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拉妃 > 24. 第 24 章
    那一夜的马蹄声,是子时过后到的京城。

    送信的驿卒一路换了七匹马,人从马背上滚下来的时候已经不成人形。急报封着火漆,火漆上是江州守将的印。

    按规矩,这样的密报,先到门下省,再由门下省转到丞相府,天亮之后随朝呈上。

    那一夜的丞相府里,也没有睡。

    彧长风坐在书房里。他手里那份密报,已经反反复复地看了三遍。

    书房里点着两盏烛。他鬓边的白发和烛光落在纸上,静静地映着。他把那份密报放下,端起手边那盏茶。茶已经凉了,他也没让下人换。

    他在等一样东西。

    他等的是他自己书房里另一个抽屉里,压了这十几日的另一份东西——户部呈报的南边三省进贡账目、市舶司报的南洋商船进出港记录。这两份东西他早就拿到了,他早就看出对不上——账面上的进贡少了半、港口的货运翻了倍、南洋商船密集得反常。

    他手里其实有两份东西:一份是他早就在动手的、正在往深处摸的账目问题;一份是江州守将今夜刚到的、指出军情异动的密报。

    他把两份东西合在一起。

    他知道这两份东西合在一起是什么。

    他也知道这两份东西合在一起会引什么样的火。

    他这一夜坐到天亮。他心里那盘棋过了不知多少遍。

    到了寅时末——离早朝还有一个多时辰的时候——他终于让下人替他更衣。他要梳洗,要着朝服,要进宫。

    早朝在乾元殿。

    天还没亮。文武百官已经在殿外候着。丹墀两侧的宫灯在风里晃着,宫门开的时候,风一吹,那一线橘色的光把每一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彧长风走在文臣班的最前头。他一件绯色的官袍,腰间玉带,胸前的仙鹤补子在灯下泛着一点极淡的金光。他走得极稳,步子不快也不慢。他左右两侧,几个熟识的老臣看见他,纷纷躬身行礼。他微微颔首,不多话。

    他身后不远,是户部尚书冯谦。四十岁上下,一副精瘦的样子,眼睛小而亮,走路的时候习惯性地垂着头。他一见彧长风走过来,快步跟上,低声说了两句什么。彧长风"嗯"了一声,没有回头。

    再往后,是刑部尚书齐望。五十出头,人极瘦,一件绯色官袍穿在他身上都显得空。他一双眼睛望着前头,不看左右。他今日跟往日一样,没跟任何人打招呼。

    礼部尚书崔子澄已经六十有余,是这殿里最老的一位。一头白发在灯下更白。他走得极慢,别人都到殿外候着了,他才慢慢跟上来。他见了每一个熟识的人都要停下来问一句"近日可好"、"府上老太太身子如何",问得极温、极慢,仿佛这不是早朝而是茶会。

    吏部尚书姚明徽跟在崔子澄后头。四十来岁,一张平和的圆脸,见了谁都笑一下。他今日照旧笑着,跟这个说一句"辛苦了",跟那个说一句"这天真冷"。

    站在武臣班最前头的是兵部尚书秦崧。四十七八,一身武将的粗壮,绯袍下头一双腿站得笔直。他的皮肤黝黑,一部虬须密得像针刺。他脸上一贯没什么表情,可他这个人往那儿一站,就有一股旁人没有的气。他今日一句话也不说,只望着乾元殿那扇还没开的大门。

    净鞭三响。

    大殿的门开了。

    百官鱼贯而入。

    永昌帝坐在御座上。他今日穿着一件明黄色的龙袍。脸上带着一点早起的倦,可他的眼睛是亮的。

    众臣行礼。

    "平身。"永昌帝的声音是稳的,"各位爱卿有本上奏。"

    殿里静了一息。

    文臣班里,彧长风出列。

    "臣,彧长风,有本奏。"

    彧长风双手捧着两份文书,跪在了丹墀之下。

    "陛下,"他开口,声音是慢的、稳的、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打在殿里的青砖上,"臣今日启奏,事关南边诸省。"

