响了三响才拉开。

    "有容姑娘?!"老头的声音都劈了,"你——你可算回来了!你这一走就是大半年哪!"

    "福伯。"她屈了屈膝,"我回来了。家父去了。丧事完了,我回府复命。"

    老门房看见她鬓边的白绒花,把后头的话咽了,叹着气侧身让她进去。

    府里静得吓人。

    前院的回廊下,堆着几十口钉好的箱子,苫布蒙着。二门里头,从前一天到晚人来人往的甬道,此刻空空的,青砖缝里长了草。厨房那头有一缕烟,除此之外,这座三进的大宅子听不见人声。

    管家出来见了她,也是先愣,后叹。她把该回的话回了——父亲几月里去的,葬在哪个坡上,七七做到了第几七。管家一一听了,说二太太随家眷们南下了,走了快两个月了,姑娘的话,回头有船去,捎给二太太。

    "府里就剩这几个人了。"管家最后说,"老爷白日里常被帅府那头请去,说是问粮上的事。姑娘先歇着,晚间老爷回来,再去回话。"

    他说完,又叹了一口气,添了一句:

    "回来了就好。你这一走就是大半年——老爷嘴上不说,心里头,除了三太太,最惦记的就是你在外头好不好。"

    有容垂着眼,屈了屈膝:"有劳管家。"

    她随着一个老妈子往后头去。

    穿过第二进的时候,她的目光从西边扫过。

    西跨院的月洞门上,挂了一把锁。锁是新的,黄铜的,在暮色里有一点亮。门里头静悄悄的,可门外的青砖上,有一溜踩得发白的脚印,从甬道一直到门槛——这条道,一天要走好几趟。

    她的目光在那把锁上停了不到一息,收回来,跟着老妈子走过去了。

    平南天回府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他是被帅府的人"请"去的,一坐一整天。问的还是粮——江州官仓的底数、南洋船下一拨几时到、票号的银子几时能兑。问话的是游弋忒帐下管粮台的官,客气,客气得像钝刀子。他陪着笑答了一天,后腰的中衣湿了三层。

    轿子进了二门,他撩帘下来,管家提着灯迎上来,说了一句什么。

    平南天站住了。

    "谁回来了?"

    "有容。姑娘家里老父去了,丧事办完,回府复命来了。"

    平南天提着袍角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然后他看见了。前头的廊子底下,灯笼的光圈边上,站着一个人。一身粗麻素服,鬓边一朵白绒花,见他望过来,屈膝,深深地福了下去。

    "老爷。"

    大半年了。

    平南天这大半年里,眼看着港口的生意翻着番地涨,又在这一个月里眼看着整座家业要塌;他把老婆孩子装上船送出海,把自己一个人留在这座空宅子里;他白天陪着钝刀子说话,夜里数着房梁想哪一天轮到自己。

    这满府上下,如今活着走动的,哪一个不是后来买进来的人。只有廊下这一个,来历跟他自己一样老——十七年前那座烧掉的王府里,她是后院端茶的小丫头,他是账房里进出的商人。旧宅子塌了,故人死的死、散的散,剩下的几个,一个在南海边上做他的主子,一个站在这盏灯笼底下,给他行礼。

    "回来了。"他听见自己说,声音哑的,"回来就好。起来吧。你爹的事……节哀。"

    "谢老爷。"

    她起身,垂着眼,接过管家手里的灯,在前头引路。灯光晃晃地照着甬道的青砖。平南天跟在后头,看着她的背影,一时间恍惚得厉害——恍惚得像这大半年、这场仗、这满城的玄色号衣,都是他做的一个梦。

    夜里,她提了热水到上房伺候。

    这原不是她的差事——她从前是二太太房里的人。可这宅子里如今没有旁人了,老妈子腿脚慢,她借机就接了。平南天坐在灯下泡脚,看着她跪在脚踏边替他试水温,一句话没说。

    水换了两道。

    她起身要退下去的时候,平南天开口了。

    "有容。"

    "老爷。"

    "你留下。"他说。

    说完这两个字,他整个人往椅背上一松,像是卸下了一天的什么。他望着她,忽然贼兮兮地笑了——那笑一上脸,帅府的钝刀子、满城的玄色号衣、这一个月的提心吊胆,都从他脸上退了下去,露出底下那个她熟识的、发了财的、藏不住得意的商人。

    "二太太那婆娘不在——"他压低了声音,笑纹挤到了眼角,"今儿个,不用偷偷摸摸的了。"