    永昌帝的眉头,极轻地动了一下。

    "讲。"

    "臣近日核查户部呈报,"彧长风道,"南边三省——江州、雷州、南越——今年缴交朝廷的进贡与粮草,较去年减了近半。"

    殿里几位大臣的头,都极轻地低了低。

    "三省的地方官呈报的原由,是连续三年干旱、灾荒频发、田地歉收,故上贡不足。"彧长风继续道,声音仍是那副极稳、极有条理的样子,"此原由乍看之下,合乎情理。灾年减贡,历朝历代皆有先例。"

    他顿了一顿。

    "然,臣近日又核查市舶司的记录。"

    殿里的静,更深了一层。

    "江州、南越两处港口今年出入的货运总量,"彧长风一字一字地说,"较去年翻了近一倍。"

    "其中——"他抬起头,望向永昌帝,"从南洋来的商船,密度较去年增加了两倍不止。这些商船往南边港口运的什么,出关的账目上写着的都是'寻常货物'。可'寻常货物'的数量、频次、船只吨位——皆不寻常。"

    彧长风说完,把手里那两份文书,双手举过头顶。

    "账目、记录、比对,臣皆备在此。请陛下过目。"

    殿里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永昌帝的眼睛沉了下去。

    他没有立刻让人接过文书。他望着跪在丹墀底下的彧长风,望了很久。

    "彧爱卿的意思是——"他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南边三省的进贡与港口的货运,对不上。"

    "是。"

    "歉收之地,何来一倍的货运。"永昌帝道,"贫瘠之乡,何以引来南洋两倍的商船。"

    "陛下明鉴。"

    永昌帝的手指,在龙椅的扶手上,极轻地点了一下。

    殿里那一线极紧的东西,绷住了。

    武臣班里那一头,秦崧那双黝黑的、望着前头的眼睛,已经沉下来了。他这辈子在南边打过仗、也在南边守过关。他一听这两组数——进贡少了半、货运翻了倍——他心里立时就明白了。他是武将,他懂什么叫背后有事。

    秦崧一步跨出班。

    "陛下,"他的声音又直又粗,一开口就把殿里那份微妙的静给打破了,"末将有话说。"

    "讲。"

    "这数对不上,"秦崧道,"不是灾荒的事。灾荒不会让港口的货运翻倍。"

    "秦爱卿的意思是。"

    "南边有事。"秦崧道,"背后必有人在攒东西——攒的是什么,末将说不好。可这攒的规模,翻了倍的货运、密集的南洋商船,绝不是寻常商贾。这是有人在往南边输东西,输的东西量之大,只怕不是货物。"

    殿里几位大臣的头,往下垂了一垂。

    秦崧接着道:"末将请陛下下令——彻查。若南边真有异动,早查早发。若无异动,也是给天下人一个交代。臣愿领兵南下——"

    "秦爱卿。"永昌帝抬手。

    秦崧的话头停住。

    "你说的有理。"永昌帝道,"可眼下还未查实。若朕今日就下令你领兵南下,那便是打草惊蛇。若那边真有事,你一动兵,他们便有了应对之机。若那边其实无事,你一动兵,反倒是朝廷失了信义。"

    秦崧愣了一下:他这个人打惯了仗,脑子里就是"发现事就动手"。他被永昌帝这一按,一时接不上话。

    "末将——"他斟酌着,"末将谨遵圣意。"

    他退回班里。

    冯谦这时候从户部班里出列了。

    他跪下:"臣,冯谦,附议丞相之言。"

    "讲。"

    "户部账册臣一向亲自过目。"冯谦的声音比彧长风细一些,也急一些,"南边三省这几年的进贡逐年下降,臣早已察觉。前两年臣以为确是灾荒之故,未加深究。今年市舶司的数据递到户部,臣一对,才觉出不对。"

    他顿了顿。

    "账目上的事,臣是行家。"冯谦道,"账目上对不上,就是有事。这不是灾荒可以解释的。"

    "冯爱卿察觉此事,也有些日子了?"永昌帝问。

    "是。约莫一月有余。"

    永昌帝的手指,在扶手上又极轻地点了一下。

    "一月有余。"他缓缓道。

    冯谦低下头,没答。他这一下心里知道自己说漏了嘴——他不该说"一月有余"。他要是察觉了一月有余,为何今日才和彧丞相一同上奏?

    这时候,齐望站在刑部班里,没动,也没出声。可他望着丹墀底下跪着的冯谦的那双眼睛,冷了一寸。

    冯谦退回班里。

    殿里静了片刻。

    彧长风还跪在丹墀之下。他没有起,他在等永昌帝的下一步。

    永昌帝望着他,望了很久。

    "彧爱卿,"永昌帝终于开口,"你察觉此事,也有些日子了?"

    彧长风抬起头。他那张清瘦儒雅的脸上,没有一丝慌。

    "回陛下,"他道,声音仍是那副极稳的样子,"臣察觉此事,约莫也是一月余。"

    殿里又静了一层。

    "一月余。"永昌帝道,"何以拖到今日方奏。"

    彧长风顿了一息。

    "回陛下,"他缓缓道,"账目一事,臣起初以为或有偏差——户部与市舶司分属两处,账目核对本就常有出入。臣初时不敢惊动圣听,反复查证,务求实据。到了近日,江州守将那份密报呈上——"

    他抬起手,把那份密报呈上去。

    "江州守将今夜密报,游弋忒近日大举屯兵、粮草调动异常、南洋商船频入其军营。臣以此密报与户部、市舶司的账目一对,方才敢于今日上奏。"

    他说完,把那份密报双手高举。

    永昌帝的眉头,那一下皱了。

    殿里那一层紧的东西,此刻已经绷成了一根丝。

    游弋忒。

    这个名字在朝堂上响起来的时候,几位大臣的头都微微一动。

    游弋忒是南边最大的一支兵。永昌帝这些年一直把他当南边镇压其他势力的一枚棋。永昌帝甚至默许他在南边征税、扩兵、和南洋做买卖——因为他觉得游弋忒替他压着南边那一片。

    如今——游弋忒自己变成了那盘要压的事。

    永昌帝的手,在扶手上握紧了。

    "呈上来。"他道。

    内侍上前,接过那份密报,捧到御案上。

    永昌帝没有立刻打开。他就那么看着那份合着的密报,看了很久。

    齐望在这时候,从刑部班里,慢慢地走了出来。

    "臣,齐望,有话奏陛下。"

    "讲。"

    齐望跪下。他那身官袍在他瘦瘦的身子上晃了一下。

    "臣有一疑。"齐望的声音是慢的、冷的,一个字一个字地砸下来,"丞相察觉此事,是一月余。户部尚书察觉此事,也是一月余。二位大人手里各握一半的证据,一月余的时间——"

    他顿了极长的一息。

    "何以不早合而奏之?"

    殿里死一般地静。

    彧长风还跪在丹墀之下。他那张脸,没有动。

    冯谦却抬起了头。他的额上,一层薄薄的汗,一下子就冒出来了。

    彧长风慢慢地开口了。

    "齐大人所疑,臣答。"他的声音仍是那样稳。他的每一个字仿佛都事先在心里过了一遍,"账目一事,臣与冯尚书是各自察觉的。臣察觉的是南边三省的进贡异常,冯尚书察觉的是账册与市舶司的对不上。两条线,两个方向。"

    他顿了一顿。

    "臣与冯尚书本是分头核查的。臣以为账目问题需先查证详实、再据实上奏。冯尚书那边可能亦是同样的考量。二人未曾预先商议,故未能早日合而奏之。"

    "直至江州密报进京——"他抬起头,"事关军情,臣不敢再拖。臣当夜与冯尚书对了账,今晨随朝上奏。"

    彧长风说完,跪着,垂着头,等着。

    齐望望着他。

    那双冷的眼睛在彧长风身上停了很久。

    他心里知道——这话答得漂亮。挑不出错。可他也知道,这话里那一层"两条线两个方向"、"未曾预先商议"、"各自核查"——全是幌子。

    冯谦是彧长风的门生。彧长风做丞相这些年,冯谦从一个员外郎一步一步坐到户部尚书。谁不知道冯谦是彧丞相的人。他们两个人手里各握半份证据、拖了一月余、今日一起上奏——这背后哪里是"未曾预先商议"?