    她站在原地,垂着眼,没有接话。

    她走回来,把灯,剔暗了一格。

    后半夜,平南天睡不着。

    他这一个月都睡不着。可今夜的睡不着,跟前头那些夜不一样。前头那些夜,他是一个人瞪着帐顶,越瞪越冷;今夜身边有一个温热的、活的人,安安静静地枕在他臂弯里,他反倒不想睡了——他怕一睡着,醒来这又是空的。

    黑里,他开口说话了。

    头一句,就像是接着大半年前没说完的话。

    "上回你走的时候,老爷跟你说的那桩大事——"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点压不住的得意,"要变天,要夺天下。你进城的时候瞧见了没有?府衙前头那面旗,九丈高。老爷我,可不是白许的。"

    有容枕在他臂弯里。

    "瞧见了。"她说,"好大的旗。"

    "那旗底下走的粮、走的饷,"他的下巴在黑里抬了抬,"一半是打老爷我这双手里过的。"

    他说完,把她往怀里拢了拢,在黑里舒舒服服地舒展了一下。

    "从前呢?"他说,"从前你三更前必得回你那院去,鞋拎在手里,专走檐底下背光的那一溜。有一回二太太查夜,你贴着影壁站了小半个时辰——回去还落她一顿排揎,说你偷懒贪睡。"

    他在黑里笑出了声。

    "她哪里知道,她排揎的这个人,前半夜在哪儿。"

    "如今好了。三更就三更,天亮就天亮。那婆娘隔着一片海呢——她要查夜,让她查船舱去。"

    有容枕在他臂弯里,没有动。

    "老爷高兴。"她说。

    他是高兴。他笑得胸口一起一伏,笑了好一阵。

    笑够了,屋里静了下来。

    静着静着,那层得意就像一层浮油,慢慢地散了。底下的东西,一样一样,漫了上来。

    他说起家里。说船是分三拨走的,二太太晕船,吐了一路,捎回来的信上还在数落他。说小孙子会喊人了,他没听着。说这宅子里的箱子钉好了两个月了,一直没敢往外运——运出去,就是告诉全天下,平家要跑。

    有容枕在他臂弯里,"嗯"了一声。

    他又说粮。说帅府那头一天一问,问得他把几十年的家底都快倒干净了。说着说着,声音低了下去。

    "还有一笔账,我算了三遍。"他说,"军粮的账。六万人的粮,该吃三十天,二十四天就见了底。多出来将近一成半的嘴。带兵的那位说是新募的壮丁没入册——可壮丁是这两三个月的事,缺口,上上个月就有了。日子对不上。有容,日子对不上啊。我不敢想。那多出来的九千张嘴藏在哪儿,吃了两个多月的粮——那是什么?"

    黑里静了片刻。

    "老爷想岔了也未可知。"她轻轻地说,"账上的事,差个把日子,常有的。"

    "但愿。"平南天喃喃地说,"但愿是我想岔了。"

    他又说京里。说他这两年在京里置了四处宅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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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的是三家不同的票号,落的都是别人的名字。说这一个月,南边陆陆续续北上去了一些人,一拨一拨的,都不多,走的商路,用的就是他的银子他的宅子。说到这儿他自己都笑了一声,笑得发苦:"我这个钱袋子,装到今日,里子都快磨穿了。"

    "老爷积的是德。"她说。

    "德。"平南天在黑里重复了一遍这个字,没再接。

    沉默了半晌,他忽然又开口:"府里还有一件事——"

    话说了半截,停住了。

    黑里,他的胸口起伏了两下。

    "算了。"他说,"不与你相干。睡吧。"

    "老爷乏了。"她替他把被角掖了掖,"睡吧。"

    平南天闭上眼。这一夜他睡得极沉,一个梦都没做——一个月了,头一回。

    他不知道身边的人几时睡的。

    也没人知道。

    第二日,天没亮透,她就起了。

    先去了厨房,把炉子生起来,熬上粥。又把老爷今日要穿的衣裳熏了,帅府来人抬轿的时辰,她提前一刻打发小厮在门房候着。晌午她领着老妈子把上房里外扫了一遍,被褥抱出去晒了,连帐钩上积的灰都拿布头拈掉了。

    傍晚管家从外头回来,站在二门里往里望了一眼,跟福伯咕哝了一句:这宅子,像是又活了半口气。

    她跟管家告了半天假,说要去街上买些香烛纸钱——她父亲的五七快到了,要在府里给老人烧一炷。管家自然应了,还嘱咐她早去早回,街面上不太平。

    香烛铺在城南,一条窄街的把角上,乱世里生意反倒好——死人多,烧纸的就多。她进去的时候,铺子里有两三个客人。她不急,站在架子跟前慢慢地挑,挑到人走净了,才走到柜前。