    齐望心里门儿清。可他也知道——他这时候若再逼,就是当着满朝的面撕彧丞相。他一个刑部尚书,撕不动一个丞相。

    齐望慢慢地磕了个头。

    "臣多虑了。"他极轻地道,"丞相与冯尚书的解释,合乎情理。"

    他退回班里。

    永昌帝坐在御座上。他方才这一番博弈全看在眼里。他没有说话,也没有露出神色。可他心里那一杆秤,已经悄悄地动了。

    他这个人一辈子"谁都不信"。他此刻心里在过——彧长风今日启奏,是忠。齐望今日发问,也是忠。两人各有各的分寸。

    可他心里也在过另一层——彧长风与冯谦这两个人,压着这两份东西压了一月余,如今才合而奏之,其中必有蹊跷。齐望没敢再追,他没敢逼一个丞相。可齐望的话头,永昌帝记下来了。

    永昌帝抬起眼。

    崔子澄一直没有出声。他就那么站在文臣班里,垂着头,一件白发在灯下静静地放着。他一句话都没说。

    姚明徽在班里也没出声,他此刻抬起头,脸上是那种一惯的、平和的、稍显发懵的样子。

    永昌帝的目光在这两位身上停了一息。

    "崔爱卿。"永昌帝道。

    崔子澄这才极慢地出班。

    "老臣在。"

    "你怎么看。"

    崔子澄跪下。他跪的动作慢得让人担心他要跪坏了膝盖。他跪好之后,抬起那颗白发的头。

    "陛下——"他的声音极慢、极温、极稳,"老臣不懂军情,不懂账目。老臣只懂一句话。"

    "讲。"

    "事有异,则查。查有实,则处。"崔子澄道,"陛下圣裁便是。"

    永昌帝望着他。

    崔子澄那双老眼里,什么都没有。他就那么跪着,等永昌帝的下一句话。

    永昌帝心里过了一息。他知道崔子澄这种老臣的话——是滑的。这话没有立场、没有主张、什么都没说。可他也知道,崔子澄这个人从前朝就在,他这一辈子的滑就是他这一辈子的活。他不能怪他。

    "崔爱卿说的是。"永昌帝道,"起来吧。"

    崔子澄慢慢地起身,退回班里。

    "姚爱卿。"永昌帝又叫。

    姚明徽出班,跪下:"臣在。"

    "你怎么看。"

    姚明徽的脸上那份平和的、稍显发懵的样子还在。他跪着,斟酌了一息。

    "回陛下,"他道,"臣觉得——丞相、秦尚书、冯尚书、齐尚书、崔尚书说的,都有道理。"

    殿里几位大臣的嘴角,都极轻地动了动——想笑没敢笑。

    姚明徽这一句话真是他这个人。他不是聪明人。他没得选。他跟着大家走。

    "臣愚钝,"他接着道,"请陛下圣裁。"

    永昌帝望着他,笑了一下。那笑很淡。

    "起来吧。"

    姚明徽退回班里。

    殿里静下来。

    永昌帝望着丹墀底下还跪着的彧长风。

    "彧爱卿。"

    "臣在。"

    "这个案子,"永昌帝道,"你觉得该由谁来查。"

    彧长风垂着头。他心里明白了。他等的就是这一刻。他这一夜没睡,坐到天亮,就是为了这一刻。

    "回陛下,"他道,声音仍是那副稳的样子,"事关户部账目、市舶司记录、南边三省的进贡、并涉军情——牵涉极广。臣以为,此案需一人总揽,方能追根究底。若分头查、各查一半,恐反被人钻了空子。"

    他抬起头。

    "陛下若信得过老臣——"他极轻地道,"臣愿领此案。"

    殿里,秦崧的眉头,重重地动了一下。他心里立时就想说话——一个丞相领查军情案,古今哪有这个规矩。军情该归兵部。可他刚被永昌帝按下过一次,此刻不敢再跳。他垂着头,把这一句话憋回去了。

    齐望在班里也没动。他心里知道——彧长风等的就是这个。查案权在他手里,他就能把南边这一整张网、把平南天的账、把整个南洋贸易——全捏在自己手里。这案子彧长风查十年也查不完。可他若真给自己十年,他就有十年的时间转手。

    齐望心里门儿清。可他刚才已经被驳过一次了。他今日不能再出声。他只能垂着头,站在那儿。

    永昌帝望着跪着的彧长风。

    他心里那杆秤又动了一下。

    彧长风这一步——请命领案——是自然的。丞相领这样的案子,说得通。永昌帝挑不出错。

    可他也知道——彧长风领这案,就是把南边的事全收进自己怀里。

    永昌帝一辈子谁都不信。他此刻在心里想的是——若我不给他领,我给谁?秦崧是武将,他领了就要动兵。齐望是刑部,他领了这案子就要一路查到底,谁沾着谁死——但齐望没法查军情。冯谦是彧长风的门生。崔子澄年老。姚明徽平庸。

    他一圈想下来。

    除了彧长风,他真的没有别人。

    "准。"永昌帝道。

    彧长风叩首:

    "臣叩谢圣恩。"

    "彧爱卿听旨。"

    "臣在。"

    "朕任命你为南边诸省会办查案大臣。"永昌帝一字一字地说,"户部、刑部、兵部、市舶司皆得配合。案有重大发现者,随时呈报。若查实有异,即刻上奏,朕自有裁决。"

    "臣领旨。"

    彧长风又叩了一次。

    他的额头触到殿里冰凉的青砖。

    他心里那份稳,压不住地,往上涌了一分。

    他等了十几年的这一天。

    不——他不知道自己等的是什么。他今日只知道,他手里从今日起,有了这道旨。

    这道旨落在他手里,是他自己的资本。是他将来无论朝堂怎么变——他都有的东西。

    他的额头压在青砖上,久久没有起身。

    朝罢。

    百官出殿。

    彧长风走在最前头。他的步子仍是不快不慢的、稳的。他一路走过丹墀,走过殿外的宫道,走出宫门。他的绯袍在晨光里,反着一点极淡的红。

    冯谦跟在他身后半步。冯谦这一路没有说话。他额上那层薄薄的汗,此刻已经干了。

    秦崧独自走在武臣班里,一句话没跟人搭。他心里憋着火。

    齐望走在最后。他的绯袍宽大,套在他瘦瘦的身子上一晃一晃的。他这一路望着彧长风的背影,望了很久。

    崔子澄和姚明徽走在文臣班末。他们两个人今日一句实话都没说,此刻走出殿门,反倒是两个人一路上有说有笑,说的都是无关的家常。

    永昌帝没有立刻退朝。

    他坐在御座上,望着殿里的百官一个一个走出去。

    他等所有人都走光了,才起身。

    他没有回后殿。他从御案上把那份江州密报拿起来,捧在手里,走到殿角一扇通往偏殿的门前。

    那扇门后头,是他自己的书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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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推开门,走了进去,把门关上了。

    书房里点着两盏烛。他一个人坐在案前,把那份密报摊开。

    他望着那密报,望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望向了南边的方向。

    殿外一片晨光。他从窗子里望出去,只能望见一片宫墙。他望不见南边。可他知道——南边有事。

    他闭上眼睛。

    殿里那一句话在他脑子里响着——齐望的声音,冷冷的:"丞相察觉此事一月余,何以不早合而奏之?"