    "掌柜的,"她说,"有没有南边庙里开过光的往生钱?家父的五七,想烧点好的。"

    掌柜的是个干瘦的中年人,闻言抬起眼,看了她一眼。

    "开光的往生钱,得后头库里取。"他说,"客人跟我来。"

    后头是一间堆货的暗间。掌柜的点了一盏小油灯,从她手里接过一样东西——半枚剪过边的铜钱——就着灯看了看边口,揣进了怀里。然后他从货架底下摸出笔墨和一张裁得极小的绵纸,搁在条凳上,人退到了门口,背对着她。

    她俯身,就着油灯,写了两行小字。

    字极小,极工整。

    拉妃有喜,将近三月。宫中封口,未走旧线。

    写完,她把纸吹干,折成指甲盖大的一个方胜,用一段蜡封了边,搁在条凳上,旁边压上一小锭银子。她直起身,理了理鬓边的白绒花,端着掌柜的替她包好的一提香烛纸钱,从前头铺面出去了。

    那一晚,她在府里的空院子里给父亲烧纸。

    火盆摆在院子当心,那块白布包着的牌位,端端正正供在小几上。她跪在火盆前,添一张,看它烧透,再添一张,不急不慢。火光一明一暗地照着她的脸。

    平南天就是这时候从帅府回来的。

    他刚进二门,就看见西边空院子里有火光。他心里一紧,快走了两步——走到月洞门边上,站住了。

    院子里,那个女人跪在火盆前烧纸。素服,白绒花,脊背挺得直直的,一张一张地添,添得那样慢,那样稳,像这满城的兵、满街的告示、这座要塌的宅子,都在那个小院子外头,进不来。

    平南天站在月洞门的暗影里,看了很久。

    他想起自己那口没敢下葬的老父亲——灵柩还寄在南边的庙里,说好了太平了再迁回祖坟,一寄就是三年。他想起被他装上船的一家老小。他想起这一个月里,他跟着帅府的钝刀子转、跟着王爷的密信转、跟着票号的水单转,转得他都快忘了——人这一辈子,原来还有这样一种过法:给死去的人,安安静静地,烧一炷纸。

    他的喉咙堵了一下。

    他没有进去。他退回暗影里,绕开那个院子,回了上房。

    后半夜,黑里,平南天又开口了。

    "有容。"

    "老爷。"

    "昨儿夜里,我有半句话没说完。"他说。他的声音跟昨夜不一样了,昨夜是倒苦水,今夜这个声音,是从很深的地方,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搬的。"今夜我想说了。你听了,烂在肚子里。"

    "老爷。"她的声音在黑里,很轻,"奴家一个乡下回来的妇人,听不懂那些大事。老爷要是憋得慌,就说。说了,也就散了。"

    平南天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这些年,他习惯了什么话都往这只耳朵里倒——生意上的险棋,给上头那位递银子的路数,连他爹的灵柩寄在哪座庙里,都只说给过她一个人。这么多年,没有一个字从她那儿漏出去过。这张嘴,比他自己的还严。

    他说了。

    他说上头那位——他没说名字,只说"上头那位"——让他亲口给京里来的一位贺大人递过一句话。那句话许出去的东西太大了。"南面之事,借重丞相。"他一个字一个字地把这句话在黑里说了一遍,说完自己先打了个寒噤。

    "可南面……"他的声音抖了,"南面早就许给带兵的那一位了。一样东西,许了两家。这话是从我嘴里出去的。往后不管哪一头知道了另一头——第一个死的,是传话的人。"

    有容的手,在他胸口,轻轻地拍了两下。像哄一个孩子。

    "我夜里就是让这句话压着。"平南天喃喃地说,"压了一个月了。今儿说出来了——"他停了停,像是在黑里掂自己胸口那块地方,"真就轻了。"

    他的话头散了,东一句西一句。说着说着,忽然叹了一口气。

    "也不知道……三太太在宫里,怎么样了。"

    他说这一句的时候,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点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愧。

    "三太太福大。"黑里,她的声音听不出任何东西,"老爷别惦记了。夜深了。"

    "嗯。"

    平南天闭上眼。不多时,鼾声一起一伏,压着窗外远远的更鼓。

    有容躺在他的臂弯里,睁着眼。

    三更的梆子从街那头传过来,敲了三下,又远了。

    黑里,她睁着眼,一动不动。

    窗外,江州的夜,静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