    他慢慢地伸出手,从案头一堆奏折底下,抽出了一块小小的、他自己的私印。

    他压在了一张空白的纸上。

    他要写一道密令。

    不是给彧长风的——是给他自己的暗桩的。

    他要暗中另派一队人,跟着彧长风走。彧丞相查到哪里,暗桩就跟到哪里。彧丞相若真是忠——那好。彧丞相若不是——他这十几年在南边攒的东西、他这道旨底下的算盘、他将来要转手的路——朕都要知道。

    永昌帝提起笔。

    他明处准了彧长风,暗处已经开始防他。

    窗外的晨光一寸一寸地移过来。

    慈宁宫。

    文馨这一日早就醒了。

    她其实一夜也没睡好。她昨儿从嘉峥那儿回来之后,心里那盘棋还没落定。她躺着躺着,天就亮了。

    她刚起身、还没洗漱,垂西公公就急急地进来了。

    "娘娘,"他压低了声音,"大殿上……"

    "讲。"文馨道。

    垂西公公把方才朝堂上的事,飞快地一段一段禀报过来。彧丞相启奏、秦尚书附议、冯尚书补账、齐尚书发问、彧丞相请命领案、皇上准了。

    文馨听着。她坐在梳妆台前,一动没动。

    她那只握着象牙梳的手,越握越紧。

    她的手指发白。

    她听完了。

    她也没有让垂西公公退下。她就那么坐着,望着铜镜里自己那张没化妆的脸。

    镜子里那张脸——极静。

    那份静静得吓人。

    她心里门儿清。

    彧长风查南边——第一步就要查南洋贸易网。南洋贸易网背后是平南天。平南天背后是——

    延平王。

    她的手指一寸一寸地更紧。

    她昨儿还在盘算着自己那盘复辟大棋要不要跟延平王的并轨。她昨儿还在想着延平王什么时候进京。她昨儿还想着自己有一月半月的时间来慢慢盘算。

    她今日全没了。

    彧长风这一查——延平王在南边攒的这一整盘东西、平南天的钱路、游弋忒的兵——全要暴露。延平王必然要提前动手。他没有一月半月的时间了。他要在几天之内起兵。

    几天。

    她心里那盘棋——本来是等游弋忒起兵、京畿之兵调走、嘉峥手里那一小队在乱局中动手——这一整盘的时间表,全变了。

    她也没有几天。

    嘉峥也没有几天。

    她慢慢地开口了。

    "垂西。"她道,"你去。传我一句话,给嘉峥。"

    "娘娘请讲。"

    "就说,"文馨道,声音是稳的,"要来了。你自己知道该做什么。"

    "是。"

    "再传一句给有容。"

    "娘娘请讲。"

    文馨顿了一息。

    "就说——"她慢慢地道,"皇后这几日睡不好,让她备点安神的东西,送到拉妃那儿去。"

    垂西公公愣了一下。他不太明白后半句是什么意思。可他没敢多问。他躬身:"是。"

    垂西公公退了下去。

    殿里就剩文馨一个人。

    她坐在梳妆台前,望着铜镜里自己那张脸。

    她心里那盘棋此刻在飞快地动。她的女儿——那具身子里那个已经知道父皇活着的女儿——是这盘棋的正中央。她要有容传一句"安神的东西"过去,是让有容替她盯着女儿。她要有容告诉女儿——要来了。让她也做准备。

    她这一步是母亲的一步。她不能让女儿在起兵之乱里被推到最前头做旗、然后被撕碎。她要在延平王那盘棋落地之前,先把她的女儿护住。

    她也知道——她这一护,就是明着跟延平王的棋对着走。

    她这十几年替他守节。她这几日刚知道他还活着。今日她要开始跟他抢了。

    抢的是女儿。

    她抬起手,摸了一下自己那张脸。

    她的手指是冷的。

    窗外的日头已经上来了。

    拉妃偏殿这一头,老梁醒得比往日晚一些。

    他昨儿从烟华殿回来,一个人在窗边坐到很晚,才睡下。他梦里翻来覆去,梦里没有别的,梦里就是烟妃那一句"不用说完"。他梦里心里那份漂泊在那一句下头一次一次地想靠岸。他一晚上睡得极浅。

    他睁眼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娟儿在门口候着。她一见老梁醒了,忙进来伺候。

    老梁一边让娟儿伺候梳洗,一边慢慢地觉出——不对。

    殿里的伺候的宫女走路比往日快。往日里她们做什么都是不急不缓的。今日一个个的脚步声都比往日重、比往日快。

    殿外传来一次通传声——是送早膳的。老梁听着——今日送膳的时辰早了半个时辰。

    老梁抬起头。

    "娟儿。"

    "娘娘。"

    "今日宫里有事?"

    娟儿一顿。

    她小心地道:"奴婢也没听清。方才早膳房的人过来,说是今日御膳房那边催得急。别的奴婢也不敢问。"

    "嗯。"老梁道。

    早膳摆上来。老梁没什么胃口。他坐下,喝了半盏粥,就搁了下来。

    娟儿看着,不敢劝。

    老梁望着窗外。

    窗外那株掉光了叶子的桂树,此刻正一枝一枝地映在晨光里。

    他这具身子里那颗心——已经开始跳得比往日快了。

    他自己知道。他这几个月看惯了宫里的日常。什么样的日子是紧的、什么样的日子是松的、什么样的日子是稳的——他心里门儿清。

    今日宫里紧了。

    他不知道为什么紧。他也不敢问。他就一个人坐着,等。

    约莫辰时末,殿外传来了通传。

    "有容姐姐来了——"

    老梁心里咯噔一下。

    有容今日这么早又来。

    他心里就明白了——是娘让来的。

    有容进来时,手里捧着一个小小的、青玉的方盒。她进门先屈膝行礼,"给拉妃娘娘请安。"

    "姐姐这么早——"老梁道。

    "皇后娘娘听说娘娘这几日睡不好,"有容道,声音是稳的、温的、跟往日一模一样,"特意让御膳房的人熬了一味安神的药,让奴婢送过来。"

    她把那青玉盒双手放在桌上。

    老梁的手指,在膝上扣紧了。

    安神的药。

    娘从没送过他安神的药。娘要真挂心他睡不好,会自己过来,或者派垂西公公。娘让有容送过来——这一层意思就深了。

    有容送来的东西是信。是母亲让有容传递给他的"要来了"。

    老梁抬起眼,望着有容。

    有容也望着他。

    两个人对望了极短的一息。

    老梁明白了。

    "劳姐姐费心。"老梁道,声音尽力放平,"皇后娘娘有心了。你替我谢过皇后娘娘。"

    "是。"

    有容没有立刻退下。她在桌前站了片刻。

    她极轻地道:"娘娘这几日——多留意些。这宫里的日子,变得快。"

    老梁"嗯"了一声。

    "娘娘要是有什么话要传,"有容道,"跟奴婢说。奴婢自会替娘娘传过去。"

    老梁看着她。他知道有容这一句是什么意思——你母亲那边,也在动。她让我随时听你的差。

    老梁点了点头。

    有容屈膝行礼,退了出去。

    殿门轻轻带上。

    老梁一个人坐在原地。

    那盒青玉方盒还搁在桌上。他没有打开。

    他慢慢地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那株掉光了叶子的桂树,一枝一枝地立在晨光里。

    他手指扣在窗棂上,一动没动。

    要来了。

    他心里那三个字,压了下去。

    他画的那张四方图——父皇、皇后、永昌、游弋忒——四个方框里的每一个人,此刻都在动了。他自己那具身子在这四个方框的正中央。

    他这几个月一直往前躲的那一日——今日到了。

    他望着窗外那株桂树。

    他忽然想起烟华殿。

    他昨日刚回访。烟妃说他"什么都别想"。他昨日在她那儿松了一口气。

    今日——

    他知道自己不能去。他今日再去就是逃避。他今日必须在这偏殿里坐着。他必须等下一步的信号。他必须做准备。

    可他想去。

    他心里那份想去,压不住。

    他望着桂树,望了很久。

    窗外远处——比昨儿夜里的那阵马蹄更远、更沉——传来了另一阵声音。

    不是马蹄。是鼓。

    宫里有人在敲鼓。

    那鼓是禁军换值的鼓。往日里一日敲三次。今日——

    老梁数着。

    今日已经敲了第五次了。

    宫里的禁军,比往日多加了两班。

    他站在窗边,一动没动。

    窗外的日头,一寸一寸地移过桂树的枝桠。